脱衣午餐

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有钱有闲的阶层,过着体面的生活,有足够多的时间和仆人。他们在乡间野外逗留了一天之后,为了鸡尾酒会和晚餐而换装是普遍的风气。“让我们脱掉这些湿衣服,投身到干马提尼中。”罗伯特·本奇利过去常这样说。于是乎,潮乎乎的斜纹或软呢外套、湿透的钓鱼裤、沾满泥土的灯笼裤、散发着马厩味的骑装—统统除去,要更换的晚装已经挂在了衣架上,前天晚上喝浓汤留下的污渍已经被仆人用海绵擦干了。

与此同时,这一贵族圈中的风尚受到了餐厅老板的注意,对了,这可是吸引有钱人的胃的好办法。这可能就是“着装要求”的起源,推测起来大概是为了让上流社会的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个发明的后果是,如果一个人没有正确地梳妆打扮的话,他就会被剥夺在公共场合就餐的权利。也就是说,他必须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将指甲修剪齐整,再套上体面干净的鞋子。

物换时移,虽然传统的规矩渐渐地不再那么约束人了,但仍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就我们所知,那些装修豪华、价格昂贵的餐厅仍然要求他们的男性顾客必须以西装领带的形象出现。但就我的观察而言,法国倒是彻底失去了这个传统。在这个最追求时尚的国度,游客们去最好的餐厅就餐时,常常会惊讶地发现周围的法国人穿得相当随便。你可能以为进出那些充满传奇色彩、高悬着米其林之星的饭店的客人至少会穿得和侍者一样正规,但事实是,如果你碰巧没有打领带,饭店是不会把你赶出去的。至于那个侮辱人的破规矩:必须扎上领结才能进餐厅—而且通常是向领班借来的油腻腻的文物—是绝对不会在上等的法国餐厅发生的。

但法国任何餐厅对着装要求的调整,或者是彻底的抛弃,都没有像55俱乐部那样达到使人大开眼界的境地。这个餐厅在庞珀洛纳海滩,圣特鲁培以南几公里的地方。

历年来,我听说过许多关于55俱乐部的事情,所有的都是恭维的言辞。“充满魅力的地方”,每个人都这么说。在那儿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大海和帆船。听起来很不错。但从我们住的地方开车过去很远,而且一想到夏日里海岸线一带的交通状况—从马赛到摩纳哥,常常挤得水泄不通,我和妻子就没了兴致。直到七月的一个早晨,责任感装扮成我们的朋友—布律诺,将我们唤醒。他和他妻子雅妮娜住在圣特鲁培后面的小山丘上,他们和我一样喜欢在中午吃大餐。

在电话里,布律诺先谈的是文学。“还装着在写东西呢?”他说,“这次写什么?”

我告诉他我准备写一本书,专门描述和吃喝有关的节日和集会,越古怪越好。青蛙、松露、血肠、蜗牛、牛肚一类的东西。

“哦,”他说,“节日。唔,我们这儿也有一个不错的,只要你不介意它有一点点人肉气。我们这儿有个美人节。”

“你的意思是……”

“女人,我的朋友,女人。各种年龄的女人,她们穿的衣服比一块手帕大不了多少。天气好的时候,那可是个壮观的景象。最好快点来,赶在天气转凉以前,否则她们就要穿上衣服了。”

不管怎么样,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任何旅游指南上会列出来的活动,也不会出现在文娱活动的指南上,应该值得一看。我认识布律诺已经好多年了,他在这方面的判断力无可挑剔。“什么地方?”我问。

“55俱乐部啊,每天都这样,除非下雨。我想大概是那些女孩子不愿让雨淋湿她们的太阳眼镜的缘故。你真的应该来,做点研究。从来没有那么多穿得那么少的人聚集在一起。而且菜也很好。”

于是那个月末,我们的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车流,沿着山路盘旋而下,向着海岸进发。我心里在想:一家饭店能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不仅生存下来,而且在人们心目中依旧时髦,真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根据布律诺的简单介绍,55俱乐部在沿海一带的餐厅里够得上祖父级了。

饭店是一九五五年由吉娜维夫和伯纳德·德克蒙创办的,他们在开饭店前已经因探险而成名了—他们是最早划着独木舟顺科罗拉多河而下,一直抵达大峡谷的法国人。回到法国,他们在庞珀洛纳海滩买了一块地。那时候,圣特鲁培还不过是个小渔村,只有几家屈指可数的咖啡馆。55俱乐部也只不过是德克蒙夫妇为朋友和熟人准备一些烤沙丁鱼的简陋小屋而已。如果有任何他们不喜欢的陌生人上门,就会遭到拒绝,被告知这里只是一个私人俱乐部。德克蒙夫人是位技艺高超的厨师,吸引了一群喜欢吃新鲜烤鱼和喝正宗玫瑰红葡萄酒的客人,在这儿吃饭还有一个额外的乐趣,那就是吃的时候不用穿许多累赘的衣服。

夜曲:蓝色与银色—切尔西惠斯勒:1871年

紧接着的一九五六年,碧姬·巴铎、罗杰·瓦迪姆和那部改变了圣特鲁培的电影出现了。瓦迪姆在此拍摄了《上帝创造女人》一片,他带着一个摄制组来到这里。这是一群法国人,除非把他们喂得好好的,否则他们就要造反。德克蒙夫人能每天供应午饭吗?她同意了。一传十,十传百,许多年下来,人人都知道了。吉娜维夫的儿子帕特里斯在八十年代中期接管饭店,从此以后,他和他的员工每年夏天都忙着应付从四处涌来的食客,腿都快跑断了。

我去55俱乐部的时候,这家饭店已经有四十五年的历史了,对任何餐厅来说都是一把年纪了,而且按这饭店所处的地理位置和客人情况来说,这实在是个奇迹。整个法国南部,特别是圣特鲁培这个时髦得不行的地方,并不适合饭店朝着历史悠久的方向发展。当然,这儿有老人在玩滚球游戏,有摩纳哥皇室、蒙特卡罗赌场,但这些都是特例。更普遍的是变化,时装专卖店、餐厅、饭店、夜总会,不停地开了关,关了开,常常是在辛苦经营几年赚足了钱后出手转让。

而且,对于饭店的频频易主,谁能指责那些疲惫不堪、精疲力竭的饭店主人呢?他们的客人,那群每年涌到海岸来的度假者,无论是从脾气还是从教养来说,都不是最理想的客人。即使对那些传闻半信半疑,你也能明白实际上绝大多数游客都是怪物,无论他们是什么国籍。我听说俄国人现在正有超过德国人、英国人,甚至是巴黎人,成为海岸线上最不受欢迎的客人的趋势。“这不单是因为那些暴富的俄国人钱多得可耻,”一个酒吧间的主人说,“其实这一点谁也不会真的在乎。要命的是,他们看起来就是那么不开心。而且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自己灌醉,然后开始放声大哭。这肯定和他们的基因有关。”

但照我看,和那些寻欢作乐的游客所犯下的各种罪行相比,酒吧里的脆弱表现还只是次要的。傲慢,吝啬,急躁,不顾及别人,欺软怕硬,付账的时候不诚实,小偷小摸(烟灰缸、毛毯、花瓶和浴袍),用饭店的窗帘擦鞋—所有这些,以及其他更糟糕的行为,都对蔚蓝海岸服务行业的耐心和忍耐提出了严峻的挑战。但这么多年过去了,55俱乐部仍矗立于此。

在一条狭窄的满是沙子的路上转过一个弯,就到了餐厅后的停车场。如果愿意,你可以想象自己看错了地图,一不小心把车开到了加利福尼亚。对于那些喜欢有专门的停车服务人员为自己停车的人来说,加利福尼亚算得上是个精神家园。这儿也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为你停车,省却了自己找停车位的麻烦—这些年轻人都穿着干净利落的短裤,戴着镀膜反光的太阳镜,皮肤的色泽完美无缺,好似抛过光的古铜。他们带着满不在乎的表情,弄出很大的声响,把车开来开去。我们的那辆老标致车被安排到了停车场的后面,这样就不会降低前面几排车子所形成的气势。那可都是些上万美金的玩意儿—美洲豹、保时捷和奔驰,统统在烈日下受着煎熬。

餐厅只坐满了一半,我们发现雅妮娜和布律诺已经到了,放酒的冰桶也已侍候一旁。这时已经一点了,但按布律诺的说法,真正的演出还没开始呢。不过,他觉得我们应该在那些女士陆续出现前就找好位置,这点很重要。显然,那些美人儿都很晚才吃午饭,两点以前是不会出现的。所以我们还有时间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饭店里的光线。饭店刷了石灰水的横梁上,架上了帆布遮阳棚,阳光透过晒得发白的帆布照了进来,给室内蒙上了一层美丽的散射光。光线遇到淡蓝色的桌布,又反射出来,给每个人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漂亮的光晕。大家看起来都健康得令人难以置信。服务员,无论是男是女,一律穿着白制服,拿着菜单和冰镇的酒瓶,显得清新而充满活力。透过几株植物,可以看到地中海深蓝色的海水散发着熠熠光芒,海面上有一艘巨大的三层甲板的游艇,上面人影绰约,无疑是一些衣着光鲜的时髦客人。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饭店主人帕特里斯在我们桌边停下来跟雅妮娜和布律诺打招呼,很专业地瞟了一眼我们酒杯里的酒。他和善可亲,为人实在,轻松随意,对人名和长相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这么多年来他肯定见过了蔚蓝海岸的整套人马—电影明星、政客、金融家、军火走私商、流亡在外的独裁统治者、非法夫妻、潦倒的贵族、当红模特和摄影师。这些人或迟或早,总会出现在55俱乐部里,既来看风景,也被别人当风景看。许多人夸张而显眼地躲在特大号的太阳镜后。

祝我们好胃口后,他就走开了,查看桌子,监督员工,留神门口新进来的客人,微笑,微笑。我实在很惊讶他怎么能够做到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夏季里,一星期七天,天天保持这样良好的精神状态。要知道这些客人中不可避免地会包括一些令人无法忍受的人。

“秘诀是,”布律诺说,“一天一顿,他们只供应午饭。”他从举着的菜单上方向我挤眉弄眼地一笑。“告诉你吧,如果幸运的话,这儿的午餐可以一直持续到六点。你想点些什么?我们最好在人都涌进来以前把想要吃的安排妥当。”

我们点了什锦凉拌生菜、贻贝和油炸沙丁鱼,更多的酒倒了出来。我们注意到沙滩上有两个人,各持一部手机,目光始终不离那艘三层游艇。“是保镖。”布律诺说,“他们在这儿逛了有半个小时了,肯定是要确保没有绑架者混在人群里。”

我们看到一艘快艇从大船上被放了下来,朝着沙滩飞驰而来,船尾留下一长串翻腾的白色泡沫。我大致可以看出有一个男人站在船尾,将电话贴在耳边。在手机发明前,遇上这种情况,这些保镖是如何保持联系的呢?难道摇旗子不成?

我转过头对雅妮娜说:“美人儿来了。”

她摇晃着满头金发,话语里带着急促细碎的小气音,那是法国人在和你有意见分歧时通常会发出的声音。“你运气不错。”她说,“有三个保镖,看情况可能是叶利钦的孙子孙女来了。”

不管这帮人是谁,他们肯定很有来头,因为整个饭店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他们在其中一个保镖的带领下,在我们附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哎呀,我们的希望落空了,这些人既没穿得稀奇古怪,也不是家喻户晓的名人,而是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美国家庭(虽然富裕得有些不正常)。有两个保镖仍旧留在外面的沙滩上,好像是要防止那些光着上身晒太阳的人发起突然袭击。第三个保镖挑选了靠着我们后面的那堵墙作为放哨的地点,他坐下的时候摆弄着挂在腰上的黑色腰包。我敢说他的包里除了手机,还不定藏着什么武器,也许是几枚烟幕弹什么的,而且我不能不注意到,如果发生意外,有人想要对那几个戴棒球帽的人有什么不利举动的话,我们这桌一准就在火线上。

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在战火中丧生的结局,我就被雅妮娜轻轻推了一下。“来了。这回可真是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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