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午餐

有三个平均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穿着最流行的松糕鞋,从桌子旁摇摆着走了进来。她们身上的棕褐色皮肤是日光晒出来的,是带着光泽、很有基础的那一类。只用一个假期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那需要花上许多个星期,涂上油,在日光下烘烤。她们让人觉得她们脚趾间的皮肤、修长的双腿、时髦扁平的小腹和洋洋得意地高耸着的胸脯一律是均匀漂亮的古铜色。好像为了表示一定程度的谦虚,她们三个都在屁股上围了色彩鲜艳的透明围巾。但是,可能是发生了什么非常不巧的事情,这三条围巾在来餐厅的路上被弄湿了,所以它们就像另一层皮肤一样,紧紧贴着身体,这令原本应该被藏起来的每一条身体曲线都暴露无遗。

“你还只看到了她们的后背吧?”布律诺说,“我敢打赌她们的太阳镜要比她们的奶罩大。”他朝着餐厅入口处看去,“真搞不懂她们把钱包放在哪儿。”

实际上,这个青春美少女三人组应付的只是一个苍老的满脸皱皮的老头。从他敞着的衬衫里,露出一丛丛灰白的胸毛。他在三个女孩中间坐下,把三件午餐伴侣一一摆放到餐桌上—香烟、包金打火机和手机,然后顺手就在一个美人儿脸上掐了一把。

雅妮娜用鼻子哼了一声。“她们的叔叔,肯定。”或许只有法国女人才能辨别出这样的远房亲戚吧。

此时,不断有新客人进来,他们在餐桌边走来走去,和认识的人打招呼,那架势看起来好像是遇到了很多年没有联系的老朋友。实际上其中不少也只是昨天那顿正餐后还没有再遇见过罢了。空气中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大声表示着意外的喜悦—太好了!是你啊!还有就是在脸上亲来啄去,留下一些湿乎乎的印记的社交礼仪。美人儿的节日正在渐入佳境。她们的年龄很容易从她们对服饰的选择上区分开来。年轻的必定穿着发育不全的比基尼(棒球帽是可有可无的配饰),低腰的热裤总是短到不能再短,再往下一点屁股就要露出来了,t恤衫是用来当裙子的。相比之下,年龄稍大些的女性几乎都非常谨慎小心:穿着纱笼、丝裙或是绸裤—只是有的也太透明了,再加上深深的乳沟和夸张夺目的珠宝。还有好几个很有意思的人,让我们可以欣赏到整容术的艺术,并且我们很幸运,因为有雅妮娜这样的专家指导我们欣赏其中的细节之美。

雅妮娜虽然自己没有做过拉皮手术,却声称能够在二十步之外认出一张做过拉皮手术的脸。就在前不久的一个晚宴上,她号称她看出三个客人,包括一位男士,有她所谓的“典型拉皮症状”。她能肯定这三个人的脸都出自同一位整形医生之手。

我都怀疑这个医生是不是在他的作品上签了字。如果是这样的话,字签在了什么地方呢?是怎么签的呢?难道统一在左乳房下盖个章不成?或是将自己的姓名缩写印在一只耳朵后面?再不然,就在大腿根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如今的时代流行商标,有这样的做法我也不会太惊讶。但显然,事情还不至于如此离谱。之所以能够被辨别出来,更多是因为个人的风格,就像不同的裁缝有不同的裁剪手法一样。整容医生中也有像迪奥和香奈尔这样的名牌,看着一张光洁得可疑的脸和一个坚毅的下巴时,一双有经验的眼睛能够看出这出自哪个医生的手术刀。

对于某些女人来说,修补大自然的造化是她们一生的爱好。最初可能只是小修小补,拉拉眼袋什么的,直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不再是大自然所赐予的原样。雅妮娜告诉我们,有位传奇人物每个夏天都会在蔚蓝海岸(冬天她是在手术和康复之间度过的)。她在无数的地方做了无数次拉皮手术,以至于她笑的时候可以看到连脚踝后的皮肤都被拉紧了往上扯。

“那儿的一个人也做得过了头。”雅妮娜说,示意我们看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在走回自己座位的途中停下,和朋友打招呼。“注意看,她抬胳膊了。”我看着那位女士抬起胳膊理了理耳后的头发。“看到了吗?她的胸脯没有动,是固定在身体上的。它们就像是马甲上的纽扣一样被钉在了身上。”

要不是雅妮娜,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些。而一旦被人指了出来,我便发现这个现象真是有趣,而且在此之后,我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再去注意这些细节。“太糟糕了,”我对布律诺说,“我停不下来了。”他耸耸肩:“她们就是想着要让别人看。人人来这里都是想要得到别人的注意。这是一场演出。身体在这儿就是被大家看的。”然后他又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来进一步证明他的理论。

一位美丽丰腴的女士在一场特别活跃的谈话中,发现她的一个乳房不知怎么从游泳衣上方溜了出来。她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把它塞回去,但相反,她发出了一连串尖叫:“啊—呀!”这当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所有邻座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去了,他们荣幸地目睹了一位年轻女性遇到的一个巨大的问题—胸脯危机—劝说那个顽皮地从游泳衣里逃出来的乳房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一个男性观众,或许是出于同情,大声叫了起来:“服务生!给这位女士拿两把大汤勺来。”他又体贴地想起了什么,“服务得周到些—把汤勺暖一暖,确保是温的,好吗?”

把这故事写在纸上,会让人觉得这事情太离谱,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像我们一样坐在那一大群几近裸体的人中间,便很容易想象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或者说至少没有一个女人,在穿戴上是不想引人注目的。无可避免地,有一两位女士对自己的年龄过于乐观了,为了达到与众不同的效果而做过了头。豹纹泳衣加黑色网纹超短裙是一个例子,透明印花紧身衣是另一个。这两套衣服都裹在了青春已逝的身体上。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们—走动的时候,那些下垂的肉会不由自主地颤动—会立刻明白为什么女人永恒的敌人是重力。但是,像这两个人一样,许多法国女人拒绝承认时间的流逝。在她们的心目中,她们就是沙滩上的明星,自信有永恒的魅力,并凭着这种自信穿衣打扮。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是,那一天所有在座的女士都花了一番心思穿衣打扮,而那些护花使者们却对自己的服饰一点也不在意。绝大多数男士看上去都不那么赏心悦目。有些人—我猜他们是出来度假的工商界巨头,如果按照他们的衣着,连一份洗盘子的工作都得不到,更不要说是做侍者了。他们的短裤皱巴巴的,衬衣脏兮兮的,好像是穿着睡过觉似的。他们头发稀疏,而且没有梳过。他们不在乎外表—那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不在乎,好像是在告诉世界他们是如此重要,所以他们的外表无关紧要。他们实在是配不上他们的伴侣。

阳台马奈:1868年

穿衣水准在下午三点左右有了提高。这时候,一群上了年纪的绅士和他们的夫人出现在饭店里。他们穿着航海式样的休闲服,那些衣服有一种褪了色的带着海风的气质。衣服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商标,也没有花哨的图案和裁剪,不像时下许多人那样把自己当成礼物,裹上花哨的包装。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群人没有保镖陪同,是自己从游船上走到饭店里的,而且看起来不像带着手机的样子。他们带来了一股怀旧的气息,好像是刚刚离开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莎拉和杰拉德·墨菲的家庭派对,找到个地方喝喝闷酒、互相调侃的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

我们的侍者,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酒的危机,又拿来一瓶酒放在冰桶里,并询问我们是不是在奶酪之后还想来一点欧洲草莓。我们把注意力从人群中收回来,放回了食物上。

要长久地保持成功,海滩旁的餐厅供应的食物必须做到新鲜、随意、不复杂。一个沙滩旁的餐厅是不容许主厨将每一条鱼都在酱汁里浸上半天,或是在一餐间插进许多花样,比如花草冰霜或小点心之类的。在大型的高档餐厅里,这些都没有问题,但不是在这儿。在这儿坐着,应该可以在餐桌下把鞋子蹬掉,食客不仅能闻到海风,还应该尝到大海新鲜的味道。回归自然,即使停车场上停满了梅赛德斯豪华轿车。

简单和新鲜是55俱乐部餐厅成功的秘诀,而且是它永葆魅力的两大原因。鱼和蔬菜都那么新鲜,以至于直接拌一下就成了色拉,不需要任何调味酱。在热油里翻滚了两下就出锅的薯条,有着令人满意的质地。任何想要好好吃上一顿午餐的人都不会失望。

然而,在这儿吃午餐,好的食物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更精彩的享受还在后面。午餐结束时端上的一杯浓烈的意式咖啡,给了食客一个继续逗留的理由,没有什么能够把人的注意力从午餐后发生的一连串活动中分散出去。

一个穿着牛仔裤、戴着亮红色太阳镜的中年男子,一手拎着只头盔,带着一丝焦虑的神情,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好像他的自行车径自离他而去了一般。和我们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一个未来的、非常年轻、非常漂亮的美人儿,正非常无聊地和父母坐着,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侍者练习抛媚眼的本领。比小拎包大不了多少的小狗,纷纷跳上人们的膝头索要杏仁饼干。下午四点,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们还在工作。想到这一点,空气中更有了一股惬意、颓废的气氛。

先前在饭桌间走来走去的食客们又开始活动起来,但没有了先前的那份敏捷。胃里的午餐让他们有些懒洋洋的。这些人逛到其他桌子边以客人的身份坐下,不厌其烦地讨论着余下的午后时光该做些什么。看起来这些安逸享受的人也有他们的烦恼。我听到他们说滑水对消化不好,而太阳浴对皮肤不利。(这样的评论从一个有着可可粉般肤色的美人儿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古怪。)幸运的是,对那些要在午餐和晚餐之间找些事情做的人来说,好像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购物会对健康造成什么影响。55俱乐部很体贴地开设了一家精品购物商店,离沙滩只有几步路之遥。我们决定去看一看。

从饭店到商场只有一百米左右,购物环境非常随意,只有深谙顾客心理学的商家才能做出那样巧妙的安排。我想商场的构造是基于这样一种假设,那就是绝大多数男人都痛恨陪女人买衣服。他们缺乏那种聪明才智,而且又没有耐力,很快就会失去耐心,然后变得闷闷不乐,最后他们就会拖着只看了一半衣物的同伴强行离开。这个不利于产生利润的状况—购买的强行终止,已经被55俱乐部的人预料到了。于是他们在商场入口处设置了两个休息区。在那儿,勉强前来但偶尔又能派上用场的男性附属品可以无所事事地歇一会儿,看看风景。

进商场后的第一站是酒吧,对于那些忘记在饭后来一杯帮助消化的饮料的人来说,这是最理想不过的驻足场所了。在这儿,衣服更加可有可无,游泳衣更加退化萎缩。这也可能是由于这儿不像饭店,身体的一半被餐桌给挡住了。无论怎样,购物的人可以让她们的伴侣暂时停泊在这儿,至少在半个小时内,他们会开心地发现有些其他事情可以干了。

再往后走几米就是一个户外休息区,长长的躺椅面对着大海。几乎所有的椅子都被人占满了,那是些一刻也不愿意停止追逐金钱、从生意中解脱出来的男人,他们对于面前壮观美丽的大自然熟视无睹(除了涂着一层防晒油之外,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穿)。这些人都在对着手机吼叫,将命令下达给遥远的办公室、私人游艇的船长、他们的股票经纪人,以及他们的房产中介。手机一定有什么设置—目前我还没有发掘出来—能使通话的人将嗓门提高,这样他们附近的人就被迫分享所有私人谈话的细节。这几乎已经变成了无所不在的麻烦,我真希望有一天手机的中毒者能像吸烟者一样,被集中起来送到偏远的地方。最好是流放到一间隔音室里。

与沙滩上的聒噪相比,商场里最响的声音就是塑料购物袋的嗖嗖声和数钞票的哗哗声。试衣间里,不同程度地裸露着身体的人进进出出。生意好极了。但没有几个男人。他们稍后才会出现,被装饰上各种购物袋。晚上,还有其他节目等着他们。

但首先要把车取回来。这并不总是像人们想的那样简单。我们沿着沙滩往回走,夕阳正一点点落进水里。路上,布律诺告诉我们这样一件事,一次,某个工商界巨子,在停车场外等着服务员把他的奔驰开出来。他穿得稍显随便了点。这时候一对年轻的夫妇走过来。看到周围没有别的人,那个年轻人就走到“巨子”面前,掏出一张五十法郎的票子塞到他手里。“我的车是一辆香蕉黄的法拉利,”他说,“小心别碰着了。”

真是想象不出那个可怜的男人心里会怎么想。秘书仰慕他,金融分析家尊重他,周围所有人看到他都小心翼翼,他已经越过重重阶梯,攀登上了公司的最高峰,却没想到在这儿被人误当成了停车场的服务员。真是恐怖啊!布律诺指出,实际上,停车场的服务员穿得可要比他好多了,但在那样长长的一顿午餐之后,谁还会注意到自己的服饰呢?

第二天早上,我和夫人返程回家。离家越来越近时,我们注意到村子里的每个人都穿得严严实实的。到了家里,没有专职的停车人,我得亲自把车停好。狗跑出来迎接我们,它们还没有享受过被带到餐厅里坐在我们大腿上的待遇。屋里的客人告诉我们,家里的下水管开始发出神秘的声响。在短暂的别离之后,我们重又回到了真实的生活中。

美国著名剧作家,幽默大师。

20世纪50年代法国著名的性感影星。

法国电影导演,巴铎的第一任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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