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蜗牛在正常的情况下,最快的爬行速度是每小时四码多一点。蜗牛是腹足动物,爬行的时候称得上庄严肃穆,而它一生所有的爬行,都依赖于唯一一只强健的、自我润滑的腹足。它有两对触角,上面的那一对上长着眼睛,下面的那一对上则分布着味觉系统。他(也常常可能是她)还是雌雄同体,有着非凡的、无可辩驳的、非常实用的变换性别的本领,一旦环境需要,这种本领就将得以施展。总之,蜗牛是一种奇怪而无害的生物;它最大的不幸,至少在法国,就是被当成了一样美味。
我是在一本旧书里找到这些基本知识的,书的名字是《食用蜗牛》。这是一本实用的小薄册子,由乡居出版社出版。这家出版社还出版过诸如《如何将小动物的皮制成皮革》《实用金枪鱼养殖方法》和《鼹鼠的捕捉与灭绝》之类的书。我想这家出版社的编辑一定是喜欢冷僻的题材。
这本书是我夫人在一个露天集市的小古董摊上发现的。她知道我喜欢蜗牛,便买了送给我。我花了一整个下午,一页页翻看这本发了霉、长满斑的书。书里很少出现插图,只有几张解剖图和几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蜗牛不外乎是摆着两种最经典的姿势:要么藏在壳里,要么从壳里伸出头。文字的语气很学术,没有一点不必要的花哨。换句话说,这是一部严肃的作品,目的是让学生和饲养者掌握有关这种软体动物的知识,而不是娱乐像我这样的业余爱好者。
虽然这是一部严肃的作品,但别忘了,作者是个法国人。所以,无可避免地,书里有一节是蜗牛食谱:勃艮第口味宝贝沙司、普罗旺斯口味、西班牙口味、填馅式—文字枯燥但精确,和那些描述蜗牛交配习性、睡觉方式和旺盛的消化系统的专业论述是一个味儿。
巧的是,这书来得正是时候,我刚收到从马蒂尼泉寄来的第二十八届蜗牛节的邀请信。这个节日已经颇具规模,有了专用的信纸,我收到的邀请信上画着一对和实际大小差不多的蜗牛—它们看起来挺不舒服的。画插图的人让它们两个穿上了硬领衬衫,还系上了领带。我在它们脸上好像隐隐地看到了尴尬的笑容,那表情和被主人强行穿上小花格子呢外套的小狗一样。
说到节目安排,那还真是不少—从聚餐、听音乐、看演出到逛集市,自然还有所有此类活动中最关键的部分:选美。这个活动的组织者显然在选美冠军的称呼上很是动了一番脑筋。在我参加过的维泰勒青蛙节上,最漂亮的姑娘得到的称号是蛙腿小姐。这头衔挺恭维人的,因为蛙腿以修长和美味著称。那蜗牛小姐呢,这称号会让人想到什么?伸着两对触角,一只腿拖着身体,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痕迹—这可不是选美皇后的形象。那好吧,软体动物小姐怎么样?不,恐怕也不行。叫雌雄同体小姐就更没有可能了。最终挽救了这个节日的称号是蜗牛壳小姐。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魅力,但在法文里,蜗牛壳可是个褒义词,含有时髦漂亮的意思。此外,虽然我们不能吃蜗牛壳,但毕竟那是蜗牛身上最吸引人的特征。那就叫蜗牛壳小姐吧。
在不跨出法国国境的情况下,往东北走到最远就是马蒂尼泉。就像这地方的名字所显示的,这是一个多水的区域。到处都是温泉,从仙女泉到布隆别泉、格郎得泉,然后就是最湿润的地方—泉莱泉。
想知道充足的水分所能带来的美容效果,只要看看在五月艳阳的照耀下,这片大地所呈现出来的色泽就可以了。虽然普罗旺斯刚经过了一段特别干旱和扬尘的日子,三个月来只下了两天的雨,但我仍然发现这片北方的田野苍翠得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车子所经之处,肯定有上百种的绿,远处深绿色的松针衬托着近处一汪泉水后枝叶冒出的新芽。奶白色的乳牛卧在田野间晒太阳,从草的绿波里露出头来。绿色还从路两旁的沟渠里溢出来。我停车查看地图,连地图上的颜色也大都是绿的。
我赶到马蒂尼已是傍晚时分。天气很热,道路很安静,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即将有节日到来。没有海报,没有拥挤的车流,路两旁也没有张灯结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因为法国有八九处地方都叫马蒂尼。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路牌模样的东西。那是个大大的三角形标志,看起来绝对权威。这可不是什么针对驾驶员的交通警示,牌子上勾勒着红色的边框,上面画着两只蜗牛,触角互相交叉着,一副扬扬得意、心满意足的样子。至少就蜗牛的样子来说,它们可是够无忧无虑的。
法国人通常不会对他们的食品有什么同情心,但还是喜欢让盘中餐看上去高高兴兴的。(或许,这些幸运的生物应该意识到,能被法国人看上实在是对它们天大地恭维。)因此,从肉店到摊头,从海报到包装纸,这些动物都被画上了人类的表情。兴高采烈的公鸡,开怀大笑的母牛,眉开眼笑的猪仔,挤眉弄眼的兔子,呵呵傻笑的鲜鱼。大概是因为即将对法国大餐有所贡献,它们看起来都高兴坏了。
在蜗牛指示牌的带领下,我来到了马蒂尼最主要的大街上,我相信每一个第一次去法国小镇的人,都会像我那样被汹涌而来的好奇心包围。蕾丝窗帘在窗边拂动,露出一双双明亮好奇的眼睛,追随着你的每一步行动。谈话停止了,所有的头都转了过来,审视着擅自闯进来的异乡人。这并不代表着敌意,但你不由自主地会感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显得呆头呆脑的。
我在寻找热拉尔女士,她是节日的组织者之一,是她告诉我到孚日山路和她会面的。看到三个妇女在街边停下来闲聊,一起盯着我,我索性走上前去。
“我在寻找孚日山路。”
其中一个妇女斜着眼,目光从眼镜上方探出来看着我。“你就站在这条路上,先生。”
“哦,这样啊。那你或许可以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热拉尔女士?”一个人耸了耸肩。两个人耸了耸肩。三个人耸了耸肩。就在这时候,一辆车从空空的街道那一头开过来,然后停下了。“哎,她来了。”但热拉尔女士正忙着呢。组织工作出了问题,一切都很复杂,她现在没有时间和我说话。晚点再说吧,或许等我们在国际饭店见面时再聊也不迟。她就这么走了,把我留给了那三位女士。
很自然,她们对我发生了浓烈的兴趣。一个陌生人,而且更古怪的是,一个外国陌生人在这儿干吗呢?我真的像我看起来那样迷路了吗?我是不是和明天的节日有关?
我告诉她们我是来参加蜗牛节的,对组织工作发生了问题深表遗憾。其中的一个妇女倒吸了一口凉气,摇了摇头。让我们祈祷吧,她说,希望这次的问题不像几年前的那场灾难一样严重。上一次,装载蜗牛的卡车在运输途中发生了车祸,车翻了。两千只蜗牛!撒得路上到处都是!那可是“非常严重的悲剧”,要不是村里那个神通广大的屠夫,重新安排了一批援助的货物,那次的蜗牛节真要成为一场灾难了。想想看,没有蜗牛的蜗牛节。这样的想象使三个妇女都沉默下来。
从马蒂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再走回来,只要十分钟。我就这样走了一圈,边走边看国际饭店在哪儿,心里还琢磨这家宾馆为何能在绿荫深处安静的法国乡间生存下来。可能它的客人都是些蜗牛爱好者,要不就是那些陆陆续续不断到来的食用蜗牛的饲养者,从世界各地到这儿来提高饲养蜗牛的技巧。让我失望的是,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处看起来像宾馆的建筑物,更别说有像国际饭店的了。在一辆大篷货车旁,有两个男人交叉着双手斜靠在车上,看着我走过去又走回来。他们应该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国际饭店。我停下来问。他们的回答让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像个乡巴佬。这么短短的一个下午,已经是第二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了。
“你就站在饭店前,先生。”他们转过头,朝身后一幢长长的灰色楼房看了过去。这楼曾经漂亮过,但现在已经像一个瞎了眼的老人,窗户都已经被木板封了起来,早已不再是个饭店了。
热拉尔女士仍旧踪迹全无,可能还在处理她的问题吧。我问那两个男人节日什么时候开始,其中的一个看了看手表。“早晨五点。”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晃了晃手指,好像被烫着了一般。然后就开始下雨了。看起来该找个小酒吧躲躲雨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几公里之外的孔特雷克塞维尔。这是个小镇,就像维泰勒,几乎完全是为了方便人们饮用当地的泉水而建的,因此这地方的气氛也相当沉静。雨已经停了,从我坐的咖啡馆望出去,可以看到几对夫妻正在傍晚的夕阳中散步,以防万一,他们还带着伞,慢慢地、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街道很干净,树木修剪齐整。这儿也是法国,但令人惊奇的是,这儿居然没有法国随处可见的胡乱停车现象—人行道上没有乱泊的车,小巷道里也没有强行挤进去的车。这是一个整洁、安静、有秩序的小镇。对于那些不想寻欢作乐,而想认真地用健康之水把内脏系统好好清洗一番的人来说,孔特雷克塞维尔是个绝佳的选择。
后来,在饭店的餐厅里,我又目睹了另一番不太常见的现象。实际上,这是足以令人惊叹的一幕:许多对法国夫妻坐在那儿用餐,但没有一张餐桌上放着葡萄酒瓶。矿泉水,到处是矿泉水(除了我的桌子)。我想到了加利福尼亚。
这是一个暖洋洋的早晨,节日就在今天。街上除了一只通宵在外鬼混的猫咪正悄悄往家赶以外,再没有其他移动的活物了。孔特雷克塞维尔仍在沉睡。显然,大量喝水也很累人。我在邻近的一个小镇停下,找了一个安静的小咖啡馆,站在吧台边喝咖啡,我身旁的男人正就着一杯红葡萄酒吃粗红肠和长棍面包当早餐。这样的景象让我深感宽慰,好像重又回到了法国一般。
我发觉一夜之间,马蒂尼完全变了。长长的迪堡修道院街摆满了摊位,音乐澎湃,人群涌动。许多摊位后狭窄的空当里停满了车,让人见识了法国人高超的停车本领。也就是从这些卡车上,他们卸下了一箱箱美味的诱惑:加了许多香料的重味辣香肠,撒了糖粉的法式华夫饼,一笼笼的鸡、鸭、鹌鹑和兔子。这些兔子可都有手书的显赫的身份证明。一个狭窄的笼子里,三只羊正互相挤来挤去,浅色的眼珠盯着隔壁摊位上摆出来的各种诱人的绿色植物,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疯狂。还有的摊位在出售成套的身体饰品—鼻钉、唇圈、耳环,不需要动手术,只要夹上去或粘上去就可以的那种。还有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牛仔裤牌子尼克松第三旅。(莫非马上就会有克林顿高级运动装系列?)还有一堆堆高高摞起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香艳色光泽的床垫。
我实在有些搞不懂了。我想象不出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参加蜗牛节的人会有兴趣买床垫呢?即使买了,怎么把床垫运回去呢?还有,更让人搞不懂的是,这些卖床垫的—为数还不少呢,互相争抢着生意—真还吸引了不少人。一群人站在床垫旁不时地弯下腰,戳戳这儿,摸摸那儿,好像要让沉睡在里面的动物醒过来。那些比较勇敢的还试着坐下来,体验一下弹性如何。一个女人干脆怀抱着购物篮,在床垫上躺了下来,一个销售员在她耳边唠叨着:“睡在上面,可以做十年的美梦。绝对保证。”对于那些还没有被美梦打动的人,另一个床垫销售员正在用一个活生生的穿着黑衣、斜躺在床垫上的金发美女做诱饵。床垫周围站了一大群人,大多数是男性,还都挺害羞的。倒是没有人走上前去戳一戳,试试那美女的弹性如何。
音乐渐渐成了一场阵地战:一个摊位上传来了传统的手风琴音乐,而另一个正在播放abba的最新专辑,街的另一头还不时有阵阵击鼓声传来。某个摊位后有个小小的花园,一位老妇人坐在藤椅上,附和着音乐节奏敲击着手中的拐杖,点着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脚上的凉鞋也在抖动。看起来她好像认识每一个走过的人。实际上,集会上的每一个人好像都互相认识,停下来闲聊一会儿,拍拍后背,捏捏脸。这看起来哪里像一个公共集会,分明是一个大家族的聚会!
离开了床垫,我又向前走去,遇到了一个又老又旧、几乎像是从中世纪遗留下来的旋转木马。总共只有四匹木马,比大丹狗大不了多少,缓慢而温顺地转着,每一匹木马上都坐着一个神色紧张、紧紧抓住了缰绳和马鬃的孩子。其中一个还揪住了马耳朵。而这些小木马,对周围的嘈杂、暑热和纷飞的苍蝇一概无动于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好像早晨满脸不情愿地赶去上班的人。
我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热拉尔女士,从那张笑脸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昨天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她把我介绍给她的母亲,然后她们便领我走到街道最前面,这样我就可以看见开幕式的每一个细节了。她们对我说,这非常重要,我必须看剪彩和由马蒂尼最出色的演奏家组成的铜管乐队的演出。不一会儿,他们出现了,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戴着尖顶的帽子,蔚蓝色的制服配白色的裤子。我注意到一个几乎就要淹没在人腿丛林中法国最迷你的小号手。这个小男孩还不及鼓手的腰高,他满是认真的脸比他的尖顶帽子要小上好几号。我敢肯定只要他迈出一步,那顶帽子就会滑到他的耳朵下面去。
热拉尔女士的妈妈轻推了我一下。注意!市长一行来了。
圣德尼街的节日莫奈:1878年
这一群人的服装组合实在古怪。市长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蜗牛壳小姐”和两个选美比赛的亚军小姐穿着低胯紧身牛仔裤,露出小腹白白的肉来。一个名叫皮波的小丑用一身鲜亮的行头,把他们都罩在了阴影里。他穿着格子裤,背着格子包,脚上穿着颜色和鼻子一样鲜红的鞋子。他蹿上跳下,耍着最常见的把戏。乐队奏起嘹亮的音乐,把abba乐队的曲子完全淹没了。市长走上前去,将横穿过街道的传统三色缎带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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