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奥德赛

热爱生命 杰克·伦敦 第2页,共2页

“我们居住在阿卡坦——”

“哪儿?”马尔穆特·基德问道。

“阿卡坦,那个地方属于阿留申群岛。阿卡坦,比契格尼克远,比卡尔达拉克远,也比阿尼麦克远。正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居住在阿卡坦,那是位于世界边缘的一个岛屿,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我们在咸涩的海水中以捕鱼为生,也捕捉海豹和水獭。我们的房屋建在树林和黄色的沙滩旁边的岩石上,一家家连在一起,沙滩上停放着我们的皮舟。我们人数不多,生活的世界也很小。在我们东边有几座陌生的岛屿——这些岛屿很像阿卡坦,所以我们认为全天下都是岛屿,而且对此并不在意。

“我是一个和我的族人不大相同的人。在海边的沙滩上有一艘船,这艘船只留下了几根弯曲的船骨和几块被海浪冲弯的木板,可是我的族人从来也没有造过这样的船。我记得,在可以从三个方向眺望大海的小岛的一端,生长着一棵这个地方从没见过的松树,这棵树光滑、挺拔、高大。传说,曾经有两个男人来到这个地方,在这里转了很多天,一直看到太阳落下去。这两个男人就是乘着那艘摊在沙滩上成了碎片的船,从海外来到这里的。他们是像你们一样的白人,身体虚弱得正像海豹逃走后只好空手回家的打猎的小孩子。我知道的这些事,都是从族里那些男男女女的老人那里听来的,他们又是以前从他们的父母那里听来的。开始,这两个陌生的白人并不愿意接受我们族人的生活方式,可是他们吃了这里的鱼和鱼油后,他们的身体就开始强壮起来,而且很凶猛。后来,他们各自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得到了我们这里最好的女人,很快便有了孩子。就这样,其中的一个孩子就成了我父亲的父亲的。

“正像我说过的,我跟我的族人不大相同,因为我身上带有那个从海外来的白人的强壮血统。传说,在那两个白人来到阿卡坦之前,我们这里有另外一套法规,可是这两个陌生人不但凶猛,而且还喜欢吵架,他们总是跟我们的族人打起来,直到后来再也没有几个人敢和他们打仗为止。于是,他们就封自己为酋长,并且废除了我们以前的法规,给我们制定了一套新法规,竟然规定所有的男孩子都是他父亲的儿子,而不再像我们从前规定的那样是他母亲的儿子。他们还规定,第一个儿子有权继承他父亲留下的一切,而他的兄弟和姐妹都必须靠自己的能力谋生。他们还给我们制定了其他一些法规。他们教会我们用新的方法捕鱼和猎熊,因为树林里的熊简直太多了。他们还教导我们贮存下大量的食物,以备饥荒到来的时候可以救命。这些事都是好的。

“不过,等到他们成了酋长、再也没有人敢惹他们发火的时候,那两个外来的白人便开始彼此自己打来打去了。其中我继承了他的血统的那个人,将他戳海豹的鱼叉扎进了另外那个白人身上,扎进去足有一臂长。后来,他们的孩子们接着打来打去,然后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也和他们父亲一样。他们两家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常常制造流血事件,甚至到我这一代还是照样,因此每家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将家族的血脉传下去。我这支血统,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另外那支血统只剩下了一个女孩子,她就是恩卡。她和她的母亲住在一起。一天晚上,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出去打鱼,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们被大潮冲上了海滩,两个人彼此紧紧缠在一起。

“人们一直感到惊奇,因为我们两家的仇恨是这么深。那些老人们总是摇着头说,等恩卡生了孩子,我也有了孩子,我们两家这场仗还会继续打下去。他们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我相信了他们的话,把恩卡当作了我的敌人,我相信她将来做了母亲,她的孩子一定会和我的孩子打来打去。我每天都想着这件事,等我长成一个小伙子的时候,我就问老人们为什么将来会是这样。他们回答说:‘我们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只是你们的父辈就是这么干的。’我感到奇怪的是,上一辈人打仗,为什么后一辈人还要继续打下去,我看出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人们都说一定会是这样,而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伙子。

”后来,他们说我必须快点儿结婚,这样我生下的孩子就会比恩卡的孩子大,而且比她的孩子先强壮起来。这事很容易,因为我是这里的头领,由于我的先辈立下的功绩和他们制定的法规,还有我自己拥有的财产,使得我的族人们都很尊敬我。族里任何一个姑娘都愿意嫁给我,可是我发现没有一个姑娘令我满意。老年人和那些姑娘的母亲都告诉我,要快点儿结婚,因为那时候已经有很多猎人争着出很高的聘礼给恩卡的母亲,希望能够和她的女儿结婚。那样,她的孩子一定会比我的孩子先强壮起来,我的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还是没有发现一个令我满意的姑娘,直到有一天我打鱼回来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太阳正落下去,我的眼前是一片西沉的阳光,微风吹拂,几只皮舟飞快地冲过白花花的海浪。突然,恩卡的皮舟在一旁超过了我的皮舟,她看了我一眼,只见她黑黑的头发迎风飘扬,就像夜晚的乌云一样,浪花打湿了她的脸颊。我说过,我的眼前当时一片阳光,我还是一个小伙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完全领会了她的意思,我知道那是爱慕的表示。

“在她飞快地划着皮舟超过我的时候,在前面不到两桨的距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人的眼神,是只有像恩卡这样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然后,我又一次体会到那是爱慕的表示。在人们的喊叫声里,我们乘风破浪,飞快地超过了那些慢悠悠的大皮舟,把它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是,她飞快地划着桨,尽管我的心就像是涨满风的船帆,我却没能追上她。那时候,海风越来越大,在海面上掀起一片白茫茫的浪花。我们的皮舟跳跃着,就像是在浪尖上迎风飞奔的海豹,在海浪的怒吼声里,飞驶在阳光在海面上铺出的一条金色小路上。”

纳斯做着蹲伏的动作,半个身体脱离了凳子,做出一种划桨的姿势,似乎重新回到了当时赛舟的那一刻。透过炉火,他又看到了那只在海浪中摇摆的皮舟,还有恩卡迎风飘扬的黑发。他的耳朵里又充满了风声,他的鼻孔里也灌满了带有咸味的清新的海风的气息。

“可是,她靠岸后,飞快地跑上了沙滩,大笑着,跑进了她母亲的房子里。那天晚上,我想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办法——这不愧是整个阿卡坦人的酋长想出来的好办法。于是,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走到恩卡的母亲居住的房子前,看着亚士-努士堆放在门前的货物——这些货物是亚士-努士的聘礼。他是一个强壮的猎户,一心想做恩卡的孩子的父亲。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曾把他们的货物作为聘礼,堆放在恩卡的母亲门前,可是后来他们又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而每一个年轻人堆放在那里的聘礼,都比以前那个小伙子多一些。

“我对着月亮和星星大笑起来,然后回到我自己储存财产的房子里。我搬运了好几次,直到我堆放的聘礼比亚士-努士的那一堆高出了一只手。我的聘礼有晒干、熏过的鱼;有四十张海豹皮和二十张毛皮,而且每张皮子都扎着口,里面装满了油;还有十张熊皮,那是它们春天出来的时候,我在树林里捕到的。另外,还有玻璃珠子、毯子和红布,它们都是我向居住在东边的人交换来的,而他们又是向居住在更东边的人交换来的。我看着亚士-努士的那一堆聘礼,大笑起来,因为我是阿卡坦的头领,我的财产远远超过所有的年轻族人。我的先辈曾经立下很多功绩,为阿卡坦制定了各种法规,使他们的名字永远流传在族人的口中。

“就这样,当天亮后,我走上了海滩,从眼角观察着恩卡的母亲的房子。我的聘礼还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女人们都笑着,私下里议论纷纷。我感到很吃惊,因为从来没有人出过这么高的聘礼。那天晚上,我在那堆聘礼上又增添了一些东西,而且还在旁边放了一只从来没有下过海、鞣制得非常好的皮舟。可是,那天聘礼还是堆在那里成了所有人的笑料。恩卡的母亲真是一个狡猾的女人,而我在我的族人面前受到这样的羞辱,使我非常生气。于是,那天晚上我又在聘礼上加了很多东西,直到它们变成很大很大的一堆,而且我还把我的大皮舟也拖了过去,它可以抵得上二十只小皮舟。早晨,那堆东西不见了。

“然后,我开始准备婚礼。为了婚宴上丰盛的食物和待客的谢礼,甚至连那些居住在东边的人也赶来参加我的婚礼。根据我们计算年龄的方法,恩卡比我大四个太阳年。虽然我还只是一个小伙子,但是我是一位酋长,而且还是酋长的儿子,所以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这时海面上露出一艘轮船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船帆变得越来越清楚。它的排水管向外排着清水,船上的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拼命开动抽水机。在船头上,站着一个强壮的男人,他一边观察着海水的深度,一边用打雷一样的声音指挥着人们的行动。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和深海的海水一个颜色,他的头好像带有鬃毛的海狮。他的头发是黄色的,就像南方人收割的稻草,或者是水手们编绳子的马尼拉麻线。

“最近几年,我们也看见过一些从远方开来的轮船,可是这是第一艘驶向阿卡坦海滩的轮船。婚宴被搅乱了,那些女人和孩子都逃进了他们的房子里,我们这些男人拉开我们的弓箭、手拿长矛,等着轮船靠岸。可是,当船头靠上沙滩后,那些陌生人并没有在意我们,他们只顾忙着做他们自己的事。潮水退去的时候,他们将那艘双桅纵帆船倾倒过来,修补着船底的一个大窟窿。于是,女人们又跑了回来,婚宴继续进行。

“等潮水开始上涨的时候,那些海上的流浪汉将他们的纵帆船在深水区拋下锚,然后走进了我们中间。他们带来一些礼物,显得非常友好。于是,我们给他们腾出一些座位,然后像对待所有的来客一样,我也照样大方地送给他们一些谢礼,因为这是我结婚的日子,而且我还是阿卡坦的头领。那个头发长得像海狮的鬃毛一样的男人也来到了婚宴上,他又高又壮,让人觉得他一脚踏下去,地面都会跟着晃动几下。他交叉着两只胳膊,总是直勾勾地盯着恩卡。他一直在我们那里待到太阳西沉、星星出来,才回到他的大船上去。他走了以后,我拉起恩卡的手,带她来到我自己的家里。我的家里充满了歌声和热闹的笑声,女人们和我们开着各种玩笑,正像她们在这种时候通常习惯的那样。可是,我们并不介意。后来,人们就留下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各自回家去了。

“最后的笑闹声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个海上流浪汉的首领就走进了我的家门。他带来一些黑色的瓶子,我们喝着瓶子里的液体,感到非常高兴。你们很清楚,我当时只是一个小伙子,一直居住在世界的边缘,所以我的血热辣辣地变得像火在烧,我的心轻得好像海浪飞上悬崖溅起的泡沫。这时,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恩卡静静地坐在一堆皮毛中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她好像非常害怕。那个头发像海狮鬃毛的人,直勾勾地看了她很长时间。后来,他的水手们带着一捆捆货物走了进来,他把这些货物堆在我的面前。这些东西都是阿卡坦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其中有两支长枪和一把短枪,有子弹和炮弹,有明亮的斧头和钢刀,有各种漂亮的工具,还有很多陌生的东西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用手势表示,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了。我当时认为,他这样慷慨大方,一定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可是,他又用手势表示,恩卡要上船跟他一起走。

“你们明白了吗?——恩卡要上船跟他一起走。我带有先辈血统的血液猛地沸腾起来。我拿起长矛投向他,想要把他刺穿,可是瓶子里的鬼怪已经夺走了我胳膊上的力气。他抓住我的脖子,就这样,把我的头向房子的墙上撞去。我被撞得全身发软,就像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孩,我的两条腿再也站不起来了。在那个人把恩卡拖向门口的时候,恩卡尖叫着,用手胡乱抓着房子里的东西,直到那些东西在我们周围倒了一地。后来,他用两只大胳膊把恩卡抱在怀里,她就开始撕扯他的黄头发,他却大笑起来,正像雄海豹发情的时候那样。

“我爬到海滩上,招呼我的族人投入战斗,可是他们都害怕了。只有亚士-努士算得上是一个男人,可是那些家伙用一根船桨打他的头,直到他脸朝下扑倒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了。然后,那些家伙就扬起船帆,唱着他们的歌,在风的吹送下启航离开了阿卡坦。

“人们都说这样也好,因为在阿卡坦以后再也不会出现打出血的事了,可是我一个字都没有说,直等到满月的那一天,我把鱼和鱼油装上我的皮舟,然后就动身向东方划去。我看见了很多岛屿,也看见了很多人,这时候我这个生长在边缘的人,才明白世界原来很大很大。我用手势和人们交谈,可是他们既没有看见过一艘双桅纵帆船,也没有看见过那个长着一头海狮鬃毛的人,不过他们总是对我指向东方。我在各种不舒服的地方睡过觉,吃过各种奇怪的食物,遇见过各种奇异的脸孔。很多人嘲笑我,因为他们认为我的头脑出了问题,可是有时候,一些老人让我的脸转向阳光,为我祝福。当有些年轻的女人询问我有关那艘陌生的轮船、恩卡和那些航海人的事情时,她们的眼睛就会潮湿起来。

“就这样,我穿过了风大浪急的海面,穿过疯狂的暴风雨,来到了阿纳拉斯卡。那里有两艘双桅纵帆船,可它们都不是我要找的那艘船。于是,我继续一路向东航行,世界也随着变得更大了。可无论是在犹那莫克岛,还是科迪卡岛,或者是在阿托格纳克岛,我都没有打听到那艘轮船的消息。有一天,我来到一个岩石很多的岛屿,那里的人们在山上挖了很多巨大的山洞。那里有一艘双桅纵帆船,可是还不是我要找的那艘船。人们正把他们挖出来的石头装满船舱。我认为,他们这样做简直太幼稚了,因为整个世界都是用岩石造成的。可是,他们给我食物,让我为他们干活儿。当那艘纵帆船吃水很深后,船长给了我一些钱,告诉我可以走了,我却问他这艘船要去哪儿,他指向了南方。我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我要跟他一起到南方去,他开始还嘲笑我,可是后来船上缺少人手,他就把我带到船上帮他干活儿。于是,我开始照着他们的样子学说话、拉绳索、在暴风雨突然发作的时候收起绷紧的船帆,而且还轮流去掌舵。不过,这些活计我并不陌生,因为我先辈的血统和这些航海人的血统是一样的。

“我以为,一旦我到了和他一样的那些人中间,找到他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天,当我们看到地平线上隐隐出现陆地的时候,我们的轮船就穿过海峡,驶向了一个港口。我以为,这里的双桅纵帆船或许只有我手上的手指那么多,可是几英里长的码头停靠的全都是这种船,它们塞满了港口,多得简直就像小鱼一样。当我走到这些轮船中,打听那个一头海狮鬃毛的男人的时候,他们都大笑起来,然后用很多很多语言来回答我。我发现,原来他们来自世界的各个地方。

“后来,我走进城市,观察着遇见的每一个人的脸。可是那里的人就像不断涌上海岸的鳕鱼一样,我无论如何也数不清楚。各种喧闹声不断冲进我的耳朵,直到最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被各种各样的场面弄得头昏脑涨。就这样,我不停地向前走去,穿过在温暖的阳光下回荡着歌声的地方,穿过堆满庄稼的富饶的平原,穿过很多大城市,那里的男人们都很肥胖,他们过着像女人一样的日子,他们满嘴说的都是毫不可信的假话,对金子的贪欲使他们的心都变成了黑的。这时候,我的那些阿卡坦族人却在打猎、捕鱼,生活得快快乐乐。在他们的头脑里,世界不过是一块很小的地方。

“可是,恩卡捕鱼回家时看我的那种眼神,一直伴随着我,我知道在某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我一定能找到她。以前,她喜欢在傍晚的暮色里到安静的小路上散步,或者引我穿过被晨露打湿的茂密的田野追赶她,她的眼睛里带着信誓旦旦的神色,那种眼神只有像恩卡那样的女人才会有。”就这样,我一路经过上千个城市。有些人对我态度温和,还送给我食物,有些人却嘲笑我,还有一些人诅咒我,可是我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抱怨,只是慢慢地走在陌生的路上,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有时候,我,作为一位酋长,而且还是一位酋长的儿子,屈尊去给人们做苦工——那些人言语粗鲁,心肠像铁一样无情,他们从同伴的汗水和痛苦中掠夺金子。这时候,我还是没有我要找的那个人的任何消息,直到我像一头回家的海豹又回到了海上,才得到一些信息。不过,这是在另一个港口,在一个位于北方的国家得到的。在那里,我听到了一些有关那个黄头发的海上流浪汉的消息,不过这些消息并不确切。我了解到他是个猎海豹的,在无边的大洋上到处游荡。

“于是,我随着一些懒惰的西瓦什人,登上了一艘捕捉海豹的双桅纵帆船,追踪着那个家伙没有留下痕迹的路线,来到了北方,因为那里正是捕捉海豹的好季节。我们疲惫不堪地在海上航行了几个月,谈论了很多船队的消息,我听到大量有关我要寻找的那个人的疯狂举动,可是我们一次也没有在海上遇见他。我们继续向北行驶,甚至航行到了普里比洛斯群岛。我们在那里的海滩捕杀了成群的海豹,然后我们将这些身体还热乎乎的海豹尸体搬上船,直到船上的排水管流出的都是海豹油和血、没有人能在甲板上站得住为止。后来,我们被一艘开得很慢的汽船追赶,他们还用大炮向我们开火。可是,我们扬起了船帆,直到海浪冲上我们的甲板,把甲板冲刷得干干净净。我们最后消失在浓雾中。”

“据说,就在我们吓得心惊胆战、飞快逃走的时候,那个黄头发的海上流浪汉正好把他的轮船驶入了普里比洛斯,径直开进了那里的工厂,然后命令他手下的一部分水手控制住公司里的员工,又命令另外一些水手从都是盐的仓库里搬走了一万张还没有鞣制的皮子。我说过,这些消息都是我听来的,可是我相信这些消息是真的。因为虽然在沿岸航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可是北方一带海域却传遍了他那些疯狂大胆的举动,以至于三个在那里有领地的国家,都派出船只来捉拿他。”

“我也听到了恩卡的消息,因为一些船长都在高声颂赞她。她一直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她已经适应了他那种人的行为方式,他们说,她活得很开心。可是,我比他们更清楚——我清楚,她的心仍然怀念着她自己的族人,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阿卡坦的黄沙滩上。”

“因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又返回了靠近海峡的那个港口,而且在那里听说那个家伙已经横渡大洋,跑到俄国海域以南那些温暧的陆地东部捕捉海豹去了。这时候,我已经做了水手,我随同他的同胞一起登上猎豹船,沿着他的踪迹前去捕捉海豹。那个最新发现的陆地没有几艘船,可是那一年的整个春季,我们的轮船都航行在海豹群的旁边,将它们赶向北方。后来,当那些母海豹怀着小海豹,拖着笨重的身体穿过俄国海岸线的时候,我们船上的人开始抱怨,而且非常害怕,因为那里雾气很重,每天都有人乘着小船失踪。他们再也不肯干活儿了,因此船长只得调转船头顺原路返航。可是,我知道那个黄头发的海上流浪汉是不会害怕的,他会一直追赶海豹群,甚至追到很少有人敢去的俄国的岛屿。于是,在一个黑漆漆的晚上,我趁着负责守望的人在船头的甲板上打瞌睡的时候,解开了船上的一只小艇,一个人向那片温暧、狭长的陆地划去。我一路向南,想要同航行在江户湾的人会合,他们可是一群野人,什么都不怕。吉原的姑娘们虽然个子很小,可是皮肤光洁得好像钢铁,看上去非常迷人。可是,我不能在那里停留,因为我知道恩卡这时正航行在海豹聚集的北方海域。”

“汇聚在江户湾的人来自天涯海角,他们既不相信上帝,也没有自己的家,他们的船上都悬挂着日本国旗。随着他们,我来到了富裕的考珀岛海岸,在那里我们含盐的货舱里的皮货堆得更高了。直到我们准备离开那里,我们在寂静的大海上,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后来,有一天刮起一阵大风,吹开了海上的浓雾,只见一艘双桅纵帆船急急忙忙地向我们驶来,一艘冒着浓烟的俄国军舰正跟在它的身后越来越近。我们赶紧调整航向,乘风飞快逃命,可是那艘纵帆船仍慢慢地靠过来,因为它每向前航行三英尺,我们只能前进两英尺。在那艘纵帆船的船尾,站的正是那个长着一头海狮鬃毛的家伙,他按着船帆的横木,生机勃勃地大笑着。恩卡也在那艘船上——我立刻认出了她——可是,在炮火隆隆响着从海面上飞过来的时候,他把她送下了船舱。”

“正像我刚才说的,纵帆船每向前航行三英尺,我们只能航行两英尺,直到它每次跳上浪尖时,我们都能看见它那高高耸起来的绿色船舵——在身后飞来的俄国人的炮弹中,我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一边掌着舵,一边咒骂着,因为我们都很清楚,他存心要跑到我们前面,只有在我们被抓的时候他才能趁机逃走。俄国人击倒了我们的桅杆,我们就像受伤的海鸥一样迎风飞旋,而那个家伙却继续向前逃去,一直驶向了天尽头——他和恩卡。”

“我们又能怎样办?我们被剥了一层皮。就这样,他们把我们押送到一个俄国港口,后来又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区,让我们在一个盐矿里挖盐。有些人死在了那里,还有——还有一些人没有死。”

这时,纳斯揭开披在他肩膀上的毯子,露出身上疙里疙瘩扭曲的肌肉,上面带着一道道明显的鞭痕。普林斯急忙为他盖好毯子,因为那些伤痕看上去令人非常难过。

“我们在那里干得非常辛苦,有时候会有人向南逃走,可是他们总是被抓回来。于是,当我们这些来自江户湾的人在晚上采取行动、从那些保卫手里夺了枪后,我们一路向北逃去。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大了,到处都是布满沼泽和水塘的平原,还有辽阔的森林。天冷下来,地上有很深的积雪,没有人知道怎么走出去。我们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疲惫不堪地走了好几个月——我不记得我们走了多久,哦,因为那个地方几乎没有什么食物,我们常常躺下来等死。可是,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寒冷的海边,不过只剩下三个人看到了大海,一个是来自江户的船长,他脑子里很清楚这片辽阔的大陆的地形,而且他还很清楚从什么地方,人们可以穿过冰面从这个大陆走到另一个大陆。他一直带着我们向前走——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走了多久,因为路实在太长了——直到只剩下了两个人。当我们来到那个穿越大陆的地方,我们遇见了五个居住在当地的陌生人。他们带着一些狗和兽皮,可是我们却穷得一无所有。于是,我们在雪地里打了起来,直到他们全都被打死了,那个船长也死掉了,那些狗和兽皮就都成了我的。然后,我从那里的冰面上穿过去,后来冰碎了,我那一次在大海里漂了很长时间,直到从西方吹来的一阵大风把我送上海岸。那时候,我来到了高洛文湾,也就是帕斯提里克,遇到了那位神父。再往后,向南,向南,我一直向南,走到我第一次到过的那个阳光温暖的地方。”

“可是,海洋里再也没有什么收获了,出去捕捉海豹的人收益很小,却冒着极大的风险。船队们都散了,那些船长和水手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人的消息。于是,我厌倦了永远都不会安宁的大海,来到了陆地上,那里有树、房子和群山,它们永远待在一个地方,从来不会移动。我走了很远,也学会了很多东西,甚至从一些书本上学会了读书和写字。这样很好,我应该学会这些东西,因为我知道恩卡一定也学会了这些东西。等到有一天,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我们——你们当然了解,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

“从此,我到处漂流,就像那些小小的渔船,只能顺风航行,却不能控制方向。不过,我的眼睛和耳朵一直保持着警惕。我常常走进那些游历过很多地方的人中间,因为我很清楚,他们只要见过我要找的那两个人,他们就一定会记住他们。最后我遇到一个人,他刚刚走出群山,带着几块矿石,里面含有一些豌豆大小的金粒。他听说过我要找的那两个人,也遇见过他们,而且还很了解他们。他告诉我,他们很有钱,就住在那个他们从地里挖金子的地方。”

“我厌倦了永远都不会安宁的大海,来到了陆地上。”

“那是一个荒凉的地方,非常远。不过,我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个躲在大山中间的露营地。在那里,人们不分白天黑夜都在干活儿,从来看不见太阳。可是,那个时刻还是没有到来。我从人们的闲谈里听说,他已经走了——他们已经走了——去了英国。据说,他们要带一些有钱人来一起组建公司。我看见了他们住过的房子,那差不多就像是一座古老的王宫。晚上,我从窗户爬进那座房子里,我想明白他是怎样待她的。我走过一个个房间,感到他们过着只有国王和王后才有的生活,一切看上去都太好了。后来,他们都说,他把她当作王后一样看待。许多人奇怪那个女人到底属于哪个种族,因为她身上带有另外一种血统的特征,她和阿卡坦的女人们不同,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来历。是的,她是一位王后,可是我是一位酋长啊,而且还是一位酋长的儿子。我为她付出了数不清的兽皮、小船和玻璃珠子。”

“不过,何必说这么多呢?我是一名水手,很清楚轮船在大海中航行的路线。我追随他们到了英国,然后又到过其他几个国家。有时候,我从人们那里听到他们的一些传闻,有时候也会从报纸上读到他们的消息,可我还是一次也没有遇见过他们,因为他们有很多钱,所以走得很快,那时我却只是一个穷人。后来,他们遇到了麻烦,有一天他们的财产像一股烟一样溜走了。那个时候,报纸上登满了这个消息,可是登过之后就再也不提了。我知道,他们肯定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能从地里挖出大量金子的地方。”

“他们似乎被世界抛弃了,现在成了穷人,所以我走过一个又一个营地,甚至到过北方的库特奈地区。在那儿,我得到了一些没有多大价值的消息:他们到过那个地方,然后又走了。有人说他们顺这条路走了,有人说顺那条路走了,还有另外一些人说他们去了育空河一带。于是,我走走这条路,然后再走走那条路,不停地从这里走到那里,一直走到我似乎对这个广阔无边的世界感到厌烦起来。不过,在库特奈,我曾经和一个西北人一起走过一条很糟糕的路,那条路很长。在饥饿的痛苦中,那个西北人明白死亡已经来临。他曾经沿着一条没有人知道的路,翻过群山,走到了育空河一带。当他清楚他的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地图,并且还把那个秘密的地方告诉了我,他指着上帝发誓,那里有大量的金子。”

“从此以后,所有的人都开始成群结队地涌向北方。我是一个穷人,我卖了自己成了一个赶狗人。其余的事情你们都很清楚。我在道森遇见了他和她。她没有认出我,因为当年我只是一个小伙子,而她现在生活得又那么阔气,所以她不会有时间想起一个为她付出过无数代价的人。”

“不是这样吗?你使我摆脱了服役期限的限制。我回到了道森,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解决过去的一切,因为我已经等了太久了。现在我已经把他抓在了我的手里,我有充裕的时间。我说过,我一心要按照我自己的方法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一切,因为我回味着我一生的经历,想起我所看到的和遭受过的一切,记起在俄罗斯海边无边无际的大森林里,我所经历的寒冷和饥饿。正像你们知道的,我带他走向东部——他和恩卡——在东部那个地方,去的人很多,回来的人却很少。我带他们走向那个堆满白骨的地方,在那个被诅咒的地方,人们躺在黄金堆上却无法带走那些金子。”

“那条路很长,而且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我们的狗很多,吃得也很多。我们的雪橇不可能将春天到来之前所需要的东西都带上,我们必须在河水解冻之前赶回来,因此我们将带去的食物藏在了沿途各个地方,这样不但可以减轻雪橇的负重,而且在回来的路上还不至于挨饿。在麦克凯斯申住着三个人,在他们附近,我们也建了一个粮窖,同样在梅奥我们又建了一个粮窖,在那里的打猎营地上住着十二个佩里人,他们是翻过南方的分水岭到达那个地方的。从此以后,我们继续向东出发,一路上再也没有看见过一个人,那里只有沉睡的河流、静静的森林和北方寂静的雪野。正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条路很长,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有时候,经过一天的艰苦跋涉,我们也走不过八英里,或者是十英里。晚上,我们都睡得像死人一样。他们即使做梦也没有一次梦到过我是纳斯,阿卡坦的头领,要为过去的事情报仇雪耻。”

“我赶的雪橇和狗一起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们这时候建的粮窖很小,而到了夜间,我会毫不费力地再顺着我们开过的路线回到那里,将粮窖做些改变,让人看上去以为那些粮食是被狼獾偷走了。另外,在那种容易失足落水的河段,水势非常凶猛,冰只是薄薄地结在河水表面,因为下面的冰层很容易被河水冲走。就在这么一个地方,我赶的雪橇和狗一起掉进了冰窟窿里。对于他和恩卡来说,这是一起非常倒霉的意外。那架雪橇上拖着很多粮食,狗也最强壮。可是,他却大笑起来,因为他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以后他只能给剩下的那些狗喂一点儿粮食,直到我们切断它们的挽具,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拖出来,把它们喂给它们的同伴。他说,这样我们回家的时候会很轻松,我们可以一路步行从这个粮窖吃到另一个粮窖,再也用不着狗和雪橇了。这是真的,因为我们的粮食非常紧张。在一个晚上,当我们到达那个堆满黄金和白骨、被人诅咒的地方,最后一条狗也死在了挽具里。”

“我们到的那个地方——地图上画得很正确——它位于群山的中心,我们必须在一座分水岭的峭壁上凿出一些冰梯。我们希望分水岭后面是一片山谷可是不是山谷,只有一片雪野伸向远方,平坦得好像一个巨大的收割后的平原,一座座山峰环绕在我们四周,它们雪白的峰顶直插云霄。在那片本来应该是山谷却是奇异的平原的地方,大地和积雪一起向下沉去,似乎要一直沉进大地的心脏。如果我们没有做过水手,看见眼前这一切,我们一定会头晕目眩,可是我们站在那个令人目眩的山崖上,只是竭力想找出一条下山的路。在山峰的一侧,而且只有这一侧的峭壁是逐渐向下倾斜的,不过还是陡得仿佛被狂风掀起的甲板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斜坡会是这样,可它就是这样。”

“‘这是地狱的入口,’他说,‘让我们走下去吧。’于是,我们走了下去。”

“在斜坡底部有一座小木屋,那是从前到这里的人用从山上滚下来的木头建造的。这是一座很破旧的木屋,因为在不同时间到达这里的人,最后都孤独地死在了这座木屋里。在几块桦树皮上,我们读到了他们最后的留言和诅咒。一个人死于败血病,另一个人是由于他的同伴抢走了他最后的粮食和弹药然后偷偷逃走,导致他死亡,第三个人是被一头脸上光秃秃的灰熊拍伤后死掉的,第四个人到处寻找猎物,可是最后还是饿死了——大概都是这样。他们不愿丢下那些金子,最后只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死在了金子旁边。他们找到的那些毫无价值的金子,堆得小木屋的地板黄灿灿的,正像是人们在梦里看到的情景。”

“不过,那个被我远远引到这里来的男人,他的心还是很平静的,头脑也很清醒。”

“‘我们没有东西吃了,’他说,‘我们只能看看这些金子,看清楚它们从哪,到底有多少,然后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免得它迷惑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失去理智。沿着这条路线,我们将来还是要回来的,那时候多带些粮食,那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

“于是,我们察看了那个大矿脉,它好像一条血脉贯穿了整个矿壁。然后,我们测量了一下这座金矿,又从上到下画出它的走向,然后钉下一些树桩,并在树上刻了一些字迹,作为它属于我们的标记。这时候,由于没有吃东西,我们的膝盖在发抖,肚子非常难受,我们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最后,我们爬上那个巨大的峭壁,转身走上了回来的路。”

“最后那段路,我们两个人一直扶着恩卡向前走,我们常常摔倒,但终于走到了藏粮食的粮窖那里。看吧,那里已经再也没有粮食了。我做得很不错,因为他认为是狼獾偷走了我们的粮食,他咒骂着那些狼獾也咒骂着他的神。可是,恩卡是个勇敢的女人,她面带微笑,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手里。我转过身去,竭力克制住自己。”

“‘我们在火边休息一会儿吧,’她说,‘等到早上再走。我们可以割掉鹿皮鞋,吃下去增加一些力气。’于是,我们割下鹿皮鞋的高统,切成一条一条,将它们煮了大半夜,以便我们能够嚼碎它们吞下去。早上的时候,我们说起了我们会遇到的各种可能。走到下一个粮窖还需要五天的路程,可是我们不可能坚持到那儿。我们必须找到一些猎物。”

“‘我们去走走,打些猎物。’他说。”

“‘对,’我说,‘我们去走走,打些猎物。’”

“于是,他决定让恩卡留在火边,保存体力。我们一起出发了,他去寻找驼鹿,而我去我挪过的粮窖那儿。不过,我只吃了一点儿东西,免得他们看出我还很强壮。在那天晚上,他摔倒了很多次,然后才回到我们的营地。至于我,也装出非常虚弱的样子,常常被我的雪鞋绊倒,好像每迈出一步都可能是我生命的最后一步。后来,我们把鹿皮鞋全都吃了,增加了一些力气。”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他的精神一直支撑着他的身体,直到最后的时刻。除非为了恩卡的原因,他从来没有大声哭过。第二天,我跟着他去打猎,我不能错过看到他的最后时刻。他常常躺下来休息一会儿。那天晚上,他几乎丧命,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虚弱地咒骂了几句,又继续向前走去。他就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我看到他有几次都要完了,可是他慢慢又有了力气,他心里有一种巨人的精神,因此他能支撑着身体,度过那个劳累的一天。他打中了两只松鸡,可是他没有吃。松鸡不要火烤就可以吃下去,它们能救他的命。可是他心里想的是恩卡,因此转身朝向营地的方向。他再也不能走了,只能用手和膝盖爬过雪地。我朝他走过去,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出现了死亡的迹象。甚至在这个时候,他吃下那两只松鸡也不算太晚。他丢掉他的步枪,像一条狗一样用嘴叼着那两只鸟。我走在他的身边,没有像他那样倒下。在停下来休息的间歇,他看着我,奇怪我为什么还会有那样大的力气。虽然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可是我能看出,他的嘴唇在动,尽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正像我说过的,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我的心也开始软下来。可是,我又想起了我一生的经历,想起我在俄罗斯海边辽阔的大森林里遭受的寒冷和饥饿。况且,恩卡本来就是我的,我为她付出了数不清的兽皮、小船和玻璃珠子。”

“就这样,我们穿过了白茫茫的树林,四周非常寂静,就像潮湿的海雾一样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令人悲伤的往事浮现在半空,紧紧包围着我们。我看见了阿卡坦金黄的海滩,捕鱼回来飞快地驶回家的皮舟,还有修建在树林旁边的房屋。那两个自己封自己为酋长的人,我身上带有其中一个立法者的血统,我娶的恩卡身上带着另外那个人的血统。是的,亚士-努士也陪我一起走着,他的头发里都是潮湿的沙子,他用来打仗的那根长矛,虽然折断了可还握在他的手里。这时候,我明白那个时刻到了,我看到了恩卡眼中那信誓旦旦的眼神。”

“我说过,我们就这样穿过了树林,直到我们闻到了营地上飘来的烟味。于是,我弯腰将身体俯向他,从他的牙齿里夺过了那两只松鸡。他转身侧臣卜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眼中充满了惊奇的神情,然后他下边那只手慢慢地向别在臀部的刀子摸去。可是,我夺走了他的刀子,然后凑近他的脸,微笑着。即使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明白我是谁。于是,我做着从黑瓶子里喝酒的样子,并比划着在雪地上高高堆起的一堆货物,再次重演了我结婚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然而,他并没有害怕。一丝冷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他的眼里带着冷冷的愤怒。这时候,由于知道了我是谁,他身体里又产生了一种新的力量。我们距离营地并不远,可是一路上积雪很深,他非常缓慢地向前爬去。”

一次,他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因此我把他翻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有时候他看着前方,有时候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死亡。当我放开他的时候,他又挣扎着向前爬去。就这样,我们终于回到了营火边。那时候,恩卡立刻凑到他的身边。他的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指着我,希望恩卡能够明白一切。从那以后,他就躺在了雪里,非常安静,躺了很长时间。一直到现在,他还躺在那儿的雪里。

“在烤好松鸡以前,我什么也没有说。然后,我对她说话用的是我们自己的家乡话,那种语言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了。她挺直了身体,就是这样,她的眼睛惊奇地睁大了,然后她问我到底是谁,我从哪儿学会了这种话。”

“‘我是纳斯。’我回答。”

“‘你?’她说道,‘是你?’她爬过来,以便能够看清我。”

“‘是的,’我回答说,‘我是纳斯,阿卡坦的头领,我这个血统的最后一个人,就像你也是你那个血统的最后一个人一样。’”

“这时,她大笑起来。我凭我看见过、做过的一切发誓,我再也不愿听到那种笑声了。它使我心里发冷,在那片寂静的雪野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面对着死亡和那个大笑的女人。”

“‘来!’我对她说道,因为我认为她有些神经错乱,‘吃了这些食物,然后我们离开这里。从这里到阿卡坦是一段很远的路。’”

“可是,她把她的脸扎进他的黄鬃毛里,大笑着,一直笑到似乎我们耳边的天都要塌下来。我本来想,她看到是我,一定会高兴得发狂,会立刻回想起那些从前的时光,可是她的表现似乎有些奇怪。”

“‘起来!’我大声说着,用力抓住她的手,‘路还很长,很黑。我们要快些动身!’”

“‘去哪儿?’她坐起来问道,不再奇怪地大笑。”

“‘回阿卡坦。’我回答道,我希望听到我的话,她的脸色会变得好起来。可是,她的表情像他一样,一丝冷笑浮现在她的嘴角,她的眼中带着冷冷的愤怒。”

“‘对啊,’她说道,‘我们回去,手拉手,回阿卡坦,你和我。我们要住在那些肮脏的小棚子里,吃鱼和鱼油,生一个小崽子——一个让我们一辈子天天都会自豪的小崽子。我们会忘掉这个世界,高高兴兴,快活极了。那真是好啊,简直是好极了。来啊!让我们赶快走吧。让我们回到阿卡坦去啊。’”

“她用手指抚摩着他的黄头发,脸上带着一种可怕的微笑。在她的眼中,没有信誓旦旦的神色。”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对这个奇怪的女人感到有些迷惑不解。我回想着那个晚上,当那个家伙把她从我家里拖走的时候,她尖叫着,撕扯着他的头发——现在,她却抚摩着他的头发,不愿意离开。后来,我又想起我付出的代价和漫长的等待,于是我就走过去抓住她,像那个家伙曾经做过的那样要把她拖走。她向后退着,甚至也像那天晚上那样,像一只母猫在保护她的幼崽一样反抗着。当我们拉扯到火堆的另一边,离开那个男人之后,我松开了她。她坐在那里,终于安静下来。然后,我向她讲述了她走后所发生的一切,讲述了我在那片陌生的大海上的各种遭遇,讲述了我在陌生的陆地上经历过的各种事情,讲述了我走得精疲力竭,我挨了很多年的饿,讲述了一开始她对我流露出的信誓旦旦的眼神。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甚至包括那天我和那个男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还有我们年轻的时候的事情。在我讲述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又开始露出了信誓旦旦的眼神,那种眼神既丰富又广阔,好像黎明时的阳光。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怜悯,还有女人的柔情和爱,那正是恩卡的心和灵魂。这时候,我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因为这个眼神,这个当初恩卡跑上沙滩、大笑着跑进她母亲的家时所流露的眼神。我所经历过的那些严酷、不安消失了,还有那些饥饿和疲惫不堪的等待。”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感到她的胸口在召唤我,似乎我必须把我的头靠在她的胸前,忘记过去的一切。她对我伸出双臂,我向她的怀里扑过去。可是忽然之间,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她的一只手伸向我的臀部。一下,两下,她拔出刀来刺着我。”

“‘狗!’她冷笑着,把我推到雪地里,‘猪!’她说着大笑了起来,直到那笑声搅碎了四周的沉寂。她又回到了她的死人那里。”

“我说过,她用刀刺了我一下,两下。可是,由于饥饿,她的身体很虛弱,没有力气杀死我。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留在那个地方,我愿意闭上眼睛和他们长眠在一起,因为他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交叉在一起,催促着我迈开脚步走过无数陌生的道路。但有一笔债务压在我的心上,不能让我安息。”

“路是那么漫长,天气冷得刺骨,而且只有一点儿食物。那些佩里人没有找到驼鹿,于是就抢夺了我的粮窖。那三个白人也是同样,可是在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已经骨瘦如柴地躺在他们的木屋里,死了。从那个时候幵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我走到这里,发现了食物和火——很多火。”

说完,他蹲下身子靠近炉火,甚至不敢相信一般试探着那些火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油灯投在墙上的阴影也在表演一幕幕惨剧。

“可是,恩卡!”普林斯大声说道,他仍沉浸在那个人所描述的景象中。

“恩卡?她不肯吃松鸡。她躺下来,用她的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她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黄头发里。我把火移到她的身边,让她不会感到很冷,可是她却爬到了另一边。我又在那边点起了一堆火,可是还是没有用,因为她不肯吃东西。就这样,他们现在还躺在那个地方的雪里。”

“你怎么打算?”马尔穆特·基德问道。

“我不知道。阿卡坦是一个小岛,我一点儿都不想回去住在那个世界的边缘。可是,活下去也没有多少价值。我可以走到康斯坦丁那儿,他会把一些铁家伙给我戴上,然后有一天,他们还会给我套上一根绳子,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睡觉了。可是——不。我不知道。”

“可是,基德,”普林斯说道,“这是谋杀!”

“安静!”马尔穆特·基德命令道,“有一些事情超出了我们的智慧所能判断的范围,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道德准则。这件事的对与错,我们根本说不清楚,而且它也不是我们所能审判的。”

纳斯又向火炉靠近一些。在一片长长的沉寂中,一幅幅画面在每个人的眼前来来去去上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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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古希腊著名诗人荷马的长篇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又被称为尤利西斯。

码,美国习惯体系和英国皇家体系中的一种基本长度单位,相当于0.9144米。

育空,本来是阿拉斯加的一条大河,后来加拿大的一个地区以此为名。

沃尔斯利,即盖尼特·约瑟夫·沃尔斯利(1833-1913),爱尔兰裔英国将军和殖民统治者。1860年,曾远征中国;1870年,作为红河谷远征军司令,镇压加拿大西北部起义;1882年,在争夺苏伊士运河控制权时打败了埃及军队。1984年,率军进攻苏丹首都喀土穆。1895年至1901年任英军总司令。

路易斯·瑞尔(1844-1885),加拿大叛乱者。1869年,他曾在争取土地权利的反抗中组织了红河谷的起义斗争。1885年,在领导萨斯喀彻温起义后,被加拿大当局逮捕并处死。

木炭,指那些最初移民到加拿大的法国人,他们在森林中以捕猎为生。

道森,加拿大育空地区西部的一个城镇,位于育空河和克朗代克河的汇合处,兴起于19世纪90年代末克朗代克淘金热时期。

英里,英美等英语国家所使用的一种长度单位,相当于5280英尺,1760码,1609米。

白令海,是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之间太平洋向北的延伸,位于阿留申群岛北部,通过白令海峡与北冰洋相连。17世纪被首次探明。

尤利西斯,又称奥德赛,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曾参加围攻特洛伊城,智勇双全。

夏洛克,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犹太人,一个黑心的放高利贷者。后来,这个名字泛指狠毒无情的放高利贷者。

盎司,美国度量衡制的一个重量单位,相当于28.35克。

英尺,美国惯用的英国法定标准的长度单位。1英尺相当于12英寸,0.3048米

磅,一种重量单位。1磅相当于16盎司,453.592克。

库特奈人,北美洛基山一带的印第安人。

克里普尔河,位于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个金矿。

威士忌,一种从玉米、黑麦或大麦等谷类中提炼出的含酒精液体,按容量包含约40%至50%的乙醇。

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从奥林匹斯偷火给人类的巨人,并因此而触怒了主神宙斯,被锁在高加索山崖的一块巨石上受酷刑折磨,神鹰每天吃掉他的肝,而他的肝每天又重新长出来,但他始终坚毅不屈。

阿留申群岛,位于阿拉斯加西南的一系列崎岖不平的火山岛,从阿拉斯加半岛向西绵延约1931公里,将白令海与太平洋分开。在1867年被美国买下之前,该岛一直由俄国控制。由于这些岛屿离亚欧大陆很近,因此岛上所设的军事基地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西瓦什人,居住在北美太平洋沿岸的印第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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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伦敦小说精选》《马丁伊登》《海狼》《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