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生命 杰克·伦敦 第1页,共2页

失去一切,仍有所坚持——

他们活下来,经历了命运的抛掷;

这就是人生最丰富的恩赐,

即使全部赌注已随风飘逝。

他们脚步蹒跚、痛苦地走下了堤岸。有一次,两人中走在前面的那个还在粗粝的乱石间猛地摇晃了一下。他们疲惫且虚弱无力,由于长时间忍受困苦的煎熬,两人的脸色都憔悴不堪,带着苦苦挣扎的表情。他们的沉重的行李被毯子包裹着,用一根皮带捆在肩部。横勒在前额的皮带,帮他们拉住了那个包裹。他们每人随身携带着一支步枪,弓身向前走着,肩膀探向前方,而头部探向更远的地方,眼睛看着地面。

“我希望我们藏在暗窖里的那些弹药,有两三颗现在带在身上。”跟在后面的那个人说道。

他的声音呆板、沉闷,没有丝毫感情成分。他毫无热情地说着,而领头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乳白色的溪水——水沫漫过裸露的岩石,对同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后面的那个人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他们都没有脱去鞋袜,虽然溪水异常冰冷——冻得他们脚踝刺骨地疼痛,两脚发麻。有一些地方,溪水击打着他们的膝盖,两个人都不由得摇晃起来。

跟在后面的那个人,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滑了一下,几乎跌倒,但是他猛地一撑,维持住了平衡,与此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他好像要昏厥的样子,在晕眩中摇晃着身子,同时伸出那只空闲的手,仿佛要在空中摸索到一处支撑。当他稳住身体,重新迈步向前的时候,却再次摇晃起来,几乎倒下去。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另外那个人,而那个人连头都没有回。

这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足有一分钟,似乎在内心和自己经过了一番争辩。然后,他大声喊道:

“我说,比尔,我扭伤了脚踝。”

比尔摇摇晃晃地穿过白花花的溪水。他没有回头。

这个人看着同伴继续向前走去,虽然他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可是他的眼睛却露出鹿受伤时的神情。

那个人蹒跚着脚步踏上对岸,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留在溪水中的这个人一直看着他的同伴。他的双唇有些颤抖,因此遮盖着他双唇的那些乱蓬蓬的棕色胡须,也在明显地抖动着。他的舌头,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来舐着双唇。

“比尔!”他大声呼叫着。

这恳求一般的呼叫是一个刚强的人在危难中发出的,可是比尔的头并没有转过来。这个人看着比尔走去,看着他可笑地挪着脚步,一路歪斜地向前走着,然后磕磕绊绊地登上一道斜坡,走向低矮的山丘和天空间模糊的交界线。他看着比尔一路向前,直到他越过山顶,消失不见了。然后,他调转目光,慢慢地将比尔走后留给他的世界环顾了一周。

靠近地平线的太阳散发的闷热而朦胧的光芒,几乎被迷迷蒙蒙的薄雾和水汽遮住,给人一种虚浮和变幻不定的印象。这个人拿出他的表,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这时已经四点钟,在这个靠近七月底或八月初的季节——在最近一两个星期,他已经不知道确切的日期——他知道太阳大概位于西北方向。他看了看南方,知道翻过那些荒凉的山丘,就是大熊湖。同样,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北极圈的禁区线一直横贯到加拿大的冻土地带。他脚下的这道小溪是科珀曼河的一条支流,而科珀曼河折向北方,最终汇入加冕湾和北冰洋。他从来没有到过那里,可是有一次在哈得逊湾一家公司的海图上,他曾经看到过那个地方。

他再次凝视了一周身边的世界。这里的景色并不令人乐观,四周都是模糊的地平线。这里山丘低矮,没有树,没有灌木,也没有草——这里一无所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可怕的荒凉。他的眼中很快便露出恐惧的神色。

“比尔!”他低低地叫了两声,“比尔!”

他畏缩地站在白花花的溪水中,仿佛四周的空旷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压迫着他,要以它那得意的威严残酷地压碎他。好像一阵疟疾发作,他开始全身颤抖起来,甚至连手中的枪都“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这个声音惊醒了他。他和内心的恐惧抗争着,鼓起全部勇气,在水中摸索着找回了他的武器。他把他的包裹猛地向左肩拉了拉,以便使受伤的脚踝能够减轻一部分负重。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对岸走去,由于疼痛而有些脚步畏缩。

他一步不停地向前走着。随着一种绝望带来的疯狂,他忘记了疼痛,很快便登上了那道斜坡,向他的伙伴消失的小山顶走去——比起他那个脚步蹒跚、磕磕绊绊的同伴,他的动作显得更加奇异和滑稽。可是,来到小山顶后,他的眼前是一片低低的山谷,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迹。他又与内心的恐惧战斗了一番,并最终战胜了它。他再次猛地把包裹向左肩拉了拉,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下斜坡。

山谷的底部积满了水,地上厚厚的苔藓像海绵一样浮在水面上。他每走一步,积水就从他的脚底喷射出来,他每次抬起脚,脚下都会发出一种类似大声吸气的声音,好像潮湿的苔藓很不情愿放弃它的吸力似的。他在一片片沼泽地之间挑选着落脚的地方,沿着另一个人留下的足迹向前走去,并不时越过像小岛一样突立在这片苔藓海中的岩石。

虽然孤身一人,但他并没有迷路。再往前走,他知道他会到达一个有很多矮小、枯死的云杉和枞树的小湖边。那个地方在当地语中被称为“提青-尼彻莱”,也就是“小枯枝地”的意思。另外,有一条河汇入那个湖,河水不是乳白色的。那条河上长有灯芯草——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可是,那里没有树木。沿着那条河,他可以一直到达河流尽头的一座分水岭。越过这座分水岭,他可以走到另一条河流发源的地方。这条河流向西方,他可以顺着河水一直走到它汇入狄斯河的河口。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个隐藏在一只倒扣的独木舟下的暗窖,那个暗窖上堆着很多石头。在那个暗窖里,有为他的空枪准备的弹药,还有钓鱼钩、渔线和一张小鱼网——为打猎和诱捕猎物准备的一切工具。他还会找到面粉——不多——还有一块腌肉和一些豆子。

比尔会在那里等他,他们将划着船沿狄斯河向南,到达大熊湖。然后,他们继续向南穿过大湖,不停地向南,直到马更些河。然后,再继续向南,他们还要一直向南,那时身后的冬天就再也追不上他们了。那些急流可以结冰,天气可以变得更加寒冷和干燥,他们将一直向南到达哈得逊湾一些公司的驻地,那里的树木长得高大而茂盛,那里的食物多得永远吃不完。

哈得逊湾一些公司的驻地。

当这个人拼命向前走着的时候,他想的就是这些。他不仅用他的身体顽强拼搏着,他也同样用他的头脑顽强拼搏着,竭力设想着比尔并没有拋下他,比尔绝对会在暗窖那里等他。他强迫自己产生这样的认识,否则他的努力就失去了任何意义,那样他情愿躺下来死掉。当那圈模糊的球形的太阳慢慢地落向西北方的时候,他思考着每一英寸路线——想了无数遍——在冬天赶上他们之前,他和比尔逃向南方的每一寸路线。他想着暗窖里的食物,还有哈得逊湾公司驻地的食物,想了一遍又一遍。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食物了,至于他再也没有吃过他想吃的食物的日子,那就有相当漫长一段时期了。他常常弯下身来,采摘一些沼泽中苍白的浆果,然后将它们放进嘴中,嚼嚼吞下去。这种沼泽浆果是一颗小种子外面包了一点儿水,放进嘴里水就融化了,而那颗种子嚼起来又辣又苦。这个人知道,这种浆果并没有养分,可是他带着一种超越知识、藐视经验的希望,顽强地咀嚼着它们。

九点钟,他的脚尖碰在一块岩石上,由于极度疲惫和虚弱,他晃了晃,跌倒在地。他没有动,侧着身子躺了一会儿,然后挣脱掉捆包裹的皮带,动作笨拙地让自己坐起来。天还没有完全黑,在残存的暮色里,他摸索着从岩石中找出一些零碎的干苔藓。当搜集到一堆这种燃料后,他生起一堆火——一堆不旺的、黑烟缭绕的火——并放了一铁罐水在上面煮。

他解开包裹,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数他的火柴。这些火柴共有六十七根。他一连数了三遍,以确保没有数错。他将它们分成几份,分别包在油纸里。一包放在他的空烟草袋里,另一包放在他那顶旧帽子的帽箍里,第三包放在他贴胸的衬衣里。做完这一切后,一阵惊恐突然袭来,他急忙将它们全部拿出来打开,重新数了一遍。火柴依然是六十七根。

他在火边烤着他那潮湿的鞋袜。那双鹿皮鞋已经变成了湿透的碎片,毛袜也有几处已经磨透,而他的双脚磨掉了皮,正在渗血。他受伤的脚踝微微颤动着,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它肿得和他的膝盖一样粗。他拿起两块毯子中的一块,从上面撕下一条长长的带子,紧紧裹住了脚踝。他又另外撕下几条长带子,包住他的两只脚,充当鹿皮鞋和短袜。然后,他喝下一罐冒着蒸汽的热水,上好他的表,爬进了两条毯子中间。

他睡得如同一个死人。午夜左右,短暂的黑暗降临,然后很快便消逝了。

太阳在东北方向冉冉升起——至少,黎明出现在那个方向,因为太阳被阴沉沉的乌云挡住了。

六点钟,他醒了过来,静静地仰面朝天躺在那里。他向上直视着灰蒙蒙的天空,知道自己饿了。当他用胳膊肘撑地翻了个身的时候,他被一声响亮的喷鼻吓了一跳,然后他看到一头雄鹿正用戒备而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这头动物离他不足五十英尺,烤鹿肉在火上“咝咝”冒油的景象和气味立刻出现在这个人的脑子里。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抓起那支空枪,瞄准目标,开了一枪。那头雄鹿喷着鼻息,跳着逃走了,当它越过岩石时四蹄发出杂乱的“咔嗒、咔嗒”声。

这个人咒骂着,将手里那支空枪扔在地上。他大声呻吟着,让自己站起身来。这是一种缓慢而又艰难的过程。他的关节仿佛生锈的铰链,它们在臼窝里活动起来非常困难,摩擦力很大,每个弯曲和伸展都需要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才能做到。他双脚终于站了起来,然后又用了一分钟左右,他才挺起身子,能够像一个可以直立的人那样站直。

他缓缓爬上一个小山丘,俯视着眼前的一切。视野里既没有树木,也没有矮树丛,只有一片灰暗的苔藓海——几乎不变地点缀着一些灰白的岩石、几汪灰暗的小湖和几道灰暗的小溪。天空阴沉沉的。既没有太阳,也看不到太阳的踪迹。他完全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北,而且已经记不得前一个晚上他经由哪条路走到了这个位置。不过,他并没有迷路。他确信这一点。不久,他就能够到达“小枯枝地”。他感到它就位于左边某个地方,并不远——或许,只要翻过下一座小山就可以到达。

他走回露宿的地方,收拾起他的包裹,做好出发的准备。他检查了一遍,确定他那三包分别存放的火柴依然在那里,虽然他没有停下来数一数它们。不过,他还是迟疑了一下,内心为了一只蹲在那里的鹿皮口袋而激烈斗争着。这只口袋并不很大。他用他的两只手就可以把它完全盖住。他知道,这只口袋重十五磅——差不多等于包裹里其余那些东西的重量总和——这只口袋使他感到为难。终于,他将它放在一旁,继续整理包裹。可是,他很快又停下来,盯着蹲在那里的鹿皮口袋。忽然,他迅速抓起它,用一种反抗的目光扫视着他的四周,好像在这个荒芜的地方有人要抢劫他的口袋似的。当他站起身来,摇摇摆摆地开始这一天的行程时,那只口袋仍藏在他身后的包裹里。

他一路向左走着,不时停下来吃些沼泽浆果。他受伤的脚踝已经僵硬了,瘸得也比以前更明显,可是和他胃部的疼痛比较起来,那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饥饿造成的剧痛非常强烈,它们不停地咬着他的胃,直到他再也不能集中精力思考去“小枯枝地”必须穿行的路线。沼泽浆果非但不能减少这种啮噬,它们辛辣的刺激反而使他的舌头和上腭也疼痛起来。

他来到一个山谷,这里有一些松鸡正“呼呼”地扇动着翅膀,在岩石和沼泽之间飞来飞去,发出“咯-咯-咯”的叫声。他向它们投去石块,但却不能打中它们。他将他的包裹放到地上,然后像猫捉麻雀一样滑向它们。锋利的岩石刺穿了他的裤腿,深到让他的膝盖在沼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迹。可是,在饿到腹痛的状态中,这种刺痛已经微不足道了。他爬过潮湿的苔藓,他的衣服被浸透了,使他全身发冷,可是他并未意识到这种感觉,因为他对于食物的热情太强烈了。那些松鸡却始终在他面前飞着,“呼呼”扇动着翅膀,直到它们“咯-咯-咯”的叫声好像变成了对他的嘲笑。他诅咒着它们,随着它们的叫声对它们大叫着。

一次,他爬到一只肯定睡着了的松鸡身边。他并没有看到这只松鸡,直到它从岩石的缝隙间冲向他的脸,他才发现了它。他像那只松鸡一样吓了一跳,伸手一抓,可是手中只留有三根尾羽。当他眼睁睁看着它飞走时,他对它充满了憎恨,似乎它对他做了一些非常可怕的坏事。然后,他走回去扛起了他的包裹。

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他走进了绵绵不绝的山谷或者说是沼泽地,而这里有大量的野味。一群驯鹿走了过去,有二十多只,令他气急败坏的是它们都在步枪的射程之内。这时,他生出一种疯狂的渴望,想去追赶它们,而且他确信自己一定能追上它们。一只黑毛狐狸向他走来,嘴上叼着一只松鸡。他大喊了一声。这是一声可怕的大叫,狐狸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却没有扔下那只松鸡。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沿着一道小溪向前走着,由于含有石灰而变成乳白色的溪水,穿过稀疏的灯芯草丛向前潺潺流去。他抓住那些坚韧的灯芯草,拔出一种类似嫩洋葱细芽一样的东西,它并不比一根木瓦钉长。这东西很嫩,他的牙齿咬进去,会发出一种“嗄吱、嘎吱”的声音,的确是一种不错的食物。不过,它的纤维很坚韧。这种东西是由饱含水分的纤维丝组成的,像那些浆果一样,并没有任何养分。他抛下他的包裹,手脚并用爬进那些灯芯草丛中,仿佛牛一般“嘎吱、嘎吱”地大嚼起来。

他已经疲惫不堪,总想休息一会儿——躺下来睡上一觉,可是他却又被驱赶着向前——更多的不是受到“小枯枝地”的召唤,而是受到饥饿的驱使。他在水塘中搜寻着青蛙,又用他的指甲挖着泥土寻找臭虫,虽然他很清楚在如此遥远的北方,既不会有青蛙也不会有小虫存在。

他徒劳地察看着每一个水塘,直到茫茫无边的暮色降临的时候,他才在一个水洼里发现了一条孤独的、小银鱼一般大小的鲦鱼。他将他的胳膊伸入水中,水漫过了他的肩部,可是那条小鱼却逃开了。他又伸出双手去抓它,以至于将水底乳白色的泥浆搅了起来。在极度兴奋中,他一头栽进了水洼,浸湿了整个上衣。这时,太多的泥浆使他无法看清那条小鱼的准确位置,因此他不得不等待着泥浆沉淀下去。

捉拿继续开始了,直到水再次浑浊起来。可是,他已经无法等下去。他解下皮带上的铁皮罐,开始将水洼里的水淘出去。起先,他疯狂地蛮干着,不但将水泼到了自己身上,而且由于泼得太近,那些水又流回了水洼。于是,他开始极为小心地淘着,竭力镇定下来,虽然他的心脏用力撞击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也在发抖。半小时之后,水洼几乎让他淘干了,剩下的水还不足一杯。然而那里并没有小鱼。他发现在石头中间有一道隐蔽的裂缝,那条小鱼已经穿过裂缝逃进了毗邻的一个巨大的池塘——这个池塘,他一天一夜也淘不干。假如他知道有这样一道裂缝,他在开始的时候就会用一块石头封住它,那条鱼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他崩溃地躺倒在潮湿的地上。最初,他只是轻声地啜泣,随后便对着包围在他四周的无情的荒原大哭起来。他“呜呜”地大声哭了很长时间。

他生起一堆火,喝了些热水让自己暖和了一些,并照前一天晚上的样子睡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临睡前,他确保他的火柴是干燥的,然后给表上好发条。两条毯子又潮湿,又寒冷。他的脚踝疼得一跳一跳的,可是他只知道自己很饿。在不安的睡眠里,他从头到尾梦见的都是酒会、宴会、食物款待和他能够想象出的各种宴席。

醒来的时候,他感到全身寒冷而又不舒服。他看不到太阳。阴沉沉的大地和天空变得越来越昏暗,更加深不可测。一阵阴冷的寒风刮起来,第一场雪染白了小山顶。当他点火烧一大铁皮罐水的时候,他身边的空气越来越沉重,变成了白色。天空中一半是雪,一半是雨,大片大片的雪花寒冷而又潮湿。最初,那些雪花一接触到地面就融化了,可是它们越落越多,不久就覆盖了地面,浇灭了火,浸湿了他那些用来生火的苔藓。

这对于他是一个信号,促使他用皮带捆好他的包裹,蹒跚着继续上路了,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再关心“小枯枝地”,也不再关心比尔以及狄斯河边那只倒扣着的独木舟下的暗窖。他已经完全被“吃”这个动词控制了。他已经饿疯了。他不再留意他脚下的路通往哪里,他只希望它能带他走出这片洼地的底部。他冒着雨雪,离开他一直行进的路线,寻找着潮湿的沼泽浆果,然后又摸索着走过去,连根拔下那些灯芯草。可是,灯芯草是一种寡淡无味的东西,根本不能令人满足。后来,他找到一种尝起来有些酸味的野草,于是他就把所有他能找到的全都吃进了肚子,可它们并不多,因为这是一种蔓生植物,很容易埋在几寸深的积雪下。

因为这是一种蔓生植物,很容易埋在几寸深的积雪下。

这一夜,他没有火,也没有热水,于是他就钻进他的毯子睡下了,可是常常被饥饿唤醒。这时,雪已经变成了一种寒雨。他醒来很多次,感到雨落在他朝上仰着的脸上。白天到来了——灰蒙蒙的一天,而且看不到太阳。天空终于不再下雨。饥饿的刺痛已经过去了。他的感受力已经消耗殆尽,有关食物的渴望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他。他胃里那种巨大的刺痛已经迟钝,但这并没有使他产生过多的忧虑不安。他越来越理智,他再次将首要兴趣集中在“小枯枝地”和狄斯河边的暗窖上。

他把撕过的那条毯子剩下的部分撕开,包住他那两只一直在淌血的脚。同样,他也捆好那只受伤的脚踝,为这一天的旅程做好了准备。收拾包裹的时候,他为那只蹲在那里的鹿皮口袋踌躇了很久,可最后还是带着它出发了。

积雪已经被雨水融化了,只有那些小山顶仍为白色。太阳出来了,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迷了路,可是他还是成功地确定了罗盘所标志的方位。或许,在先前那些天的漫游中,他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左方。现在,为了恢复正确的方向,他开始向右走去,以抵消可能发生的偏差。

尽管饥饿的刺痛已经不再那么剧烈,他还是认识到自己已经非常虚弱。当他寻找那些沼泽浆果或灯芯草丛的时候,他不得不被迫常常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感到他的舌头干燥、巨大,仿佛上面覆盖着一层细毛,在嘴里散发着苦味。他的心脏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他每向前走几分钟,它就开始不屈不挠地“砰、砰、砰”跳几下,随后便是一阵使人痛苦得心情烦躁的上蹿下跳,敲打得他感到呼吸困难,也使他更为虚弱和晕眩。

在这一天的中午前后,他在一个池塘里发现了两条小鲦鱼。这里的水是不可能淘干的,不过他现在也比较冷静了,于是设法用他的铁皮罐将把它们捉了上来。这两条小鱼不大,长度超不过他的小指头,可他目前已经不再有特别饥饿的感觉了。他胃里的并不明显的痛感已经越来越淡化,越来越微弱。看来,他的胃差不多是在打瞌睡。他把那两条活鱼放进嘴里,艰难且小心地咀嚼着,因为吃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种纯理性的举动。这时,他并没有吃的愿望,可是他明白他必须吃东西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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