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奥德赛

热爱生命 杰克·伦敦 第1页,共2页

一

伴随着挽具的“吱吱”声、领队的拉橇狗身上“叮叮当当”的响铃声,一队雪橇一路吟唱着它们亘古以来永恒的哀伤。然而,人与狗此时都已经疲惫不堪,因此大家都默默地不出一声。最新飘落的雪花覆盖着前方的道路,使这支队伍行进起来变得更为艰难。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雪橇上放着的被横竖劈成四块的冻驼鹿,坚硬得仿佛燧石一般。雪橇经过还没有来得及冻结的路面时,橇板固执地粘在积雪上,简直就像一个倔强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前进。暮色开始降临,可是这支队伍在这个夜晚没有营地可以支搭帐篷。雪从静寂的半空缓缓飘落下来,不是薄薄的雪片,而是图案精美的小冰晶。天气非常暖和——气温仅有-10c——一个人们并不在意的低温。麦耶斯和贝特斯已经翻起了他们的护耳,马尔穆特·基德甚至取下了手上的手套。

这天刚过中午的时候,拉橇狗们便开始陷入极度疲惫状态,可是它们现在仿佛又恢复了活力。其中那些比较灵敏的拉橇狗,开始现出一种不安的神态——急于摆脱缰绳的束缚,想要迅速奔跑却又犹豫不决。它们竖起耳朵,鼻子用力吸着气。对于那些反应有些迟钝的弟兄,它们开始感到恼火,并用各种狡猾的方法咬着它们的后腿,催促它们快快跑起来。于是,那些受到催促的拉橇狗也受着同伴的影响,催促着另外那些同伴。终于,跑在最前面那架雪橇的领队狗蓦然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吠,然后将身体低低地伏在雪地上,用力向前冲去。其他拉橇狗纷纷效仿着它的样子。于是,它们身后的皮带一收,缰绳绷得紧紧的,一架架雪橇飞快地向前冲去。人们握紧驾驶杆,竭力加快脚步,以免被拖到滑板下。这时,一天的疲惫已经烟消云散,人们大声叫喊着,为那些拉橇狗鼓气。那些动物,则用欢快的吠声回应着人们的叫喊。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雪地上回荡着“咔嗒、咔嗒”的声音。

“向右转!向右转!”当他们的雪橇向一侧倾斜着,仿佛一艘逆风而行的小帆船忽然向左驶离大路的时候,人们依照次序轮流大声命令道。

雪橇向前猛冲了大约一百码,来到一扇明晃晃的窗户前。木屋内明亮的火光透过窗上糊的羊皮纸照到外面,说明这里正是人和狗休息的地方。育空地区特有的火炉正在木屋内熊熊燃烧,炉火上的茶壶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看来,这个木屋已经被人抢先占据了。突然,屋外的六十多只爱斯基摩狗同时发出挑畔的狂吠,随即这些全身毛烘烘的家伙愤怒地向拉着第一架雪橇赶到的拉橇狗扑去。这时,小木屋的门猛地打开了,一个身穿猩红色西北警局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他踩着没膝的积雪,走到那些愤怒的畜生中间,冷静而公正地用狗鞭的柄端教训着它们,使它们乖乖地安静下来。然后,他和新来的人握了握手。就这样,马尔穆特·基德被一个陌生人迎接到了他自己的木屋中。

像东西伯利亚人一样,爱斯基摩人和其他极地居民也通常用西伯利亚哈士奇作为雪橇犬。在极地,人们的生活离不开这种能忍受极低气温的强健动物。

本来,出来迎接他们的人应该是斯坦利·普林斯,因为正是他负责照看上面提到的那只育空式火炉,并准备好滚烫的热茶。而此刻,普林斯正忙着招待他的客人。他的客人大约有十二个人,都是为英国女王服务的执法者和递送邮件的邮差,可是他们混杂在一起很难区分。他们出自不同的血统,可是相同的生活环境却使他们变成了同一种类型的人——一种消瘦、健壮的人。他们的肌肉由于长年奔走而异常坚韧,脸庞被阳光晒成了棕褐色。他们的内心无忧无虑,目光直率地凝视着前方,明亮而又坚定。

他们驱赶着英国女王的狗队,使那些反对她的敌人不得不胆战心惊。他们吃着女王分配给他们的不多的食物,但是却非常快乐。他们见多识广,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过着传奇一般的冒险生活。然而,他们自己却并不清楚这一点。

此刻,他们完全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有两个人伸开四肢躺在马尔穆特·基德的床上,嘴里哼着法国歌谣。当年,他们的法国先祖首次踏上西北部这片土地,并与当地的印第安姑娘结婚的时候,唱的就是这样的歌曲。贝特斯的床也遭遇了同样的侵犯。在那里,有三四个健壮的客人围着毯子,一边搓着他们的脚趾,一边在听一个人讲故事。这个人曾经在沃尔斯利的舰队服役,并随同这位将军远征过喀土穆。

当他讲累了,一个牛仔开始讲述他跟随布法罗·比尔游历欧洲各国首都时曾经见过的宫廷、国王和贵妇。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两个混血儿,他们在一场失败的战争中成了老朋友,他们一边修理着马具,一边谈论着当年西北部的起义热潮以及路易斯·瑞尔做首领时的情景。

粗鲁的悄皮话和粗野的笑话一个接一个,此起彼落。陆地、河道上发生的那些重大危险,在他们的口中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他们之所以还会想起它们,仅仅是因为其中的经历还带有一些幽默和滑稽的成分。对于这些无名英雄的故事,普林斯感到格外着迷,这些人亲眼目睹了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而他们却将那些伟大、神奇的事件当作了日常生活中一桩普普通通的意外。普林斯满不在乎地将自己那些珍贵的烟草分给他的客人们,于是客人们已经生锈的记忆的链条开始松动,作为对普林斯的慷慨回报,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奥德赛的故事又在这个夜晚焕发了生机。

谈话停下来了,那些旅行者将最后一袋烟装满烟斗,并打开了他们那些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毛皮毯子,这时普林斯退到他的老朋友身边,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详细的补充资料。

“哦,你很清楚那个牛仔,”马尔穆特·基德一边解开他的鹿皮靴鞋带,一边答道,“不难猜出,那个与他同床的伙伴身上带有不列颠血统。至于其他人,他们都是丛林里的孩子,大概只有上帝才会知道他们身上混合着多少血统。睡在门边的那两个人是两个纯种的家伙,或者说是‘木炭’。那个用毛布裹着屁股的小家伙——你只要注意一下他的眉毛和他的下巴的形状——你就会明白,有个苏格兰男人在他母亲那顶冒烟的印第安圆锥形帐篷里流过眼泪。那个看上去很英俊、把斗篷枕在头下的小伙子,他有一半的法国血统——你听到过他说话。他不喜欢睡在他旁边的那两个印第安人。你知道,当这些‘改良品种’在瑞尔的领导下进行起义的时候,那些纯种人竟然毫无反应,后来他们彼此就不再那么相爱了。”

“可是,我说,挨着火炉的那个家伙看上去有些阴郁,他究竟是什么人?我保证他根本不会说英语。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你错了。他英文说得足够棒。你注意过他听人们说话时的眼神吗?我注意到了。不过,他既不是那些人的同乡也不是他们的同胞。当他们用家乡方言谈话的时候,你可以看出他并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不过,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他究竟是什么人。让我们来查找一些线索。”

“放几根木柴到火炉里去!”马尔穆特·基德提高音量,直率地盯着那个正被讨论的人,命令道。那人立刻执行了命令。

“他在什么地方受过训练。”普林斯低声评价道。

马尔穆特·基德点点头,脱掉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躺下的人,向火炉走去。在炉火旁,挂有大约二十双袜子,他将自己那双潮湿的袜子也挂在了其中。

“你希望什么时候到达道森?”他试探着继续问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答道:“他们说还有二十五英里。是这样吗?大概还要两天的路程吧。”

可以听出,他稍稍带些口音,可是他的回答并没有出现丝毫迟疑,也没有费心寻找合适的词句。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

“西北地区呢?”

“到过。”

“出生在那里?”

“不。”

“哦,那你出生在什么鬼地方?你和那些人完全不同。”马尔穆特·基德对着那些赶狗人挥了挥手,甚至将睡在普林斯床上的那两个警察也包含在了其中,“你来自什么地方?我以前见过长有像你这样一张脸的人,可是我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我认识你。”那人有些答非所问地插了一句,立刻将马尔穆特·基德的问题引开了。

“在哪儿?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不是你,是你的伙伴,一位牧师,在帕斯提里克,很久以前。他问我是否见过你,马尔穆特·基德。他给了我一些食物。我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他对你提到过我吗?”

“啊!你就是那个用水獭皮换了一群狗的家伙?”

那人点点头,敲了敲他的烟斗,将里面的烟灰敲掉,然后拉开他的皮毯子,表示不愿再继续交谈下去。于是,马尔穆特·基德吹灭了油灯,和普林斯一起钻进了皮毯子。

“怎么样,他是什么人?”

“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他转移了我的话题,像只蛤蜊一样封住了一切。不过,他是一个能挑起你好奇心的家伙。我听说过他。八年前,海岸一带所有的人都对他充满了好奇。你知道,他的确有些神秘。他在一个隆冬季节从北方下到了这里,那个地方距离这儿有好几千英里。他沿着白令海一路走过来,好像身后有魔鬼在追赶他似的。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来自哪里,不过那一定是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他到达高乐文海湾的时候已经累坏了,他从瑞典牧师那里得到了一些食物,还向牧师询问了通往南方的路线。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后来听说的。之后,他就离开了海岸线,一直沿着诺顿湾前进。那时候,天气可怕极了,暴风雪和飓风一刻不停,可是他却神奇地闯了过来,如果换了其他人,一千个人也早都死光了。由于他错过了圣?迈克尔,所以他便在帕斯提里克上了岸。他一路失掉了一切,只剩下两只狗,而且几乎被饿死。”

“他急着向前赶路,罗布神父给了他一些食物,可是神父不能再给他提供拉橇狗了,因为等我到了那儿,神父自己还要上路出发。这位尤利西斯先生非常清楚,没有狗他是无法继续前进的,他因此焦急不安了好几天。在他的雪橇上,有一捆鞣制得非常出色的水獭皮,那是海獭啊,你知道,它们的价值相当于黄金!当时,有一个老夏洛克的同行也在帕斯提里克,那是个俄国人,他手上正好有一些狗要杀掉。好了,他们很快就谈妥了一笔生意。不久,当这个怪人继续向南方前进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支跑得飞快的狗队。夏洛克先生顺手得到了那些水獭皮。我见过那些皮子,简直是太出色了。我们估算了一下,那些狗每只至少给那个俄国人带来了五百块钱的收益。这并不是说,那个怪人不清楚海獭皮的价值。他虽然是一个印第安人,可是在他不多的谈话中,人们可以听出他曾经和白人一起生活过。”

“他已经有了一支跑得飞快的狗队。”

“海上的冰层解冻后,有人从奴尼瓦克岛带来消息说,他为了食物到过那里。从那以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八年来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现在,他到底从哪儿来呢?他在那个地方做过些什么?为什么他又会离开那个地方?他虽然是一个印第安人,可是他到过一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而且他还受过专业训练,这对于一个印第安人来说可是一桩不寻常的事情。看来,又有一个北方的奥秘要你来解开了,普林斯。”

“太感谢你了,可是我手头上这样的奥秘已经太多了。”普林斯回答说。

马尔穆特·基德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但年轻的采矿工程师却依旧瞪大了他的眼睛,仰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等待心中那阵奇异而令人兴奋的热潮慢慢平息下去。然后,他终于睡了过去,可是他的脑子却仍在转个不停,因为这时他在梦中也开始穿行在那些无名的雪野,随着那些拉橇狗在无边无际的雪路上挣扎,眼看着人们生活、劳作,最后像个男子汉一样死去。

第二天凌晨,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赶狗人和警察便动身向道森出发了。然而,为了女王的利益,那些为她统治着这些小人物命运的政府却不允许他们的邮差休息片刻,因此一个星期之后,这些人又出现在了斯图亚特河边,他们携带着沉重的邮件正要赶往盐湖地区。

当然,他们的拉橇狗更换了一批新狗。可是,那些毕竟是狗。人们本来指望能够停留几天,稍稍休息一下。另外,克朗代克是北方地区一个新兴的城市,他们希望能够参观一下这座黄金城,看一看它那如同流水一样的金砂,还有它那昼夜狂欢不止的舞厅。可是,他们这次和从前到达这里一样,只来得及烤干了他们的袜子,并在夜间吸着他们的烟斗抽了几袋烟,因此已经有一两个勇敢的人开始考虑丢下手中的差事逃走了,并估算着有多大可能穿越人迹罕至的落基山脉到达东部,然后再从那里经马更些山谷,回到他们过去喜欢并熟悉的彻帕文地区。

另外两三个人甚至已经决定,等他们服役期满也沿着这条路线回到家乡去,并毫不迟疑地立刻开始制定返乡计划,期盼着这次冒险行动能够成功。他们的心情正像一个在城市长大的人,渴望到森林中度过他们一天的假期。

那个曾经拥有水獭皮的人似乎非常不安,尽管他对这种讨论毫无兴趣。最后,他将马尔穆特·基德拉到一旁,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普林斯用好奇的目光瞥着他们,让他感到越来越神秘的是,他们后来居然戴上帽子和手套走出了房子。当他们回来后,马尔穆特·基德将称黄金的天平放到桌子上,称出六十盎司的黄金,然后放进那个怪人的口袋里。随后,赶狗人的首领也参加了他们的秘密会议,无疑,他们和那个怪人谈妥了一项交易。

第二天,当那一群赶狗人向上游出发的时候,这个曾经拥有水獭皮的人却单独带着几磅食物,掉头返回了道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普林斯询问起来的时候,马尔穆特·基德回答说,“不过,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心想要摆脱眼前的工作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至少,那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理由,虽然他并没有透露其中的内容。你很清楚,他这种工作就像是在军队服役,他已经签了工作两年的合约,为了解除这项合约,他只有花钱才能赎回自己,重新得到他的自由。他不能逃跑,否则他便不能继续留在这一带,可是他又疯狂地渴望留下来。他说,他到达道森后便下定决心要留在这一带,可是这里并没有人认识他,他口袋里也没有一分钱,我是唯一和他说过两句话的人。于是,他同副州长谈过了,如果他能从我这儿借到钱,他们就可以解除他的服役合约,这一点你很清楚。他说,他在今年之内就可以把借的钱还给我,如果我愿意,他还可以让我大发横财。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财宝,可是他知道它们藏在什么地方。”

“听我说!唉,他把我拉到外面,他几乎都要哭了。他又是乞求,又是千方百计说服我,还在雪地上给我跪下,我只好把他拉起来了。他说的那些话,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在说胡话。他赌咒说,他已经拼命苦熬了很多年,现在再也受不了失望的打击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却不肯告诉我。他只是说,他可能会被安排在这条路线的另外一半跑来跑去,那样他将会有两年的时间不能前去道森,届时就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男人。当我答应借钱给他的时候,我不得不再次把他从雪地上拉起来。我告诉他,这笔钱就算是我的投资好了。你认为他会同意吗?不,先生!他发誓说他要把他找到的所有财宝全都送给我,他要让我富得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总之他反复说的都是诸如此类的话。在这个年头,一个人靠一笔投资拼命工作,通常得到收益后,几乎连一半也不愿回报给投资人。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普林斯,你记住这一点。如果他继续留在这个地区,我们一定会听到他的消息——”

“如果他没有留下来呢?”

“那么,只当我的好心得了一个教训,我那六十多盎司黄金飞走了。”

严寒随着漫长的黑夜到来了,太阳也沿着南方的雪线玩起了旧日的藏猫猫游戏,马尔穆特·基德的投资毫无消息。后来,一月初一个寒冷的早上,一架载满货物的雪橇被拉橇狗拖到了他那座位于斯图亚特河下游的木屋前。那个曾经拥有水獭皮的人来到了这里,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人,而像这种男人大概连上帝也已经忘记当初如何创造的他。每次谈到好运、勇气以及价值五百美元的金砂,人们是决不会忘记阿克塞尔·冈德逊这个名字的。即使人们围坐在营火旁,谈到那些充满勇气、力量和胆识的故事,大家也不会忘记这个人的存在。当人们的谈兴开始冷淡,只要提起那个和他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的女人,人们的兴致便会重新高涨起来。

正如前面所述,在创造阿克塞尔·冈德逊的时候,上帝大概想起了远古时代那些美好的形象,于是便仿照创世之初的人类样式创造了他。这个人身材高达七英尺,仿佛一座矗立的高塔,而他那身独特的装束似乎正是黄金国君王的特殊标志。他的胸膛、脖子、四肢,都完全同一位巨人一样。为了承受他那三百磅的骨骼和肌肉,他的雪鞋比其他人的足足大出有一码。他面部线条粗犷,额头布满了皱纹,下巴很肥厚,一对浅蓝色的眼睛充满无所畏惧的神色。他的这张面孔告诉了人们,这是一个相信力量代表一切的家伙。他那结了一层霜雪的头发,黄得如同成熟的玉米穗,仿佛日光穿过黑夜,散落在他的熊皮大衣上。当他在拉橇狗前面沿着狭窄的道路摇摆着身体走过来的时候,隐隐可以看出常年的海上生活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当他用狗鞭柄敲打马尔穆特·基德的房门时,正像一个来到南方进行劫掠的挪威海盗,此刻正雷鸣一般猛烈进攻着城堡的大门。

普林斯露出他那女人一样的胳膊,揉着烤面包的发面团,然后将它们放到模具中,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却经常向三位客人瞥去——这样的三位客人光临这座木屋,可是一生难得一见的新鲜事。那个怪人,马尔穆特·基德称他为尤利西斯,这个人一直吸引着他。可是,他的注意力目前却转向了阿克塞尔·冈德逊和他的妻子。一天的旅行使她感到很疲倦,因为自从她的丈夫得到寒带的金矿并因此发财之后,她在舒适的木屋中生活久了,身体也变得娇气起来。她感到很累。她依偎在她丈夫那宽阔的胸前,仿佛一朵娇弱的鲜花倚靠着墙壁一般,懒洋洋地回应着马尔穆特·基德善意的玩笑。她偶尔用幽深的黑眼睛瞟一眼普林斯,使得普林斯的血液奇异地加快了流速。普林斯毕竟是一个男人,而且身体健壮,长年累月看不到几个女人。她虽然年长于他,还是一个印第安女人,可是她完全不同于他以前遇到过的那些土著妇女。她到过很多地方——从他们的交谈中他了解到,她到过很多国家,甚至还曾经到过他的家乡。她不但懂得很多女人都懂得的事情,而且更懂得很多女人理应不懂得的事情。她能够用干鱼做一餐饭,还能够在雪地上搭出一张床。她有意戏弄着他们,不厌其烦地向他们描述着宴会上的一道道菜肴,使得他们的食欲被各种几乎已经忘记的美味逗引起来,于是各人的肠胃内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斗争。她懂得驼鹿、熊和小蓝狐的生活习性,也懂得北方海域那些野蛮的两栖类动物的特征。她不仅精通有关森林和河流的各种知识,而且即便是人、鸟和野兽在晶莹的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她也能够一一辨别出来。普林斯还发现,当她看到他们的露营规则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赞赏的光芒。至于说那些规则,是容易冲动的贝特斯某次一时兴起“发明”出来的,其显著的特点是简单扼要,却处处散发着幽默色彩。

在这位女士到达之前,普林斯已经将这些规则翻过去面朝墙壁,可是谁能想到这位土著妻子——好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总之,阿克塞尔·冈德逊的妻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和传说同她丈夫的一起,在整个北方地区广为流传。在餐桌旁,马尔穆特·基德以她老朋友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取笑着她,而普林斯也摆脱了刚开始见面时的羞怯,跟她开着玩笑。然而,她的一张嘴毫不示弱,敏捷地反击着来自两个男人的唇枪舌剑。她的丈夫反应迟钝,虽然不能与妻子并肩作战,却在一旁欢呼着为她助阵。显然,他因自己的妻子感到格外自豪。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说明了她在他的生命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至于那个曾经拥有水獭皮的人,他一直默默地吃着东西,一声不吭,被排除在了这场愉快的语言战争之外,似乎被大家遗忘了。他很快便吃完东西,然后离开了餐桌,走到屋外的拉橇狗中间。于是,他的伙伴们也随即套上手套,穿上皮大衣,随他走到了屋外。

已经有很多天都没有下过雪,雪橇沿着板结的育空路向前滑去,轻快得仿佛滑行在冰面上。尤利西斯驾着第一架雪橇走在最前面,普林斯和阿克塞尔·冈德逊的妻子驾着第二架紧随其后,马尔穆特·基德和黄发巨人驾着第三架雪橇走在最后。

“这只不过是一种预感,基德,”冈德逊说道,“不过,我认为这种事情还是有可能的。他从来没有到过那个地方,可是他说得让人很信服,而且他还给我看了一张地图。多年以前,我在库特奈人那儿就听说过这张地图。我本来希望能和你一起去,可是那个家伙是个怪人,他提出的条件很明确:一旦另外有人介入这件事,他就放弃这次行动计划。不过,等我回来以后,你肯定是第一个知道这次行动结果的人,我会把我的矿产附近的金矿送给你,另外还要分给你一半筹建城市的地基。”

“不!不!”他大叫道,因为基德正要打断他的话,“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在我的计划完成之前,我也需要另外有个人帮我出出主意。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哦,那将会是第二个克里普尔河啊,老伙计!你听见了吗——第二个克里普尔河!那可是石英矿,你知道吗,不是普普通通的矿砂。如果我们干得漂亮,我们能把整个儿矿产都装进我们的腰包里——那可是成百上千万啊。我以前听说过那个地方,你肯定也听说过它。我们要建起一座城市——拥有成千上万的工人——开一条顺畅的水道——开通轮船航线——进行繁忙的运输贸易——让小火轮直通上游——或许,还要勘测一条铁路线——建锯木厂——建发电站——建我们自己的银行——贸易公司——财团——啊哈!在我回来之前,你可千万不要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别人啊!”

在通过斯图亚特河口的地方,他们的雪橇停了下来。一片茫无边际的冰海,一直伸向神秘不可知的东部。他们将雪鞋从各自的雪橇上解下来。阿克塞尔·冈德逊和大家握了握手,然后率先出发,走在了队伍的前面。他那双巨大的带有蹼足的雪鞋,在羽毛一般松软的雪地里,陷下去足足有半码深,将脚下的积雪压得结结实实,使得那些拉橇狗不至于陷在雪中打滚。他的妻子走在最后一架雪橇的后面,而且从她走路的姿态可以看出,在操作这种并不容易掌握的雪鞋技术上,她是经过了长期锻炼的。随后,雪野的沉寂被愉快的告别声打破了,拉橇狗们“呜呜”地哀鸣着。那个曾经拥有水獭皮的人,用他的鞭子教训着一条竟敢进行反抗的拉橇狗。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的雪橇好像一支黑色的铅笔描画出一根长长的直线,一直穿过雪野这张辽阔无垠的雪纸。

几个星期之后的一个晚上,马尔穆特·基德和普林斯正在研究一个棋谱,这个棋谱印在一张从一本旧杂志中撕下来的纸上。这时,基德刚刚从他的波那泽矿山回来,他正想好好休息一下,为即将到来的长长的猎鹿季节做好准备。

同样,普林斯在河道和雪路上几乎度过了整个冬天,他也非常渴望留在温暖的木屋里,过一个星期安逸的日子。

“黑爵士往上跳,给王施加压力。不,那样走没有任何意义。你看,下一步棋——”

“为什么要让卒子前进两步呢?应当用它来换子,然后只要在中间吃掉主教——”

“等等!那样走会留下一个漏洞,而且——”

“不会,非常安全,往前跳!你会看到这一步非常有用。”这是一盘非常有趣的棋局,因此有人在外面敲了两次门,马尔穆特·基德才回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有个家伙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小木屋。普林斯抬头看了一眼,惊得跳了起来。他那惊恐的眼神,使得马尔穆特·基德急忙转身看过去。虽然他以前看到过很多可怕的东西,可是眼前的景象仍然使他大吃一惊。那个家伙摇晃着身子,摸索着向他们走过来。普林斯慢慢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能摸到那枚悬挂着他的手枪的钉子。

“我的上帝!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低声对马尔穆特·基德说。

“不知道。看样子像是一个冻僵了的家伙,而且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基德一边回答,一边向对方慢慢移过去,“小心!这个家伙可能已经疯了。”当他关好房门返身走回来时,忍不住提醒普林斯说。

那个家伙走向小屋里的桌子。这时,明亮的火光映照在它的眼睛上。它似乎很开心,嘴里发出可怕的“咯咯”的声音,表示它感到很高兴。然后,突然,他——原来它是一个人——向后晃了晃身子,猛地拉紧他的皮裤,开始唱起一首船夫曲,这是水手们转动绞盘的铁链时,在“哗哗”的海浪声中唱的——

“美国佬的船只,顺流而下,

拉起来啊!我勇猛的小伙子!拉起来啊!

你想知道船上的船长是谁吗?

拉起来啊!我勇猛的小伙子!拉起来啊!

他就是南卡罗来纳州的乔纳森·琼斯,

拉起来啊!我勇猛的——”

他忽然停了下来,像一只狼一样咆哮着,踉踉跄跄地扑向放着熏肉的搁板。在基德和普林斯急忙赶过去阻止他的时候,他的牙齿已经撕开了一大块生熏肉。他和马尔穆特,基德激烈地争夺着那块生肉。不过,他身上那股疯狂的力气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他终于虚弱地交出了那块已经被撕开的生肉。马尔穆特,基德和普林斯搀着他,将他扶到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于是他伸开四肢将大半个身体趴在了桌子上。

一小杯威士忌他的精神振作起来。当马尔穆特,基德把一只糖罐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能够自己拿起匙子伸进罐子里了。在他的胃口稍稍得到一些满足后,普林斯和他一样全身颤抖着,递给他一杯清淡的牛肉汤。

那个家伙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阴森、狂暴的光芒,他每喝一口肉汤,这种光芒就随之一闪,然后慢慢暗淡下去。他脸上的皮肤已经所剩无几。这张脸异常凹陷、瘦弱,简直很难说这是一张人类的面孔。严寒严重损伤了他脸上的皮肤,每次冻伤还没有完全复原,新的冻伤又在旧日的伤痕上留下了新的伤疤。他的脸又干又硬,皮肤呈血黑色,而且还有几道可怕的锯齿状裂痕,裂痕处隐隐露出一些擦掉皮的红肉。他身上的皮衣很脏,而且几乎被撕成了碎片,其中一侧的皮毛已经被烤焦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被完全烧光了,说明他曾经在火上躺过。

马尔穆特·基德指着他的皮衣上那些被太阳晒黑的地方,在那里明显有皮子被割掉的痕迹——那正是严酷的饥饿留下的印记。

“你——是——谁?”基德慢慢地、声音清晰地问道。

那个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问话。

“你从哪儿来?”

“美国佬的船只,顺流而下。”他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毫无疑问,这个乞丐是顺着大河下来的。”基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摇他,希望尽力使他回答得更清楚一些。

可是,基德的手刚刚碰到他的身体,这个人便尖声大叫起来,同时一只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肋部,显然那里非常疼痛。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将半个身体倚靠在桌子上。

“她嘲笑我——这样——她的眼睛里带着憎恨。另外,她——怎样也——不肯——来。”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当他的身体向后倒去的时候,马尔穆特·基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声问道:“谁?谁不肯回来?”

“她,恩卡。她讥笑我,打我,这样,一次次打我。然后——”

“怎样?”

“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她就非常安静地躺在雪里,躺了很久。她很——安静地——躺在——那片——雪里。”

两个人无助地彼此对视着。

“谁躺在雪里?”

“她,恩卡。她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看着我,然后——”

“是的,是的。”

“然后,她举起了刀子,这样。一下,两下——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一路走得很慢很慢。在那个地方有很多金子,非常多的金子。”

“恩卡在哪儿?”从马尔穆特·基德所领会的一切中,那个名叫恩卡的女人很可能就躺在一英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他粗暴地摇着那个人,反复追问着,“恩卡在哪儿?恩卡是什么人?”

“她——躺——在——雪——里。”

“继续说下去!”基德用力握着他的手腕。

“所以——我——也——想——在——雪——可——我——有——一——笔——债——要——还。它——很——重——要——我——有——笔——债——要——还——笔——债——要——还,我——有——”这时,他那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的述说,停了下来,他将他的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摸出了一只鹿皮口袋,“一——笔——债——要——还——五——磅——金——子——回——报——投——资——马——尔——穆——特——基——德——我——”他的头筋疲力尽地伏在了桌子上。无论如何,马尔穆特·基德再也不能唤醒他了。

“他是尤利西斯,”他平静地说着,然后抖了抖那只鹿皮口袋,将它扔在桌子上,“可以猜得到,阿克塞尔·冈德逊和那个女人已经毁了。来,让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去,给他盖上几张毯子。他是一个印第安人,他会活过来的,另外还会向我们详细讲述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当他们将衣服从他身上割下来的时候,发现在他的右胸附近有两处刀伤,伤口已经硬化,但仍没有愈合。

“我将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告诉你们一切,可你们会明白的。开始,我要先向你们讲一下我自己和那个女人的故事,然后,就是那个男人了。”

说着,这个曾经拥有水獭皮的男人向炉火挪了挪,正像一个曾经被剥夺了烤火权力的人,仿佛担心普罗米修斯这份珍贵的礼物会随时消失一样。马尔穆特·基德点亮了油灯,然后将它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使它的光线能够照在那个讲述者的脸上。普林斯也从床沿上起身走过来,坐到了他们中间。

“我叫纳斯,是一位酋长,而且还是一位酋长的儿子。我出生在日落和日出之间,那是在漆黑的大海上,我降生在我父亲的皮舟里。在那个晚上,男人们整夜都在不停地划桨,而女人们忙着把涌进我们皮舟里的海浪淘出去,我们一起和暴风雨搏斗着。咸涩的海浪溅到我母亲的胸口上,结成了冰,等到海浪终于平息下来,她的呼吸也没有了。可是,我——我一直在狂风暴雨中喊叫着,然后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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