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我并没有对他施用过什么酷刑,可是我一直都不得不把他管得严些——特别因为那是个军人监狱——当时我想,如果略微宽容一些,也许效果要好一点。所以我就告诉他,只要他的态度放理智些,我可以把管束放宽。主教大人,您猜他怎样回答我?他躺在那儿向我注视了一会儿,好像一只铁笼里的狼,然后很和缓地说:‘上校,我是不能起来扼死你的;可是我的牙齿还很好,你最好把你的脖子往后缩一些。’他简直凶蛮得像一只野猫。”

“我听到这种话并不觉得惊奇,”蒙泰尼里从容地回答,“但是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列瓦雷士在这监狱里会对本区的安全构成一种严重的威胁吗?”

“我的的确确相信,主教大人。”

“你以为,为了避免流血的危险,在迎圣体节之前解决他是绝对必要的吗?”

“我只能再说一遍:如果下星期四他还在这儿,我不相信那个节日不经过一场战斗就可以过去,而且我想这场战斗多半会是很激烈的。”

“那么,你以为如果他不在这儿,就不会有这种危险吗?”

“如果他不在这儿,那就可能一点事也没有,最多不过叫叫喊喊,扔扔石块罢了。如果大人能够想出什么办法来把他去掉,我保证平安无事。否则,难免有一场大祸。我相信,一个新的劫狱计划已经预备好了,下星期四可能就是他们发动的一天。假如到了那天早晨,他们突然发觉堡垒里已没有列瓦雷士这个人,那计划的本身就已宣告失败,他们也就没有机会发动战斗了。如果等到他们在那么拥挤的人群中拔出刀来,我们才被迫去镇压,那等不到天黑这地方大概就要烧成平地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把他押送到拉文那去呢?”

“天知道,主教大人,我是巴不得这样做的!但是我怎么能够防止他们在半路上营救他呢?我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抵挡武装的袭击,所有那些山民都带着短刀、土枪之类的武器呀。”

“那么,还是坚持要来一次军事审判,并且请求我同意,是不是?”

“请您原谅,主教大人,我只请求您一桩事情——帮助我防止暴动和流血。我很愿意承认,像法列第上校那样的特种军事法庭有时候过分严厉,不但不能压服民众,反而激怒了他们;可是我认为,现在这个案子用军事审判,不但是聪明的办法,而且归根结底也是仁慈的办法。它将防止一次暴动,这次暴动本身就是一场大祸,而且也可能使得圣父刚刚废除了的特种军事法庭制度也不得不恢复起来。”

统领用非常庄严的语气结束了他这一阵短短的演说,然后等着主教的回答。但回答来得非常慢,等到来了又非常出人意料:

“菲拉里上校,你相信上帝吗?”

“主教大人!”上校张大了嘴巴,声音里面充满了惊叹号。

“你相信上帝吗?”蒙泰尼里重复说,一面站起来用坚定的探询的眼光注视着他。上校也站了起来。

“主教大人,我是一个基督徒,而且我向上帝请求免罪时从来不被拒绝的。”

蒙泰尼里把他胸前的十字架举了起来。

“那么你得在为你牺牲的救主的十字架前面发誓,表明你刚才对我说的一切都是实在的。”

上校呆呆地站在那儿,茫然注视着十字架。他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个发了疯:是他自己呢,还是主教!

“你刚才请求我,”蒙泰尼里继续说,“要我同意把一个人杀死。如果你敢,你就吻这个十字架,然后告诉我,说你相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避免更大的流血。你得记住,如果你告诉我的是谎话,你那不朽的灵魂就很危险了。”

统领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便弯下身去把十字架放到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

“我相信这一点。”他说。

蒙泰尼里慢慢转过身子走开去。

“明天我就可以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可是我得先去见一见列瓦雷士,单独跟他谈一谈。”

“主教大人,请允许我说一句,我想您一定要后悔的。其实他昨天就托警卫带信给我,要求见见主教大人,但是我没有理他,因为……”

“没有理他!”蒙泰尼里重复说,“处在这样情况中的一个犯人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你竟没有理他?”

“如果大人因此觉得不高兴,那我十分抱歉。我不愿意为了这种纯然无理的事情来麻烦大人;现在我已经很了解列瓦雷士这个人了,他无非是想侮辱您一下。而且,实在的,如果您肯容许我这样说,您要是单独接近他,未免太轻率了。他的确是非常危险的——也就因为这样,事实上我不得不对他施用一种温和的身体束缚——”

“你真的以为一个有病的、没有武装的犯人,而且是在你那种温和的身体束缚之下,会有很大的危险吗?”蒙泰尼里这句话说得非常温和,但是上校感觉到了那意在言外的轻蔑的讽刺,不由得愤然涨红了脸。

“主教大人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他非常生硬地说,“我只是希望您不去听那人满口亵渎的话,免得自己白白难受。”

“我倒要问你,以一个基督徒的身份说起来,你以为哪一桩事情比较难受:去听人家说几句亵渎话呢,还是任凭一个同胞处在那穷极无告的境地中置之不理?”

统领直挺而硬僵地站在那儿,板着一副正经面孔,仿佛是木头雕成的一般。他对蒙泰尼里这种态度非常生气,却用格外恭敬的礼貌表现出来。

“主教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去看那个犯人?”他问。

“我立刻就去看他。”

“听大人的便。如果大人略微等几分钟,我会派人去叫他准备一下。”

统领急忙从他座位的踏脚上走下来。他不愿意让蒙泰尼里看到那些皮带。

“谢谢你,我宁可就这么去看他,用不着他准备什么。我打这儿就一直上堡垒去了。晚安,上校,明天早晨听我的回音。”

在萨维尼奥起义中镇压起义人民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