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牛虻 伏尼契 第1页,共2页

一月第一个星期里的一天,玛梯尼发出了委员会每月座谈会的请柬,随后就接到牛虻一张简短的字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很抱歉,不能来”几个字。他有点儿恼怒,因为请柬上明明注着“要事”的字样;牛虻这种傲慢的态度,他以为已到了无礼的地步。加上,他那一天接连收到了三封报告坏消息的信,同时外面又刮东风,玛梯尼感到很不舒服,脾气很坏。开会的时候,列卡陀医生问他:“列瓦雷士没有来吗?”他就悻悻地回答说:“没有啊,他好像是在干什么更有兴趣的工作,说不能来,或者是不愿意来。”

“真的,玛梯尼,”盖利愤愤不平地说,“你大概可以算是佛罗伦萨成见最深的一个人了。只要你反对哪一个人,他所作的一切就都是错的。列瓦雷士害着病,叫他怎么能来呢?”

“谁告诉你他害病?”

“你还不知道吗?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四天了。”

“什么病?”

“那我不知道。这个星期四,我跟他本来有一个约会,也因他病了取消的。昨天晚上我过去看他,据说他病势很重,不能够见客。我还当是列卡陀给他诊治的呢。”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今天晚上我可以到他那儿去一下,看他要不要人照料。”

第二天早晨,列卡陀医生脸色很苍白很疲倦的样子,走进琼玛的小书房。她正坐在桌旁向玛梯尼念着一长串单调的数字,玛梯尼一手拿着一面放大镜,一手拿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在一本书上做着极其微细的记号。琼玛做了个手势,请求列卡陀不要作声。列卡陀知道写密码的时候不宜去打扰,就在她背后的沙发上坐下来,连连打着呵欠,好像撑持不住,就要睡着的样子。

“二,四;三,七;六,一;三,五;四,一;”琼玛的声音机械而平匀地直往下念,“八,四;七,二;五,一;这一句完了,西萨尔。”

她用一根小针刺在纸上做了一个明确的记号,这才转过身来。

“早安,列卡陀医生,怎么你这样憔悴?你身体好吗?”

“啊,我好得很——只是累坏了。我跟列瓦雷士在一起受了一夜的罪呢。”

“跟列瓦雷士在一起?”

“是的,我陪着他坐了一个通宵,现在又得到医院里去看病人了。我特地到这儿来问一声,你们能不能找一个人去陪伴他几天。他的情况很坏。当然,我会尽我的全力,可是实在腾不出工夫;我说要派个看护给他,他又无论如何不肯要。”

“他是什么病?”

“唔,症状很复杂。首先是……”

“首先是,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你。讲到列瓦雷士的病状——无疑的,由于过分的神经刺激才变得复杂起来,但是主要的病因还在于旧创复发,大概当初治得过分草率了。总之,他已经处于一种可怕的崩溃状态;我猜是南美战争那次得的……当时受伤后一定没有得到适当的治疗,也许战场上的医疗是非常粗枝大叶而且因陋就简的。他能够活到现在已经算运气了。但是那伤到底已经形成一种慢性发炎的倾向,任何细微的刺激就能使它发作起来……”

“发作起来危险吗?”

“唔……不,这种病的主要危险在痛得要发狂时病人会吞服砒毒。”

“一定是痛得厉害吧?”

“痛得简直可怕,我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住。昨天晚上,我竟不得不用鸦片去麻醉他了——这东西我对一个神经质的病人是向来不肯用的,可是我不能不给他止痛啊。”

“他是神经质的,我想。”

“神经质得厉害,可是他那种熬痛的能力实在了不起。昨天晚上没有痛得真正晕过去的时候,他那种冷静的态度是惊人的。可是临到末了,我终于不得不出此下策。你们猜想他这病已经发了多久了?整整五晚!而且除了那个愚蠢的房东太太之外,没有一个人可以叫得应,她是即使房子塌下来也不会醒的,就是叫醒她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么那个跳芭蕾舞的女人呢?”

“是啊,这不是一桩怪事吗?他竟不许她近前。他对她有一种病态的恐怖。总而言之,他是我生平遇见过的最不容易了解的怪人——完完全全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他掏出表来,出神地看了一眼。“我到医院要晚了,可是也没有办法。我那助手只得一个人开诊了。我感到遗憾的是没有早几天知道——这种病是不应该让它这样一夜一夜拖的。”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不派个人来告诉我们一声呢?”玛梯尼插嘴说,“他总该知道我们是绝不会置之不理的。”

“列卡陀医生,”琼玛说,“昨天晚上你就应该到我们这儿来找个把人去的,省得你自己累到这个样儿。”

“亲爱的太太,我本来是要去叫盖利的,可是列瓦雷士听见就像发了狂一般,我就不敢去叫了。我又问他是不是要我去另找一个他所喜欢的人,他对我注视了一会儿,仿佛被我惊呆了,他这才把两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说道:‘不要告诉他们,他们会笑我的!’他似乎被一种幻想迷住了,仿佛看见人家正在讥笑什么,究竟是什么我也听不出;他老说着西班牙话;不过病人有时是会说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的。”

“现在有谁在他的身边?”琼玛问。

“没有人,就只房东太太和她的女佣人。”

“我马上到他那儿去。”玛梯尼说。

“谢谢你。晚上我再去。你可以在那个大窗子前面的桌子抽屉里找到一张写好的服法。鸦片放在隔壁房间的架子上。如果痛又发作了,就再给他一服——可是以一服为度;无论如何不可把药瓶放在他拿得到的地方,他也许要熬不住把它服得太多的。”

玛梯尼一经踏进那个昏暗的房间,牛虻就马上转过头来,朝他伸出一只滚烫的手,拙劣地模仿着他平时那种轻率的态度说:

“啊,玛梯尼!你是来催我交校样的吧。昨天晚上我没有到会,你用不着咒骂我;事实上是我身体不怎么好,而且……”

“不要去管开会的事吧。我刚刚碰到列卡陀,所以我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

牛虻的脸变得像一块火石。

“哦,真的!你太客气了;但这是用不着麻烦你的。我不过是略微有点不适意罢了。”

“我已经从列卡陀那儿听到了一切。我相信,他是陪着你坐过一整晚的了。”

牛虻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很舒服,谢谢你,也不需要什么。”

“很好,那么我到隔壁房间里去坐坐,也许你要一个人清静些。我把那扇门开着,喊我我就来。”

“请你不必费心,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我要白白花费你的时间的。”

“瞎说,朋友!”玛梯尼粗鲁地打断他,“你想拿这种话来欺骗我,那有什么用处呢?你当我是没有眼睛的吗?静静地躺着,要是睡得着就睡吧。”

他走进隔壁房间,让房门开着,拿起一本书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他就听见牛虻翻来覆去地转动了两三次。他放下书倾听着。静了一会儿,又是一阵翻来覆去的转动;然后是一种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因为牛虻正在咬紧牙关硬压住他的呻吟。他又回到那间房里去。

“我能给你帮一点忙吗,列瓦雷士?”

没有回答,他就走到了床边。牛虻露出一张鬼一般的青铅色的脸,对他注视了一会儿,默默地摇摇他的头。

“我再给你一服鸦片好吗?列卡陀说过你如果痛得厉害可以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