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咦,怎么一回事?”牛虻一面问,一面就向人行道上跪下去,“啊,太太,你来看!”

那孩子的肩膀上和短褂上染满了鲜血。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牛虻继续亲切地问他,“不是跌坏的吧?不是?有人打了你了?我想是的!谁打你的?”

“我的叔叔。”

“啊,是吗!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早晨。他喝醉了,我……我……”

“你去麻烦他了……是不是?小朋友,大人喝醉了的时候,你不好去麻烦他们的啊,他们要不高兴的。太太,你看我们对这小家伙怎么办?到这亮的地方来吧,孩子,让我看看你那肩膀。拿你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我不会伤害你的。这就对了!”

他把那孩子抱起来,穿过街道,将他放在那宽阔的石栏杆上。于是他掏出一把小刀,敏捷地割开那只已经撕破的衣袖,一面用自己的胸部支持着那孩子的头,同时琼玛帮他拿住那只受伤的臂膀。原来那孩子的肩膀伤破得非常厉害,手臂上面也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像你这样一个小家伙,给伤得这么厉害也够受了呢。”牛虻一面说,一面用他的手帕扎住了伤口,免得衣服擦着它,“他用什么东西打你的?”

“铲子。我去问他要一个索尔多,想到拐角店里买小米稀饭吃,他就拿起铲子来劈我了。”

牛虻发起抖来。“啊!”他柔和地说,“那疼得很,是吗,小家伙?”

“他拿铲子劈我……我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因为他劈着我了。”

“你就在街上一直待到现在连饭也没有吃吗?”

那孩子没有回答,却抽抽咽咽哭起来了。牛虻把他从栏杆上抱起来。

“别哭,别哭!马上就会弄好的。什么地方能叫到马车吗?我怕所有的车辆现在都等在戏院门口了,今天晚上有很精彩的表演呢。真抱歉,太太,把你拖累了这么久,但是——”

“我很愿意跟你走。你也许需要帮忙的。你想这么远的路你能一直抱他回去吗?他不是很重吗?”

“啊,我有办法的,谢谢你。”

到戏院门口,他们一看只有几辆马车停在那儿,又都是人家雇定了的。戏已经散了,观众都已经走了。墙头的广告上用大字印着绮达的名字,她是在芭蕾舞里担任主角的。牛虻请琼玛等他一会儿,自己绕到演员的出入口,跟一个侍者说起话来。

“莱尼小姐走了没有?”

“没有,先生,”那侍者一面回答一面莫名其妙地瞠视着他,心想怎么这样一位漂亮的绅士手里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叫化子,“我想莱尼小姐马上就要出来了,她的马车正在这儿等着她。你瞧,她来了。”

绮达靠着一个青年骑兵军官的臂膀走下楼梯来。她显得非常美丽,一件火红色天鹅绒的披风罩着她的夜礼服,一把庞大的鸵鸟毛的扇子从她的腰部垂下来。走到门口,她突然站住了,从那军官的臂弯里抽出她的手,惊异地走近牛虻。

“范里斯!”她小声小气地嚷着,“你抱着个什么呀?”

“我打街上捡着了这个孩子。他受了伤,饿坏了,我想把他尽快带回家去。可是到处都找不到车子,想借你的马车用一用。”

“范里斯!你不要把这样怕人的小叫化子带到你屋子里去呀!去叫一个警察来,让他把这孩子带到难民收容所里或是旁的地方去,不就完了吗?城里的叫化子你是收不完的呀……”

“他受了伤,”牛虻重复地说,“就是要送收容所,也得等明天,目前我得先照顾他一下,给他一点吃的。”

绮达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鬼脸:“你竟让他的脑袋贴着你的衬衫!你怎么啦?脏哪!”

牛虻抬起头,脸上突然闪出了怒意。

“他饿了。”他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懂怎样叫饿的,是不是?”

“列瓦雷士先生,”琼玛上前插嘴说,“我的寓所离这儿不远。我们把这孩子带到我那儿去吧。你要是再找不到车,我会安排他在我屋里过夜的。”

他迅速转过身子:“你不嫌麻烦吗?”

“当然不。晚安,莱尼小组!”

那吉卜赛女郎生硬地鞠了躬,气愤地耸了耸肩膀,重新勾住那个军官的臂膀,拉起她的裙裾,掠过他们身边,去上那一辆引起争执的马车了。

“如果你要的话,列瓦雷士先生,我可以叫这部马车回转来接你跟那个孩子。”绮达在车门的踏脚上停下来说。

“很好,我把地址告诉他。”他走到人行道上,把地址告诉了赶车的,仍旧抱着那个孩子回到琼玛身边。

卡蒂正在等候她的女主人;她一听是这么回事,就立刻跑去拿热水和别的东西。牛虻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在他身边跪下来,很敏捷地替他脱掉那身破烂的衣服,温存而熟练地给他洗净了伤口,并包扎起来,然后又给他洗了个澡,拿一条温暖的毛毯包好他。刚弄停当,琼玛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你的病人已经预备吃饭了吗?”她问着,对那陌生的小家伙微笑,“这顿饭是我刚给他做的。”

牛虻站起来,把那脏衣服捆成一团。“我们把你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了。”他说,“这一捆东西,还是干脆烧掉它好了。明天我替他买新的来。你家里有白兰地吗,太太?我想该让他喝一点儿。现在我要洗一洗手,如果你允许的话。”

那孩子吃过饭,立刻躺在牛虻怀里睡着了,把个乱蓬蓬的脑袋抵住他的雪白的衬衫。琼玛帮着卡蒂把房间收拾干净,这才在桌边坐了下来。

“列瓦雷士先生,你得吃点东西再回家——今天晚饭你没有吃什么,现在又已经深夜了。”

“如果方便的话,我倒想按英国方式喝杯茶。真抱歉,害得你这么晚了。”

“啊!没有关系。把孩子放到沙发上去吧,他要累坏你的。等一等,我在坐垫上先铺条毯子。你打算把他怎么办呢?”

“明天吗?我要先查一查,他除了那个酒鬼野兽之外,是否还有旁的亲属;要是没有的话,我想只能照莱尼小姐说的办法,送他到难民收容所去了。但是最仁慈的办法,也许是在他脖子上缚一块大石头把他丢到那边河里去,不过这是要使我得到不愉快的后果的。睡熟了!你是多么倒运的一个小肉团啊,你这小鬼——倒不如一只迷路的小猫更能够保卫自己呢!”

卡蒂把茶盘托进来时,那孩子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副惶惑的神情坐了起来。他一认出了牛虻(他已经把牛虻当作自己当然的保护人了),就从沙发上挣扎下来,带着那条毛毯拖拖沓沓地走到他身边来跟他偎贴着。现在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便乱问起来;他指着牛虻那只拿着饼的残缺的左手,问着:“这是什么?”

“什么?饼呀。你要不要吃几块?我想你是吃饱了。等到明天再吃吧,小东西。”

“不,是那个!”那孩子伸出他的手,摸摸牛虻那几个断指的指根和他手腕上的大疤痕。牛虻放下了手里的饼。

“哦,那个!那是跟你肩膀上的东西一样的——从前被一个力气比我大的人打的。”

“那不疼得厉害吗?”

“啊,我不知道——不见得会比别的伤更疼得厉害的。唔,现在,再去睡去吧,你用不着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问七问八的。”

马车来的时候,那孩子又睡着了。牛虻怕搅醒他,轻轻地把他抱起来,朝门口的楼梯走去。

“今天你是做了我的服务天使了,”他到门口停下来对琼玛说,“可是我想我们以后仍旧可以吵个痛快,不会因这桩事受到妨碍的。”

“我可没有跟任何人争吵的意思。”

“哦!可是我有啊。没有争吵,生活是不能忍受的。一场激烈的争吵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盐,比一场杂耍有意思得多了!”

说完,他就抱着那个睡着的孩子,一路吃吃笑着走下楼梯去了。

佛罗伦萨的著名建筑,原属美第奇家族。现为意大利最大的美术馆。

指意大利诗人但丁(1265—1321)所作《神曲》中描写的地狱。

旧时意大利铜币,20索尔多等于1里拉。

即喝茶的同时吃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