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你大概是拿密探的标准来判定聪明的程度的,而大学教授们用的字眼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从亚瑟的声音里面显然可以听出他的恼怒程度正在增强。由于饥饿、空气恶浊和缺乏睡眠,他在生理上早已精疲力竭了;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疼得像要裂开来的样子;上校的声音又在不断地磨擦着他的已经激怒了的神经,弄得他把牙齿咬得吱吱响,好像一支石笔在石板上擦着一样。

“勃尔顿先生,”上校把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严肃地说,“你又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再一次警告你,这样的谈话对你是没有好处的。你肯定已尝够了黑牢的滋味,至少目前是不想再尝的。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你坚持拒绝我们的温和手段,我们可就要采取激烈手段来对付你了。你注意,我是有了证据的——确确凿凿的证据,知道这些青年里面有人参加过那桩私运违禁书报进港的事情,而且你是跟他们都有过来往的。现在,你是不是准备,不要我们强迫,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桩事情的一切告诉我呢?”

亚瑟越发把头低下去。一阵盲目的、不自觉的、野兽一般的狂怒开始在他内心里激荡起来,仿佛是一个什么活的东西。他感觉到快要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了,因而不由得惊惶起来,那较之任何外来的威胁更使他觉得害怕。他第一次认识到:任何上流人的涵养和基督徒的虔敬的深处,都不免隐伏着某种潜势力;因此,自我恐怖就强烈地笼罩着他。

“我正等着你的答复呢。”上校说。

“我没有什么可以答复。”

“你公然拒绝答复吗?”

“我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你。”

“那么我只有命令你回到惩罚牢去,一直到你回心转意为止。如果再有什么旁的麻烦,我就让你戴上镣铐。”

亚瑟抬起头来,浑身颤抖。“听你的便吧,”他慢吞吞地说,“至于英国大使肯不肯听凭你们拿一个毫无过错的英国侨民这样开玩笑,只好等他自己决定了。”

末了,亚瑟被带到他原先住的那间牢房,他往床上一倒,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他并没有上镣铐,也再没有关进那可怕的黑牢,但是他和上校之间的敌意却随着每一次的审问愈加根深蒂固起来。他在牢房里,一直都祈求上帝赐恩,使他能够克服那种邪恶的忿怒,夜晚躺在床上,就默念基督的忍耐精神和柔和态度,直到半夜,可是毫无效果。他一被带进那个空洞的长房间,看见那张铺绿呢的长桌子,以及上校嘴上那撮蜡黄唇髭,那种非基督徒的精神又会立刻将他控制住,使他想出种种刻毒和轻蔑的答话来。他在牢里不到一月,他和上校之间的敌意就已发展到这样的高峰,彼此只要一见面就没有一次不发脾气。

这种小冲突所造成的连续不断的紧张,已开始严重地影响了他的神经。他知道自己是非常严密地被监视着,而且记起了曾经听到过的某种可怕谣言,说是当局会暗中给犯人吞服颠茄,以便把他们的谵语记录下来,他就渐渐地连睡也怕睡、吃也怕吃了;而且,夜里如果有只老鼠从他身边跑过去,他会忽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簌簌地发抖,仿佛真有人躲在房里,偷听他可能说的梦话。那些宪兵显然在尝试把他拖进一个圈套,好使他招出口供,把波拉牵连进去,因此他唯恐自己一时疏忽,失足落进陷阱,神经就老是那么紧张着,几乎真有说梦话的危险了。波拉的名字日日夜夜在他耳朵里响着,连祈祷也受到妨害,甚至当他数着念珠念着马利亚的时候,也会念起波拉来。但最糟糕的是,他的宗教信仰似乎也跟外界一样,一天天地跟他愈离愈远了。他用狂热的固执紧紧抓住他这最后的立脚点,每天要花费好几个钟头来做祷告和默念;但是他的思想越来越多地转到波拉身上,以致他的祷告也逐渐变得非常机械了。

他最大的安慰就是牢里的那个看守长。他是一个肥胖秃顶的小老头子,最初他还拼命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后来,他那胖脸上每一个酒窝透露出来的好心,渐渐制服了他职务上的一切顾虑,竟开始从一个牢房到另一个牢房替犯人传递消息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这个看守长走进亚瑟的牢房,显出满脸的恼怒和阴郁,以至亚瑟吃惊地对他注视着。

“怎么啦,安里柯!”亚瑟叫道,“你今天碰到什么晦气啦?”

“没有什么。”安里柯狠声狠气回答着,到草铺上面拉起那条垫毯——那是亚瑟带来的东西。

“你拿我的东西干什么?要我搬到别的牢房去吗?”

“不,你释放了。”

“释放了?什么——今天吗?大家都释放了吗?安里柯!”亚瑟激动得一把抓住那老头子的臂膀,但是他却忿然挣脱了。

“安里柯!你怎么啦?你怎么不回答我?我们全都释放了吗?”

一阵轻蔑的喉声是唯一的回答。

“听我说!”亚瑟又抓住了看守长的臂膀,笑着说,“你用不着对我气咻咻的,反正我不会生气。我想知道别人的消息。”

“哪一些别人?”安里柯一面嘟哝着,一面就把手里正在折叠的一件衬衣突然扔下去,“不见得是说波拉吧?”

“当然是,波拉和所有其他同志。安里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唔,他是不见得马上就会释放的,这可怜的孩子,他让一个同志出卖了呢。嘿!”安里柯厌恶地重新拿起那件衬衣。

“出卖了?一个同志?啊,多么可怕啊!”亚瑟惊吓得眼睛都发愣了。安里柯急忙转过身来。

“怎么,不是你干的吗?”

“我?发疯了吗,你这家伙!我?”

“唔,可是昨天他们审问他的时候是这么讲的呀。如果不是你干的,我就很高兴了,我原说你是个正派的孩子呢。这儿走!”安里柯跨出牢房来到走廊上,亚瑟跟着他,心里的疑团涣然消释了。

“他们告诉波拉说是我出卖了他吗?当然,他们是会这样做的!怎么不会呢,老头子,他们也曾告诉我,说是他出卖了我呢。不过,波拉绝不会蠢到去相信他们那种鬼话吧?”

“那么,这的确不是真的了?”安里柯走到楼梯口边站住脚,用探索的眼光朝亚瑟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亚瑟只是耸了耸肩膀。

“当然,这是扯谎。”

“好,我的孩子,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我会去告诉波拉,说你是这么说的。可是你知道他们是怎样对他说的,他们说你所以要告发他,是由于……唔,由于嫉妒,因为你们两个人爱上了同一个姑娘。”

“这是扯谎!”亚瑟用一种急促的低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一阵突发的、使人瘫软的恐惧侵袭了他,“同一个姑娘……嫉妒!”他们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的呢?

“等一等,我的孩子,”安里柯在通到讯问室的那条走廊上停了下来,温和地说,“我相信你了;可是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知道你是个天主教徒,你在忏悔的时候曾说过什么没有……”

“这是扯谎!”这一次,亚瑟的声音已经提高到成为一种闷住的哭喊了。

安里柯耸耸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当然了,你自己心里最明白;可是像这样被骗上钩的傻小子,并不止是你一个。近来比萨正为了一个教士闹得满城风雨,事情是你的一些朋友揭穿的,他们已经印发了一种传单,说他是一个间谍。”

他推开讯问室的门,一看亚瑟动也不动地呆在那儿向前茫然瞪着眼,就轻轻地把他推过门槛。

“午安,勃尔顿先生,”那上校微笑着,和颜悦色地露出了他的牙齿,“我以极大的喜悦向你祝贺。佛罗伦萨那边来了一道释放你的命令。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好吗?”

亚瑟走近了他。“我想要知道,”他用一种迟钝的声音说,“是谁告发我的?”

上校带着微笑耸起了眉毛。

“你猜不出来吗?想一想吧。”

亚瑟摇摇头。那上校摊开两手做出一种有礼貌的惊诧的姿势。

“你猜不出来吗?真的?怎么,勃尔顿先生,是你自己哪。旁人怎么会知道你的恋爱私情呢?”

亚瑟默默地掉转头。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木雕的耶稣蒙难十字架;他的眼睛慢慢移到那雕像的脸上,可是眼光里面并没有祈求的意思,只有一种隐约的惊奇:这位因循姑息的上帝,对于一个出卖忏悔人的教士,为什么竟没有加以雷殛。

“这是领取你的笔记的收据,请你在上面签个字好吗?”上校殷勤地说,“签好后我就不必再耽搁你了。我知道,你是一定急于要回家去的,我呢,为了波拉那个傻小子的事情也正忙得厉害。这回他把你的基督徒的忍耐性考验得苦了。我怕他的罪名不会太轻吧。午安!”

亚瑟签了字,拿了他的笔记,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走出来。他跟着安里柯走向那沉重的大门;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说,就走下石级到水边,一个船夫正在那儿等着把他渡过壕沟。当他走上了通向大街的石级,一个穿布衣、戴草帽的姑娘便伸着两手跑来迎接他。

“亚瑟!啊,我快活极了……我快活极了!”

亚瑟抽回他的两手,簌簌发抖。

“琼!”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那声音似乎并不是他的,“琼!”

“我在这儿等了半个钟头了。他们说你四点钟就可以出来的。亚瑟,干吗你这样瞪着眼看我?出了什么事情啦?亚瑟,你碰到了什么啦?站住!”

亚瑟已经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到街上去,仿佛忘记有她在身边似的。她被他这种神态吓坏了,追过去用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亚瑟!”

他停了下来,抬起一双迷惑的眼睛朝她看了看。她把自己的臂膀插进他的臂弯里,两个人默默地向前走去。

“听我说,亲爱的,”她温和地开始说,“你千万不要为了这桩倒霉事情弄得自己这么神魂颠倒。我也知道这是叫你非常难受的,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呀。”

“什么倒霉事情?”他还是用那种迟钝的声音问。

“就是波拉那封信的事。”

亚瑟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就痛苦地抽搐起来。

“我总当你还没有听到这桩事,”琼玛继续说,“可是我想他们已经告诉了你。波拉竟会异想天开干出这样的事来,一定是完全发疯了。”

“这样的事……?”

“那么,你还没有知道这事吗?他曾经写出一封可怕的信,说是你说出了轮船的事情,所以他才被捕。当然,这是荒谬透顶的话,凡是知道你的人都会看得出来,只有那些不知道你的人才会被它激怒。我现在特地跑来接你,实在就为了这桩事情——我是来告诉你的:我们团体中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信里面的话。”

“琼玛!但这是……这是真的!”

她慢慢地从他身边退缩开去,寂然不动地站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阴沉沉地充满了恐怖,脸色白得就跟她脖子上的丝围巾一样。一片冰冷的沉默仿佛一阵巨浪冲过他们两人的四周,将他们冲进另外一个世界里,跟街上的人和一切活动完全隔绝了。

“是的,”他终于低声说,“那轮船的事情……我曾经说过;而且我还说出了他的名字……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怎么好呢?”

他突然清醒过来,看见琼玛站在他面前,又看见她脸上那种异乎寻常的恐怖。是的,当然,她一定以为……

“琼玛,你不明白!”他突然迸出这句话,同时向她凑近,但她发出一声尖叫急忙避开了。

“不要碰我!”

亚瑟猛地一下抓住了她的右手。

“听我说,看上帝的面上!这不能怪我,我……”

“放开,放开我的手!放开!”

随即,她的指头从他手里挣脱了,而且就用她脱空了的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一阵雾也似的东西遮住了他的眼睛。一时,他除了琼玛那张惨白而绝望的脸和她那只在衣裙上狠命揩擦的右手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白天的光亮恢复了,他四面一看,发觉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指不合时代的豪侠精神。堂吉诃德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所著小说《堂吉诃德》的主人公,因为中了中世纪骑士小说的毒,把自己用破旧的盔甲和长矛武装起来,骑了瘦马想出去干大事业,打抱不平,结果弄得到处碰壁,闹了许多笑话。上校以此来讥讽亚瑟对自己事业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