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我有一个婶婶,大概有三百万的家私,”赫洛布耶夫说道,“老太太很虔诚,肯捐钱给教堂和寺院,对亲戚却是个吝啬鬼。这位旧式的婶婶值得一看。光是金丝雀,她就有四百来只。她家那样的哈巴狗、食客、仆役,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最年轻的仆人也已年近六十,尽管她还是叫他:‘喂,小子!’要是客人的举止让她瞧不顺眼,她在餐桌上就吩咐不要给他上菜。真的,就不给他上菜了。就这样!”

普拉东诺夫不禁笑了。

“她姓什么?住在哪里?”乞乞科夫问道。

“她就住在本城,亚历山德拉·伊凡诺夫娜·哈纳萨罗娃。”

“为什么您不去向她求助呢?”普拉东诺夫同情地说道,“如果她了解了您的家庭情况,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啊,不,她会拒绝。婶婶的心肠很硬。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太太啊,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何况还有别的巴结她的人围在她的身边转。那里有一个想当省长的人还冒充她的亲戚……你借一笔钱给我,”他突然对普拉东诺夫说道:“下星期我要设宴招待城里的所有显贵……”

普拉东诺夫张口结舌。他还不知道,在城市,在首都,有那么一些聪明人,他们的生活简直是解不开的谜。似乎已一无所有,背了一身的债,断了所有的财源,却还要举行宴会,出席的人都说,这是最后一次宴会了,明天主人就会被押去坐牢。十年过去了,这个聪明人还是在上流社会混,背了更加沉重的债务,而且还是在举行宴会,出席的人都认为,这是最后一次了,人人都深信,明天主人就会被押去坐牢。

赫洛布耶夫在城里的家是一个不寻常的现象。今天神父披着圣衣在那里主持祈祷仪式,明天法国演员在那里彩排。有时整天找不到一片面包;有时又丰盛地款待所有的演员和艺术家,并且人人都得到一份慷慨的馈赠。有时会遇到十分艰难的处境,换了别人早就悬梁自尽或开枪自杀了;不过,和他的放荡生活奇异地结合在一起的宗教情绪挽救了他。在那些痛苦的时刻,他阅读殉道者和苦行僧的事迹,培养超脱于不幸的精神。这时他的心情完全软化了,受到深深的感动而热泪盈眶。他祈祷着,于是——说来也怪!——差不多总是有某种意外的帮助降临到他的头上,或是一位故人想起他,给他寄了钱来;或是一位过路的陌生女士偶尔听到他的故事,怀着女性迫不及待的慷慨情怀,给他寄来一笔厚赠;或是他赢得了哪里的一场官司,而对这场官司他从来就不曾听说过。这时他虔诚地感激上天的无限慈悲,做感恩祈祷,于是又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我可怜他,真的好可怜他,”在向他告别,乘车离开时,普拉东诺夫对乞乞科夫说道。

“一个浪子!”乞乞科夫说道。“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不久他们就不再想到他了。普拉东诺夫是因为懒散而淡漠地看待人间的悲喜,正如他看待世间的一切一样。在看到别人的苦难时,他心酸、悲伤,可是这种印象仿佛并不能深印在他的心底。过了几分钟,他就不再想到赫洛布耶夫了。他不想到赫洛布耶夫,是因为他也不会想到他自己。乞乞科夫不再想到赫洛布耶夫,是因为他正一心一意只想着刚刚买下的田庄。不管怎么说,他蓦地成了拥有一座并非虚妄的庄园的真正的财主,他沉思起来,计划和想法更加审慎了,使他的脸上有了一种更为凝重的表情。“耐心、劳动!这并不难,可以说,我在襁褓中就了解了什么是耐心和劳动。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新闻。不过现在,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有年轻时那样的耐心吗?”不管怎么说,他在想的是茂盛的庄稼,他要抛弃一切荒唐的娱乐,清晨早起,日出前就作好种种安排,喜悦地看着兴旺繁荣的庄园;以后又欣喜地看着年幼的子女。“真的,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科斯坦若格洛说得对。”于是乞乞科夫的脸仿佛也由于这些想法而变得更加美好。可见,光是正当的想法就足以使人高尚起来。不过,正像人所常有的那样,在一个想法之后会突然产生相反的想法。“或许也可以这么干,”乞乞科夫在想,“先把肥沃的土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卖掉,然后把庄园和那些死农奴拿去抵押。我自己甚至可以逃之夭夭,连科斯坦若格洛的钱也不用还。”好奇怪的想法!并不是乞乞科夫要这么想,而是这种想法自动冒了出来,来挑逗他,对他笑,对他挤眉弄眼。要不得的想法!不安分的想法!是谁造成了这些不请自来的想法呢?……总之,这次交易无论如何是有利的。他感到满意,因为当上了地主而满意,一个并非幻想中的而是现实中的地主,一个拥有耕地、牧场、林地、河流,以及农奴的地主,不是幻想中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农奴,而是实实在在的农奴啊。于是他得意地又是微微颠动身子,又是搓着手,又是自顾自地眨巴着眼睛。

“停下,”他的同伴突然向马车夫叫道。话声惊醒了他,他向周围扫了一眼,发现他们早就行驶在一片美丽的密林之中;两旁悦目的白桦树屏障绵延不绝。野生白桦和白杨那成排的银白色树干雪白耀眼,亭亭玉立,新生的叶子青翠欲滴。夜莺在密林中争先恐后地高声啼啭。草地上点缀着黄色的野生郁金香。他不明白,怎么竟到了如此美丽的地方,刚才还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树木之间闪过白色的砖砌教堂,而在另一旁,密林后面露出了栅栏。一位绅士从街那头迎着他们走了过来,戴一顶便帽,拿着一根多节的手杖。一条英国种的狗迈着细细的长腿跑在他的前面。

“这就是我的兄弟,”普拉东诺夫说道。“车夫,停!”他下了车。乞乞科夫也下了车。两条狗已经在彼此嗅着。细长腿的灵巧的阿佐尔用灵巧的舌头舔了舔雅尔布的脸,接着舔了舔普拉东诺夫的手,然后又扑到乞乞科夫身上,舔了一下他的耳朵。

兄弟俩拥抱在一起。

“你真是,普拉东,你这是同我开什么玩笑?”停下脚步的兄弟说道,他叫瓦西里。

“怎么了?”普拉东淡淡地搭腔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天了,你一点儿消息没有!马夫从佩图赫那里把你的马带了回来,说:‘他同一位老爷走了。’唉,哪怕捎句话来也好呀:去哪里了,干吗去了,去多久?你真是,哥,你怎么能这样呢?而我,天晓得,这几天什么没想到啊!”

“有什么法子呢?我忘了,”普拉东诺夫说道。“我们去了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那儿,他问候你,姐姐也向你问好。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瓦西里。瓦西里!这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

两个经过介绍的人彼此握了握手,又摘下便帽亲吻。

“这个乞乞科夫是怎样的人呢?”瓦西里在想。“哥哥普拉东交友不慎。”于是他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打量了一下乞乞科夫,他觉得此人看上去是个好心肠的人。

乞乞科夫也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打量了一下瓦西里,他看到瓦西里比普拉东矮些,头发的颜色较深,远没有他漂亮,但他的容貌更有生气和神采,更有发自内心的善意。(不过对这一点,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不大在意。)显然,他不是那么浑浑噩噩。

“瓦夏,我决定和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一起漫游我们的神圣罗斯。说不定这能排遣我的抑郁情绪。”

“怎么这样突然就决定了?”兄弟瓦西里困惑地说道;而且他差点儿就接着说:“何况还是同一个初次相识的人一起走,他或许是个坏蛋,鬼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满怀疑虑,乜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乞乞科夫,他看到的是彬彬有礼的堂堂仪表。

他们向右拐进了院子的大门。院落是古式的;住宅也是古式的,现在已经不造这样的房子了,它带有遮阳,高高的屋顶。院子中央栽着两株粗大的菩提树,树荫差不多遮蔽了半个院落。树下有不少木制的长椅。花儿盛开的丁香和稠李像一串项链,和篱笆一起环绕着院子,而篱笆完全掩映在花朵和枝叶下面。主人的府第完全被遮住了,只有门和窗户非常悦目地从花枝下露出来。透过挺直如箭的树干,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白色的厨房、贮藏室和地窖。一切都掩映在绿荫丛中。夜莺的嘹亮啼声响彻花丛。心里不禁洋溢着一种安详、愉悦的感觉。处处弥漫着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时代气息,那时人人都过着纯朴的生活,一切都那么简单质朴。弟弟瓦西里请乞乞科夫坐下。大伙儿都坐在菩提树下的长椅上。

一个大约十七岁的少年农奴,穿着漂亮的浅红底白、蓝、黄三色条纹衬衫,拿来了装在长颈玻璃瓶里的色泽各异的各种水果克瓦斯,放在他们面前,有的浓得像油,有的像柠檬汽水咝咝作响。他放下饮料,顺手拿起靠在树上的铁锹,到花园里去了。普拉东诺夫兄弟和他们的姐夫科斯坦若格洛一样,家里没有专门侍候人的仆人,他们都是园艺工,所有的下人都轮流干着仆人的差使。弟弟瓦西里反复说,仆人并不是一个阶层。端端盘子谁都会,不值得安排专人侍候;俄罗斯人只要穿着衬衫和无领上衣,就是好样的,既麻利又不偷懒;可只要一穿上德国式的常礼服,马上就变得笨拙了,又不麻利又偷懒,衬衫也不换了,再也不洗澡了,还穿着常礼服睡觉,德国式的常礼服下面生出无数的臭虫和跳蚤。他的这些话或许也对。他们田庄里的老百姓都穿得特别讲究,妇女的包头巾全是金线绣的,衬衫的袖子就像土耳其披巾的花边。“这是我们家早就闻名遐迩的各种克瓦斯,”弟弟瓦西里说道。

乞乞科夫拿起一瓶倒了一杯,——简直就是他在波兰喝过的椴树蜜酒;像香槟酒一样冒着泡沫,一股气体令人舒畅地从嘴里直冲鼻子。“琼浆玉液啊!”他说。他拿起另一瓶,又倒一杯喝了——味道更好。

“上品!”乞乞科夫说道,“我可以说,在您姐夫,我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家里,我喝到了最好的露酒,而在您这儿喝到了最好的克瓦斯。”

“露酒也是我们家传过去的呀;要知道,那是我姐姐酿造的。我的母亲是乌克兰波尔塔瓦附近的人。现在大家都不再亲自操持家务了。您打算往哪个方向走,去哪些地方呢?”弟弟瓦西里问道。

“我此次出行,”乞乞科夫说道,一边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躯,一只手抚摩着膝盖。“与其说是出于自己的需要,不如说是受人之托。别特里谢夫将军是我的挚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他请我拜访他的几位亲戚。亲戚固然要拜访,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这次出来也是为了自己;姑且不说旅行对痔疮有好处,见见世面,广泛接触各色人等,这本身就是活的教科书和第二种学习方式。”

弟弟瓦西里沉思起来。“这个人讲起话来有点儿卖弄词藻,不过他的话有道理,”他在想。他沉默片刻后对普拉东说道:“我开始在想,普拉东,旅行也许真的能使你振作起来。你的情况不是别的,就是精神萎靡。你简直就是睡着了,倒不是由于吃得过饱或疲劳的缘故,而是因为缺少新鲜的印象和感受。我恰恰相反。我但愿不要那么敏感,不要对什么事都那么关切。”

“何苦把什么事都放在心上呢,”普拉东说道,“你是自找麻烦,自寻烦恼。”

“怎能说是自找的呢?本来就步步都碰到不顺心的事嘛。”瓦西里说道,“你听说了吗,你不在的时候,列尼岑同我们捣了什么鬼?——他把荒地占去了。首先,这片荒地不管出多大价钱,我也不会出让……每年春天,在复活节后的第一周,我的农民都在这里举行庆祝活动,它牵动着村子里的许多回忆;而对我来说,风俗习惯是神圣的,为了保持这种风俗习惯,我愿意牺牲一切。”

“他不了解情况,所以才占了,”普拉东说道,“他是从彼得堡新来乍到的人;要向他解释一下,讲讲清楚。”

“他了解,他很了解。我派人去对他说了;他却蛮不讲理。”

“你应该亲自去一趟,讲讲清楚。亲自和他谈谈。”

“哼,不行。他太傲慢了。他那儿我是不去的。好吧,要是你愿意,你就自己去。”

“我倒是可以去,可我向来是不问事的……他也许会让我上当,骗了我。”

“要是行的话,我去,”乞乞科夫说道,“告诉我是什么事儿。”

瓦西里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个人就爱到处跑!”

“您只要大致告诉我,他是怎样的一种人,”乞乞科夫说道,“是怎么一回事。”

“托您去办这么不愉快的事情,很不好意思。他这个人,依我看很恶劣。他出身于本省拥有小地产的普通贵族,在彼得堡官场得意,娶了某人的私生女,从此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可我们这儿的人并不蠢:时髦管不着我们,对彼得堡我们也并不顶礼膜拜。”

“那当然,”乞乞科夫说道,“是什么事呢?”

“您知道吗?他好像是需要土地。如果他不是这种作风,我会很高兴地把别处的土地白送给他,而不是这片没有开垦的荒地。而现在……这个刺儿头会以为……”

“我看,还是谈谈好,也许这事儿……托我办事的人都没有后悔过……就说这位别特里谢夫将军吧……”

“可是,让您去同这样的人打交道,我过意不去呀。”

…………

“……特别要注意保守秘密,”乞乞科夫说道:“因为与其说罪恶本身有害,不如说是它对别人的诱惑有害。”

“啊,是这样,是这样,”列尼岑说道,把头完全偏在一边。

“真高兴遇到了知音!”乞乞科夫说道。“我也有一件事情,又合法又不合法:表面上看不合法,实质上是合法的。我需要抵押品,但是我不愿为每个活的农奴支付两卢布而让别人冒风险。这肯定会让农奴主感到不愉快,那怎么行呢?所以我就决定利用一下逃亡的农奴,以及还没有从花名册上注销的死农奴,这样就既做了基督徒的善事,又免去了农奴主为他们支付人头税的负担。我们只是在形式上签一个买卖契约,仿佛交易的是活的农奴。”

“这真是好奇怪的事,”列尼岑在琢磨,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挪,“可这件事……它的性质……”他这样说了起来。

“这不会有诱惑作用,因为是在暗中进行,”乞乞科夫回答道,“而且还是两位正人君子之间的事。”

“是呀,不过这事儿,总有点儿那个……”

“什么诱惑也不会有,”乞乞科夫相当直率而坦然地回复道。“我们现在所谈的这件事是发生在正人君子之间,发生在办事稳重而且看来颇有身份的人之间,况且又是在暗中进行。”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坦然而高尚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不论列尼岑多么机灵,多么熟悉文牍事务,这时却完全困惑不解,甚至落入了自己编织的罗网。他与非正义的行为格格不入,而且不愿做任何不公道的事情,即便是在暗中。“想不到有这样的怪事!”他暗自想道,“我只想着能与优秀的人物结交!竟碰到这样的难题!”

但命运和机遇仿佛在故意成全乞乞科夫。仿佛为了促成这件尴尬的事情,年轻的女主人,列尼岑夫人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位苍白、清瘦的矮个子女人,但衣着打扮是彼得堡的气派,对具有优美的风度的人士极感兴趣。跟在她后面的奶娘,怀里抱着一个初生儿,新婚夫妇甜蜜爱情的结晶。乞乞科夫跳起来,以轻巧的步态,偏着头迎上前来,他让这位彼得堡女士着了迷,接着也赢得了婴儿的好感。起初孩子在大哭大叫,不过乞乞科夫嘴里说着:“噢,噢,小宝贝,”一边又弹响手指,又给他看表坠上漂亮的心形花纹,终于逗得他投进自己的怀抱。然后他把孩子一次次举向天花板,孩子愉快地笑了,使他的父母都非常高兴。可是,由于意外的快乐或是别的原因,孩子突然出了洋相。

“哎呀,我的天!”列尼岑的妻子叫了起来,“他把您的燕尾服全弄脏了!”

乞乞科夫看了看:簇新的燕尾服的袖子上已经一塌糊涂。“让坏蛋把你拐了去,小鬼头!”他悻悻地想。

主人、主妇、奶娘都跑去拿来香水,围着替他擦拭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这有什么!”乞乞科夫说道,竭力使自己的脸上露出尽可能开心的模样。“孩子在这个年龄的黄金时期,怎么会让人扫兴呢!”他一再地说;而这时心里却在想:“这个捣蛋鬼,给狼叼了去才好,干得多促狭,该死的小流氓!”

这件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使主人对乞乞科夫的事情完全改变了态度。怎能拒绝这样一位客人呢?他对婴儿表现了那么纯洁无私的宠爱,并且宽宏大度地牺牲了自己的燕尾服。为了不致成为恶劣的先例,他们决定把事情暗中办妥,因为有害的主要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诱惑的影响。

“请允许我为您效力吧,作为对您的酬劳。我愿意做您和普拉东诺夫兄弟之间的中间人。您是要土地,不是吗?……”

此句未写完。——原注

克雷洛夫寓言中的人物。

瓦西里的昵称。

按照俄国旧俗是举行婚礼的时期。

手稿中此下有遗漏。——原注

此句的开头缺。——原注

原文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