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切都办妥了,非常顺利。科斯坦若格洛高高兴兴地给了他一万卢布,不要利息,不要担保,只要了一张收据。他是那么愿意帮助每一个走上创业之路的人。他让乞乞科夫参观了自己的庄园。一切都那么简单,而又那么巧妙!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一分钟也不会白白浪费,农民一点儿也不马虎。地主仿佛是无所不知的神,让农民突然过上了好日子。哪儿也没有一个懒汉。庄稼汉的脸上是精明而满足的神气。挖垄沟,撒种,翻地,他们干得多欢哪。
使乞乞科夫也不能不吃惊的是,这个人默默地做了多少事啊,他毫不张扬,也从不起草什么造福人类的规划或论著,而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京城居民,以及在斗室中口授治国方略的计划人员,却光阴虚度,毫无建树。乞乞科夫喜不自胜,当地主的想法越来越坚定了。科斯坦若格洛不仅向他展示了一切,还自告奋勇,要陪他去找赫洛布耶夫,和他一起看看那个庄园。乞乞科夫满心欢喜。早晨饱餐一顿之后,他们三人一起坐上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马车;主人的轻便马车空着跟在后面。雅尔布跑在前面,把路上的鸟儿赶得乱飞。整整十五俄里,道路两旁都是科斯坦若格洛的连绵不绝的树林和耕地。树林,间或是一片片牧场,始终伴随左右。没有一棵草不是精心安排的,一切恍若仙境,仿佛处处都是花园。不过,等到赫洛布耶夫的土地一出现,大家都不觉默然无语:树林消失了,只有被牲口啃得光秃秃的灌木,细弱、枯萎的燕麦淹没在杂草之间。最后出现了一些没有围栅栏的破旧的小木屋和其中的一栋空关着的砖房。看来是没有材料盖屋顶了,所以砖房上仍盖着一层稻草,墙壁已经发黑。主人住在另一栋砖砌的平房里。他跑出来迎接客人,穿着一件旧的常礼服,一双有窟窿的靴子,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但脸上透着善意。看到他们来了,天知道他为什么那样高兴,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谢谢你们总算来了!该不是做梦吧!说真的,我以为谁也不会到我这儿来了。人人都躲着我,好像躲避瘟疫一样,怕我找他们借钱。嗨,难哪,难哪,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我明白,都是我自己的错。有什么法子呢?我活得像猪一样了。先生们,请原谅我衣衫不整,瞧,靴子还有窟窿呢。叫我拿什么敬客呀?”
“不用客气。我们找您有事。这位是买主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科斯坦若格洛说道。
“认识您由衷地高兴。让我握握您的手吧。”
乞乞科夫把两只手都伸了过去。
“最尊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非常想让您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庄园。不过,先生们,请问,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科斯坦若格洛说道,只想敷衍过去。“我们不要耽搁了,马上就去看看吧。”
“走吧,走吧,”赫洛布耶夫拿起了便帽。“去看看我搞得多么糟糕。”
客人们戴上便帽,一齐走上了村道。
两旁是简陋的小屋,小小的窗户都用包脚布堵着。
“去看看我搞得多么糟糕吧,”赫洛布耶夫说道。“当然,你们吃过饭来,这很好。信不信,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家里连一只鸡也没有——活到了这个份儿!”
他叹了口气,似乎感觉到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不大会同情他,就挽起普拉东诺夫的手臂朝前走,胸脯紧紧地挨着他。科斯坦若格洛和乞乞科夫落在后面,手挽着手,远远地跟着他们。
“难哪,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难哪!”赫洛布耶夫对普拉东诺夫说道。“您想象不到有多难!没有钱,没有面包,没有靴子。对您来说,这是天方夜谭。如果我年轻而又是单身,这一切都不值一提。可是这种种苦楚却在晚年来折磨你,而身边还有妻子和五个孩子,这就叫人发愁了,不能不愁啊……”
“嗯,您把田庄卖掉,情况会好起来吗?”普拉东诺夫问道。
“哪里啊!”赫洛布耶夫挥了挥手,说道。“都要拿去还债呀,自己剩下的还不到一千卢布。”
“那您怎么办呢?”
“天知道。”
“您怎么不想想办法摆脱这种困境呢?”
“有什么办法呢?”
“您就找份差使干也好嘛。”
“我不过是个十二等文官。能给我什么差使呢?小差使是能给我的。拿区区五百卢布的薪水?而我是个有妻子、有五个孩子的人哪。”
“去当个管家吧。”
“有谁愿把庄园交给我管呢,我不是把自己的庄园搞砸了吗?”
“唉,既然面临饥饿和死亡的威胁,总得想个办法呀。我去问问,我的兄弟能不能通过城里什么人的关系为您谋个差使。”
“不,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赫洛布耶夫紧握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百无一用了。我已经未老先衰,由于过去的放荡落下了腰疼,肩膀也患了风湿病。我还有什么用?何苦去糟蹋公家的钱粮呢?本来钻营肥缺的人就很多。千万别为了给我一份薪水再加重穷苦百姓的捐税负担!”
“这就是行为放荡的结果!”普拉东诺夫在想。“这比我的萎靡不振更糟。”
就在他们彼此交谈的时候,和乞乞科夫走在他们后面的科斯坦若格洛正在大发脾气。
“您看看,”科斯坦若格洛指点着说道,“他把庄稼汉搞得多么贫困!没有一辆大车,没有一匹马。牲畜因为瘟疫都死光了,这时就不该只顾自己的财产,哪怕倾家荡产,也得让庄稼汉有牲口使,一天也不能让他们没有干活的工具。现在就是花上几年的工夫也无济于事了。庄稼汉已经懒惯了,游荡惯了,成了酒鬼。只要让他们一年不干活,你就毁了他们一辈子,他们的邋遢潦倒就会成为习惯……土地怎样呢?您看看这土地!”他指着不久就出现在农舍后面的草地说道。“全是春汛时漫水的好地!要是我,种上大麻,光是大麻就能卖五千卢布;种上芜菁,可以赚四千左右。您看那里——坡地上长起了黑麦;这都是野生的啊。他不曾播种,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再看那峡谷……我会在这里造林,连乌鸦也飞不到树梢头。这样的宝地竟被撂荒了!就说没有牲口耕地吧,那就用铁锹开个菜园子,靠菜园子也能对付。亲自拿起铁锹,也逼着老婆、孩子、下人们一起干;没啥了不起!要死,就死在干活的时候!至少你是在恪尽职守时死的,而不是像猪一样吃得撑死了!”科斯坦若格洛说着,啐了一口唾沫,他的前额蒙上了心情恼火的阴影。
他们再往前走,来到一个遍地金雀花的峭壁之上,远处是波光闪闪的河湾和黑黝黝的山脉,前面略近处,露出了掩映在浓荫中的别特里谢夫将军府第的一角,其后是林木蓊郁的山峦,远远地笼罩在缥缈的灰蓝色雾霭之中,见了这山,乞乞科夫猜到了,那是坚捷特尼科夫的庄园,他说:“要是在这儿造一片树林,这村子的景色更胜于……”
“您那么在乎风景!”科斯坦若格洛说道,突然严厉地扫了他一眼。“您看着吧,倘若您追逐风景,您就会没有面包,也没有风景。您要注意的是利害,而不是美丑。美会自行出现的。城市就是一例。到目前为止,最美好的城市都是自然而然地建设起来的,每个人都按各自的需要和情趣建设家园。而按照规划建设的城市就变成了死板的兵营。您要撇开美,而只看需要……”
“只可惜要等待好久。哪怕能看一眼理想中的景象……”
“难道您是二十五岁的小青年?……轻浮的家伙,彼得堡的官僚……真怪!……要有耐心!您要接连干上六年;要一刻不停地栽植、播种、翻土。是艰苦,很艰苦。可是以后,等到您把土地侍弄好了,土地就会自动地帮助您了,这不是什么百万卢布的问题;不,老兄,除了您支使下的七十只手以外,还有七百只看不见的手在干活。整整十倍!现在我的人连手指也不动一动,一切都在自动地进行。是的,大自然喜欢耐心;这是上帝亲自赋予大自然的规律,因为上帝关爱有耐心的人。”
“听了您的话,就觉得精力充沛。精神也振奋了起来。”
“瞧,这地是怎么耕的!”科斯坦若格洛指着那片坡地,痛心地叫道。“我不能在这儿再待下去了:看着这种混乱、荒芜的景象,我难受得要死。您现在可以不需要我了。赶快把宝地从这个傻瓜手里买过来吧。他只能让上帝的恩赐蒙羞。”说到这里,科斯坦若格洛已经由于满怀愤懑而脸色阴沉;他向乞乞科夫告别后,又赶上去向主人告别。
“那怎么行,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赫洛布耶夫吃惊地说道,“怎么刚来,就要走!”
“不行哪。我有要紧的事,非回去不可,”科斯坦若格洛说道。他告别以后就坐上自己的轻便马车走了。
赫洛布耶夫似乎也明白他离去的原因。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受不了啦,”他说,“像他这样一位庄园主,看到这种不像话的管理,心里是不好受的。信不信,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今年没有种粮食。实话实说!没有种子呀,更别说耕地的农具和牲口了。人家看着我觉得可恶。您的兄弟,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听说是一位出色的当家人;至于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像拿破仑一样的人物。说真的,我常想,为什么把那么多的智慧给了一个脑袋呢?但愿也分点儿给我的笨脑袋瓜子啊。这儿请留神,过桥时要小心点儿,不要栽到水塘里。春天就吩咐过了,叫他们把桥板修一修。我最于心不忍的是可怜的庄稼汉们;他们需要有一个好榜样,可我是个什么榜样呢?您叫我怎么办?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就让他们归您所有吧。我自己不像话,又怎能教得好他们呢?我早就想放他们自由,可是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我明白,首先得改善他们的状况,使他们能够活下去。要有一个严厉而正直的人长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以自己不知疲倦的榜样……俄罗斯人哪,我根据切身经验知道,没有人督促是不行的,一定会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真奇怪,”普拉东诺夫说道,“为什么俄罗斯人会那么无精打采、意志消沉呢?一个普通人要是不加监督,就会变成酒鬼和无赖。”
“因为缺乏教育,”乞乞科夫指出道。
“天知道为什么。我们倒是受过教育,上过大学,可我们有什么用呢?唉,我学到了什么?不仅没有学到良好的生活方式,更糟——学会把更多的钱耗费在时尚风雅的玩意儿上,更多地接触浪费钱的东西。学会的只是乱花钱追求享受。是因为我不善于学习?——不,其他的同学也一样呀。有那么两三个人是真正获益的,那或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聪明,而其余的人费尽心机学的只是有害健康的东西和骗钱的本领。真的!所以我,说实话,有时觉得俄罗斯人是不可救药的。总是想,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从明天起我要节食,没有的事,当天晚上就胀得只会眨巴眼睛,连舌头也不能动弹;像猫头鹰一样呆坐在那里瞅着大家——真是!全都是这副德性。”
“是呀!”乞乞科夫一笑,说道,“这种情形是常有的。”
“我们生来就不适合有理智的生活。我不相信,我们当中有谁是有理智的。即便我看到有人在过着正常的生活,积攒着钱财,我也信不过他。到晚年,他也会鬼使神差地昏了头,突然把家产挥霍殆尽。全都是这样,真的,不管受过教育也好,没有受过教育也好。不,我们所缺少的是别的什么,究竟缺少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们谈着话,绕过了那些木屋,然后乘马车驶经草地。要不是滥加砍伐,这地方是很美的。景色一览无余,一旁是乞乞科夫不久前到过的那些高地,斜坡上一片苍翠。但无论是坚捷特尼科夫还是别特里谢夫将军的村庄都看不见了。它们都隐没在山峦之外。他们驶下山坡,来到草地,草地上只有柳丛和低矮的杨树,因为大树都被砍光了;他们参观了一个设施很差的利用水力发动的磨坊,看到了一条可以流放木材的大河,如果有木材可流放的话。偶尔见到有的地方放牧着瘦弱的牲畜。他们坐在马车上到处看看,又回到了村子里,在街上碰到一个庄稼汉,他一只手在后腰上挠了挠,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甚至把村长家的一群火鸡吓了一跳。所有房舍都在张着大嘴打哈欠。那些屋顶也在打哈欠。普拉东诺夫看着看着,也打了个哈欠。一片破败的景象。一个农家木屋上盖的完全是门板,就当做屋顶了。在经营上用的是特里什金对付长袍的办法:在袖子和后襟上剪下一块来补胳膊肘儿。
“我的情况就是这样,”赫洛布耶夫说道。“现在看看我的房子,”于是引导他们进了内室。乞乞科夫以为,在那里也会看到一些破烂和叫人打哈欠的景象,可令人吃惊的是,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一走进屋子,就大为惊讶,寒碜的景象与最时髦、昂贵、光彩夺目的小摆设纷然杂陈。墨水瓶上放着一尊莎士比亚的小雕像;桌上有一根自己挠脊背的贵重的小象牙手。迎接他们的女主人是一身时髦的打扮。四个孩子也都穿得很体面,他们身边甚至还有一位家庭女教师,孩子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不过,最好还是穿上粗花布裙子和普通衬衫,只管在院子里玩耍,而不要与那些无处栖身的农家孩子有任何不同。不久女主人就有客来访,那是一个唠唠叨叨的女人。两位夫人到另外的房间去了。孩子们也跟着跑了过去。只有男人们留了下来。
“那么您的要价是多少呢?”乞乞科夫说道。“坦白地说,我希望您报个最低的、最后的价钱,因为庄园的状况比我预料的更糟。”
“糟糕极啦,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赫洛布耶夫说道。“还有更糟的呢。我不瞒您,一百个登记在册的农奴,只有五十个还活着,我们这儿流行过来势很凶的霍乱。其余的不领身份证,就跑啦,您只好把他们都当做死人。如果要通过法院追回他们,那么整个庄园就得留给法院了。所以我的要价仅仅是三万五千卢布。”
不用说,乞乞科夫开始还价。
“得了吧,三万五千?这样的庄园要三万五!嗯,给您两万五吧。”
普拉东诺夫倒觉得不过意。“买下来吧,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他说,“一个庄园这个价总是值的。倘若您不肯出三万五,我就和兄弟凑钱买下来。”
“好吧,我同意,”乞乞科夫吓了一跳,说道。“好吧,不过,一半款子一年以后再付。”
“不行,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这无论如何不行。一半现付,其余的过十五天付清。要知道,这笔钱抵押银行也会给我,只要付利息给那些吸血鬼就成。”
“怎么办呢?真的,我可不知道了,我手头总共只有一万,”乞乞科夫说道,——不过他在说谎,其实,包括科斯坦若格洛借给他的钱在内,他总共有两万;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他总觉得舍不得。
“您瞧,不行哪,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听我说,我现在必须有一万五才能对付过去呀。”
“我借五千给您,”普拉东诺夫接口说道。
“那怎么行!”乞乞科夫说道,心里却在想:“他肯借,这倒正中下怀。”他从马车里拿来木匣子,取出一万卢布给赫洛布耶夫,其余的五千答应第二天给他送来;就是说,打算给他送来三千,其余的等一等,过两天或三天再说,如果行的话,再往后拖一拖。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不知怎么,特别不喜欢松手把钱交出去。即使非交不可,他还是觉得宁可明天交,而不是今天。就是说,他的做法和我们大家一样。要知道,我们都喜欢刁难有求于我们的人:让他在前厅坐坐冷板凳吧!难道他就不能多等一会儿!说不定,他每时每刻都很宝贵,因而会耽误他的事情,可这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明天来吧,老弟,今儿我没空。
“以后您住哪儿?”普拉东诺夫问赫洛布耶夫,“您还有别的田庄吗?”
“我要迁到城里去了:我在那里有一栋小屋。这是为孩子们着想,他们需要有教师。这里要找一位神学教师还行;音乐、舞蹈教师花多少钱也请不到。”
“一片面包也没有,却要教孩子们跳舞!”乞乞科夫想道。
“真奇怪!”普拉东诺夫在想。
“不过我们要为交易成功干一杯呀,”赫洛布耶夫说道,“喂,基留什卡!伙计,拿一瓶香槟酒来。”
“一片面包也没有,却有香槟酒!”乞乞科夫想道。
普拉东诺夫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
赫洛布耶夫是不得已才备下香槟酒的。他派人到城里去了一趟,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小铺子连饮料也不肯赊给你,可是很想喝一杯啊。而不久前一个从彼得堡贩酒来的法国人却肯赊账,来者不拒。没有法子,只好要了一瓶香槟。
香槟拿来了。他们每人痛饮了三大杯之后,个个兴高采烈,赫洛布耶夫无所顾忌了,他变得殷勤而机灵,妙语如珠,涉猎成趣。他的谈吐表明,他是多么深谙人情世故啊!他对许多事情是看得那么透彻而正确,他以寥寥数语就准确而巧妙地描绘了邻近的地主们,他对人们的缺点和错误看得那么清楚,对老爷们破产的历史——破产的原因、过程、缘起都了若指掌;那么善于刻画他们那些细小的习惯,又别出心裁,又引人发笑,以致他们俩完全被他的谈吐所倾倒,而且很愿意承认他才智过人。
“我感到奇怪,”乞乞科夫说道:“以您的才智,怎么会找不到办法呢?”
“办法是有的,”赫洛布耶夫说道,并且马上提出了一大堆计划。这些计划是那么荒唐,那么奇怪,那么有悖于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叫人听了只有耸耸肩膀的分儿,不禁要说:“老天爷呀!在对人情世故的认识和对这种认识的应用之间,相距是何等遥远!”一切计划的基础,是要突然从哪里得到十万或二十万。他觉得那时候一切就都能安排妥当,经济也会有起色,所有的漏洞都能得到弥补,收益可以提高三倍,他也就有能力偿还所有的债务了。他的话是这样结束的:“可是您叫我怎么办呢?没有,就是没有一个好心人肯借二十万给我,哪怕是十万也行哪。看来是上帝不愿意。”
“那还用说,”乞乞科夫想道:“上帝会让这样的傻瓜得到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