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结尾的一章

结尾的一章

世间人人都对自己的事情巧作安排。俗话说,谁需要什么,谁就招揽什么。摸家底的旅行很成功,所以在这次考察中有点儿东西藏进了自己的小匣子里。总之,干得挺漂亮。乞乞科夫并没有去偷,而只是利用。要知道,我们人人都会利用一点儿什么:有的利用公家的木材,有的利用公款,有的为了某一位来访的女演员而偷窃自己的孩子,有的为了打造甘布斯家具或轿式马车而偷窃农民。有什么法子呢,既然世上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诱惑?又是一掷千金的豪华宾馆,又是化装舞会,又是游园会,又是与吉卜赛女郎共舞。要管住自己是很难的,倘若周围的人都在那么干,而且又是时尚的要求——看你能不能管得住自己!人不是神。乞乞科夫也和喜欢各种享受的芸芸众生一样,总是使事情变得有利可图。当然,他本该及时逃离这座城市,可是道路泥泞难行。这时城里又有了一个市场,一个真正的贵族市场正准备开张。原先的主要是马市,贩卖牲畜、粗加工的产品,以及由批发商和富农收购来的各种农产品。现在,凡是布商在下诺夫哥罗德的市场上收购的各色洋布统统运到了这里。掠夺俄罗斯人钱袋的客商蜂拥而至,法国男人带着化妆品来了,法国女人带着女式帽子来了,正如科斯坦若格洛所说,这些掠夺血汗钱的埃及蝗虫,吃光了一切不算,还在土里留下虫卵。

许多地主仅仅是因为歉收和不幸的……才滞留在田庄。可是不受歉收影响的官员却恣意享乐;不幸的是,他们的妻子也崇尚奢华。新近出版的种种书籍诱发了人们的各种新的需求,燃起了异常的欲望,想尝试形形色色的新奇享乐。一个法国人开办了一家在本省闻所未闻的娱乐场所,提供似乎非常廉价的晚餐,而且一半可以赊账。这就不仅足以使科长们,而且也使小科员们寄希望于以后的受贿而……人们喜欢炫耀马匹和车夫。这可是一派各界人士竞相寻欢作乐的景象!……尽管气候恶劣,道路泥泞,豪华的轿式马车照样熙来攘往。天知道哪来的这些马车,它们即使在彼得堡也毫不逊色……商人、伙计们灵巧地举起礼帽招徕着夫人小姐。蓄着大胡子、戴着大皮帽的男人已经罕见了。全是剃光胡子的欧洲气派,人人形容憔悴,满口蛀牙。

“请进,请进!您就赏光到小店里来瞧瞧吧!老爷,老爷!”时而听到有小伙计在呼喊着。

可是见识过欧洲的经纪人却用鄙夷的眼光看他们,只是偶尔不屑地冒出一句:“土包子,”或者说:“本店有各色呢料,条纹的、浅色的、黑色的都有。”

“带花点的越橘色呢料有吗?”乞乞科夫问道。

“这都是上等呢料,”店主说道,一只手抬起帽子,一只手指着铺子。乞乞科夫跨进了店堂。店主灵巧地掀起柜台边的隔板,走到柜台里面,背对着一匹匹从地下直堆到天花板的货物,于是——面对顾客。他灵巧地双手撑着柜台,微微摇晃着上身说道:“您想要哪一种?”

“带花点的,花点要橄榄色,或那种近似于所谓越橘色的深绿色,”乞乞科夫说道。

“我可以说,您买的是头等货,比这更好的,只有在繁华的京城才找得到了。小伙子!把上面的那匹呢子拿来,三十四号的。嗳,小家伙,不是那一匹!你怎么老是自作聪明,像个无产者!把它扔过来。瞧这料子!”于是店主从一端抖开料子,把它直递到乞乞科夫的鼻子跟前,让他不仅可以亲手摸摸那丝绸般光洁的料子,而且还可以凑上去闻闻。

“好是好,可还不是我要的那种,”乞乞科夫说道。“我在海关上干过,我要的是那种最上等的,而且要略带红色,不是接近于深绿色,而是接近于越橘色。”

“我明白,先生:您要的正是眼下的流行色。我有极好的货色。我要说在头里,价钱很贵啊,不过质量是上等的。”

假欧洲人爬了上去。一匹料子掉了下来。他以旧时行家的手法把它抖开了,一时间竟忘记他已经属于新的一代;他还走出柜台,把料子拿到亮处给顾客看,他迎着亮光,眯着眼睛说道:“绝妙的颜色!仿佛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

料子中意了;价钱也谈妥了,尽管这位商人曾一再说,价钱是“说一不二”的。双手灵巧地撕开料子的动作完成了。他以俄罗斯特有的方式,快得难以置信地将料子卷进了纸包。纸包在细绳子下面转了起来,打上了一个颤动的结。剪子剪断了细绳,东西都搬进四轮弹簧座马车。店主举起了帽子。脱帽致意是事出有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来。

“把黑呢子拿给我看看,”响起了一个声音。

“见鬼,赫洛布耶夫来了,”乞乞科夫暗自说道,转过身子想避开他,他认为,关于遗产的事向他作任何解释都是不明智的。可是已经被他看见了。

“这是怎么了,真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是在故意躲着我吗?我哪里也找不到您,可是这种事情我们必须严肃地谈一谈哪。”

“老兄,老兄,”乞乞科夫说道,一面握着他的双手,“请相信,我一直想和您谈谈,可就是没有时间。”心里却在想:“鬼把你抓去才好!”这时他瞥见穆拉佐夫走了进来。“哎呀,天哪,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身体好吗?”

“您怎样?”穆拉佐夫说道,一面摘下礼帽。店主和赫洛布耶夫都摘下了礼帽。

“就这腰哇,还有睡眠也总是不大好。是缺少运动吧……”

可是穆拉佐夫没有去探讨他病痛发作的原因,而是对赫洛布耶夫说道:“谢苗·谢苗诺维奇,我看见您进了铺子,就跟着来了。我要同您谈点儿事情,您愿不愿意到我那儿去一下?”

“当然,当然!”赫洛布耶夫急忙说道,于是跟着他走了。

“他们要谈些什么呢?”乞乞科夫在想。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是一位可敬而又聪明的人,”店主说道,“也通晓本行业务,不过没有受过教育。要知道,店主是搞批发,而不是做小买卖的。这就要懂预算,懂行情,要不,就会一败涂地。”乞乞科夫挥了挥手,不再理会。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在到处找您,”背后响起了列尼岑的声音。店主恭敬地摘下了礼帽。

“啊,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

“您务必要跟我走一趟:我有话要对您说,”他说道。乞乞科夫一看,只见他面无人色。于是向店主结了账,走出了铺子。

“我正在等您呢,谢苗·谢苗诺维奇,”穆拉佐夫看到赫洛布耶夫进来,说道,“请到我屋里来。”他把赫洛布耶夫领进了读者已经熟悉的那个房间,陈设如此简单的屋子,即使在年薪只有七百卢布的官吏家里也是找不到的。

“您说说,您目前的状况,我想会有所改善吧?婶婶去世了,总会给您留下点儿什么的。”

“怎么对您说呢,阿法纳西·阿法纳西耶维奇?我不知道,我的状况是否好了一点。留给我的只有五十名农奴和三万现金,这些钱我要用来偿还我的一部分债务,结果,我又一文不名了。而主要问题在于,有关遗嘱的事是极其卑鄙的勾当。在这件事情上,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他们搞了个大骗局!我马上就告诉您,这种事情会让您大吃一惊的,这个乞乞科夫……”

“对不起,谢苗·谢苗诺维奇;在谈这个乞乞科夫之前,还是先谈谈您自己吧。请告诉我,依您看,要多少钱才能满意,才能让您完全摆脱困境呢?”

“我的处境很困难,”赫洛布耶夫说道。“为了摆脱困境,为了偿清债务,并且能节俭度日,我至少需要十万卢布,也许还不够,——总之,对我来说,这是办不到的。”

“嗯,假定您有了这笔钱,您会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呢?”

“啊,我会租一套住房,教育子女。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我的前途已经无望;我已经毫无用处了。”

“这仍然是游手好闲的生活啊,人闲着就会受到种种诱惑,那是人在忙于工作的时候想也不会去想的。”

“我不行了,什么也干不了啦:我衰弱不堪,腰也痛。”

“可是怎能不工作呢?人活在世上怎能没有职务、没有工作呢?那是不行的!您看看世间万物吧: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都有它的作用。即使是一块石头,它也是为了有用处才存在的,而人是最有灵性的生物啊,却毫无益处地白活在世上,——这怎么行哪?”

“噢,我也并不是闲着。我可以教育子女。”

“不,谢苗·谢苗诺维奇,不!这是最难的事情。一个自己没有教育好自己的人怎能教育孩子呢?孩子只能用自身的榜样去教育。而您的生活方式能作他们的榜样吗?教会他们游手好闲地混日子、赌博?不,谢苗·谢苗诺维奇,您把孩子交给我吧,您会毁了他们的。您好好想想吧,是游手好闲的生活毁了您哪。您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人怎能无所事事地活在世上呢?人总得尽点儿什么义务。即使是一个打短工的,他也是在工作。他吃的是粗面包,可那是他花力气挣来的,而且他感到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说真的,我尝试过,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曾努力要有所为!有什么法子呀!我老了,无能为力了。请问,我能怎么办?难道让我去任公职?可我是四十五岁的人了,还能去和初出茅庐的小职员们合用一张办公桌?何况我不会行贿受贿,既对自己没有好处,也对别人不利。他们都有自己的帮派。不,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考虑过、尝试过、掂量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在哪里都干不了。只有进养老院啦……”

“养老院接收的是曾经劳动过的人;而对那些在年轻时只顾享乐的人们,就会像蚂蚁回答蜻蜓那样说道:‘你还是去翩翩起舞吧!’而且呆在养老院里也要劳动,要工作,是不玩惠斯特的,谢苗·谢苗诺维奇,”穆拉佐夫凝神望着他的脸说道:“您是在自欺欺人哪。”

穆拉佐夫凝视着他的脸,而可怜的赫洛布耶夫一句话也回答不出。穆拉佐夫心里很可怜他。

“听我说,谢苗·谢苗诺维奇……您不是经常祈祷、上教堂吗,我知道,您是从来不错过晨祷和晚祷的。尽管您不愿意早起,可是您还是起来,上教堂去,——在清晨四点走出家门,那时别人都还没有起床呢。”

“这是另一回事,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知道,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神,让我们成为万物之灵的神。怎么办呢!我相信,他对我是仁慈的,不论我多么卑劣,多么可憎,他都能宽恕我,接纳我,而人只会一脚把我踹开,最好的朋友也会出卖我,然后还要说,他出卖我是为我好。”

赫洛布耶夫流露出悲伤的神情。老人不觉泪下,不过并没有反驳他的说法。

“那您就为仁慈的神服务吧。劳动和祈祷一样合乎神意。您随便干点儿什么事情吧,不过要像是在为他而干,而不是为了人。哪怕是在臼里捣水,也要想着,您是为了他才这样做的。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您没有时间去干傻事——打牌输钱啦,和酒肉朋友大吃大喝啦,交际应酬啦。啊,谢苗·谢苗诺维奇!您认识伊凡·波塔佩奇吗?”

“认识,而且我很尊敬他。”

“他是个出色的商人,有过五十万的财产;可他看到事事如意,竟放纵起来。开始叫儿子学法语,把女儿嫁给了一位将军。他已经不再到店铺或市场上去了,好像老是在会见朋友,而且拉着到酒馆里去喝茶。结果破产了。这时老天又让他的儿子遭到了不幸。您瞧,他现在成了我的听差。他开始从头做起。他的事情有了起色。他又可以做五十万的大买卖了。‘我是听差,我愿意一辈子当听差,’他说,‘我现在身体健康,而且精力充沛。而那时我挺着个啤酒肚,还得了水肿病……不!’这就是他的话。他现在连茶也不喝,只吃菜汤和米粥,别的一概不要,真的,先生。说到祈祷,我们谁也比不了他。说到扶危济困,我们谁也比不了他;有的人也乐于助人,却力不从心,因为把钱都挥霍光了。”

可怜的赫洛布耶夫默默地沉思起来。

老人拉起他的双手。“谢苗·谢苗诺维奇!要是您知道,我是多么怜惜您哪!我老是在想着您的处境。请听我说。您知道,在修道院里有一位不见任何人的隐士。此人有大智慧,一种我所不了解的智慧。不过如果他提出忠告……我对他说起,我有这么个朋友,不过没有提名道姓,只说他如此这般的难处。他开始倾听,忽然打断我的话,说道:‘上帝的事业重于自己的私事。目前正在修建教堂,可是缺钱:要为教堂募捐!’随即把门砰地关上。我就想,这是什么意思呢?看来他是不想提出什么忠告了。我就顺路去找我们的大司祭。我刚进门,他张口就问我,是否认识这么一个人,他可以接受委托为教堂募捐,最好是出身于贵族或商人家庭,把这件事看作对自己的拯救。我一听就愣住了:‘哎呀,天哪!这是苦行修士给谢苗·谢苗诺维奇指点的差事呀。这条路对他的处境有好处。带着募捐簿从地主的家到农民的家,又从农民的家到市民的家,他就会了解到他们各自的生活状况和各自的需要。在走访几个省份之后回来,他就会比所有那些住在城里的人更了解各地的情况……而这样的人正是目前所需要的。’公爵就常对我说,他愿意不惜重金,物色一位官员,他不是靠公文了解情况,而是像他们现在那样,根据实际经验办事,因为他们说,光靠公文,就像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事情都被搞得一塌糊涂。”

“您让我太意外、太不知所措了,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赫洛布耶夫惊讶地望着他说道。“我简直不相信,您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办这件事需要的是不知疲倦、积极肯干的人。何况我又怎能撇下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呢?”

“关于夫人和孩子您不用操心。他们都由我来照料,而且孩子们会有老师。比起您背着布袋到处为自己乞求施舍,为上帝而请求布施是更高尚、更善良的行为。我给您一辆普通的带篷马车,不要怕旅途颠簸,这对您的健康有好处。我给您一些钱带着上路,您可以沿途布施给那些最穷苦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您可以做许多善事,是不会犯错误的,而您所布施的人,正是需要帮助的人。这样您就能在旅途中了解到人们的真实情况。不像某些官员,他们令人望而生畏,有话也不敢对他们说;而对您,人们知道您在为修建教堂募捐,就会乐于畅所欲言。”

“我明白,这个主意好极了,我很愿意哪怕是或多或少有所作为。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我的能力不够。”

“说什么我们的能力呀?”穆拉佐夫说道。“我们的能力不值一提。我们的能力是上帝所赐。没有上帝的帮助,就会一事无成。但是祈祷能给我们力量。一个人画着十字说道:‘上帝啊,保佑我吧!’终于泅着水抵达岸边。这用不着去苦苦地思索;只是要把它奉为上帝的旨意。马车马上就为您备好;您到大祭司那儿去跑一趟,领取募捐簿,接受了祝福,就上路吧。”

“我听从您的吩咐,认为这是上帝的指示。”“上帝啊,愿你赐福!”他在心里默祷,于是他感到,他的内心涌动着朝气和力量。在他的心灵里,想摆脱他那可悲绝境的希望开始苏醒。远方闪耀着一片光明……

让我们撇下赫洛布耶夫,回头来讲乞乞科夫吧……

这时候实际上法院正接二连三地收到诉状。谁也不曾听说过的亲戚们都来了。就像乌鸦逐臭,他们冲着老太婆身后留下的无数财产纷纷赶来。有的告密,揭发乞乞科夫,指出最后一份遗嘱纯属伪造,有的揭发第一份遗嘱也是伪造的,还有关于盗窃和隐藏财产的罪证。甚至有人提出了关于乞乞科夫收购死农奴,以及早在他任职海关时走私的罪证。人们把种种情况都翻了出来,把他以往的历史打听得一清二楚。天晓得,他们是从哪里探听到的。有些情况,乞乞科夫原以为,除了他本人和四堵墙壁之外,是没有人知道的,居然也被揭发了出来,而且罪证俱在。这一切暂时还是办案的秘密,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虽然他不久就收到了法律顾问的可靠便笺,使他多少明白了,他会出事。这是一封短笺:“有要事奉告,案子会有麻烦,不过记住,务必不要惊慌。要紧的是镇静。我们能应付过去。”这封短笺使他完全安心了。“此人真是天才,”乞乞科夫说道。更有一件好事,这时裁缝把衣服送来了。乞乞科夫激起了强烈的愿望,想看一看自己穿着这件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的新燕尾服的风采。他套上裤子,合身极了,美得像画。大腿绷得那么帅,小腿肚子也一样;呢子紧贴着每个细微部分,使它们更显得富有弹性。等到他系紧背后的带扣,肚子就挺了起来,像一面鼓。他用刷子敲了敲它,说:“瞧这傻样!不过大体上它也是构成画面的一部分呢。”燕尾服似乎比裤子裁剪得更出色;它紧贴两肋,腰身窄窄,曲线尽显。乞乞科夫指出,腋下有点儿紧,裁缝只是笑笑:这样才能更好、更漂亮地收腰呀。“您放心,对做工你就放心吧,”他反复说道,毫不掩饰他的得意:“除了彼得堡,哪儿也没这样的手艺。”这个裁缝是从彼得堡来的,而在招牌上写的却是:来自伦敦和巴黎的外国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一下子用两座城市堵住所有裁缝的嘴,让他们谁也不能再冒用这两个城市,要写就只能写什么来自“卡尔塞鲁”或“哥本哈拉”。

乞乞科夫大方地给裁缝付了工钱,独自留下以后,他便在空闲时像演员那样怀着审美感,欣赏地对镜自怜起来。不知怎么,似乎一切都显得比刚才更美;脸蛋儿更惹人爱,下巴更加迷人,雪白的小硬领衬托着面颊,锦缎的蓝色领结衬托着小硬领,硬胸上的时髦皱褶衬托着领结,华贵的坎肩衬托着硬胸,而带着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的燕尾服又衬托着这一切。向右一转——美!向左一转——更美!那身段仿佛是宫廷侍从,或者就像是这样一位绅士,他梳着法国人的那种发式,即使在勃然大怒的时候也不会用俄国话骂人,而是用法语方言申斥别人:瞧,就是那么高雅!他试着把头微微偏向一边,摆出一副姿态,仿佛正面对着一位受过新式教育的中年夫人:简直就是一幅画。画家啊,拿起画笔画下来吧!他心情愉快地就地轻松一跳,宛如一个芭蕾舞步。五屉柜一晃,香水瓶掉到了地下;不过这并没有引起什么不安。他对愚蠢的香水瓶狠狠地骂了一声傻东西,就寻思:“现在先去拜访谁呢?最好是……”突然,前厅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长筒靴马刺叮当的声音,一名全副武装的宪兵仿佛代表着整整一支部队:“有命令,立即去见总督大人!”乞乞科夫惊呆了。一个留短髭的十分可怕的大汉站在他面前,头上插着马尾,一边肩膀上披着肩带,另一边肩膀也披着肩带,一把极大的佩刀挂在一侧的腰间。他恍惚觉得另一侧的腰间还带着枪,还有一个鬼知道什么玩意:一个人简直就是整支部队!他开始抗议,那个吓人的家伙粗鲁地说道:“这是命令!”他向通往前厅的门口一望,隐约看到那儿还有一个吓人的家伙;再朝窗口一看,停着一辆马车。有什么法子呢?只得就那么身穿有着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的燕尾服上车,于是他浑身战栗着去见总督大人,身后跟着宪兵。

到了前厅,简直不容他有回过神来的时间。“进去吧!总督已经在等着了,”值日官说道。在他面前,仿佛在迷蒙的雾里闪过公务员们在收取公函的前厅,然后是他走了过去的那间大厅,心里只顾在想:“就这么把人抓了来,不经审判,没有任何手续,就直接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他的心在狂跳,即使最爱吃醋的情夫也不会心跳得那么厉害。那扇不祥的门终于打开了:他面前是摆满公文包、文件柜和书籍的办公室,还有公爵,他愤怒得仿佛就是愤怒的化身。

“克星,克星!”乞乞科夫说道:“他会像恶狼咬死羔羊一样宰了我。”

“我曾经饶恕了您,我允许您留在城里,尽管本来应当把您关进大牢;可您又犯下了无耻至极的诈骗罪,从来还没有人犯过这样的罪行!”公爵愤怒得嘴唇发抖。

“殿下,究竟是什么无耻至极的行为和罪行呢?”乞乞科夫问道,浑身都在战栗。

“女人,”公爵走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个按您的吩咐,在遗嘱上签字的女人,已经抓到了,她将和您对簿公堂。”

乞乞科夫两眼一阵发黑。

“殿下!我愿意交代全部实情。我有罪;确实,我有罪;但情有可原:我是被仇人诬陷的。”

“谁也不能诬陷您,因为您的卑鄙龌龊的行为比最坏的骗子所能编造的任何谎言更要恶劣好几倍。我想,您一辈子也没有做过一件不卑鄙的事情。您所得到的每一个戈比都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搞来的,都是盗窃和极无耻的勾当,应该受鞭刑并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不,事到如今,不必多说了!从此刻起,你得坐牢,在那里同罪大恶极的歹徒和强盗一起等待对你的命运的判决。这还是从宽处理,因为你比他们更要恶劣好几倍:他们穿的是破衣烂衫,而你……”他看了一眼带有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的燕尾服,抓起铃绳,拉响了铃声。

“殿下,”乞乞科夫叫道:“您开开恩吧!您有家庭。您可怜的不是我——我还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亲哪。”

“胡说!”公爵愤怒地叫道。“上一次你也恳求我可怜你有孩子和家庭,其实你根本没有,现在又说有母亲。”

“殿下!我是无赖,是大恶棍,”乞乞科夫说道,他的声音……“我确实说了假话,我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家庭;可是上帝作证,我一直想有妻子,想尽到作为人和公民的义务,希望以后真的能赢得同胞和上司的尊重……但是我的时运多么不济呀!血汗,殿下,为了求生存竟不得不付出血汗的代价。每一步都遇到诱惑和冒险……仇敌、歹徒、掠夺者。我的一生如同汹涌的漩涡,如同浪涛中的孤舟,任凭风浪摆布。我是人哪,殿下。”

突然他泪如泉涌。就那么衣冠楚楚地扑倒在公爵脚下:穿着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的燕尾服、天鹅绒的坎肩,打着锦缎的领结,穿着裁剪绝妙的裤子,那发式散发着一股上等香水的芳香,并且以头叩地。

“滚开!叫士兵把他带走!”公爵对进来的人说道。

“殿下!”乞乞科夫叫道,双手抱住公爵的靴子。

公爵觉得一阵战栗掠过他的全身。

“滚开,我对你说!”他说,竭力想把腿从乞乞科夫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殿下!您不宽恕我,我决不离开这里,”乞乞科夫说道,他两手毫不放松,把公爵的靴子紧紧搂在胸前,随着他的脚在地板上被拖着走,身上是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的燕尾服。

“滚,我对你说!”他怀着无法形容的厌恶说道,这是一个人在看到极丑恶的虫子,又没有勇气去踩死它的时候所感到的那种厌恶。他使劲一抖腿,乞乞科夫感到他的鼻子、嘴和圆润的下巴挨了靴子的重重一击,可他并不松开靴子,反而更用力地把它搂在自己的怀里。两个魁梧的宪兵把他强行拖开,架着他的胳膊穿过所有房间。他苍白、沮丧,处于可怕的麻木状态之中,一个人在面临阴森的、无可避免的死亡时往往如此,死亡这个可怕的怪物是违反我们的天性的……

就在门口,穆拉佐夫正迎面朝楼梯走来。蓦地闪过一线希望。在一刹那间,他使出非凡的力气,挣脱两个宪兵的手,扑倒在惊讶的老人脚下。

“天哪,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这是怎么啦!”

“救救我吧!他们是带我去坐牢,去死呀……”两个宪兵抓了他就走,甚至不让他听到回话。

发霉潮湿的囚室,一股士兵们的皮靴和包脚布的臭气,一张不曾油漆的桌子,两把破椅子,一扇钉着铁条的窗户,破旧的炉子一条条裂缝在冒烟,却没有暖气,——这便是我们的主人公的栖身之处,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开始尝到了生活的甜头,身穿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和硝烟的精致的新燕尾服而引起同胞的注目。甚至不让他有机会带上必需品,带上小木匣子,其中有钱,也许数目还相当可观……那些文件,那些死农奴的买卖契约,现在全都落到了官员们的手里。他瘫倒在地,绝望的悲哀像蛆虫一样盘绕在他的心头,越来越猛烈地咬啮着这颗没有防御的心。这样的悲哀再有一天,世上就会再也没有乞乞科夫这个人了。但是一只拯救众生的手即使对乞乞科夫这样的人也没有置之不理。一个钟头以后,监狱的门打开了;穆拉佐夫老人走了进来。

一个被焦渴所折磨,满面风尘、疲惫困顿的旅人,如果有谁往他那焦干的喉咙里注入一缕清泉,——他也不会像可怜的乞乞科夫那样精神为之一振。

“我的救星!”乞乞科夫说道,从他在撕心裂肺的悲哀中扑倒的地板上猛地跳起来,突然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手,把他的手紧搂在胸前。“您来看一个不幸的人,但愿上帝嘉奖您!”

他泪流满面。

老人以悲伤而同情的眼光看着他,只是说:“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都干了些什么呀!”

“有什么法子呀!是一个该死的女人毁了我!我不知分寸;不懂得及时罢手。万恶的魔鬼诱惑了我,使我越过了人的理性和明智的范围。我有罪,有罪!可是怎能这样行事呢?一个贵族,贵族啊,不经审判,不经调查,就被投入监狱!……贵族呀,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又怎能不让我有时间回去处理一下我的东西呢?要知道,我放在那里的东西现在没人照管了。小木匣子,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小木匣子,我的财产全都在那里面。是流血流汗挣来的呀,成年累月的辛劳、挣扎……小木匣子,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偷走,被抢光!唉,天哪!”

他再也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号啕大哭起来,哭声透过牢房厚厚的墙壁,在远处引起了沉闷的回声,他扯下锦缎的领结,在衣领旁一把抓住燕尾服,把它撕开了,那颜色恰似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

“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的眼睛怎么就被财富迷住了呢!您眼里只有财产,却看不到自己可怕的处境。”

“恩人,救救我,救救我吧!”可怜的乞乞科夫绝望地叫道,瘫倒在他的脚下。“公爵赏识您,对您言听计从。”

“不,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办不到,尽管我很想帮您,很愿意帮您。您面对的是铁面无私的法律,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权力所能决定的。”

“狡猾的魔鬼引诱了我,这害人的恶魔!”

他一头撞到墙上,挥臂猛击桌子,拳头都出血了;但他既没有感觉到头部的剧痛,也没有感觉到那一撞是何等剧烈。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冷静点,想一想,怎样求得上帝的宽恕而不是人世的宽容吧。想想您的可怜的灵魂吧。”

“可这是怎样的遭遇呀,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谁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呢?要知道,我是以无比的耐心一个戈比、一个戈比赚来的,干哪、干哪,我没有偷过谁,也没有像别人那样盗窃国家财产。我为什么要赚钱?为的是能安度晚年;能给子女留下点儿什么,而我打算生儿育女,是要为祖国谋福利,为祖国效劳。我想生儿育女,为的是这些呀!我昧了良心,我承认,昧了良心……怎么办呢?不过我只是在眼看正道走不通,歪路反而更近便的时候才昧着良心干坏事。可我辛勤劳动,费尽心机。即使伸手,拿的也是富人的钱。而那些坏蛋,他们公然贪污成千上万的公款,掠夺贫民,从一无所有的赤贫者的手里抠出最后一个戈比!……您说说看,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每一次,刚开始要有所收获的时候,可以说,已经伸手可及了……突然,风暴、暗礁,一条船给撞得粉碎。这不,我有了近三十万的资本。还有了一幢三层楼的楼房。已经有两回买下了田庄……唉,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呢?怎么会有这样的打击呢?即使没有这种打击,难道我的生活不就是在风浪中挣扎的一叶孤舟吗?上天的公道何在?对忍耐,对无与伦比的韧性酬劳何在?要知道,我是三起三落;失去一切之后,每一回又从头开始,换了别人,早就会因为绝望而酗酒,死在小酒店里了。不得不克服多少困难,忍受多少艰辛哪!每一个戈比,可以说,都是费尽心机才赚来的!……也许,别人的钱来得很容易,可是我,正如俗话所说,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而这舍不得花的每一个戈比,上帝知道,都是不倦不休、埋头苦干得来的呀……”

他说不下去了,痛心得号啕大哭,跌坐在椅子上,一把扯掉了刚才撕开后挂下来的燕尾服前襟,扔得远远的,双手深深地插入曾精心护理的头发,狠狠地撕扯着,疼痛反而使他好过些,他要用它来减轻挥之不去的心痛。

穆拉佐夫默默地坐在他的对面,注视良久,看着他那异常痛苦的样子,这是他还从未见到过的。这个不幸而暴怒的人,不久前还以绅士或军人的潇洒到处周旋,而现在他丧魂落魄,一副狼狈而有失体面的样子,穿着撕破的燕尾服,敞着没有扣好的裤子,拳头上满是鲜血,倾诉着对危害他的敌对势力的诅咒。

“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以您的能力和坚韧,如果全力以赴地从事有益的劳动,奔赴美好的目标,那么您会成为多么出色的人哪!我的上帝,您能成就多少善行!那些有意行善的人,倘若有谁为了行善,能像您为了蝇头微利那样,付出那么辛勤的劳动,并且为了行善而不惜牺牲自己的虚名和虚荣,能像您为了蝇头微利那样奋不顾身,——我们的土地将会多么美好繁荣!……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令人惋惜的不是您对不起别人,而是您对不起自己,辜负了您那天赋的杰出能力和才华。您的使命是成为伟人,而您却埋没了自己,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