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科什卡列夫上校真是个疯子,那倒不坏,”乞乞科夫说,他又置身于开阔的田野和苍茫的空间,这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寥廓的天穹和天边的两朵白云。
“谢利凡,去科什卡列夫上校家怎么走,你仔细问过了吗?”
“我呀,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瞧,老是围着马车忙个不停,没空儿;彼得鲁什卡问过马车夫。”
“真是个笨蛋!关照过你,别指望彼得鲁什卡。彼得鲁什卡是块木头,彼得鲁什卡蠢得很;彼得鲁什卡恐怕现在还醉着呢。”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彼得鲁什卡说道。他半转了身子,乜斜着眼睛。“除了下山以后过牧场,就没啥好说了。”
“你呢,除了灌黄汤,就啥也不吃了?好,好得很!你呀,可以说,美得让欧洲都吃惊!”说了这句话,乞乞科夫摸摸自己的下巴,在想:“在有教养的公民和奴仆的粗鲁嘴脸之间真有天壤之别呀!”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下坡路。眼前又展现了一片牧场和遍布一丛丛小白杨林的开阔地。
舒适的马车在弹性很足的弹簧上轻轻颠簸,继续沿着微微的斜坡,缓缓地向下行驶,终于在牧场上、水磨旁飞驰而过,过桥时发出轻微的轰鸣,在微微起伏的松软的低洼地上轻轻摇晃。没有一丛草丘,也没有一个土墩让你的两肋受到车厢的磕碰!这是一种享受啊,而不是赶路。远处的沙地隐约可见,一簇簇纤细的赤杨和银色的白杨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树枝拂着坐在车夫座上的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时不时地碰掉彼得鲁什卡的帽子。严厉的听差一次次跳下座位,咒骂着混账的树和栽树的主人,可就是不愿把帽子系上,或者用手按住,总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发生。这些树很快就有白桦混杂其间,偶尔也有枞树。树根旁杂草丛生;那是蓝色的鸢尾和黄色的野生郁金香。树林里暗下来了,仿佛夜色即将降临。可是蓦地只见到处是闪闪的亮光,宛如闪亮的镜子。树木渐渐稀少,闪光显得更亮了,只见一个大湖横在他们面前,水平面的直径有四俄里。对岸湖边散布着乡村的一大片原木搭建的灰色木屋。水里响着一片呼喊声。大约有二十来人,在水深及腰、齐肩、齐脖子的湖水里,把一张大渔网拖往对岸。出了一桩怪事。不知怎么,和鱼儿一起缠在网里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人,他呀,横着竖着一般高,活像一个西瓜或大圆桶。他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正扯着嗓门大喊大叫:“笨蛋杰尼斯,你让库兹马来干!库兹马,你抓住杰尼斯那一头!别那么使劲,大福马!你快到小福马那儿去。鬼东西!告诉你们,这样会把网扯破的!”看来,西瓜担心的不是他自己,因为他那么胖,是沉不下去的,即便翻着跟头想潜入水里,湖水还是会把他托起来;要是在他背上再坐两个人,他仍然会像一个顽强的大水泡似的,带着他们漂在水上,只不过在他们的身子底下呼哧呼哧地轻轻喘气,鼻孔里冒出一串串小气泡罢了。但是他担心极了,唯恐会把网扯破,让鱼儿溜了,所以岸上还有几个人另外用几根绳子拖着他。
“那一定是老爷,科什卡列夫上校,”谢利凡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子,您瞧,比别的人白,而且威风凛凛,是个老爷的样子。”
这时缠在网里的老爷已被拖近湖岸。他感到脚已经够得到湖底了,于是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从湖堤上下来的马车和坐在车上的乞乞科夫。
“午饭吃了没有?”老爷叫道,一边带着捕到的鱼向岸边走来,他全身裹在网里,就像女士在夏季戴着网眼手套,他把一只手罩在眼睛上遮挡阳光,另一只手放在稍低的部位,那姿态颇像一座维纳斯出浴的雕像。
“还没有呢,”乞乞科夫说道,他略略举起便帽,在马车上频频点头致意。
“那您就感谢上帝吧!小福马,把鲟鱼给他看看。你,笨蛋特里什卡,快把网扔下,”老爷大声喊道,“去帮忙把鲟鱼从盆里捞出来!笨蛋库兹马,你去帮一帮嘛!”
两个渔夫从大盆里抬起了一条硕大的鲟鱼的头部。“瞧这大家伙!是从河里游来的!”圆滚滚的老爷叫道。“让您的马车驶进院子吧!马车夫,你就从下面的菜园子里过去!赶快去,笨蛋大福马,把栅栏卸下来!他给您领路,我马上就到……”
长腿大福马赤着脚,就那么光穿一件衬衫,在马车前面跑着穿过整个村庄,村子里家家的小木屋旁都晾着渔网和渔篓:所有的男人都是渔民;然后大福马卸下菜园子的栅栏,于是马车从菜园子来到广场上的一座木建的教堂旁边。在教堂后面,远远地看得见一座座房屋的屋顶。
“这个科什卡列夫真怪,”他心里在想。
“我来了!”就在身边响起了话声。乞乞科夫回头一望,老爷已经穿好衣服,驾车来到了他身旁,他身穿草绿色粗线呢燕尾服,黄色长裤,脖子上未系领结,一副风流少年的派头!他侧身坐在轻便赛车上,把车子塞得满满的。他正想对他说点儿什么,可是胖子已经不见了。赛车又出现在刚才打鱼的地方。又响起了一片呼叫声:“大福马和小福马!库兹马和杰尼斯!”当他驶近府第的台阶时,使他大为惊讶的是,胖老爷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他怎么会这样从天而降,真是不可思议。他们按照俄罗斯的古老风俗,彼此交叉亲吻了三次:老爷是一位老派人物。
“我给您捎来了大人的问候,”乞乞科夫说道。
“哪一位大人?”
“您的亲戚,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将军。”
“这位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是谁?”
“别特里谢夫将军呀,”乞乞科夫有点儿惊讶地回答道。
“不认识,”主人惊讶地说道。
乞乞科夫就更加惊讶了。
“怎么会呢……我希望,至少我有幸交谈的是科什卡列夫上校吧?”
“不,别希望啦。您见到的不是他,而是我。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主人接着话茬说道。
乞乞科夫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身冲着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他们俩也都目瞪口呆,一个坐在车夫座上,一个站在车门旁。“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两个蠢货?告诉过你们,是找科什卡列夫上校……而这一位却是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
“这两个伙计干得棒极了!你们到厨房里去,在那里喝一杯伏特加,”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说道。“卸了马,就到下房去吧!”
“真不好意思,意外地找错了地方……”乞乞科夫说道。
“没错。您首先尝尝午餐怎么样,然后再说,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请,”佩图赫挽着乞乞科夫的手臂说道,领他走进了家里。两个身穿夏季常礼服的年轻人从内室出来迎接他们,细细的个子像两根柳树条儿;他们比父亲整整高出了一俄尺。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中学生,是回来度假的……尼古拉沙,你陪陪客人;而你,阿列克萨沙,跟我来。”主人说完,就不见了。
乞乞科夫和尼古拉沙攀谈起来。看来尼古拉沙将来长大了是个废物。他一开口就对乞乞科夫说,在地方上的中学读书毫无益处,他弟兄俩都想到彼得堡去,因为外省不配他们居住……
“我明白,”乞乞科夫在想,“最后是吃喝玩乐混日子……”“怎么样?”他问道,“您老爸的庄园情况怎样?”
“抵押掉了,”说这句话的是老爸本人,他又在客厅里出现了,“抵押掉了。”
“糟糕,”乞乞科夫想道,“这样很快就会一个庄园也不剩了。得赶快才行。”“何必呢,”他装出同情的样子说道,“您太性急了。”
“不,没关系,”佩图赫说道。“据说这样做是有利的。别人都在抵押,怎能落于人后呢?何况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不妨也尝试一下莫斯科的生活。两个儿子也劝我去,他们想在京城受教育。”
“傻瓜,傻瓜!”乞乞科夫想道:“他会荡尽家产,还会让孩子们成为小败家子。这个小庄园挺像样的。一望而知,村民的生活挺好,他们自己的情况也不错。到了那里,在宾馆和剧院受灯红酒绿的教育,那就全完了。这个酒囊饭袋,还是在乡下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佩图赫说道。
“想什么?”乞乞科夫尴尬地问道。
“您在想:‘傻瓜,傻瓜,这个佩图赫,叫我来吃午饭,可是到这时候,午餐还没影子呢。’马上就好,老兄。不等短发丫头扎好辫子,菜就上桌啦。”
“爹!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来了!”阿列克萨沙望着窗外,说道。
“骑着一匹栗色马!”尼古拉沙凑到窗口,跟着说道。
“在哪里?在哪里?”佩图赫凑过去,叫道。
“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是谁?”乞乞科夫问阿列克萨沙。
“我们的邻居,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普拉东诺夫,一个极好的人,一个很出色的人,”佩图赫亲自回答道。
这时普拉东诺夫本人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位美男子,身材匀称,一头发亮的淡黄的鬈发。他后面跟着一条名叫亚尔普的吓人的大脑袋公狗,颈圈叮当作响。
“午饭吃了吗?”主人问道。
“吃了。”
“什么话,您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吃过了,我要您来干吗?”
客人笑了笑说道:“让您高兴一下吧,我什么也没吃,一点儿胃口没有。”
“我们捕了多少鱼呀,要是您看到就好了!多棒的一条大鲟鱼送上了门来!多棒的大鲫鱼、大鲤鱼呀!”
“听您讲话简直叫人生气。您怎么总是这样乐呵呵的呢?”
“干吗发愁啊?得了吧!”主人说道。
“干吗发愁?就是感到无聊呗。”
“您吃得太少,就是这么回事。饱餐一顿看看怎样。无聊是时下的一种时髦罢了;过去没有谁会感到无聊。”
“得了,别吹牛!您从来就不感到无聊?”
“从来不!没有过,甚至没有时间发愁。早上一睁开眼,马上就是厨师来了,得吩咐午饭吃些什么,接着是喝茶,接着是管家来了,然后去捕鱼,接着就该吃午饭了。饭后还来不及打个盹儿,又是厨师,得吩咐晚饭吃些什么;接着厨师来了——要吩咐第二天的午饭吃什么。哪有时间发愁呢?”
在他们谈话时,乞乞科夫一直打量着来客,惊讶于他那非凡的美貌,优美匀称、高矮适中的身材,依然保持着的青春的风采,没有一粒粉刺玷污他那清纯如处子的容貌。不曾有激情、悲伤,甚至些微的激动和不安触动他那处子般的面庞而留下一丝皱纹,但同时也就使他的脸上缺乏生气。他的脸仿佛在睡梦中,尽管偶尔流露的嘲讽的笑意,使它显得有点儿生气。
“如果让我说,我也不明白,”乞乞科夫说道,“凭您这样的仪表,怎么会感到无聊。当然啰,假使缺少金钱,或是有仇家,他们有时甚至会谋害您的性命……”
“请相信,”美男子打断了客人的话,“为了打破单调乏味的生活,有时我但愿有点儿烦心的事,嘿,哪怕有个人来惹我生气呢,——可是连这种情况也没有。百无聊赖,如此而已。”
“那么,是庄园缺少土地,农奴的数量不多?”
“绝对不是。我们兄弟俩有一万俄亩土地,种地的农民一千有余。”
“怪事,我不懂。不过,也许是歉收、患病?男丁大批死亡?”
“恰恰相反,情况好极了,而且我的兄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庄园主。”
“这样还会发愁!我不明白,”乞乞科夫耸了耸肩,说道。
“我们这就来驱散这种闲愁,”主人说道。“快,阿列克萨沙,到厨房去告诉厨师,赶快把馅饼给咱们送来。笨蛋叶梅利扬和小贼安托什卡在哪里?怎么还不上菜?”
不过门开了。笨蛋叶梅利扬和小贼安托什卡带着餐巾出现了,他们铺好餐桌,放下托盘,上面有六个长颈玻璃酒瓶,装着各种色酒。很快又围着托盘和长颈玻璃瓶摆开一盘盘诱人的美味佳肴。仆人们敏捷地来回奔走,不断送上带盖的盘子,透出滚油吱吱响的声音。笨蛋叶梅利扬和小贼安托什卡干得棒极了。那是为了表示鼓励才这样叫他们。老爷根本不是爱骂人的人,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可是俄罗斯人就是爱那种带刺激性的词儿,就像爱喝一盅开胃酒似的。有什么法子呢?天性如此,就是不喜欢淡而无味的东西。
小吃之后是正餐。这时厚道的主人成了十足的淘气鬼。一发现谁只有一块,马上就给他添上第二块,一边说道:“人也好,鸟也好,不成双就活不了。”谁有两块,就给他送上第三块,一边说道:“二算个什么数嘛?上帝爱的是三位一体。”客人吃了三块,他就说:“哪儿有三个轮子的大车呢?谁盖的木屋是三只角的呀?”对四他也有一个说法,对五又有一个说法。乞乞科夫吃了差不多有十二块,他想:“哼,这下子主人该无话可说了吧。”才不呢,主人一声不吭,又在他的盘子里放上牛犊子的牛脊,那是串在铁扦上烧烤的,还有牛犊子的两只牛腰子,而那是一头多壮实的牛犊子呀!
“我用牛奶喂了它两年,”主人说道:“伺候它像伺候儿子一样!”
“我吃不下啦,”乞乞科夫说道。
“您吃吃看,然后再说:我吃不下啦。”
“进不去了,里面没地方了。”
“可在教堂里也是没地方了,市长一到,——就有了地方。其实当时挤得连一只苹果也掉不下去。您就试试吧:您的这一块就是那位市长。”
乞乞科夫试了试,果然,这一块就像那位市长。它找到了地方,本来却好像什么也放不进去了。
“瞧,这么个人怎么能去彼得堡或莫斯科呢?他这么慷慨好客,不到三年就会把家产挥霍殆尽!”其实,他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大大地变了:纵然不慷慨好客,也用不了三年,只消三个月,就会败得精光。
他频频劝酒,斟了又斟:客人们喝不了的,就让阿列克萨沙和尼古拉沙喝,他俩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地灌;可想而知,一旦到了京城,他们的兴趣在于人生的哪一门学问。客人们就不同了;他们费劲地好不容易挨到阳台上,好不容易跌坐在圈椅里。主人一坐进他那把可供四个人坐的圈椅,就立即进入了睡乡。他肥胖的身躯变成了铁匠炉的风箱,从张开的嘴和鼻腔发出了连新潮作家也想不出的种种声音:有鼓声,有长笛声,有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很像是狗吠。
“听他这鼾声!”普拉东诺夫说道。
乞乞科夫笑了。
“不用说,在这样猛吃一顿之后,哪里还会有闲愁呢!这时袭来的是睡意。不是吗?”
“是的。不过我,——请您原谅,我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感到无聊。有很多方法可以消愁解闷嘛。”
“什么方法?”
“对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方法还少吗?跳跳舞啦,玩玩什么乐器啦……再不然,就讨个老婆。”
“娶谁?”
“难道周围就没有又漂亮又富有的闺女?”
“没有。”
“那就到别的地方去找,出去走走。”于是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我有一个好办法!”他直视着普拉东诺夫的眼睛,说道。
“什么办法?”
“旅行。”
“往哪儿去呢?”
“要是您有空,那就和我一起走,”乞乞科夫说道,同时望着普拉东诺夫暗自在想:“能这样就好了。开销可以和他对半分担,至于马车的修理费,可以完全算在他的账上。”
“您要去哪儿?”
“我此行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别人。别特里谢夫将军,我的一位挚友,也可以说是恩人,要求我去拜访他的几位亲戚……当然,亲戚的事是要办的;不过可以说,此行多少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观察世界以及纷繁多变的人生,——不论谁怎么说,这是一部活的书,是又一门学问。”乞乞科夫说了这番话以后,却在这样寻思:“真的,这样挺好。甚至可以把全部开销都算在他的账上;甚至还可以用他的马驾车,而我的马就放在他的村子里喂养。”
“为什么不旅游一趟呢?”同时普拉东诺夫在想。“在家里我也无事可做,经营本来就是由兄弟掌管;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真的出去旅游一趟呢!”“您是否同意,”他问道:“在我兄弟那儿逗留两天?否则他是不会放我走的。”
“很乐意。三天也行。”
“好,我们击掌!走喽!”普拉东诺夫说道,他活跃起来了。
他们击了掌。“走喽!”
“哪里去呀,哪里去?”主人惊醒了,瞪着他们说道。“不,先生们!我已经叫人把马车的轮子卸掉啦,而您的马,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已经赶到十五俄里之外的地方去了。不,你们今天就在这儿过夜,明天吃过早中饭只管走。”
对佩图赫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得留下来。不过,他们得到了奖赏,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春夜。主人安排了河上泛舟的消遣。十二名划桨手,挥动二十四支桨,唱着歌,载着他们在波平如镜的湖上飞驶。他们从湖里驶进一眼望不到头、两岸一溜慢坡的大河,不断在拦河拉起来的捕鱼缆绳之下穿过。水面微波不兴:只有两岸的风光无声地一一展现在他们眼前,一片又一片小树林以其多姿多彩的布局令人赏心悦目。划桨手们猛地抓住二十四支桨,陡然一齐荡起,于是小艇便像轻盈的飞鸟,径自疾驶于平滑如镜的水面。领唱的小伙子,一个肩膀宽阔、高大强壮的青年,从船舵数起的第三人,以清脆纯净的嗓音,仿佛发自夜莺的歌喉,唱起了歌曲的领唱部分;接着是五个人伴唱,六个人齐声附和,于是歌声在空中飘扬,像罗斯一样无际无涯。佩图赫也精神为之一振,在合唱不够强劲的地方吼上几嗓子,推波助澜,于是连乞乞科夫也感觉到,他是一个俄罗斯人。只有普拉东诺夫在想:“这忧郁的歌声有什么好?听了反而觉得更浓重的愁绪袭上心头。”
回来时已是黄昏。暮色苍茫,船桨频频击破已经不再映现天穹的水面。他们在黑暗中靠岸,岸上已是灯火点点;渔民们在三脚架上用鲜活的梅花鲈煮汤。大家都回到了家里。村里的家畜和家禽早已被赶进圈里,它们扬起的尘埃已经落定,而驱赶它们的牧人们,站在大门口等着一瓦罐牛奶,等着应邀喝一口鱼汤。朦胧的暮色中响起了人群的一片轻微的嘈杂声,犬吠声及其在邻村引起的回应。月亮升起了,渐渐照亮幽暗的周围地带,终于一切都笼罩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多美的图画啊!但这美景无人欣赏。尼古拉沙和阿列克萨沙这时不是骑着骏马在他们面前你追我赶地奔驰,而是在想着莫斯科,想着点心店和剧院,这些都是来自莫斯科的一个见习军官向他们大肆渲染的。他们的父亲想的是怎样款待自己的客人。普拉东诺夫在打哈欠。比谁都更加生气勃勃的是乞乞科夫。“嗨,真的!总有一天我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庄园!”于是他开始想起一位小妇人,还有一群小乞乞科夫。
晚饭又吃多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走进为他安排的卧室,躺进被窝时,他抚摩着自己的肚子说:“胀得像鼓了!哪一位市长也进不去了。”事有凑巧,隔壁就是主人的书房。隔着薄薄的墙壁,那边所说的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主人以吃一顿早中饭为托词,在吩咐厨师准备一席真正的宴会。而且是多么丰盛的宴会啊!死人也会馋涎欲滴。
“鱼肉馅饼要做得有四个角,”他说,一边咂着嘴儿,吸着气儿。“一个角里你给我放鲟鱼的鱼鳃和鱼筋,一个角里要放点儿荞麦饭,放点儿蘑菇和小葱,再放点儿甜奶、牛脑,还要放点儿那种,你知道,一种那个那个……一边要,懂吧,要烤得焦黄,而另一边火候要嫩一点。朝下的一面嘛……要烤得全都起蜂窝儿,烤得透透的,使它,懂吧,那么松松的——可是不能一咬就碎,而要像雪一样,入口即化,听不出一点儿响声。”在这样说的时候,佩图赫还咂着嘴,吧嗒着嘴唇。
“见鬼!不让人睡觉了,”乞乞科夫想,他拉起被子把头蒙上,什么也不想听。可是透过被子还是听得见:
“鲟鱼周围要放雕成星形的甜菜,还要有胡瓜鱼、乳蘑,再加上,你知道,芜菁、胡萝卜、月桂果,还要有,懂吧,一些别的,各色配菜一定要多一些。还有,猪灌肠里要放点儿冰,让它膨胀起来。”
佩图赫还点了好多菜肴。只听他一个劲儿地说道:“要煎,要烤,而且务必要用文火!”乞乞科夫是在他说到一只火鸡时才蒙眬入睡。
第二天客人们都吃得太多,以致普拉东诺夫都不能骑马了。只得让佩图赫的马夫把马牵走。肥头大耳的公狗懒洋洋地跟在马车后面,它也吃得太饱了。
“这真是太过分了,”马车驶出院子时乞乞科夫说道。
“他却不觉得无聊,这才叫人恼火呢!”普拉东诺夫在想。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每年有七万卢布的收入,”乞乞科夫想,“我就会把无聊赶得不见影儿。那个专卖商穆拉佐夫有一千万呢,真是谈何容易……好大的一笔钱哪!”
“怎么,您顺便去一下没问题吧?我要向姐姐和姐夫辞行。”
“行,很乐意,”乞乞科夫说道。
“倘若您对经济有兴趣,”普拉东诺夫说道,“那么同他结识是有好处的。您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庄园主了。他在十年之内使自己的庄园大为改观,现在的收益不是当初的三万了,而是二十万。”
“哦,这当然是一位极其可敬的人物!同这样的人结识是非常有意义的。那还用说?这要是说起来……啊,他姓什么?”
“科斯坦若格洛。”
“名字和父称呢?请您告诉我。”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科斯坦若格洛。这次相识非常有意思。认识这样的人很有教益。”
普拉东诺夫在照管谢利凡,这是必要的,因为他在车夫座上几乎坐不稳了。彼得鲁什卡有两次从车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最后不得不用绳子把他捆在车夫座上。“这个畜生!”乞乞科夫不住口地在骂。
“喏,您看看,从这里开始就是他的地了,”普拉东诺夫说道:“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果然,整个田野是一片人工栽种的树林,树木像箭一样笔挺;其后是另一片较高的树林,也是幼林;再后又是茂盛的老树林,都是一片更比一片高。然后又是一带长着密林的田野,接着同样又是幼林,后面又是老树林。他们三次穿过树林,仿佛在穿过门廊。“他的这些树林都是在八年、十年之间长起来的,这在别人那里就是二十年也办不到。”
“他是怎么做的呢?”
“您去问他吧。他是出色的农艺师,一切都是着意安排的。他不仅了解土壤,还知道谁需要什么样的邻居,什么样的庄稼旁边需要一些什么样的树。他的所有安排都同时具有三四种功能。他的树林除了用作木材,还为了在某个地方给田地增加多少湿度,利用落叶施多少肥,可以提供多大的一片树荫……当周围遭到旱灾的时候,他不会遭到旱灾,周围歉收的时候,他不会歉收。可惜,我不大在行,说不好,而他的花样真多……人们叫他巫师。”
“确实,这是个奇人,”乞乞科夫想道。“太可惜,这个年轻人浅薄得很,讲不清楚。”
终于见到村子了。它像城市似的,有那么多房屋散布在三个高坡上,坡顶各有一座教堂,村子里到处可见巨大的庄稼垛和干草垛。“是呀,”乞乞科夫在想,“看得出,住在这里的是一位精明的主人。”木屋都很坚固,街道平坦;要是哪里有一辆大车,那一定是结实的新车;遇到的庄稼汉,脸上都流露着一种精明的神气;牛羊都是百里挑一的;连农家的猪看上去也是养尊处优。显而易见,生活在这里的庄稼汉,就像歌谣中唱的,银子用斗量。这里没有花样翻新的英国式的花园和草坪;而是沿袭古风,一条两旁是仓库和作坊的大街,一直延伸到府第跟前,以便主人对周围的一切都能一目了然;此外,府第上方有一扇凸窗,俯瞰着方圆十五俄里的地方。几名仆人在台阶前迎接他们,他们机灵敏捷,一点儿不像那个醉鬼彼得鲁什卡,尽管他们穿的不是常礼服,而是哥萨克式的家纺蓝色粗呢上衣。
主妇亲自跑到台阶上来了。她脸色娇艳,白里透红;美得好像艳阳天;她和普拉东诺夫宛如两滴水一般相像,只有一点不同,不像他那样萎靡不振,而是心情愉快而健谈。
“你好,兄弟!啊,你来了我多么高兴。不过康斯坦丁不在家;但他很快就回来。”
“他在哪里?”
“他在村子里和几个商人打交道,”她边说边领着客人进屋。
乞乞科夫好奇地细细打量着这位年收入二十万的非凡人物的住处,想从而找出主人自己的特点,就像根据留下的贝壳来推想曾经栖息其中而留有痕迹的牡蛎和蜗牛。然而却得不出任何结论。房间都很简朴,甚至空无所有:既没有绘画和壁画,也没有青铜摆设和鲜花,也没有陈设瓷器的格子架,甚至没有书籍,总之,一切都表明,居住在这里的人,他的生活主要不是在四壁之内,而是在田野度过的,他的种种想法并不是像高人雅士那样,坐在安乐椅里,傍着壁炉向火虚构,而是就在劳动现场有了这些想法,并且在哪里有了这些想法,就在哪里把这些想法付诸实施。乞乞科夫在房间里所能发现的,仅仅是妇女操持家务的迹象: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上都放着清洁的椴木板,木板上铺着准备晾晒的一些不同品种的花瓣儿。
“姐,你这里堆的都是些什么废物?”普拉东诺夫问道。
“怎么说是废物呢!”主妇说道。“这是治疟疾的良药。去年我们用它治好了所有的农民。这是浸酒的;这是做果酱的。你们老是嘲笑果酱和咸菜,等到以后吃起来,又赞不绝口。”
普拉东诺夫走到钢琴跟前,摁了几个音符。
“天哪!老掉牙的玩意儿!”他说道。“喂,姐,你不觉得害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