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处

猎人笔记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那么那边,就是女主人那儿,是六个半,尼古拉·叶烈梅伊奇——粮食就卖六个半卢布啰?”

“六个半,已经说定了。”

“好,那么我们击掌吧,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商人张开五指在管理处主任手上击了一下。)上帝保佑!(商人起身。)那么,尼古拉·叶烈梅伊奇老爷,我现在就去求见女主人,对她说:尼古拉·叶烈梅伊奇说,价钱是六个半,已经说定了。”

“您就这么对她说好了,加夫里拉·安东内奇。”

“现在就请您收下。”

商人把一小叠钞票递给管理处主任,鞠了个躬,摇摇头,用两只手指夹起帽子,耸耸肩膀,扭扭腰,走了出去,颇有教养地让皮靴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尼古拉·叶烈梅伊奇走到墙边,根据我的观察,在那里点起商人给他的钞票来。门口探进一个长着浓密络腮胡子的红头发脑袋。

“喂,怎么样?”脑袋问,“全办好了吗?”

“全办好了。”

“多少?”

胖子恼火地挥挥手,指指我的房间。

“噢,好吧!”脑袋回答一声,缩了回去。

胖子走到桌子旁,坐下来,打开账簿,拿起算盘,把算盘珠子拨来拨去。他打算盘时不是用右手的食指,而是用中指:这样打算盘更有派头。

值班员走进来。

“你有什么事?”

“西多尔从戈洛普廖基来了。”

“哦!那么叫他来吧。等一等,等一等……你先去看看,那位陌生的老爷怎么样了,还在睡觉还是醒了。”

值班员小心翼翼地走进我的房间。我把头搁在作枕头用的猎袋上,闭上眼睛。

“在睡觉,”值班员回到办公室,轻声说。

胖子轻声发了几句牢骚。

“那么,叫西多尔来吧,”他终于说。

我又抬起身子。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农民,他三十岁左右,体格强壮,双颊红润,长着淡褐色头发,蓄着短短的拳曲胡子。他对着圣像祈祷了几句,向管理处主任鞠了个躬,双手拿着帽子,身子挺得笔直。

“你好,西多尔,”胖子边打算盘边说。

“您好,尼古拉·叶烈梅伊奇。”

“嗯,路上怎么样?”

“还好,尼古拉·叶烈梅伊奇,有点泥泞,”那农民说话不快,也不很响。

“老婆好吗?”

“还那样!”

农民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脚。尼古拉·叶烈梅伊奇把笔搁在耳朵上,擤了一下鼻涕。

“怎么,你来有什么事?”他把一块方格手帕放进衣袋里,继续问道。

“是这么回事,尼古拉·叶烈梅伊奇,东家向我们要木匠。”

“怎么,你们没有木匠吗?”

“我们怎么会没有木匠,尼古拉·叶烈梅伊奇:我们那儿是林场——大家都知道的。可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啊,尼古拉·叶烈梅伊奇。”

“忙的时候!说得对,你们都喜欢给别人干活,不喜欢给自己的主人干活……还不是一样干活!”

“干活都是一样的,不错,尼古拉·叶烈梅伊奇……不过……”

“什么?”

“工钱太……那个……”

“那又怎么样!瞧,都把你们惯坏了。得了吧!”

“再说,尼古拉·叶烈梅伊奇,一个礼拜的活总要拖上一个月。一会儿材料不够啦,一会儿派你到花园里去扫路啦。”

“那又怎么样!是太太亲自吩咐下来的,我跟你就没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了。”

西多尔不再说什么,只是倒换着两只脚。

尼古拉·叶烈梅伊奇把头侧向一边,一心一意地打起算盘来。

“我们那儿的……庄稼汉……尼古拉·叶烈梅伊奇……”西多尔终于又说起话来,每说一个字都结结巴巴,“叫我给您老人家……喏……这是……”他把一只大手伸进外衣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用红色花纹毛巾裹着的包。

“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傻瓜,你疯了吗?”胖子连忙打断他的话,“走,走,到我家去,”他说着,几乎把感到莫名其妙的农民推出去,“你到那儿去找我老婆……她会请你喝茶的。我这就来,你走吧。我说,你走吧。”

西多尔走了出去。

“这个……笨蛋!”管理处主任在他后面嘟囔着,摇摇头,又打起算盘来。

突然响起一片叫喊声:“库普里亚!库普里亚!别撞倒库普里亚!”街上、台阶上都在叫喊,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人走进管理处,他身材矮小,样子像害着痨病,鼻子很长,两眼呆滞,神态傲慢。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常礼服,领子是波里斯绒的,钮扣很小。他肩上扛着一捆劈柴,周围簇拥着五六个仆人,大家都在叫喊:“库普里亚!别撞倒库普里亚!库普里亚当上烧炉工了,当上烧炉工了!”但是那个穿波里斯绒领常礼服的人丝毫不理睬同伴们的喧嚷,脸上的表情也毫无变化。他迈着均匀的步子走到炉子前,放下劈柴,稍稍直起身子,从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鼻烟壶,瞪大眼睛,把一撮掺灰的草木犀末塞进鼻子里。

看见这伙吵吵闹闹的人走进来,胖子皱起眉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是等到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便笑了笑,叫大家不要吵闹:说隔壁有一位猎人在睡觉。

“什么猎人?”有两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一位地主。”

“啊!”

“让他们闹去吧,”穿波里斯绒领常礼服的人摊开双手说,“关我什么事!只是别来碰我。现在派我当烧炉工了……”

“当烧炉工了!当烧炉工了!”人群一起高兴地喊叫起来。

“是太太下的命令,”他耸耸肩膀继续说,“可你们,就等着瞧吧……会叫你们去当猪倌的。我本来是个裁缝,一个好裁缝,在莫斯科一些一流的师傅那儿学手艺,替将军们做过衣服……这是谁也无法否定的。可你们有什么可夸口的?……有什么?难道你们已经不受地主老爷的管辖了?你们都是些懒汉、寄生虫,不过如此。一旦让我得到自由,我不会饿死,不会完蛋;给我一张身份证,我会缴很多代役租,让地主老爷满意。可是你们呢?一定会完蛋,像苍蝇一样完蛋,就是这样!”

“你在胡说八道,”一个系红领带、袖子肘部已磨破、长着淡色毛发的麻脸小伙子打断他的话,“你拿了身份证出去,可老爷没见过你一戈比的代役租,你一个子儿也没有赚到,勉强拖着两条腿回来,从那以后,你就只穿着一件破衣裳过日子。”

“可有什么办法呢,康斯坦丁·纳尔基济奇!”库普里扬回答,“一个人有了相好,就完了,就走到末路上去了。你先活到我这把年纪,康斯坦丁·纳尔基济奇,那时你再来批评我吧。”

“你看上谁了!看上一个丑八怪!”

“不,你别这样说,康斯坦丁·纳尔基济奇。”

“你骗得了谁呢?我可是见过她的;去年在莫斯科,我亲眼看见的。”

“去年她确实不太好看,”库普里扬说。

“别说了,诸位,”一个满脸粉刺、一头鬈发涂得油光闪亮的瘦高个子,大概是个侍仆,用轻蔑而随便的声音说,“让库普里扬·阿法纳西奇把他那支歌唱给我们听听吧。喂,唱吧,库普里扬·阿法纳西奇!”

“对!对!”众人附和着。“好一个亚历山德拉!可将了库普里亚一军了,没话说的……唱吧,库普里亚!……好一个亚历山德拉!(仆人为了表示亲热,往往用女性的名字称呼男性。)唱吧!”

“这儿不是唱歌的地方,”库普里扬斩钉截铁地回答,“这儿是地主的管理处。”

“这关你什么事?你自己大概也想当管理员吧!”康斯坦丁粗野地笑着回答。“肯定是这样!”

“大家都是属地主管的,”那可怜人说。

“瞧,瞧,他想钻到哪儿去啦?瞧他这副样子,哇!哇!”

大家哈哈大笑,还有人跳了起来。一个约莫十五岁的男孩笑得最响,他大概是处在仆人中间的某个贵族的儿子:他穿着钉有铜钮扣的背心,系着淡紫色领带,肚皮鼓得大大的。

“喂,库普里亚,说实话吧,”尼古拉·叶烈梅伊奇显然被逗乐了,他得意洋洋地说,“当烧炉工不是个好差使吧?这恐怕真是个不起眼的活儿吧?”

“那又怎么样,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库普里扬说,“您这会儿是我们管理处主任了,这不错;这一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可您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也在农民的屋子里住过。”

“你得给我留点神,别昏了头,”胖子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的话,“大家是在跟你这个傻瓜开玩笑,你这傻瓜心里应该明白,人家关心你,你这个傻瓜,应该表示感谢才是。”

“我这是随口说说的,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对不起……”

“是啊,问题就出在这个随口说说上。”

门打开了,跑进一个小厮。

“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太太叫您去。”

“谁在太太那儿?”他问小厮。

“阿克西尼娅·尼基季什娜和一个从温纽夫来的商人。”

“我马上就去。伙计们,你们,”他用劝告的口吻说,“最好跟这个新任的烧炉工一起离开这儿:免得那德国人来了,又去告状。”

胖子理了理头发,用他那几乎被常礼服的袖子裹住的手捂住嘴巴,咳嗽了一声,扣上钮扣,迈开大步,到女主人那里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伙人和库普里亚也懒洋洋地跟着他出去了。只剩下我那个老相识——值班员。他刚动手削羽毛笔,就坐在那里睡着了。几只苍蝇立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停在他的嘴巴周围。一只蚊子停在他的额头上,端端正正地摆开几只脚,慢慢地把它的吻整个儿刺进他柔软的皮肉里。刚才那个长着连鬓胡子和红头发的脑袋又从门口探了进来,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便连同它那丑陋的身躯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费久什卡!喂,费久什卡!老是睡觉!”那个脑袋嘀咕了一下。

值班员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

“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到太太那儿去啦?”

“到太太那儿去了,瓦西里·尼古拉伊奇。”

“噢!噢!”我思忖着,“这就是那个总出纳员了。”

总出纳员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过,与其说他在走来走去,不如说他在蹑手蹑脚地转悠,活像一只猫。他肩上晃荡着一件后襟十分狭小的黑色旧燕尾服,他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不断地抓他那条马毛织的又长又窄的领带,紧张地转动着他的头。他脚蹬一双羊皮靴子,质地非常柔软,走路时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今天亚古什金地主来找过您,”值班员又说了一句。

“嗨,找过我?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晚上要到丘丘烈夫那儿去,在那儿等你。他说:‘我有件事要跟瓦西里·尼古拉伊奇商量。’至于什么事,他没有说,他说:‘这事瓦西里·尼古拉伊奇知道。’”

“噢!”总出纳员回答了一声,走到窗口。

“我说,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在办公室里吗?”穿堂里传来一个很响的声音,一个高个子跨进门槛。他显然非常生气,脸都变了形,但表情很丰富,显得很果敢,服装也很整洁。

“他不在这儿?”他迅速朝四下里扫了一眼,问道。

“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在太太那儿,”出纳员回答。“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吧,巴维尔·安德烈伊奇:您可以跟我说……您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您想知道我有什么事?(出纳员病态地点点头。)我要教训教训他,这个卑鄙的大肚子,下流的搬弄是非的人……我要让他尝尝搬弄是非的味道!”

巴维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您怎么啦,您怎么啦,巴维尔·安德烈伊奇?您冷静些吧……您怎么不害臊?请您别忘记,您在说谁,巴维尔·安德烈伊奇!”出纳员喃喃地说。

“说谁?他升了管理处主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嘿,没什么可说的,提升了一个什么东西!这真可以说,把山羊放进了菜园子!”

“好了,好了,巴维尔·安德烈伊奇,好了!别提这个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哼,这位丽莎·帕特里凯夫娜摇尾巴去了!……我要等他回来,”巴维尔气呼呼地说,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啊,瞧他驾到了,”他望了一下窗外,又说,“说到他,他就来了。我们恭候已久了!”他站起来。

尼古拉·叶烈梅伊奇走进办公室。他满面春风,可是一看见巴维尔便有点尴尬。

“您好哇,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巴维尔慢慢地迎着他走过去,意味深长地说。“您好哇。”

管理处主任什么也没有回答。门口出现商人的面孔。

“您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候呀?”巴维尔继续说。“还是,不……不……”他又说下去,“这可不是办法;叫嚷和骂街是没有用的。您最好还是老实说说,尼古拉·叶烈梅伊奇,您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为什么要把我置于死地?您说呀,喂,说呀。”

“这儿不是跟您说理的地方,”管理处主任回答,显然有点心慌意乱。“而且也不是时候。不过,说实在的,有一点我不明白,您凭什么认为我要把您置于死地或者跟您过不去?再说,我怎么能跟您过不去?您又不是我管理处的人。”

“这还用说吗?”巴维尔回答,“只差这一点了。可是您何必装腔作势,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其实您很明白我的意思。”

“不,不明白。”

“不,您明白得很。”

“不,上帝作证,我不明白。”

“您竟然还要上帝作证!既然是这样,那您敢不敢说,您不怕上帝惩罚!好吧,您为什么不让那可怜的姑娘活下去?您要她怎么样?”

“您说的是谁啊,巴维尔·安德烈伊奇?”胖子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问道。

“嘿!难道您真的不知道?我说的是塔吉雅娜。您应该敬畏上帝——您为什么要报复她?您应该懂得害臊:您是个有家室的人,您的孩子都有我这么高了,我没有别的要求……我要娶她,我的行为是光明正大的。”

“在这件事上我有什么过错呢,巴维尔·安德烈伊奇?太太不许您娶她:这是主人的意思!关我什么事?”

“关您什么事?您难道不是和那老妖婆,那个女管家串通一气吗?难道不是您在那儿搬弄是非吗,呃?您说呀,您是不是拿种种莫须有的罪名诬告那无依无靠的姑娘?难道不是因为您的大恩大德才把她从洗衣妇调去做洗碗工吗?……难道不是因为您的大恩大德,她才挨打,穿粗布衣服……您真不要脸,真不要脸,您都这么大年纪了!眼看就要中风了……您该到上帝面前去交代了。”

“您骂吧,巴维尔·安德烈伊奇,您骂吧……看您能骂多久!”

巴维尔气得满脸通红。

“什么?您想威胁我?”他气呼呼地说。“你以为我怕你吗?不,老兄,你看错人了!我怕什么?……我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可你呢——就是另一回事啰!你只能待在这儿,搬弄是非,贪污盗窃……”

“瞧他有多神气,”管理处主任也开始失去耐心,打断他的话,“一个小小的医生,不过是个小小的医生,一个没有用的医生;可你听听他的口气!呸,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错,是个小小的医生,可要不是有这个小小的医生,您老人家的骨头早就在坟墓里烂光了……我真不该治好你的病,”他又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是你治好了我的病?……不,你想毒死我;你让我吃芦荟,”管理处主任接着说。

“可是,如果除了芦荟,别的药都治不好你的病,那怎么办?”

“芦荟卫生局是禁用的,”尼古拉继续说,“我还要去告你呢。你想要我的命——就是这么回事!可是上帝不让你得逞。”

“你们别吵了,别吵了,二位……”出纳员出来打圆场。

“不关你的事!”管理处主任叫嚷着。“他想毒死我!你明白吗?”

“我真是不得已……你听我说,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巴维尔绝望地说,“我最后一次求你……是你逼得我忍无可忍。你别来干涉我,明白吗?要不然,上帝作证,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好结果,我告诉你。”

胖子发起火来。

“我不怕你,”他嚷嚷着,“你听见吗,你这黄口小儿!是我收拾了你父亲,是我杀了他的威风,这就是给你的教训,你可得当心点!”

“别提我父亲,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别提这件事!”

“你滚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跟你说,别提这件事!”

“可我要跟你说,你别昏了头……别以为太太多么需要你,如果要从我们两个人中挑选一个一那你肯定保不住,宝贝!谁也不许造反!当心点!(巴维尔气得发抖。)至于塔吉雅娜那丫头,她是活该……等着瞧吧,她还有得苦头吃呢!”

巴维尔举起双手向前扑去,管理处主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把他铐起来,铐起来,”尼古拉·叶烈梅伊奇呻吟着说……

这场闹剧的结局我不想加以描写了;我非常担心是不是已经亵渎了读者的感情。

当天我就回家了。过了一个礼拜,我听说洛斯尼亚科娃太太把巴维尔和尼古拉继续留下来当差,而把塔吉雅娜姑娘送走了:显然,已经用不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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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法文。

指俄罗斯纸币,灰色钞票为50卢布,白色钞票为25卢布。

库普里扬是库普里亚的本名,后者是卑称。

俄罗斯民间故事中的狐狸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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