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提我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了——不要弄得我精神和体力完全垮掉!”她说。“如果你想帮助他们——上帝知道他们需要帮助——你就帮助他们吧,但是不要告诉我。可是我不要,我不要!”她大声说。“我不想接受你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我!”
亚历克·德伯没有陪苔丝进屋去,因为苔丝是和这一家人一块儿住的,在屋子里面一切都得公开。苔丝进屋后在一个洗衣盆里洗了手,然后跟这一家人一起吃晚饭。晚饭刚一吃完,她就思考起来,并且独自退到靠墙放着的桌子旁,就着她一个人使用的那盏小灯心情激动地写起信来——
我自己的丈夫——让我这样称呼你——我必须这样称呼你——即使这会使你想起我这么一个毫无价值的妻子而惹你生气。我面前困难重重,我必须向你倾诉——我没有别人可以指望!现在我完全暴露在诱惑之下,安吉尔。我害怕说出这个诱惑我的人是谁,而且我很不愿意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我是多么依赖你呀,你无法想象我依赖你到了怎样一种程度。现在,趁可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你不能立刻就到我身边来吗?哦,我知道你不能来,因为你离我这么远!我想,要是你不很快来到我身边,或者让我到你身边去,那么我就非死不可了。你给我的惩罚是我应受的——这我知道——完全是我应受的——你生我的气是有理由的,是正当的。可是,安吉尔,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的正当——给我一点儿,只要一点儿仁慈吧,即使我不配得到它,请你到我身边来吧!如果你来了,我情愿死在你的怀里!只要你原谅了我,我死了也就心满意足了!
安吉尔,我活着完全是为了你。我太爱你了,所以你离开了我我不会怪你,而且我也知道你需要找一个农庄。不要以为我会说哪怕是一个刻毒的或者埋怨的字。只是请你回到我身边来吧。没有你我觉得孤独凄凉,我的爱人,哦,多么孤独凄凉啊!我不在乎非这么干活不可:只要你给我写短短的一行字来,说“我很快就来了”,我就会坚持下去,安吉尔——哦,会非常快活地坚持下去!
自从我们结婚以后,我诚心诚意追求的目标就是在每一个想法上以及在外貌上都忠实于你,在这方面我是如此诚心诚意,以致当有人在我没有意想到的时候忽然夸我一句我都会觉得这样好像就对不起你。以前我们在乳牛场的时候你的那种感觉现在你就一点儿也没有了吗?如果你还有那种感觉的话,你怎么会一直不回到我身边来呢?安吉尔,我还是
当初你爱上我的时候的苔丝;一点儿不错,还是那时候的我!——不是你所不喜欢但是也从来不曾见过的那个苔丝。自从我遇见了你以后,我的过去对于我来说还算得了什么呢?过去的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我的生命完全是新的,是从你那儿得来的。我怎么还会是从前那个女人呢?为什么你不看到这一点呢?亲爱的,你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儿自负,只要有自信,能够看到你有足够的人格力量使我发生这样的变化,你也许就会想要和我——你可怜的妻子——在一起了。
当初我曾非常幸福地以为我能指望你永远爱我,那时候我多傻呀!我理应知道,那样的幸福不是像我这样可怜的人所能得到的。不过,此刻我感到伤心不但是为以往的日子,而且是为了现在。想一想吧——请你想一想吧,我老是像现在这样不能见你的面,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啊!哎,我的心没有一天不是从早到晚都痛苦万分的,只要我能使你的心每天都像我的心这样痛苦那么短短的一分钟,那也许就会使你对你可怜的孤独的妻子产生怜悯了。
人们现在还说我相当好看,安吉尔(他们用的是端庄美丽这几个字,我要确切地告诉你)。也许我的确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但是我并不珍视我的美貌;我喜欢自己美丽的容貌仅仅因为它是属于你的,亲爱的,仅仅因为我也许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值得为你所有。我的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致当我因为美丽的容貌而遇上有人纠缠的时候我就用布条把脸缠起来,而且只要人们仍那样认为的话,我就一直这么缠下去。哦,安吉尔,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出于虚荣心——你当然知道我不是出于虚荣心——我只是盼望你会到我身边来!
如果你真不能到我这儿来,你能不能让我到你那儿去呢?刚才我说了,现在有人骚扰我,要迫使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屈服的,但是我很害怕,如果发生意外情况,结果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呢;而由于我有过第一次错误,现在我更难于自卫。关于这一点我不能说更多了——它弄得我太苦恼了。可是,如果我这一次掉进可怕的陷阱而彻底垮掉的话,那么我这最后的处境将会比头一次的更糟糕。哦,上帝,我无法想象这种情况!让我立刻到你那儿去吧,或者你立刻到我这里来吧!
如果我不能作为你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那么,作为你的仆人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会心满意足,哎,还会十分快乐;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在你身边,随时能看你一眼,时时能想到你是我的人。
因为你不在这里,所以我觉得日光下没有值得我看的东西。我不喜欢看田地里的秃鼻乌鸦和紫翅椋鸟了,因为以前总是和我一起观看的你不在我身边,我想念你,我心中悲哀。在天上,或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与你见面,我的爱人!到我身边来吧——快来吧,把我从威胁我的巨大危险中拯救出来吧!你的忠贞的、心碎了的
苔丝
49
苔丝这封恳求丈夫回到她身边来的信按时送到了位于西面的那个空气柔和、土壤肥沃的谷地——在那个谷地里,人们不必像在弗林科姆梣农庄上这么费力就能种出庄稼,那里的民俗,尽管实际上与这里差不多,在苔丝看来却似乎大不相同——这封信送到了平静的牧师住所,放在了牧师的早餐桌上。原来,安吉尔怀着沉重的心情独自浪迹异国他乡,始终把自己不断改变着的地址告诉他的父亲,他要苔丝把信经由他父亲转寄,当然是为了安全稳妥。
“喏,”老克莱尔先生看过信封上的字以后对他妻子说,“要是安吉尔如他上回对我们说的那样,打算在下个月的月底离开里约热内卢回家一趟的话,我想这封信会促使他早点儿动身的,因为我相信这是他妻子写给他的。”想到儿媳妇老克莱尔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封信被重新写上一个地址立刻转寄给安吉尔。
“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安全地回到家里,”克莱尔太太小声抱怨说。“一直到我离开人世我都会觉得他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尽管他不信仰上帝,你当初还是应该把他送到剑桥去,使他有跟他两个哥哥一样的读书机会。那样的话他就会受到正确的影响,也许最终会担任圣职的。不管他最后信教还是不信教,那样做对他比较公平。”
克莱尔太太只在这个为了三个儿子的问题上埋怨丈夫,而这也使他心绪不宁。她并不经常这样向他抱怨,因为她不但是虔诚的信徒,而且是体贴的妻子,她知道丈夫也因为拿不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究竟是否做得公正而感到苦恼。在夜里,当丈夫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的时候她常常听见他为安吉尔叹息,一会儿又克制住自己,向上帝祈祷。但是,这位坚定的福音会教徒直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当初要是换一个做法就一定正确,因为,倘若他把给了另外两个儿子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同样也给了这个不信仰上帝的儿子,那么,有可能,尽管这可能性并不很大,这个儿子会利用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来公开谴责他所宣传的教义;而他把宣传这种教义作为自己一生的使命和愿望,也把这看作是他那两个已经担任圣职的儿子的使命。一方面培养两个虔诚信教的儿子,另一方面又用同样的办法培养一个不信仰上帝的儿子,这种做法,他认为与他自己的信念、他的地位和他的希望是相矛盾的。尽管如此,他仍然爱他这个不该有安吉尔这个名字的儿子,而且还因为自己如此对待他而暗地感到痛心,犹如亚伯拉罕在带着注定要死去的儿子以撒上山的时候会感到痛心一样。他那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懊恼,比起他妻子明白说出口来的抱怨,是难忍得多的痛楚。
他们夫妇俩还为儿子与苔丝的不幸婚姻责备自己。要是安吉尔不把经营农庄作为自己的预定目标,他就决不会和乡下姑娘搅和在一起。他们并不清楚地了解安吉尔和苔丝分离的原因,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天分离的。起先他们以为一定有什么事情使儿子和媳妇互相之间十分厌恶才造成了他们婚姻的破裂。但是克莱尔在后来的信中有时候也提到想要回家来接妻子;根据儿子的这种表示,老克莱尔夫妇希望导致小两口分离的事情并不具有他们所想象的那种严重的性质,安吉尔和苔丝不会永远分离,他俩的婚姻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安吉尔告诉他们现在苔丝是和她的亲属在一起,他们既然没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既然不知道该如何使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便决定采取不介入的态度。
苔丝所期待的将会看她这封信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从驴背上凝视着一片广阔无垠的田野;这头驴子正驮着安吉尔·克莱尔从南美洲大陆内地向沿海地带而去。安吉尔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经历是令人伤心的。他到达这里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没有彻底恢复健康;到现在,他差不多已经渐渐地渐渐地作出决定,放弃在这儿经营农庄的打算,尽管,只要他继续留在这儿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他就要保守秘密,不告诉父母自己已经改变主意。
跟在克莱尔后面来到这个国家的一批批农业工人当初也是因为相信了在巴西很容易可以独立谋生这种说法,一时昏了头脑而离开自己的家乡,如今受苦的受苦,死亡的死亡,剩下的也都已筋疲力尽。他曾看见一些本来在英国农庄上干活的妇女怀抱着婴儿在这里奔波跋涉;有的孩子得了热病,随后死去,做母亲的只得停下来,用她那一双手在稀松的土里刨出一个小坑,仍用这两只挖坟坑的手把孩子掩埋好,掉几滴眼泪,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走。
安吉尔最初的打算并不是到巴西来,而是要在他自己国家的北部或东部经营一个农庄。当英国农人纷纷到巴西来的那股潮流恰好与他企图摆脱和忘却往昔的愿望一拍即合的时候,他也就一时冲动不顾后果地来到了这里。
离开自己的家乡这么一段时间之后安吉尔·克莱尔的心态老了十几年。如今,在他看来,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与其说是它的美丽的一面,还不如说是它的悲怆的一面。他早已不相信传统的所谓人神灵交那一套,如今则开始怀疑人们历来对于道德的评价了。他认为传统的道德评价需要重新调整。什么样的男人才是有道德的?或者问得更切题一些,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有道德的?一个人的名声是好还是坏,不仅取决于他做了哪些事情,而且还取决于他的目的和他的某些突然的欲愿;一种名声形成的真正的过程不该到已经做过的事情中去寻找,而应该到那些想要做的事情中去寻找。
那么,应该如何评价苔丝呢?
当克莱尔以这样的观点看待苔丝的时候,他就开始感到后悔,觉得自己以前不该那么轻率地对苔丝作出那样的判断。他是永远把她遗弃了,还是暂时不理睬她?如今他再也不忍心说他要永远遗弃苔丝了,不说这样的话就意味着现在他在思想上已经接受了苔丝。
克莱尔心里渐渐恢复往日对苔丝的感情的时候,正是苔丝在弗林科姆梣农庄借宿和干活的这段日子,不过是在她写这封信之前——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不该冒昧地写信把自己的处境和感受告诉克莱尔,那样会使他心中烦恼。克莱尔于是感到大惑不解;至于苔丝为什么不跟他沟通消息,他并不查究原因。这样一来,苔丝的顺从和缄默就受到了误解。要是克莱尔理解的话,苔丝的缄默将能够胜似千言万语!——她之所以不给克莱尔写信,是因为她要不折不扣地遵守丈夫给她的命令(尽管下命令的人自己倒忘记了),还因为她虽然生来胆大,但是对于自己的权利并不维护,而总是认为克莱尔的任何判断都是完全正确的,因此默默地俯首听命。
在刚才说到的克莱尔骑着驴子从内地到沿海地带去的路上,有一个人与他作伴。这人也是个英国人,也是想到巴西来经营农庄的,不过他来自英国的另一个地区。他们两人这时候都情绪低落,怀念家乡,说的都是体己话。男人有一种奇怪的倾向,决不会把自己生活中的遭遇详细对熟悉的朋友说,却愿意向陌生人倾诉,尤其是在身处异国他乡的时候。在他们骑着驴子向前走的一路上,安吉尔便将自己婚姻中所发生的那些使他忧愁的事情告诉他的同伴。
安吉尔的这位同伴到过的国家和见过的民族都要比安吉尔多得多。他见多识广,思想开明,因此,苔丝那偏离了社会常规的行为在那些囿于成见的人们看来是家庭生活中非常严重的事情,在他看来却完全可以理解,犹如整个地球表面并不规则,并非都是平原,也有高山和低谷。他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与安吉尔大不相同,认为苔丝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成为一个好妻子,还明白地对克莱尔说,他离开苔丝到巴西来是错误的。
第二天,他们两人遇上一阵雷雨,淋得浑身透湿。安吉尔的同伴发烧病倒,在那个周末就去世了。克莱尔为安葬他耽搁了几个小时,然后继续上路。
克莱尔对于这位见解通达的陌生同伴除开他那普普通通的名字之外什么也不了解,然而,由于他的去世,他随意说说的那几句话却变得十分崇高,对克莱尔所产生的影响比哲学家们所有那些论述详尽的伦理学著作的影响都更加深刻。与这位胸襟开阔的同伴相对照,克莱尔觉得自己气量褊狭,不禁心中羞愧。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观点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他以前一直是贬抑基督教精神并崇尚希腊文明的,而在希腊人看来,迫于暴力的屈服不能被认为一定就该遭受鄙视。那么,毫无疑问,要是他真正赞成希腊人的这一观点,他也许就会认为,憎恶失身女子这种态度——这是他在继承人神灵交的信仰时一同接受下来的——至少不是不可修改的,只要这女子的失身是因为受了别人的欺骗。想到这里克莱尔悔恨不已。伊丝·休特对他说的那些话从来就没有在他记忆中完全销声匿迹,此刻又在他脑海中活跃起来。他曾经问伊丝是不是爱他,伊丝作了肯定的回答。他又问她是不是比苔丝更爱他?不,她回答;苔丝会为他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她伊丝所做的不可能超过苔丝。
克莱尔想起了苔丝在结婚那天的神情。她那双眼睛始终深情地注视着他;她那双耳朵始终专心地听他所说的一字一句,仿佛那是上帝的话语!克莱尔还想起苔丝在炉边向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她那纯朴心灵的那个可怕的晚上,当苔丝怎么也想不通他居然会不再爱她不再卫护她的时候,她那张被炉火映照着的脸看上去多么令人同情啊!
于是,克莱尔从苔丝的批评者慢慢地变成了她的辩护人。以前,他想到苔丝的时候说过一些愤世嫉俗的话;但是人不能永远作为愤世嫉俗者活在世上,现在他不再说那样的话了。他之所以会采取那样的错误态度,是因为他听凭自己受一般原则的影响而对特殊情况不予理会。
不过这个理由是有点儿过时了;在这之前,情人们和丈夫们多有遇上这种情况的。克莱尔对于苔丝确实严厉无情,这是毫无疑问的。男人对于他们所爱的或者曾经爱过的女人严厉无情,这真是太经常发生的事了;女人对于男人也一样。然而,这一类严厉无情与它们所由产生的更大范围的普遍的严厉无情——地位对于性格的无情、手段对于目的的无情、今天对于昨天的无情、未来对于今天的无情——相比较,它们就该算是亲切温柔了。
苔丝的家族——德伯那个声望卓著的武士世家——克莱尔本来一直是十分轻视的,认为它已经没落,此刻它的历史意义却触动了他的情感。像家世这一类东西,它们在政治方面的价值和在启发人想象这方面的价值是有区别的,这一点他以前怎么就不懂呢?在后一方面,苔丝的出身是一个给人提供了很大想象余地的事实;这在经济上并无价值,对于梦想者以及从道德角度思考盛衰兴亡的人却是个极有用处的材料。可怜的苔丝的血统和姓氏上那一点特别之处是一个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事实,她与金斯庇的大理石墓碑和镶有铅框的棺材里的骸骨之间的那种特殊联系很快就会从人们脑海中消失。时间老人就是这样无情地毁灭他自己的浪漫历史。这会儿克莱尔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苔丝的面容,他觉得在苔丝脸上看到了那么一丝她的老祖母们那令人敬重的庄严神色,这种在想象中看见的形象重又引起他以前曾经有过的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这种感觉流过他的血管,使他难以自制。
苔丝过去尽管受过男人的污辱,然而像她这样的女子仅身上依然保存着的长处就比别的处女的全部优点更有价值。以法莲所拾取的剩下的葡萄不是比亚比以谢所摘的新鲜葡萄还要好吗?
克莱尔对苔丝重新产生的爱就这样规劝着他,为苔丝的倾诉衷情得以被他接受扫清障碍;苔丝的信正是在这个时候由克莱尔的父亲转寄给他,只是因为他身处巴西内地,路途遥远,得在很长时间以后才能收到。
与此同时,写信人的期待——但愿安吉尔会被她的恳求所打动而回国——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使苔丝对于自己的期待信心不足的是这样一种想法:她过去的生活中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导致了他们的分离,而这些事情并没有改变,而且永远不可改变,永远存在;再说,以前她在克莱尔身边都没有能使这些事情的影响力减弱,现在两人天各一方,她就更是无法做到这一点了。然而,尽管她信心不足,却还是充满柔情地琢磨,一旦克莱尔真的回来了,她该怎么做才最合爱人的心意。她唉声叹气,非常后悔以前没有多留点儿神去听克莱尔弹竖琴时弹的是哪些曲子,没有更加好奇地问他在那些乡村姑娘们所唱的民谣里他最喜欢的是哪几首。她旁敲侧击地向跟随伊丝一起从陶勃赛来的安姆比·西特林打听,恰好安姆比记得,在陶勃赛乳牛场一起干活的时候他和克莱尔为了引乳牛下奶而经常唱的那些民谣的片断中,克莱尔似乎很喜欢《丘比特的花园》、《我有猎园我有猎犬》和《破晓》,似乎不喜欢《裁缝的裤子》和《我真长得这么漂亮》,尽管这两支歌儿也非常好听。
于是苔丝忽然产生一个愿望,要把这几支歌唱好唱熟。她在有空的时候就自个儿悄悄地练习,尤其是《破晓》:
五月里天刚破晓,
根根树枝在动摇,
斑鸠、鸟儿真漂亮,
建筑新巢多么忙!
起来,起来,起来!
花园里百花盛开,
采集最美最香者,
赠你所爱的姑娘。
在时下干燥寒冷的天气里,每当苔丝与其他姑娘不在一起而是独自干活的时候,她就会唱这些歌,听见她唱的人哪怕是铁石心肠的,都会深深感动。当苔丝想到说不定结果克莱尔还是不会回来的时候,回荡在空中的那些简单朴实的歌词便仿佛是对唱歌人的嘲讽,刺痛着她的心,伤心的泪水便顺着她的双颊滚滚流下。
苔丝沉浸于对克莱尔的遐想之中,似乎连时光的流逝和季节的更替都不觉得了;白天越来越长,转眼就是圣母领报节了,随后很快就是旧历圣母领报节,她在这儿干活的期限就要到了。
但是,那个季度结账日还没有到却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苔丝转而考虑一些完全不同的问题。一天傍晚,她跟往常一样,坐在她所借宿的那户人家楼下的一间屋子里,跟那家人在一起,忽然有人敲门,说是要找苔丝。她朝门口望去,看见那渐渐暗下去的日光衬托着一个身影,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模样的人,看高度是一个妇女,看体格是一个孩子;在昏暗的日光里苔丝并没有认出她是谁,直到那女孩叫了一声“苔丝!”
“怎么——是丽莎路吗?”苔丝吃惊地问。一年多之前当她离家外出的时候她的这个妹妹还只是个小孩,如今一下子长高了许多,长成了这样一个细高挑儿,恐怕伊丽莎路易莎本人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本来很长现在因为人长高而显得太短的连衣裙下露着两条细腿;小家伙的两条胳膊和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是好,这表明她年轻幼稚,没有人生经验。
“是呀,我已经东奔西跑了整整一天了,苔丝,”路说;她并不显得激动,但是神情严肃。“我到处找你;现在我很累。”
“家里出什么事了?”
“妈妈病得很厉害,医生说她快要不行了;爸爸身体也不好,还说像他这样出身于高门大姓的人不该像个奴隶似的拼死拼活地干普通活儿,所以我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苔丝听了这些话,站在那儿愣了很长时间才想到让丽莎路进屋坐下。待到妹妹进了屋坐在那儿喝茶的时候,苔丝已经有了主意。她这一次是非回去不可了。她的合同虽然要到四月六日旧历圣母领报节才到期,但是剩下的天数并不多,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冒险立刻动身。
如果当天晚上就走可以早十二个小时到家,但是丽莎路实在太累了,只能休息一夜后明天再走那么远回去。于是苔丝跑到玛丽安和伊丝的住处,把发生的事情对她们两人说了,恳请她们在农庄主面前尽可能地为她说好话。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她弄了晚饭给路吃,又让她在自己床上睡下,然后把随身的东西尽量多地装进一个柳条篮内,关照妹妹第二天动身,自己则立刻起程。
50
时钟敲十下,苔丝便投入了春分时节寒飕飕的夜色里;她将在清冷的星光下步行十五英里。在偏僻的地区,黑夜对于悄没声儿的步行者是一种保护而不是危险,苔丝知道这一点,所以她顺着小径走最近的一条路线;要是在白天她恐怕是会害怕走小路的。不过,在那个时代,还很少有拦路抢劫的强盗,又因为她一心惦记着母亲,所以心中也想不到怕鬼了。她就这样一路上山下坡,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来到了巴尔贝洛。将近半夜时分,她从这个高处望着下面的谷地——谷地的那一边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好似一个幽暗的深渊,一片混沌。她已经在高地上走了大约五英里了,继续在低地上走十英里或者十一英里就可以到达她的目的地了。她循着暗淡的星光下依稀可辨的曲折路径在山坡上朝下面走去,不一会儿便踏上了一片与山上截然不同的土地,不但脚下的感觉与先前在高地上走的时候不同,而且连闻着的气味也不一样。这就是布雷克摩谷土质黏重的这一个部分,收税路还从来不曾通到这儿。在这片土质黏重的地区迷信流传得很久。此地曾经是一个树林,在这四周一片幽暗的时刻这地方似乎决意要重现它以前的某些特点;远近交融,所有的树和高高的树篱都显得特别森严可畏。从前被人追猎的鹿、被试以针刺法和水淹法的女巫,以及身上绿斑闪烁、以窃笑或嘶叫声招惹行人的那些精灵——这地方如今依然充满着对这一类东西的迷信传说;而此刻,此类幽灵似乎很多,而且很淘气。
在纳特尔伯里,苔丝经过村里的客店。客店的招牌嘎吱嘎吱作响,与她的脚步声相呼应,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别人听见。苔丝心灵的眼睛看见,茅屋里的人们在黑暗中放松着筋骨和肌肉,伸展着四肢躺在那儿,身上覆盖着紫色小块缀成的被子,正通过睡眠消除疲劳,准备明天清晨在汉勃顿山顶上那一片朦胧中刚刚开始出现些微红色的时候便重新开始干活。
三点钟的时候,苔丝走完了所有那些曲折的路径,拐了一个弯,进了马勒特村。经过那次她参加联欢游行时在那儿第一次遇见安吉尔·克莱尔但是安吉尔并没有跟她跳舞的那个场子,她依然能感觉到当时的那种失望。朝她母亲的房屋那个方向望去,她看见有灯光。那是透过母亲卧室的窗户射出来的,在窗户前有一根树枝在晃动,弄得灯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在对她眨眼睛。待到苔丝刚刚能看清房屋的轮廓时——这小屋已经用她的钱重新盖了屋顶——往日的印象一起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这所房屋从来就好像是她身体和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屋顶窗上的斜面部分、三角墙上的灰浆,以及烟囱顶上破裂的砖层,都与她的个性有某些共同之处。在她看来,所有这些东西这会儿都显得有点儿昏昏沉沉,意味着她母亲正在生病。
她很轻地把门推开,以免惊扰屋里的人。楼下的房间里没有人,不过熬夜陪伴她母亲的那位邻居来到上面的楼梯口,轻声告诉她说德比太太病情没有好转,尽管这会儿她正熟睡着。苔丝为自己弄了早饭,然后到她母亲屋里充当起护士来。
第二天早晨,当她注视着弟弟妹妹们的时候,觉得他们都显得出奇地细长;她离家外出只不过一年多一点点时间,他们却长得这么快,使她十分惊讶。她想到自己必须全心全意地照顾弟弟妹妹,也就忘掉了自己的忧愁。
苔丝的父亲身体还是不好,但究竟是什么病仍无法肯定,他像往常一样在他的椅子里坐着。不过,在苔丝回到家里的第二天他显得异常地快活。他有了一个合理的生活计划,苔丝便问他的计划是什么。
“我在这里想,派一个人到英国这一带所有那些老的古文物研究者那里去,”他说,“要他们捐一笔钱来养活我。我敢肯定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件有浪漫色彩和艺术趣味的正当事情。他们把许多钱花在保存遗迹和寻找骨骸和诸如此类的事情上;那么,要是他们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活着的古董,就一定会觉得更加有趣了。要是有一个人愿意去就好了,去告诉他们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活在他们生活着的这一块地方,但是他们却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是特林厄姆牧师发现我的身份的,要是他还活着,他早就去做这件事情了,我敢肯定。”
此刻苔丝没有时间跟父亲理论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计划,因为她得先处理紧迫的家务;尽管她给过父母那些钱,家里的情形却似乎没有什么改善。屋内必须处理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她把注意力转向屋外。现在正是种植和播种的季节,村民们的许多园子和小块园地都已经经过春耕了,但是德比家的园子和园地还没有被耕种过。等到苔丝弄清楚原因,她感到十分惊恐,原来他们家把留种用的土豆都吃光了——没有远见的人犯下了最糟糕的错误。于是她赶紧先弄来一些别的种子。过了几天,经过苔丝的劝说,她的父亲能够帮着照管园子了,她自己便去耕种他们租来的那块园地,这园地在一片田野之中,离村子二百码。
苔丝的母亲病情有所好转,不需要她一刻不离地在屋里伺候了;她对于自己可以到户外的地里干活心里觉得高兴。需要花费体力的活动能使人忘记心事。她家的那块园地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干燥、空阔、四周有围篱的田野里,像这样的小块园地那里面有四五十块;在那儿,人们总是在白天的雇工活儿干完后才劳动得最欢快。掘地通常是在六点钟的时候开始,持续到黄昏,或者月亮出来以后。这会儿,在许多园地里,人们正在焚烧一堆堆的枯草和废物;干燥的天气适合于人们焚烧这些东西。
在一个好天气的日子,苔丝和丽莎路跟邻居们一起在这儿干活,一直干到太阳最后的光线平射到那些作为园地分界标志的白色木桩上的时候。太阳落山,暮色刚刚笼罩大地,蔓生的野草和卷心菜梗燃烧着发出的摇曳的火焰便开始一阵亮一阵暗地照耀那些园地,整个大地的轮廓也随着浓烟被一阵阵风吹来又飘过而忽隐忽现。火焰旺起来的时候,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横飞的一片片烟在火光照耀下,成为不透明的昏暗的光屏,把正在干活的人们相互隔开;看到这种情形,所谓白天是墙夜里是光的“云柱”是什么意思就可以理解了。
天越来越黑了,在地里干活的男人和女人当中有一些不想继续干到夜里,便回家去了,但是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想把活儿干完;苔丝也留了下来,虽然她让妹妹先回了家。她正在一块燃烧着野草的园地里,手中拿着一柄杈子;四齿铲那四根发亮的钢齿碰到地里的石头和干土块时发出不很响的咔哒声。有的时候她被烟气完全笼罩,当烟气散开的时候她的形体便被那堆黄铜色的光所照亮。今天晚上她穿着奇特,那模样有几分惹眼:洗过许多次已经颜色发白的裙服上面加一件黑色短上衣,整个形象让人看了就像是婚礼上的客人和葬礼上的客人的合二为一。至于她后面的那些女人,人们在一片昏暗中只看得见她们那灰白的脸和身上的白围裙,只有在火光闪亮照在她们身上的瞬间才能看见她们的整个形体。
向西面望去,在低垂的灰白色天幕的背景上,山楂树树篱构成了这一片田地的边界,那光秃秃的山楂树枝像铁丝般硬直。抬头往上看,木星似一朵盛开的长寿花在天上悬着,明亮得几乎使地上的事物都产生阴影。与它隔开一些距离另有几颗叫不出名字的小星星。远处有犬吠声,偶尔也能听见大车在干硬的道上辚辚而过。
天还不是很黑,所以人们继续勤奋干活,手中四齿铲的钢齿不断在着地时发出咔哒声。空气虽然清新、微寒,但是已经带有一丝春意,鼓舞着人们的干劲。这个地方、这一时刻、这些毕剥作响的火堆,以及明暗交替所产生的那种奇异的神秘色彩——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某种特点,使苔丝,也使其余的人,都乐意待在这儿。夜幕降落,在严寒的冬日好似魔鬼要出现,在炎热的夏天好似爱人将来临,而在三月的这一天,夜幕的降落使人们心神恬适。
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同伴;所有的人都注视着翻了身的泥土那被火光照亮的表面。苔丝也和大伙儿一样;因此,当苔丝一边翻着土块一边唱着她那些短小歌曲的时候——如今她几乎已经不再想到克莱尔是不是会听见她的歌声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干活的一个男子;她只是感觉到这个穿着长劳动衣的人也在她这块地里干活,以为他是她父亲差遣来帮助她的。这人翻着地,越翻越近,苔丝也就更多地注意到他。有的时候烟气把他们两人隔开,当烟气飘到一边去的时候,他们两人便可以互相看见,不过跟所有其他的人依然是隔开的。
苔丝没有对她这个一起干活的伙伴说话,他也没有对苔丝说话。对于这个人苔丝没有多想,只想到白天的时候他并不在地里以及他不认识这个马勒特村的人;她觉得后面这一点并不奇怪,因为自己近年来经常很长时间不在村里。渐渐地,她觉得这个人距离她非常近了,以致他手中四齿铲的钢齿与她自己四齿铲上的钢齿同样清楚地反映着火光。当她走上前去把枯草投入火堆的时候,她发现他在火堆对面做着同样的动作。火焰闪亮,她看见了德伯的脸。
出乎意料地发现德伯也在这儿干活,而且穿着这种如今只有最老派的农人才穿的打褶的长劳动衣,模样怪诞,使苔丝吓了一大跳,同时也使她觉得滑稽可笑,她的头脑一下子失去了活力,没有去琢磨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德伯发出一阵低低的拖长了的笑声。
“如果我想要说一句笑话,我就会说,这家伙穿着一件捡来的长劳动衣,那模样多么像是在伊甸园里!”德伯脑袋歪向一边望着苔丝随口说道。
“你说什么?”苔丝疲惫地问。
“一个喜欢说笑话的人会说这真像是在伊甸园里。你是夏娃,我是伪装成一个下等动物来引诱你的大家都知道的那另一个家伙。以前我在研究神学的时候,对于弥尔顿所描写的那个场景是相当熟悉的。其中有几行是这样的——
‘皇后,路已是现成的,并且不长,
在一排桃金娘的那一边……
……如果您愿意
随我而去,我能很快把您带到那儿。’
‘那么带路吧,’夏娃说。
还有其他一些句子。我的亲爱的,亲爱的苔丝,这会儿我对你说这些话,只是认为你对于我也许会这么想,也许会这么说,而这些想法或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因为你始终把我看得那么坏。”
“我从来没有说你是撒旦,也没有这样想过。我根本没有把你看成是那样的人。我思想上对于你这个人是很冷漠的,除了你惹我生气的时候。怎么,你到这儿来掘地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完全是这样。为的是来见你,再没有别的目的。这件长劳动衣是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看见挂在那儿出售才想到把它买来穿上,以免别人注意我。我到这儿来是要对你说,我坚决反对你这样干活。”
“可是我喜欢这么干——这是为了我的父亲。”
“你在另外那个地方干活的合同已经到期了?”
“是的。”
“接下来你打算到哪儿去呢?到你亲爱的丈夫身边去吗?”
苔丝受不了这种侮辱性的刺激。
“哦——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说。“我没有丈夫!”
“这话很对——就你脑子里所想到的意义来说你确实没有丈夫。但是你有一个朋友,而且我下定决心要让你活得舒舒服服,不管你是不是希望如此。回头你下了工回到家里的时候,你会看见我给你送去了什么。”
“哦,亚历克,我不希望你给我任何东西!我不能接受你的东西!我不喜欢——这样是不应该的!”
“完全应该!”德伯满不在乎地大声说。“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一个我如此疼爱的女子陷入困境而不想法子帮助你。”
“可是我现在经济上很宽裕!我现在的困境只是在——在——根本不是在日子过不过得下去这个方面!”
苔丝说完便转过身去使劲地继续翻土;泪水滴落在四齿铲柄上,也滴落在土块上。
“至于那些孩子——你的弟弟妹妹,”德伯接着又说。“我已经为他们考虑好了。”
苔丝的心颤抖了——德伯触到了她的痛处。德伯猜到了她主要的焦虑是什么。自从回到家里以来,苔丝十分关心弟弟妹妹,她对他们的爱是非常强烈的。
“假如你的母亲身体恢复不过来,那就必须有人照顾他们,因为你父亲是不会有多大作用的,我想是这样吧?”
“有我的帮助,他可以照顾他们。他必须这么做!”
“还有我的帮助。”
“不,先生!”
“这话真是愚蠢透顶!”德伯突然大声地说。“怎么啦,他认为我跟你们是亲属,如果我帮助他,他会很高兴的!”
“他并不认为我们是亲属。我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了。”
“你这么做更是愚蠢透顶!”
德伯怒气冲冲地从苔丝身边退到树篱旁,在那儿他脱掉那件作为伪装的长劳动衣,把它卷成一团扔进火堆,随后转身离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苔丝无法继续掘地了;她内心焦躁不安,思忖着德伯是不是会去找她父亲。她拿起四齿铲回家去。
在离开她家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她遇上她的一个妹妹。
“哦,苔丝,快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丽莎路在那儿哭,这会儿许多人在我们家里,母亲的病好了许多,可是他们说父亲死了!”
这孩子感觉到发生了大事,但是尚未意识到它的悲剧性。她站在那儿瞪大眼睛望着姐姐,担心地期待着,待到看见了苔丝脸上的反应她才说——
“什么,苔丝,我们再也不能跟父亲说话了吗?”
“可是父亲本来只是稍微有点儿不舒服呀!”苔丝心神烦乱地叫道。
丽莎路走到她的跟前。
“父亲刚才倒下了,给母亲看病的医生说,他没有救了,因为他的心被堵塞了。”
是的,德比夫妇两人互相交换了位置;病得就要死去的脱离了危险,而身体稍微有点儿不舒服的却离开了人世。这件事情并不仅仅这么简单,它对于苔丝来说意味着更多。苔丝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干出什么事业来,但是他的生命另有一种价值,或者换个说法,如果不考虑这一点,那么他的生命也许就是没有多大价值的。他们家现在居住的那所房子的租赁期是三代,到德比这一代租期已满;村里的那个佃户早就对它垂涎了,想要把它弄到手给他的长工们住,因为他们现在都挤住在小屋里。再说,终身租房人由于处境独特,在村里几乎跟小不动产终身保有者一样地被人讨厌,一旦他们的租房合同期满就得不到续订。
于是,德比家族——以前是德伯家族——如今遭到了厄运,而在从前,当他们这个家族是郡里的豪门时他们无疑曾让这种厄运多次无情地降临到跟他们眼下处境一样的那些没有土地的人们头上。按着一定的节奏变化——好似潮涨潮落——世间万物概莫能外。
51
旧历圣母领报节的前夜终于来到了,在农田上打工的人们狂热地准备着要往别处迁移——每年只有在这一天才能看到这种热闹的情形。这是履行合同的日子;在圣烛节那天签订的关于下面一年里农活的合同在这一天要开始执行了。农田劳工们——这个称呼是从外面传来的,其实这些在农田上打工的人从不知什么时候以来到使用这个称呼之前一直管他们自己叫“伙计”——他们当中那些不想继续待在老地方的就准备迁往别的农庄上去了。
农田劳工们每年一度往别处迁移的这种趋势在这一带越来越增强。在苔丝的母亲的童年时代,马勒特村这一带干农活的人们大多数一辈子待在一个农庄——他们的父亲和祖父们以它为家的那个农庄。但是近年来每年迁移一次的欲望在人们心中变得极其强烈。年轻的农田劳工们觉得这么做快活而新鲜,而且可能会得到好处。某一户农田劳工干活的农庄在他们自己眼里是埃及,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农田劳工看来则是迦南,待到他们迁移到那里之后,它又成了他们的埃及。因此他们不断地迁移。
然而,乡村生活所发生的日益明显的变化并不完全是由农田劳工们的不安定而引起的。乡村的人口也在不断减少。以前在乡村里居住的除了农田劳工之外,还有一个社会地位显然高于他们的、有趣的、较有见识的阶层——苔丝的父母就属于这个阶层——其中包括木匠、铁匠、鞋匠、小贩以及既非农田劳工又难以归类的劳动者。这些人,有的像苔丝的父亲一样是终身承租人,有的是副本土地保有者,还有小不动产终身保有者,所以他们生活的目标和方式有一定程度的稳定性。但是,当这些人长久承租房屋的契约期满的时候,这些房屋很少再租给他们这一阶层的人,而且,除非农庄主绝对有必要将这房屋给他的雇工们住,那么这房屋大多会被拆毁。居住在乡村而并不直接干农活的人是遭人冷待的,而如果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迁往别处,其余人的生意就会失去了顾客,这样也就不得不跟着迁走。一户户这样的家庭过去是乡村生活的基础,是乡村传统的保存者,如今被迫到人口稠密的大地方去寻找栖身之处。这种过程,统计学家幽默地称之为“乡村人口向大城镇流动的趋势”,真好似水在机械的作用下向山上流动。
在这种情况下,马勒特村的农舍因拆毁而减少了许多,没有拆掉的都是因为经营农业者要给他们的雇工居住。德比家所谓的高贵血统本来大伙儿就并不相信,自从那件给苔丝的生活罩上浓重阴影的事情发生过后,人们便暗中期待着,一旦他们住着的房屋租约期满,他们就非离去不可,即使仅仅只考虑风化问题,他们也不能不走。确实,无论是在节欲戒酒方面,还是在说话不言过其实方面,或者是在贞洁方面,德比这一家都不是光辉的榜样。那位父亲,甚至那位母亲,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年纪较小的几个孩子很少上教堂,而大女儿则有过离奇的婚姻。必须采取措施使村里的风化不致受到败坏。于是,等头一个圣母领报节一到,德比一家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了,他们那宽敞的房屋就要转让给一个家庭人口众多的赶大车的人,寡妇琼、她的女儿苔丝和丽莎路、儿子亚伯拉罕和更小的弟弟妹妹们,就不得不到别处去了。
在他们该离去的那一天的前一个傍晚,牛毛细雨使天空一片朦胧,天色已经早早地黑了下来。因为这一个夜晚是他们在这个村子——他们的出生地、他们的家乡——的最后一夜了,所以德比太太、丽莎路和亚伯拉罕都出门到几个朋友那儿去向他们告别,苔丝守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她跪在窗边的凳子上,脸与窗扉靠得很近;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并不停地往下淌,仿佛在窗玻璃外边构成了向下移动着的另一层。她的目光落在一张蜘蛛网上,这张网错误地结在一个没有蝇子飞来的角落,透过窗缝吹进屋来的丝丝凉风使它颤抖,因此这蜘蛛很可能早已饿死了。苔丝这会儿心里所想的是一家人目前的处境,她觉得是自己给家人带来了不幸;要是自己不回到家里来,那么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很可能会被允许作为星期租赁人继续在这所房子里住下去。在她刚回到家里之后不久她就曾经有那么一次引起了一些讲究道德原则而又在村里很有影响的人的注意:他们曾看见她闲时来到教堂墓地,用一柄小铲子将一个被踏平了的婴儿的坟尽可能地加以修复。这样他们就知道她又在村子里住下了。他们辱骂她母亲“窝藏”女儿,琼·德比严词反驳,并自作主张主动地提出立即搬家。这句话被人揪住便造成了眼下这样的结果。
“我真不该回家来,”她悔恨地自言自语。
苔丝如此专心沉思,所以她虽然看见一个穿白色雨衣的人骑着马沿街而来但是起先并没有加以注意。很可能是因为她的脸就在窗子旁边,那骑马人很快就看见了她,便策马来到房屋的正面,并且让马走到与房子很近的地方,马蹄几乎踩上了墙边的狭长花坛。骑马人用他那根短鞭敲了敲窗子,苔丝这才注意到他。雨差不多已停,他示意苔丝把窗户打开,苔丝照办了。
“你没有看见我吗?”德伯问。
“我没有注意,”苔丝说。“我相信我听见了声音,不过我以为是马车。我好像是在做梦。”
“啊!也许你听见了德伯家族大马车的声音。你知道这个传说吧,我想?”
“不。我的——有个人曾经有一回想把这传说讲给我听的,可是后来他没有讲。”
“我想,如果你是德伯家族的纯正的后裔,那么我也不该把它讲给你听的。至于我呢,我是个假德伯,所以没有关系。它会让人听了感到阴郁可怕。据说这辆并不存在的马车的声音只有德伯家族的后裔才能听见,人们认为对于听见这马车声音的人来说这是个凶兆。这传说讲的是几百年前德伯家族某个人犯下的一桩杀人罪。”
“既然你已经说开了头,那就把它说完吧。”
“好吧。据说德伯家族的一个成员劫持了一位漂亮的妇女,这女人企图从他们乘坐的一辆大马车上逃跑,在扭打的过程中那个德伯把那女人杀死了——要不就是那女人杀了德伯——我忘记究竟是怎么说的了。这是这个传说的一种说法……我看见你们的洗衣盆和水桶都收拾起来了。你们要搬家了,是吗?”
“是的,明天走——旧历圣母领报节。”
“我听说你们要搬家,但是无法相信。太突然了,为什么呀?”
“我们长久租赁的这所房屋到我父亲这一代租期已满,父亲一去世我们就不再有权利在这儿住了,虽然本来我们也许可以作为星期租赁人继续住下去的——要不是因为我。”
“你怎么啦?”
“我不是一个——正经的女人。”
德伯的脸红了。
“这些该死的家伙真不是东西!卑鄙的势利小人!但愿他们肮脏的灵魂被烧成灰!”他以愤怒和挖苦的语气大声说。“这就是你们要搬家的原因,是不是?被人撵出去的?”
“我们不能完全算是被人撵走的。既然他们说不久我们将不得不搬家,那么最好还是趁现在大家都在迁移的时候就搬走,因为这样会有比较好的机会。”
“你们要搬到哪儿去呢?”
“金斯庇。我们已经在那里租了房子。母亲痴心地惦念着父亲方面的祖辈,她要到那儿去。”
“可是你母亲这一家子人不适合在租下的房子里住,而且是在金斯庇那么一个弹丸之地。何不到特兰特里奇来,住我那花园里的屋子不好吗?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现在已经没有几只鸡了,但是你知道,那花园和屋子都还是好好的。花一天时间就可以把墙壁粉刷一下,你母亲能舒舒服服地在那儿住下,我也可以把你的弟弟妹妹们送进一所好学校。真的,我应该为你们做一些事情!”
“可是我们已经在金斯庇租了房子!”苔丝强调说。“我们可以在那儿住下等——”
“等?等什么?一定是等你那个好丈夫吧。喏,听我说,苔丝,我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忘记造成你们两人分离的原因,所以我能很肯定地说,他是决不会跟你重归于好的。喏,过去我虽然是你的仇敌,但现在是你的朋友,即使你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住到我的房子里来吧。我们要搞一个正正规规的养鸡场,你母亲会把它照管得非常好;你的弟弟妹妹们也可以上学了。”
苔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终于,她说——
“我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做这些事情呢?你的想法也许会改变——到那时——我们就会——我母亲就会——再一次无家可归了。”
“哦,不——不。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写下书面保证,决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再想一想吧。”
苔丝摇头。但是德伯坚持他的意见。苔丝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坚决;他不愿接受反对意见。
“请你把这件事情对你母亲说一说吧,”他以强调的语气说。“做最后决定的应该是她——不是你。明天上午我就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把墙壁粉刷一下,把火生起来。到晚上墙就干了,你们就可以马上搬进去住。喏,别忘了,到时候我会等你们的。”
苔丝又摇了摇头。她这会儿百感交集,喉咙哽住了。她无法抬起头来望着德伯。
“过去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知道,”德伯接着又说。“你还治好了我前一阵子那种宗教狂热。所以我很高兴——”
“我倒宁愿你保持着那种狂热,那样的话你就会始终去做一个信教的人所应该做的事情。”
“我很高兴能有这机会为你做点事作为补偿。明天我将等着听你母亲的家具行李从车上卸下的声音……现在把你的手放上来——亲爱的、美丽的苔丝!”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是低如耳语,同时他把一只手从半开的窗口伸了进来。苔丝暴躁地瞪起眼睛迅速把撑窗杆一拉,将德伯的手臂夹在窗扇和石头的窗户竖框之间。
“混蛋——你真狠心哪!”德伯说,一面赶紧缩回手臂。“不,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好了,到时候我等你们,或者,至少是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
“我不会来的——我有许多钱!”苔丝大声说。
“你的钱在哪里?”
“在我公公那里。如果我向他要,他就会给我的。”
“如果你向他要。可是你不会这么做的,苔丝。我了解你。你决不会向他要钱的——你会饿死也不会伸手要钱!”
说完这些话德伯催马离去。刚到街的拐角他就遇见了那个从前提着漆罐写《圣经》语句的人,这人问他是不是背弃了他的教会兄弟们。
“滚你的蛋!”德伯吼道。
德伯离去后苔丝继续在窗边待了好长时间,后来她突然感到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顿时热泪盈眶。她的丈夫安吉尔·克莱尔跟别人一样,也对她十分冷酷,完完全全是这样!以前她从来都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想法,可是克莱尔对她很冷酷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她这一生中——她凭她的灵魂起誓——从来不曾故意要去做坏事,但是却遭到了这种种冷酷的对待。不管她有什么罪孽,这罪孽不是她故意犯下的,是她一时疏忽所造成的,为什么她就该受到这么长时间的惩罚呢?
她激动地随手拿过一张纸来草草写了下面这些字:
哦,你为什么这么冷酷地对待我,安吉尔!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已经把整个事情仔细想过了,我决不能,决不能原谅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使你受到伤害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呢?你太狠心,太狠心了,真的!我要试着忘掉你。我从你那里没有受到过一点点公平的对待!
苔丝
她在窗前望着,等到邮递员打这儿经过的时候,便跑出去把信交给他,然后又回到屋里,继续没精打采地在原先那窗边的地方待着。
写这么一封信和写一封言词恳切委婉的信效果是完全一样的。克莱尔怎么会被恳求所打动呢?全部事实一仍其旧:没有发生任何新的情况促使他改变他的看法。
天越来越黑了,炉火照亮着整个屋子。年龄最大的两个弟弟妹妹跟着母亲一起出去了,四个在三岁半至十一岁之间的最小的弟弟妹妹,都穿着黑色上衣,这会儿正围在火炉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小孩子的事情。苔丝后来也去和他们一起说话,并不点燃蜡烛。
“今天晚上是我们在这儿睡觉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亲爱的,在我们出生的这所屋子里我们只能再睡这一个晚上了,”她说得很快。“我们该想想这件事情,你们说是不是啊?”
小家伙们都默不作声了。虽然今天一整天到这会儿为止即将迁往新地方去的想法一直使他们感到兴奋,但是在他们这种年龄这些小家伙们的情绪极易受感染,因此苔丝描绘的这最后一夜的情景弄得他们马上就要哭鼻子了。苔丝赶紧改变话题。
“给我唱支歌吧,亲爱的,”她说。
“我们唱什么呢?”
“只要你们会唱的,随便什么都行,我都爱听。”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这沉默被打破了,先是一个轻轻的胆怯的声音,接着第二个嗓音给它以支持,随后第三个和第四个一同加入进来;词儿是他们在主日学校学会的——
在人间我们忍受痛苦和悲伤,
在人间我们相逢又分离;
在天堂我们永远在一起。
四个孩子连续地唱着,现出一种镇定的和静候事物变化的神态,如同那些早已把问题想妥了,觉得没有任何错误,不需要再作进一步考虑的人会表现出来的冷静态度。他们非常一本正经地努力把每一个音节都唱得清晰,眼睛则始终盯着闪烁的炉火中央;最小的那一个把一些音节拖得很长,往往在三个哥哥姐姐都停住的时候还在唱。
苔丝转身离开弟弟妹妹重又走到窗户跟前。户外已是一片夜色,但是她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仿佛是要隔着玻璃看透那黑暗深处。实际上她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流泪。要是她相信孩子们歌里所唱的,要是她能完全肯定一切将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那么,她将会那样充满信心地把这些弟弟妹妹们交给上帝,交给他们未来的天国!可是,她没有那样的信心,因此她就有责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应该充当弟弟妹妹们的上帝,因为,对于苔丝来说,如同对于其他千百万人一样,那位诗人的诗句具有可怕的讽刺意味——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而是追随着模糊的光辉来到这里。
对于她以及那些有过与她类似经历的人来说,出娘胎来到世上是被迫的,是来遭受污辱和经受煎熬,出世以后遇到的所有事情中没有任何一件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降生是有理由的,而有些事情充其量只不过使他们的这种想法变得不是那么强烈而已。
不一会儿,苔丝看见她母亲和高高的丽莎路以及亚伯拉罕的身影出现在黑乎乎的、潮湿的路上。德比太太的木底鞋咔哒咔哒地到了门口,苔丝把门打开。
“我看见外边窗下有马蹄印,”琼说。“有谁来过了吗?”
“没有,”苔丝说。
火炉边的几个孩子神情严肃地望着她,有一个低声咕哝说——
“怎么,苔丝,不是有个骑马的先生来过吗?”
“他不是到我们家来的,”苔丝说。“他只是打这儿经过跟我说了几句话。”
“那位先生是谁?”她母亲问。“你的丈夫?”
“不是。他是永远永远不会来了,”苔丝无比绝望地说。
“那么他是谁呢?”
“哦,你不必问了。以前你见过他,我也见过。”
“啊!他说了些什么?”琼好奇地问。
“等明天我们在金斯庇安顿下来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什么都告诉你。”
他不是她丈夫,苔丝说是这么说了,然而,她意识到,从肉体关系上来说,只有这个人才是她的丈夫;这样一个意识似乎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52
第二天凌晨时分,天还很黑,居住在临近大路的那些人家便开始听到大车辘辘的噪声打搅了他们的睡眠。这噪声时断时续,直到天亮始终没有停过——在四月里的这头一个星期,人们必然听见这样的车轮声,如同在四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定会听见布谷鸟的叫声一样。原来,这是大搬家的第一步开始了,是马儿拉着空车到即将搬迁的那些人家去装行李和家具,因为,按照常规,总是由要雇帮工的农田主人派马车去把被雇者接到他们该去的地点。至于这辘辘声在午夜刚过的时候就响了起来,那是因为搬迁必须在当天完成,赶车人要在六点钟之前到达被雇者的家,届时便动手将家具和行李装上车去。
但是,没有如此期盼着的农田主人派马车来接苔丝和她母亲这一家人。她们只是女人,并不是正式的农田劳工,没有哪个地方等待着她们去干活。因此她们得自己花钱雇车,没有权利享受免费搬迁的好处。
这天早晨苔丝朝窗外望去,虽然看见天空乌云密集,而且还刮着风,但是并没有下雨,再看到雇的车也已经到了,心里感到宽慰。搬家的人害怕圣母领报节下雨就像怕鬼一样,要是遇上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雨天搬家的话,家具、被褥和衣服都会被打湿,而且会生一连串的病。
她母亲、丽莎路和亚伯拉罕也醒了,但他们没有叫醒那几个小孩子。母女四人在微弱的晨光中吃了早饭,随后开始把家具和行李往车上搬。
装车时大伙儿是高高兴兴的;有一两位友好的邻居帮助他们。大件的家具位置放妥之后便形成了中间放床和被褥的那么一圈,可以让琼和年幼的几个孩子在旅途中坐得舒服。先前为装车方便起见马匹被卸下挽具牵往别处,东西都装完以后耽搁了较长一段时间才把它们又牵了过来。最后,大约两点钟的时候他们起程了,挂在车轴上的饭锅前后晃动起来。德比太太和几个孩子坐在车上,位置最高;为了防止那只钟走时不准,她把钟的前端放在腿上,而每当马车特别厉害地摇晃一下时,这钟便敲打一下,或者敲了一下之后再发出一个残缺的响声。苔丝和她的大妹妹在马车旁边跟着走,直到出了村子才上车。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们曾去向一些邻居告别,这些邻居当中有几个今天来给他们送行,都祝他们好运,但是在心底里这些人都觉得幸福是不大可能降临到这样一户人家了,尽管德比一家的所作所为只是弄得自己倒霉而不会伤害别人。不一会儿马车开始走上较高的地方,随着地势升高和土壤性质的变化,风也更加让人感到寒意了。
这天是四月六日,德比家的马车遇上许多别人家的马车——同样也是一家人高高地坐在家具行李上头,而家具行李装车的方式则几乎是统一的。也许这装车方式为当地人所特有,如同六角形蜂巢之于蜜蜂;其中最基本的一件家具便是那大衣橱——手柄闪亮,手指印昭著,显而易见使用已久——按照常规俨然直立在辕马身后,占据着大车车身前部,好似一个约柜,非恭恭敬敬地搬运不可。
这些搬迁的人家有的高高兴兴,有的神情忧伤。这会儿有些人家正停在路边客店的门前,德比一家届时也到了这里,让人和马都进食和休息。
马车在客店门前停住的时候,苔丝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一只三品脱容量的蓝色圆筒形有柄大杯上,这只大杯子正被坐在一辆马车上面的一些女眷递来递去,递上递下。那辆马车也停在这家客店门前,离她家的车不远,当她将目光跟随那有柄大杯由下而上时,发现伸手接住它的人是她熟悉的朋友。她朝那辆车走去。
“玛丽安!伊丝!”她对车上的两个女孩喊道,原来正是她们两人坐在那马车上;她们这是跟着她们的房东一起搬迁呢。“你们今天是不是也跟大伙儿一样在搬家?”
是的,她们回答。弗林科姆梣这地方太苦了,她们几乎没有让格罗比知道就一走了之,他要是想告她们就让他去告吧,随他的便。她们把将要去的地点告诉了苔丝,苔丝也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她们。
玛丽安从车上俯下身来压低嗓音对苔丝说话。“你知道不知道?那位老是跟着你的先生——你一定猜得出我说的是谁——在你走了之后曾到弗林科姆梣来打听你去了哪里呢。我们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们知道你不愿意见他。”
“啊——可我还是见到了他!”苔丝轻声抱怨说。“他找到了我。”
“他知道你要去哪里吗?”
“我想是的。”
“你丈夫回来了?”
“没有。”
她们说完这几句话的时候,两辆马车的车夫都已经从客店里出来了,于是苔丝和她的朋友告别,两辆车便一东一西继续上路。玛丽安和伊丝以及她们与之共命运的那户农家所坐的马车油漆锃亮,三匹辕马十分强壮,挽具上的铜饰亮光四射;德比太太和她的孩子们所坐的那辆则是一个嘎吱作响的架子,似乎在重负之下有散架之虞,那外表看上去仿佛它被制造出来以后从来不曾上过油漆,拉着它的也只有两匹马。这两辆马车的强烈对比显示出人们被家道兴旺的农田主人所雇用时与没有被人雇用而自寻门路时的差别。
德比一家要赶的路程很远——一天得赶完的确是太远了——两匹马儿拉着车走得非常吃力。虽然他们出发得很早,但是,当他们转过作为格林山高地一部分的一个山丘的侧面时,已是将近傍晚了。趁两匹马在那儿喘气和撒尿的时候苔丝环顾四周。在格林山下,就在他们的前方,便是他们的目的地金斯庇——一个死气沉沉的小镇,那里埋葬着被她父亲唠叨和吹嘘到了让人腻烦的祖先们;要说世上这么多地方有哪一处可以被认为是德伯家族的故土,那就是金斯庇,因为这个家族曾经在这地方待了整整五百年。
苔丝这会儿还看见一个人正从小镇边上朝他们这儿走来。当这个人看清了他们马车上所装的东西和所坐的人的时候加快了步子。
“你就是那位德比太太吧,我想?”他对苔丝的母亲说;琼·德比已经下了马车准备步行进入镇里。
她点了点头。“不过,要是我重视我的权利的话,我是已故的穷贵族约翰·德伯爵士的夫人,现在回到他祖先的本土来。”
“哦?是吗,这个情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就是德比太太,那么我是来告诉你的,你们要租的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我们今天上午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们要来——已经太晚了。但是你们肯定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住处的。”
这人注意到,苔丝听见他所说的以后脸色变得死一般的苍白。苔丝的母亲则现出一脸的绝望。“我们怎么办呀,苔丝?”她悲哀地说。“我们到你祖先的本土来,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欢迎!怎么办呢,我们只好再找找别的房子吧。”
他们进入镇里。琼·德比和丽莎路尽最大的努力去打听哪里还有房子出租,苔丝留在马车旁照顾弟弟妹妹。一个小时之后,房子依然没有找到,德比太太最后不得不回到大车所在的地方,这时车夫说车上的东西必须卸下,因为两匹马已经累得半死了,而他在当天晚上至少必须把回去的路程走完一段。
“好吧——就把它们卸在这里吧,”琼回答说;她也顾不上许多了。“反正我非找到一个栖身之处不可。”
此刻马车是停在教堂墓地的一堵墙边,这地方不易被人看见,车夫十分乐意地很快就把那一堆破破烂烂的家具和行李卸下车来。琼·德比付了车钱(这样她就几乎一文不名了),车夫便驾车离去,心里很高兴他与这样一户人家之间的交道终于结束了。这天晚上天气干爽,他估计德比一家不会遭受雨淋。
苔丝心灰意懒地望着那一堆家具。春日薄暮时分冷冰冰的斜阳不怀好意地照在那些铁锅、瓦罐和水壶上,照在那一丛丛在微风中颤抖的干枯杂草上,照在大衣橱的黄铜手柄上,照在他们都睡过的柳条摇篮上,照在擦得十分光亮的钟壳上;所有这些家具在夕阳余晖下的反光都发出一个责问:为什么它们这些应该置放在室内的东西现在被丢弃在露天里?以前它们可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放眼向四周望去,苔丝看见的是从前曾被辟建为园囿的山冈和土坡——如今被分隔成了一些小块的围场——以及德伯家的府第曾矗立其上的绿色地基,还有以前一直是德伯家产业的埃格顿荒原边沿上的那么一片;距离最近就在跟前的,是被称为德伯侧廊的那条教堂侧廊,此刻在那儿漠然望着他们这一家人。
“祖先墓地的墓室难道不就是我们自己的不动产吗?”苔丝的母亲到教堂和墓地四周去查看了一圈之后回来说。“嘿,当然是,我们就在这儿安营扎寨,孩子们,住到我们祖先的这块地方为我们找到住处为止!现在,苔丝、丽莎和亚伯拉罕,你们来帮我。我们先给弟弟妹妹们弄好睡觉的地方再出去走一趟看看。”
苔丝没精打采地帮着干了十五分钟的时间,那个有四根床柱的床架被他们从那一堆家具之中弄了出来并且被支起在教堂的南墙边;这地方就是德伯侧廊的一个部分,下面便是德伯家族的大墓室。在这张四柱床的天盖上方,是一扇有许多个美丽窗花格的玻璃窗,制作于十五世纪,被称为德伯窗。在这扇窗户的上部可以看得出跟德比家的古印和古银匙上一样的家族纹章。
琼把四边的床帷子都拉上,形成一个极好的帐篷,把几个较小的孩子放了进去。“要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可以睡在里面,解决一个晚上,”她说。“不过让我们再试着找一找,还要弄点东西给这些小家伙吃!哦,苔丝,到头来我们落到这步田地,当初你那么费心思要嫁一个上等人有什么用处!”
由丽莎路和亚伯拉罕陪同,德比太太再一次走上那条把教堂和小镇隔开的小道。他们刚刚从这条小道折入镇上的一条街就看见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在前后张望。“啊——我正在找你们呢!”这人说着催马来到他们跟前。“这真是一家人在故土团聚了!”
这人是亚历克·德伯。“苔丝在哪儿?”他问。
琼对德伯没有好感。她马马虎虎地对教堂那个方向指了一指就继续走她的路,德伯则对她说他刚听说他们没有找到住处,要是待会儿他们仍然没能找到的话他会再来看他们的。琼带着两个孩子走开以后德伯骑马回到客店,不一会儿又徒步走出来。
与此同时,跟几个较小的弟弟妹妹一起待在床上的苔丝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觉得眼下不再有什么事情做了可以使这些小家伙们感到舒服一些,便来到外面,在教堂庭院里四处走走;天黑下来了,庭院里渐渐地越来越昏暗。教堂的门没有上闩,她走了进去;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进这个教堂。
他们将四柱床置于其下的那扇窗户里面就是德伯家族的祖先那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葬身之处。那些墓的外形似祭坛,上方都有遮阳顶,样子朴素;它们的一些雕刻装饰已经破损,所刻内容已无法看清,那些黄铜纪念牌已经掉落,留下的铆钉孔好似砂岩峭壁上的马丁鸟窝。世上凡使苔丝想到他们这个家族已经没落的一切没有哪一样比眼前这种破败景象使她产生更深的感触。
她走近一块黑糊糊的界石,看见上面刻着:
ostiumsepulchriantiquaefamiliaed'urberville
苔丝不像一个红衣主教那样认识教堂里的拉丁文,但是她知道这是她祖先墓地的门,知道那里面的墓室里躺着的就是她父亲醉醺醺的时候所歌颂的那些叱咤风云的武士。
她沉思着转过身子往外走,从最古老的一个祭坛式的墓旁经过;在这个墓上隐约可见有一个侧卧的人影。在昏暗中苔丝先前并没有注意到它,而且,要不是此刻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幻觉感到这人影在活动,恐怕仍然不会注意到它。这会儿她刚一靠近这个人影就立刻看出它原来是一个活人。蓦地发现在这教堂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别人,使苔丝受到极大的惊吓,一时支持不住瘫软下来差点儿昏厥过去,不过,尚未昏厥倒地她已经认出这人是亚历克·德伯。
德伯从他身下的那块石板上跳下来将她一把扶住。
“我看见你进来,”德伯微笑着说,“就跳到那墓上去,免得打搅你想心事。地下躺着这么些老祖宗,我们这是整个家族大团圆了,不是吗?你听。”
说完他用脚后跟重重地跺了一下,引来地底下一阵空洞的回声。
“我敢说这一下一定使他们受到了一点震动!”他接着又说。“你刚才以为我是那些石头人像当中的一个吧。可是你错了。旧秩序更新。如今我这个假德伯一根小手指可以比真德伯的整个地下王朝为你做更多的事……现在给我下命令吧。要我干什么?”
“走开!”苔丝没好气地说。
“好吧,我走——我去找你的母亲,”德伯温和地说。经过苔丝身旁的时候他又低声说:“记住吧,以后你会对我客气的!”
德伯离去后,苔丝俯身向着墓室的门口说——
“为什么我在这扇门的外边而不是躺在里边呀!”
与此同时,玛丽安和伊丝正随着她们原先的房东(这家农户带着他们的家具、行李以及全部杂物和用品)去他们的迦南——这正是那天早晨另一户人家刚撇下的埃及。不过这两个姑娘没过一会儿就不再去想她们所要去的地方了。她们此刻所谈论的,是安吉尔·克莱尔和苔丝,以及老是缠着苔丝的她那位追求者;时至今日,亚历克·德伯过去与苔丝曾经有过一些什么关系,这两个姑娘一半根据别人所说,一半靠自己猜测,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
“现在的情形跟苔丝认识他之前不同,”玛丽安说。“他已经欺骗过苔丝一回,这就使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苔丝再上他一次当,那真是太可怜了。我们对于克莱尔先生是再也没有什么指望的了,伊丝,那么为什么我们不成全他和苔丝两人的好事,设法帮助他们重归于好呢?要是他知道苔丝眼下处境如此困难,知道那个人始终在纠缠苔丝,那么他也许会回来照顾他的妻子了。”
“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知道呢?”
一路上这两个姑娘一直在思忖这个问题,可是到了目的地,她们的心思却又转移了,因为在这个新地方安顿下来有许多事情够她们忙的。然而,一个月以后,当她们安定了的时候,两人没有进一步得知苔丝后来情况如何,却听说了克莱尔不久就要回来的消息。一方面是由于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依然存在于心中的对于克莱尔的感情使她们激动起来,另一方面更是因为真心诚意为苔丝着想,玛丽安取出两人所共有的那瓶廉价墨水,旋开瓶盖,两个姑娘一起动脑筋给克莱尔写了下面这几行字:
尊敬的先生——快来照顾你的妻子吧,如果你确实还像她爱你一样地爱着她。因为她正面临一个伪装成朋友的敌人。先生,一个本该远离她的人在纠缠她。一个女人不该经受她承受不了的遭遇,滴水能穿石——唉,还不止呢——滴水能穿金刚石呀。
两个好心人
她们把信寄往埃姆大教堂牧师住所,因为与安吉尔·克莱尔有关的地方她们只听说过这么一个。她们觉得这一行为显示了自己的豁达大度,所以信寄走之后两个姑娘着实亢奋了一阵子,一边非常激动地时断时续地唱歌,一边动情地流泪。
本章注释
原文是“将来的忿怒”,语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3章第7节:“约翰对那出来要受他洗礼的众人说,毒蛇的种类,谁指示你们逃避将来的忿怒呢。”
参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后书》第6章第17节。
语出《圣经·新约·罗马书》第8章第23节。
参见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奥立佛·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的长诗《荒村》第180行。
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14节。
2月2日,此节为纪念圣母马利亚产后净秽携耶稣往圣殿之日,以点燃之烛庆之,故名。
即圣母领报节那一天(3月25日)。
指耶稣在山上对其门徒的训示,内容系基督教的基本教义。
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伏尔泰(1694—1778)所著。
托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国博物学家,教育改革家;他支持达尔文学说,使之得到普及。
引自《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2章第19至20节。
《圣经》里的地名,在耶路撒冷附近,是一个焚烧垃圾的地方,因此被用作地狱的代名词。
参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0章第3节。
参见《圣经·新约·提摩太前书》第1章第19至20节:“常存信心和无亏的良心。有人丢弃良心,就在真道上如同船破坏了一般。其中有许米乃和亚力山大。我已经把他们交给撒旦,使他们受责罚,就不再谤渎了。”
指耶稣基督派出传布福音的门徒之一圣保罗。
参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9章第62节:“耶稣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上帝的国。”
参见《圣经·旧约·何西阿书》第2章第7节;德伯将原来这一段话里的“他们”改成了“他”。
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
“安吉尔”原文是angel,意为“天使”,而天使应该是神的使者,安吉尔却不信仰上帝。
《圣经》故事里说,上帝曾试验亚伯拉罕,要他把他的独子以撒带上山去献为燔祭。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2章第1—13节。
参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8章第2节。
据说十七世纪的英国有两种试验女巫的方法:一是针刺法,即以针刺女巫身上任何一个赘疣,如果她并无感觉,那么这赘疣便是给幼巫哺乳的乳头;一是水淹法,被投入水中而浮在水面上的即为巫,因为巫既然拒绝浸礼,必然被水所拒绝。
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22节。
弥尔顿《失乐园》第9部第626—631行。
指英国著名诗人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下文两行诗引自他的《不朽颂》。
圣经故事中所说的一只里面装着刻有十诫的两块石板的木柜,以色列人带着它逃出埃及;它被认为是十分神圣的,因为它象征着上帝在他的选民中间。
拉丁文:古代德伯家族墓地之门。
此句引自英国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的“亚瑟王之死”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