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改邪归正的人

苔丝 哈代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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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特兰特里奇以后,苔丝一次都没有见过德伯,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此刻却遇上了他。

这次偶遇发生在苔丝心情沉重的时候,按理来说在这种时候这只会给苔丝的情绪带来最轻微的影响。然而,人的记忆有时硬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这会儿她虽然看见站在那儿的明白无误地是一个正在悔恨自己过去不正当行为的改邪归正的人,但是仍然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使她僵立在那儿,既不往后退也不朝前走。

想一想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那张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再看看他现在的表情!……在那张脸上,在那个时候和现在,有着同样一种机敏但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神气,不过现在他留着修剪整齐的旧式满腮胡子,原先的黑色八字胡子不见了;他的穿着是半牧师半俗人的,这就完全改变了他的外貌,使人不再看得出他原先那种纨绔子弟的模样,而且使苔丝在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圣经》上那些庄严的词句一本正经地从德伯那张嘴里说出来,苔丝听了,起初觉得惊人地不协调,而且怪诞得可怕。德伯说话的语调她太熟悉了,正是这种语调,在不到四年之前把大异其趣的内容送入她的耳朵,此刻她想到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对比,不禁感到恶心。

德伯的这种变化,与其说是洗心革面,不如说是改头换面。以前他脸上那些显示追求感官快乐的曲线如今变成了虔诚教徒面部的线条;两片嘴唇的形状从前意味着欺骗和诱惑,如今却做出了求人行善的表示;昔日两颊的红光可以理解为行为不检的标志,今天却成了尽职宣讲福音时能言巧辩所焕发出来的光彩;兽性变成了狂热;信奉异教成了相信保罗神学;他那双眼睛,从前滴溜溜地转着,大胆放肆地上下打量苔丝,如今粗鲁地闪耀着拜神的光芒,令人看了觉得凶猛可怕;从前当他愿望受挫时脸上往往会表现出来的那种阴沉生硬的样子,如今起到的作用是,表示一个堕落者的自暴自弃、不可救药。

德伯这副相貌本身似乎在抱怨。它被改变了——它一向所体现的是另外一种含义,现在却要表示天意本来不打算要它表示的那么一种意思。说来奇怪,要它执行崇高的任务是对它的一种误用,要提高它的品质似乎是要它作假。

不过,事情果真如此吗?苔丝不能让自己继续怀着这种小肚鸡肠的感情。德伯并不是第一个改邪归正以拯救自己灵魂的恶人,为什么她就该认为他这种改变是不自然的呢?这只不过是她已经有了一种成见,听见德伯说话的腔调没有改变,但原先说的是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如今说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劝人行善的话,心里就觉得很别扭。作恶越多的罪人,改好了以后就越有善心;这一点是不需要深入研究基督教历史就可以发现的。

以上这一些,只是苔丝头脑中产生的模糊想法,并不十分清晰,并没有使她受到很大感动。等到她由于吃惊而麻木的那短暂一刻过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能够行动了,便立刻产生了要躲开德伯、不让他看见的念头。苔丝这时候背对着太阳,德伯显然还没有发现她。

但是,苔丝刚一重新走动,德伯立刻就认出了她。苔丝的这位旧情人一看见她就好像触了电似的,这种效果比起他出现于苔丝眼前在苔丝心里产生的效果要强烈得多。他讲道的满腔热情、他那雄辩的词语和激动的语气似乎统统离他而去了。话在他嘴边,但是他的嘴唇哆嗦着、挣扎着,只要苔丝在他眼前他就不能言语。他那一双眼睛在看了苔丝第一眼之后便慌乱地四处张望,为的是要避免看到她,但是又忍不住地每隔几秒钟就突然对苔丝脸上投去一瞥。不过他这种不知所措的情形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在他如此失态的时候苔丝却稳定了情绪恢复了体力,尽量快地经过谷仓直朝外面走去。

苔丝刚能定下神来想到他们两人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如此变化,心里便吓了一大跳。德伯过去伤害了她,如今已经站到了上帝这一边,而她的灵魂却还没有得到再生。这样一来,结果就像传说的那样,她那淫荡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圣坛上,于是牧师的激情差不多就消失了。

苔丝头也不回地一直朝前走。她的背似乎——甚至连她的衣服也似乎——对人的目光有一种特别的敏感;此刻她甚至觉得德伯大概已经走到了谷仓外面正在注视着她。在此之前,原先她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心情沉重、十分伤心,这会儿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性质不同的烦恼。原先她一直在渴望得到她的丈夫长期以来拒不给她的爱情,这会儿她暂时忘却了这种渴望,而深深地感觉到无法摆脱的往昔仍然缠着她——这一感觉几乎就跟肉体所遭受的种种感觉一样真切。这种感觉使她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做错了事,使她简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她本来所期望的一件事情——过去和现在会被割断开来——终于没有实现。在她本人成为陈迹之前,她过去的历史决不会完全成为陈迹。

苔丝一边这样思忖着一边再次在北段垂直地越过长梣路,不一会儿便看见那条白茫茫的大道在她面前从低处向上往高地伸展;她剩下的路将都是沿着这高地的边缘向前而去。这条大道干燥、灰白,毫无生气,路上一个人影、一辆车或任何一个标记都看不见,只是这儿那儿偶然有一点点褐色的马粪。就在慢慢地使劲往上走的时候,苔丝渐渐地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她看见越来越走近她的正是那个她非常熟悉的人影——奇里古怪地打扮得像一个循道宗信徒——正是那个世上所有的人当中她这一辈子最不想单独遇见的人。

然而,她没什么时间可以思考或者躲避,于是她尽可能平静地听凭后面那个人赶上自己。苔丝发现他情绪激动,这与其说是因为他走得太急而造成的,不如说是他内心的情感所致。

“苔丝!”德伯打招呼说。

苔丝放慢脚步但没有回过头去。

“苔丝!”德伯又叫了一声。“是我——亚历克·德伯。”

这时候苔丝才回过头去看着他;他走上前来。

“我看出来是你,”苔丝冷冷地回答说。

“噢——你只有这么一句话吗?是呀,我不配你跟我说更多的话!当然,”德伯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添上一句,“看见我这个模样你会觉得有点儿滑稽。不过——那是我不能不忍受的……我听说你离去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儿。苔丝,你纳闷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吧?”

“是的,我很不明白你为什么跟着我。我但愿你没有这么做,真的!”

“是的——你完全有理由这么说,”德伯板着面孔说;这时候他们两人一起向前走,苔丝迈着不情愿的步子。“但是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是因为,刚才你注意到——如果你的确注意到——在谷仓那儿你的突然出现使我多么不能自制,你就很可能会对我产生误会。不过我刚才只是一时间不知所措;如果考虑到你曾经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么我现出那种表情完全是很自然的。我的意志随即帮助我稳定了情绪——也许你会认为我这是在说谎——接着我又立刻想到,要是说我有义务也有愿望从世界上这么许多人里面拯救什么人使其免遭将来会受到的谴责——也许你要对我嗤之以鼻了——那么,她就是我曾那样严重地伤害过的那个女人。我就是带着这唯一的目的跟在你后面的——再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苔丝的回答里含有一丝轻蔑:“你拯救你自己了吗?施舍先及亲友,人们说。”

“我没能做任何事情!”德伯不计较地说。“一切,正如我对我的听众们说的,都是上天的力量。对于过去那个堕落的我,苔丝,你的鄙视无论多么强烈,都不会超过我自己的鄙视!哎,说起来也真奇怪,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把导致我悔悟和改变的一件具体事情对你说说,我希望你至少会有兴趣听一听。你有没有听说过埃姆大教堂那位牧师的名字——一定听说过吧?——克莱尔老先生,是他那一个教派中最热诚者之一,也是国教中所剩下的不多几位热诚的牧师之一。比起我现在所投身于其中的这个基督教的极端派别,他还不算那么热诚,不过在英国国教牧师当中他真可算是一个例外了,国教牧师中那些比较年轻者如今正以他们的诡辩和谬见渐渐地把真正的教义的力量削弱,使它们虚有其表了。我与他之间的分歧只是在教会与国家这个问题上——在如何解释‘你们务要从他们中间出来,与他们分别,主说’这句话上——此外没有别的分歧。我坚决相信,作为上帝的卑微仆人,他拯救了许多人的灵魂,比你所知道的任何人拯救的都要多。你听说过他吗?”

“听说过,”苔丝说。

“两三年之前,他代表某个传教团体到特兰特里奇讲道。他对任何人都不带偏见,当时试图引导我,引我走正道,但是我混蛋透顶,竟然侮辱他。然而他并不记恨我的恶劣行为,只说,总有一天我会收到圣灵初结的果子——还说,那些来嘲笑的人有时候会留下来祈祷的。这些话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但是我母亲的去世给了我极大的打击,慢慢地,我被引导着见到了光明。从那时候起我就只有一个愿望,要把真理传达给别人,这也就是今天我试图在做的事情;虽然我只是近来才到这一带来讲道。我开始传教的头几个月是在英格兰北部,在陌生人中间,我选择在那儿做最初的尝试,希望从不熟练到熟练,同时希望自己的勇气会越来越大,以便敢于去面对那些了解我,那些当我尚处于愚昧、黑暗之中的时候是我的同伴的人,去向他们讲道,使自己的真诚受到最严峻的考验。苔丝,要是你能尝一尝自己掴自己一记耳光的那种乐趣的话,我敢肯定——”

“别说了!”苔丝忿忿地说,一边离开德伯走到路边的一个篱旁台阶,把身子靠在上面。“我不相信这种突然发生的事情!我恨你!因为你知道——你知道你多么严重地伤害了我,现在却来对我说这些话!你,还有跟你同一类的人,把我这样的人的生活变得痛苦、悲伤、没有前途,你们自己开心够了,然后你们悔悟、改变、信了教,觉得自己有把握会在天堂里得到幸福了,这种事情多好啊!呸!我不相信你!我恨这样的事!”

“苔丝,”德伯继续循着自己的思路讲话,“不要这么说!这件事情当初在我身上发生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是接受了全新的观点!你不相信我吗?你不相信的是什么呢?”

“你的转变。你的宗教花样。”

“为什么?”

苔丝的声音轻了下来。“因为一个比你好的人不相信这种事情。”

“真是女人的见识!这个比我好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德伯说话时的怨愤之情听来真是一触即发,“上帝不允许我说我自己是个好人——你也知道我不会说任何这一类的话。我是新近才弃恶从善的,确实;不过有时候新来的人是看得很远的。”

“不错,”苔丝情绪低落地说。“可是我无法相信你已经悔改成了一个新人。你所感觉到的这种醒悟,亚历克,我怕是不能持久的!”

苔丝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把靠着台阶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亚历克·德伯,于是德伯的目光便在无意之中落在他所熟悉的苔丝的脸上和身上,注视着她。如今在德伯的内心,那些低级的念头不再活跃了,但是当然并没有被清除掉,甚至并没有完全被克服。

“不要这样看着我!”德伯突然说。

苔丝本来是不知不觉地做出这样的动作和表现出这样的神态的,这时候立刻把盯着德伯的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的视线收回,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请你原谅!”说过这句话之后,她心里又泛起了以前经常产生的一种悲哀的感觉——自己由于天生这样一副容貌和身材,便不知怎么搞的总是做错事情。

“不,不!不要请求我原谅。不过,你既然戴着面纱来遮盖你美丽的容貌,为什么你不把它放下来呢?”

苔丝放下面纱,一边急急忙忙地说,“我戴面纱主要是为了挡风。”

“我这样对你发号施令也许显得粗鲁,”德伯接着又说,“不过,最好我不要太多地望着你。那样也许是危险的。”

“嘘!”苔丝说。

“哎,女人的容貌对于我曾经有过太大的控制力,所以我见了就不能不害怕!一个福音传道者本来跟女人的容貌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它使我记起我想要忘记的过去!”

亚历克·德伯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们两人在信步朝前走的时候便不再有很多交谈,而只是隔一段时间偶然说一两句话。苔丝思忖,不知德伯会这样跟着她走多远,但同时又不想直截了当地赶他回去。当他们走到一道篱笆门或者一个台阶的时候,常常看见那上面用红漆或蓝漆涂着一些《圣经》语句,苔丝问德伯知不知道是谁这样不怕麻烦把它们涂在那儿的。德伯告诉她说,涂写这些《圣经》语句的是由他本人以及在他那个教区里与他一起工作的同事所雇用的;涂写这些给人以提醒的语句是要不遗余力地感化如今数量众多的坏人。

他们终于到了名叫“十字架手”的那个地方。在这个荒凉和一片灰白的高地上,这地方是最凄凉的了。它与风景画家和风景观赏者所追求的美丽迷人的景致有着天壤之别,以致给人以另外一种美感,一种带悲剧色彩的反面意义上的美。这地方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这儿竖着一根石头柱子,上面雕刻着一只人手的大致形状。这根孤零零的石头柱子粗糙、古怪,不是从附近任何一个采石场开采出来的。关于它怎么会竖在这儿,以及为什么要把它竖在这儿,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些权威人士说,本来这里竖着一个用于祈祷的完整的十字架,现在这根柱子只是原先那个十字架的残存的下部一段;另有一些人说,目前这根石柱是完整的,竖在那儿是充当界标或者指示出一个聚会的地点。不管怎么说,无论它的来源如何,在此地凄凉的环境中竖着这么一根石柱,根据看见它的人的不同心情,它或者会显得邪恶,或者会显得一本正经,即使是感觉最迟钝的人路过这儿,也总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印象;这种情况过去存在,现在依然存在。

“我想现在我得跟你分手了,”当他们走近这块地方的时候德伯说。“今天晚上六点钟我得在艾博特塞耐尔讲道,我必须向右边拐弯。你使我有点儿心烦意乱了,苔丝——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也不想说。我必须跟你分手,使自己能镇定下来……你怎么现在说话这么流利了?是谁教你说得这么好的?”

“我遇到不幸,学到了一些东西,”苔丝闪烁其词地说。

“你遇到了什么不幸?”

苔丝对亚历克·德伯说了她的第一次不幸——跟德伯有关的唯一那一次。

德伯听了一时哑口无言。“这会儿我才听你说了,在这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说。“当你觉得不幸就要降落到你头上的时候,为什么不写信给我呢?”

苔丝没有回答;德伯打破沉默,又说:“那么——你我还会再见面的。”

“不,”苔丝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会再想想的。不过,在我们分手前先到这儿来一下。”德伯向上走几步到了石柱旁边。“这根柱子以前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我并不非常相信遗迹,可是我有的时候害怕你——远远超过你此刻害怕我的程度,其实你没有必要害怕我。为了使我胆子可以大一些,把你的手放在这只石雕的手上吧,发誓你将决不诱惑我——不用你的风度、你的魅力来诱惑我。”

“天哪——你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毫无必要的要求!你说的那些我压根儿没有想过!”

“是的——可是发个誓吧。”

心里有点儿害怕的苔丝同意了德伯如此坚持的这么一个要求,把一只手放在石雕的手上发了誓。

“我觉得难过,你是不信教的,”德伯接着又说,“我还觉得难过,有一个不信教的人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使你心神不定。不过现在我们不再多说了。当你心情松弛的时候,至少,我可以为你祈祷,我会的。谁知道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呢?我走了。再见!”

亚历克·德伯转身走向树篱中间的供猎人通过的篱笆门,不让自己再看一眼苔丝便纵身越过树篱,在开阔的高地上朝着艾博特塞耐尔走去。从他的脚步可以看得出他心里很不平静。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先前曾经有过的一个念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这本书里夹着一封信,又破又脏的,好像是已经被看过许多遍了。德伯把这封信打开。信上的日期是好几个月以前,署名是克莱尔牧师。

在信的开头,写信的人对于德伯的悔悟和改变表示真诚的喜悦,并且对于德伯诚意跟他通信与他讨论这个问题表示感谢。在这封信里,克莱尔先生热情地再一次表示原谅德伯从前的行为,也对这年轻人有关自己将来的计划表示关心。他——克莱尔先生——本来非常愿意让德伯也进入他自己这么许多年来尽心为之服务的教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本来也很愿意帮助他进一个神学院去学习,但是,既然德伯也许觉得到神学院去学习会耽误许多时间因而不想这么做,那么他也就并不坚持非这么做不可。每个人都必须尽他最大的努力工作,所使用的方法呢,则应该是他觉得自己受到圣灵的激励后希望采用的方法。

德伯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神态似乎是在取笑自己。他还一边往前走一边看一张备忘便条上的几个段落,到了后来,他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显然,苔丝的形象不再打扰他的思绪了。

在这个时候,苔丝正沿着山边的路走着,这是一条她回家的最近的路。走了一英里不到,她遇见一个孤单的牧人。

“我刚才经过一根很有些年头的石柱,那根柱子有些什么意义呢?”她问牧人。“以前它曾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吗?”

“十字架?不。它不是十字架!它是不吉利的东西,小姐。从前有一个罪犯,就是在那里被吊死的,被吊死之前他先遭受折磨,一只手被钉在柱子上;他的亲属在他死后竖起了那根石头柱子。石柱下面埋着那罪犯的尸骨。人们说他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有时候他还出来游荡呢。”

这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大大出乎苔丝的意料之外,她觉得浑身发抖,撇下那孤单的牧人自顾自往前走去。当她快要走到弗林科姆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在村口的小路上,苔丝朝一个姑娘和她的情人走近,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她。他们两人不是在说那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小伙子的话比较热烈,姑娘与之应答的声音清楚而随意,飘荡在清冷的空气中,在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侵入的一片沉沉暮色中让人听了得到安慰。有那么一会儿,这一对情人的声音使苔丝感到高兴,不过后来她想到,他们现在的约会起因于一方对于另一方的吸引力,而同样的吸引力正是她自己的苦难的序幕,这样一想她也就不再觉得高兴了。当她走近他们两人的身旁时,小伙子害羞地往一边走开去,那姑娘平静地回过头来,认出了她。原来这姑娘是伊丝·休特;她对苔丝这次出门结果如何十分关心,因此立即把自己的事情丢到了一边。苔丝没有把自己这次出门的结果向伊丝解释清楚,伊丝是个机敏的姑娘,在这种情况下便开始谈起她自己的恋爱情况来,苔丝刚才目睹的正是她的恋爱小事的一个方面。

“他是安姆比·西特林,过去有时候常常到陶勃赛来帮忙的,”伊丝大大方方地解释说。“他打听到我来了这里,就跑来找我。他说他爱上我已经有两年了,不过我还没有明确答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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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苔丝去埃姆大教堂及牧师住所白跑了一趟之后,几天又过去了,她仍然天天在地里干活。冬日里干燥的风照旧在吹,不过有一些茅草围栏支在风口处,好似一个屏障,替她挡挡风势。在风吹不到的屏障这一边,放着一架切芜菁甘蓝块根的机器;它刚刚被重新油漆过,那鲜艳的蓝色不但使周围否则会很沉闷的景色增添了生气,而且几乎好像还有了欢快的声音。在机器对面,有那么一个长长的土堆或者说是长长的一个“坟墩”,那些块根从初冬以来就被保藏在里面了。苔丝这时候正站在土堆已被挖开的那一头,用一柄钩镰把芜菁甘蓝块根上的根须和泥土削掉,然后把它丢进机器里。一个男子摇着机器的手柄,被切成了一片片的块根便从机器的槽里掉出来。黄颜色的块根片散发出新鲜的气味,与四周呼呼的风声、机器的刀片削着块根时发出的悦耳嗖嗖声以及苔丝戴着皮手套的手中握着的钩镰削块根时发出的嚓嚓声混合在一起。

芜菁甘蓝块根被挖去之后变得很显眼的大片荒凉的褐色田地这会儿又开始有一条条更深的褐色渐渐高起,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宽,像一条条带子。顺着这一条条带子的边沿,某个十条腿的东西不紧不慢地从地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来来回回;那是两匹马、一个人,中间是耕犁,正在芜菁甘蓝块根被全部挖掉了的地里翻土,为春播做准备。

一连好几个小时这片地上的这许多事物都是这样单调和索然无味,没有任何变化。后来,隔着正在翻土的人和马,远远地在那一边,在树篱角上的一个缺口出现了一个黑点,朝上坡的方向,朝着削芜菁甘蓝块根的人而来。这个小小的黑点渐渐地变大,成为一根九柱戏的木柱形状,不一会儿在这一边干活的人便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是从弗林科姆梣那个方向来的。在切芜菁甘蓝块根的机器旁的那个汉子摇着手柄,他那双眼睛本来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需要看着,便一直注视着这个朝这儿走来的人,但是苔丝正在专心地干活,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直到她的同伴告诉了她,她才看见有人朝这儿走来。

正在朝她走近的这个人不是她那个刻薄的雇主农庄主人格罗比,而是从前那么放荡不羁,此刻打扮得既有点儿像又不完全像牧师的亚历克·德伯。这会儿他不是在讲道,所以不像演讲时那么激动和富有热情,而且,那摇机器手柄的人在场似乎使他显得局促不安。苔丝此刻脸色黯然,她把风帽往下拉了拉。

德伯走上前来平静地说——

“我想对你说几句话,苔丝。”

“你没有做到我上一回对你的要求;我对你说过不要再来找我!”苔丝说。

“是的,不过我这次是有充分理由的。”

“是吗,那么说吧。”

“比你所能想象的要严重。”

德伯说完朝四下里望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人偷听他的话。他们两人跟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隔着一段距离,而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也足以阻挡亚历克的话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德伯站到苔丝跟前,背对着那个人,把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使他看不见苔丝。

“我的理由是这样的,”德伯接着说,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内疚。“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你和我心灵的情况,没有想到问一问你眼下生活得怎样。当时见你穿得不错,就没有想到要问你。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你的日子过得很苦——比那时候我——认识你的时候——更苦——你不该遭这样的苦。也许这很大一部分是我所造成的!”

苔丝没有说话,德伯带着疑问注视着她,她却一直低着头,面孔完全被风帽所遮住,一面又削起芜菁甘蓝块根上的根须和泥土来。她觉得继续干手中的活儿就可以比较好地把德伯排斥在她的感情之外。

“苔丝,”德伯不满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跟我有牵连的所有事情中,发生在你身上的情况是最糟糕的了。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是个流氓,玷污了你的清白!整个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我们在特兰特里奇那段时间所弄出来的整个事情真邪门儿。你才真正是德伯那个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我不过是一个卑鄙的冒牌货,但是你也太年轻太没有眼力,不了解世上会有许多事情可能发生!我要认认真真地说这么一句话,做父母的如果把他们的女儿养大了,但是却没能教她们懂得这个世界上有坏人设置了陷阱要害她们,使她们处于危险之中,那么,不管是出于良好动机还是由于漠不关心而造成这种结果,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非常要不得的。”

苔丝仍然只是听着,并不说话,机械地把削好的圆滚滚芜菁甘蓝块根丢进机器又拿起另一个削起来,看上去纯粹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在地里干活的姑娘。

“不过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话,”德伯接着又说。“我的情况是这样的,你走了以后我的母亲去世了,那里的产业便属于我了。但是我想把它们变卖掉,然后到非洲去全心全意从事传教工作。我干这个事业一定会弄得很糟糕,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我想请求你的一件事情是,你能不能让我尽我的一份责任——让我做一个补偿,对于我从前对你所做的坏事做我所唯一能做的补偿:那就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跟我一起到非洲去?……我已经获得了这个宝贵的文件。这是我的老母亲临终时的愿望。”

德伯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来,因为局促不安,他的手有点儿哆嗦。

“这是什么?”苔丝问。

“一张结婚许可证。”

“哦,不,先生——不!”苔丝吓得突然往后退缩,急忙说。

“你不愿意嫁给我?为什么呢?”

德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而这并不完全是因为没能得到机会弥补以前的过失。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明白无误地显示,他曾经对苔丝所怀有的感情部分地恢复了过来;他这会儿的心情是既要赎罪又想得到情欲的满足。

“一定是这样,”他以比较急躁的口气接着又说,随后转过头去看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

苔丝这时候也觉得他们两人无法在这个地点把各自要说的话讲清楚,于是对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说,有一位先生来看她,她想和他一起在附近走一走,然后便与亚历克·德伯离开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朝有着斑马条纹似的田地那一边走去。当他们走到距离最近的那个新翻过土的部分时,德伯伸出手想帮助苔丝走过去,但是苔丝却在刚翻过的田垄上向前走,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

“你不愿意嫁给我,苔丝,不愿意帮助我恢复自尊心吗?”他们刚刚越过犁过的这部分地时德伯就重复问道。

“我不能嫁给你。”

“可是为什么呢?”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就会渐渐对我产生感情的,也许——一旦你真的原谅了我的时候?”

“决不可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我爱着别人。”

这句话似乎使德伯感到震惊。

“真的吗?”他叫道。“爱着别人?可是,这样一个观念——什么在道德上是正确的和正当的这样一个观念,你难道没有吗?”

“不,不,不——你不要说这个!”

“不管怎么说,那么,你对这个人的爱也许只是一时的感情,你会把它克服掉的——”

“不——不会。”

“会,会的!为什么不会?”

“我不能告诉你。”

“在道义上来说你必须告诉我。”

“那么……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德伯惊叫;他一下子呆若木鸡,直勾勾地望着苔丝。

“我本来不愿意告诉你的——我本来不想说的!”苔丝以恳求的语气说。“这件事在这儿没有人知道,至少,即使知道也是很模糊的。所以请你,我恳求你,不要再继续问我了好不好?你得记住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我们?陌生人!”

有那么一会儿德伯的脸上又现出往日他那种嘲讽的表情,不过他坚决地把它克制了下去。

“那个人就是你的丈夫吗?”他呆板地问,一边做了个示意动作,表示他指的是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

“那个人!”苔丝骄傲地说。“我想不是他!”

“那么是谁呢?”

“你不要问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啦!”苔丝说,同时仰起脸,将恳求的目光透过睫毛投向德伯。

亚历克·德伯心旌摇荡。

“可是我这样问你是为了你好呀!”他热烈地表示反对说。“天使们啊!——上帝宽恕我这样说话吧——我到这里来,我起誓,是为你着想。苔丝——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你这样的目光!真的,天底下从来不曾有过像你这样的眼睛!哎——我要控制住自己;我不敢失去自制。我承认,看见了你,我心中对你的爱又复苏了,而本来我以为我的这种爱跟所有这一类的感情一起泯灭了。不过我觉得,如果我们结了婚,我们两人就都得到了净化。‘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成了圣洁,’我对我自己这么说。可是现在我的计划完全落空了,我不得不忍受失望的痛苦了!”

亚历克·德伯眼睛望着地上闷闷不乐地想心事。

“结过婚了。结过婚了!……好吧,事情已经如此,”他接着又十分平静地说,一面慢慢地把那张结婚许可证撕成两半放进口袋。“既然我们俩不可能结婚了,那么我想为你和你的丈夫做一些好事,不管谁是你的丈夫。有许多问题我很想问你,可是,当然,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这么做的。尽管要是我能知道谁是你的丈夫的话我就可以比较容易地为他和你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他在这个农场上吗?”

“不,”苔丝低声说。“他远在别处。”

“远在别处?离开你很远?他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哟!”

“哦,不要说他的坏话!这是你造成的呀!他知道了——”

“啊,是吗!……那真是太糟糕了,苔丝!”

“是呀。”

“可是他竟然离开了你——把你丢在这儿如此辛苦地干活!”

“他没有要我干活!”苔丝大声说,激动地为那个远在别处的人辩护。“他不知道我在干活。是我自己来干活的。”

“那么,他给你来信吗?”

“我——我不能告诉你。有些事情是他和我之间的秘密。”

“你这话的意思当然就是说他不给你写信。你是一个被遗弃了的妻子,我的好苔丝!”

德伯一时冲动,蓦地转过身来拉住苔丝的一只手。苔丝的手上戴着黄牛皮手套,因此德伯拉着的只是粗糙的皮手指,并不能感觉到手套里面的手的活力或者形状。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苔丝害怕地大声说着把手像从一只口袋里一样从手套里抽出来,让德伯把空手套抓在手里。“哦,请你离开我吧——为了我和我的丈夫——离开吧,以你自己的基督教的名义!”

“好吧,好吧,我走,”德伯突然说,然后把手套塞还给苔丝转身要离去。不过他又转过脸来说,“苔丝,上帝是我的裁判者,我刚才拉你的手不是虚情假意的!”

地里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他们两人在专心致志谈话时并没有注意到——紧靠在他们身后停住了,苔丝听见一个声音说:

“现在这个时候你他妈的怎么跑开了不干活儿?”

农庄主人格罗比在远处就看见了他们两个的身影,带着疑问骑着马过来,想弄明白他们在他的地里干什么。

“不要用这种样子对她说话!”亚历克·德伯说;某种不属于基督教的东西使他的脸阴沉沉的。

“说得有理,先生!那么,一个循道宗信徒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人是谁?”德伯转过脸问苔丝。

苔丝走到德伯身边。

“走吧——我求你了!”她说。

“什么!把你丢给这个蛮横的人?我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个多么粗暴的家伙。”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没有爱上我。到了圣母领报节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好吧,我想我没有权利不听你的。不过——好了,再见吧!”

较之蛮横对待苔丝的农庄主人更使她感到害怕的她的这个保护者很不情愿地离去了,农庄主人格罗比继续对她训斥,她极其冷静地忍受着;这种斥责是与性毫无关系的。生活中曾经有过昔日那种惨痛的经历,如今她遇上如此铁石心肠的雇主——要是他有胆量的话他是会动手打她的——倒几乎觉得是得到了宽慰。她默默地向田地的最高处先前干活的地点走回去,全神贯注地思忖着自己刚才与亚历克·德伯的会面,以致格罗比的马鼻子差不多就要碰到她的肩膀也没觉察。

“既然你已经和我订了合约,要为我干活干到圣母领报节,我就要看到你履行合约,”农庄主人怒气冲冲地说。“这种混蛋女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我再也不允许了!”

苔丝心里十分明白,格罗比对待在农庄干活的其他女人并不是这种态度,他之所以老是找她苔丝的碴儿,是因为那次他被克莱尔打倒在地上,现在要拿她出气,因此苔丝的确有过一阵子构想过这么一种情景:要是她苔丝是个自由人,要是她接受有钱的亚历克刚才的提议嫁给了他,那么,后果不知将会如何;那将会使她不但能完全摆脱目前如此欺侮她的农庄主人格罗比,而且能完全不再受制于似乎很蔑视她的整个世界。“可是不,不!”她激动地说,“我现在是不能再嫁给他的!他使我觉得这么讨厌。”

当天晚上她动笔写一封言词恳切的信给克莱尔,信中不提她目前的艰苦情况,而是诚恳地表白她对他的爱恒久不变。要是有谁能读到这封信,能体会字里行间的意思,那么他就会看得出来,苔丝在表白她的忠贞爱情的时候内心深处怀着极大的恐惧——简直可以说是绝望——害怕目前尚未露出迹象的某种秘密的不测事件将会发生。不过她终究没有把内心的情感完全宣泄出来;既然克莱尔曾经邀伊丝跟他一起去巴西,那么也许他根本不把她苔丝放在心上。苔丝把信放进箱子里,心里想不知道它有没有寄到安吉尔手里的那一天。

这以后苔丝仍然天天干活,日子过得很累,后来便到了对于这些干农活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圣烛节集市这一天。正是在这个集市上,干农活的人将和他们的雇主签订从即将到来的圣母领报节开始的下一年合约;那些想要换个地方干活的人到时候都赶到举行集市的郡政府所在地去。在弗林科姆梣农庄干活的人几乎都想要逃往别处,所以这天一大早就有大批的人往郡政府所在地而去,他们得走十一二英里的山路。苔丝虽然也想在春季结账日离开此地,但她却是几个没有去集市的人之一,因为她怀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希望,但愿会发生什么事情,使她不必再与任何一个农庄主人签订干户外农活的合约。

这一天在二月里的这个时候真算得上非常温和宜人,几乎使人觉得冬天已经过去了。这会儿村子里十分平静;苔丝刚刚吃完饭就看见德伯的身影把窗户遮黑了。今天,在她借宿的这一户人家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苔丝吓了一跳,但是她的来访者已经在敲门了,这时候她要是离开屋子似乎没有道理。德伯今天敲门和走到门口来的神态,与她上一回见到的他那种表情,有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不同之处。从这两个动作来看,那动作者似乎感到羞愧。苔丝想不开门,但是这好像也不近情理,所以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随后又很快地回到原先坐着的地方。德伯进屋看见苔丝后也不说话,先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

“苔丝——我实在控制不住!”坐下后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说道,一边擦着因激动而又红又热的脸。“我觉得我至少应该来看望你一下。我要明确地对你说,在我看见你的那个星期天之前,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你;现在呢,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不能把你的形象从我的头脑里赶走!很难想象一个好女人竟会伤害一个坏男人,可是事情正是这样。你替我祈祷吧,苔丝!”

他那副强压住心中不满的样子几乎使人觉得可怜,然而苔丝并不怜悯他。

“我怎么能够为你祈祷呢?”苔丝说。“因为我不可以相信那主宰世界的了不起的神会因我而改变他的计划。”

“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的。我本来很自以为是,觉得可以有别的想法,但是有人治好了我的这个毛病。”

“治好了你的毛病?被谁治好的?”

“被我的丈夫,如果我非说出来不可的话。”

“啊——你的丈夫——你的丈夫!这看起来多么奇怪!我记得那一天你隐隐约约说起过这样的意思。在这一类事情上你真正相信的是什么呢,苔丝?”德伯问道。“你好像什么宗教都不信——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我有我所相信的东西。尽管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德伯疑虑地望着苔丝。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路完全错了?”

“很大部分错了。”

“呣——可是我觉得对它很有把握,”德伯不自在地说。

“我相信山上宝训的精神,我亲爱的丈夫也信——可是我不相信——”

说到这儿苔丝说了一些她所反对的主张。

“实际情况是,”德伯冷冰冰地说,“凡是你亲爱的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他拒绝相信的你也就拒绝相信,一点儿也没有你自己的思考,根本不问为什么。你们女人就是这个样子。你的思想是他的思想的奴隶。”

“啊,因为他什么都知道!”苔丝非常单纯地怀着对安吉尔·克莱尔的信任自豪地说。苔丝的这种信任简直连一个最完美的人都没有资格享受,更不用说她的丈夫了。

“不错,不过你不应该这样把别人的消极意见全盘接受过来。他能把这种怀疑一切的态度教给你,他一定是个大‘好’人!”

“他从来不强迫我接受他的看法!他从来不在应该相信什么这个问题上跟我争辩!不过我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他对于一些教义有深入的研究,我对于教义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所以他相信的东西的正确性比我可能会相信的东西的正确性要大得多。”

“过去他常常对你说些什么?他一定说过些什么吧?”

苔丝回忆起来。她对于安吉尔·克莱尔所说的话记得特别牢,即使她并不理解那些话的精神实质是什么。此刻她记起了她曾听克莱尔使用过一种用于辩论的无情的三段论;过去常有这种情况:当克莱尔全神贯注地思考某个问题时会把它说出声来,苔丝这时在他身旁就会听见。在转述这样一个三段论的时候,她还恭恭敬敬地忠实地把克莱尔说话时的声调和神态模仿出来。

“再说一遍,”一直非常专心地在听的亚历克·德伯说。

苔丝又说了一遍,德伯思考着轻轻地重复她的话。

“还有什么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另外一次他说过这样一些话,”苔丝回答,接着又说了一段克莱尔曾经说过的话;与这一段话差不多意思的语句很可能在从《哲学书简》到赫胥黎的《杂文集》这一类型的许多著作中找到。

“啊——哈!这些话你是怎么记住的?”

“他相信什么我就要相信什么,虽然他并不希望我这么做;因此我设法哄他对我讲一些他的想法。刚才那些话的意思我不能说我已经很理解了,但是我知道那是正确的。”

“呣。你居然能教我你自己也不懂的东西!”

德伯陷入沉思。

“我就这样在精神上跟他保持一致,”苔丝接着又说。“我不要自己和他在思想上不一样。对他来说是很好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

“他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一样是一个离经叛道者?”

“不——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如果我算是一个离经叛道者的话。”

“嗯——如今你的情况毕竟比我好,苔丝!你不认为你应该向众人宣传我所相信的教义,因此你不宣传你也并不受良心的责备。我是确确实实相信我应该四处讲道,可是我就像魔鬼似的,既相信又颤抖,因为我突然地中止了讲道,屈服于我对你的感情了。”

“怎么啦?”

“喏,”德伯干巴巴地说,“我今天走了这么多路到这儿来看你!可是我从家里出来原先是要到卡斯特桥集市去的,我答应今天下午两点半钟的时候要在那儿站在一辆大车上向众人讲道的,这会儿全体教会兄弟都在那儿等着我呢。这就是布告。”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布告,上面印着布道会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会上,如他刚才所说,他德伯将宣讲福音。

“可是你怎么还能赶到那儿呢?”苔丝看着钟说。

“我赶不到那儿了!我来到了这里。”

“什么,你真的已经安排好了要去讲道,可是却——”

“我安排好了要去讲道,而我将不会到那里去——因为我有热烈的愿望,要看望我曾看不起的一个女人!——不,说真的,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要是我曾经看不起你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爱你了!我之所以没有看不起你,是因为尽管发生了那种种的事情你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冰清玉洁。在你看清了当时的情形之后,你是那么快那么坚决地离开了我;你没有随我的意思继续留在特兰特里奇。所以,如果说世上有一个女人我根本不会看不起,那么她就是你。可是,现在你完全有理由看不起我了!过去我以为我是在山上敬神,但现在我发现我仍在小树林里充当助祭。哈,哈!”

“哦,亚历克·德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事啦?”

“做了什么事?”德伯带着冷漠无情的鄙夷说。“你没有故意做什么事情。但是你使我故态复萌了——人们这样称这种现象——尽管这不能怪你。我自己问自己,我真的是那些‘败坏的奴仆’中的一个吗?我真的起先‘得以脱离世上的污秽,后来又在其中被缠住制服’——‘末后的景况,就比先前更不好了’吗?”他把一只手搭在苔丝肩上。“苔丝,我的姑娘,在我这一次重又见到你之前,我至少是走在去拯救社会的路上!”他一边说一边任性地摇晃苔丝,就像摇晃一个小孩。“你为什么来引诱我?我本来有十分坚定的决心,直到我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和那两片嘴唇——确确实实,自从夏娃以来,谁都不曾有过如此叫人痴迷的嘴唇!”随后德伯的声音低了下来,从他自己的黑眼睛里射出热切的狡黠的目光。“你这个引诱人的女子,苔丝,你这个讨人喜欢的、要命的巴比伦妖妇——我重又遇见了你;一看见你我就无法抵御你的诱惑了!”

“我可没有办法不让你再次看见我!”苔丝退缩着说。

“这我知道——我再说一遍我并不责怪你。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那天在农场里当我看见你被人欺负但是又想到我没有合法的权利来保护你的时候——我无法得到这样的权利——那时候我真是几乎要急疯了。而那个有这种权利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你!”

“你不要说他的坏话——他在别处!”苔丝相当激动地大声说。“你要公正地对待他——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哦,离开他的妻子吧,免得人家说一些会损害他名誉的不好听的话!”

“我走——我走,”德伯说;他那神态就好像一个人正从一个诱人的梦里醒来。“本来安排好了我要去对那些可怜的傻子醉鬼们讲道的,但是我却没有去——我这是第一次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要是在一个月以前,知道有这种情形发生的话我会吓坏的。我会离开这里的——我发誓——还有——啊,我能做到!再也不回来。”随后他突然又说,“拥抱一次吧,苔丝——只一次!只是为了往日的友谊——”

“我现在处于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亚历克!一个好人的名誉却由我保管着——想想吧——你不害臊吗?”

“呸!是啊——是啊!”

德伯咬着嘴唇,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他的目光表明他既缺乏世俗的信心也缺乏宗教信仰。自从他改过自新以后,他以前时时发作的热烈的情欲便成了一具具僵尸蛰伏在他面部的线条之间,这会儿好像都复活了、苏醒了,重又蠢蠢欲动。他犹豫不决地走了出去。

虽然德伯声称他今天的失约只是一个改过自新的信徒的故态复萌,但是苔丝从安吉尔·克莱尔那里学来的那些话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他离开了苔丝,那些话仍然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他默默地向前走着,仿佛在这之前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改变了的立场是维持不住的,此刻发觉了这一点,他浑身没有了力气。当初他心血来潮皈依了基督教,本来跟理智毫不相干,也许只是一个做事轻率的人因母亲去世一时受到触动想要寻找一点新鲜事情做做而已。

苔丝在亚历克·德伯的热情之海里投下的逻辑之滴使他那沸腾的热情顿时冷却下来,大海变成了死水。他反复思索着苔丝从克莱尔那儿学来之后传达给他的那些精练的话语,自言自语地说,“那个聪明的家伙真不会想到,他对苔丝说了那些话,也许为我重新回到她身边去铺平了道路!”

47

弗林科姆梣农庄上要打最后一垛麦子了。三月里的这一天的黎明出奇地混沌,一点儿也看不出东方的地平线在哪里。麦垛那不规则四边形的顶部耸起在一片朦胧的背景上。这垛麦子已经孤零零地堆在这儿经受了一个冬天的日晒雨淋。

当伊丝·休特和苔丝来到打麦场的时候,她们只能凭着耳朵听见的窸嘿声才知道已经有人先于她们到了这里。随着天色渐渐地亮起来,她们不一会儿又能看见在麦垛顶上有两个男人的身影。他们正忙于“揭垛顶”,也就是在把一捆捆的麦子往下面扔之前先把麦垛上的草顶揭去。他们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伊丝和苔丝,以及农庄上的其他一些女工,身上围着泛白的棕色围裙,瑟瑟发抖地站在那儿等待着;农庄主人格罗比坚持要她们这么早就来到打麦场,以便尽可能在当天把麦子打完。这会儿人们隐隐约约地勉强看见,在麦垛草顶那屋檐般突出部分的下面,放着一个等待这些女工来伺候的红色的不饶人的器具——一个带有皮带和轮子的木头架子——那就是打麦子的机器;一旦它开动起来,它便霸道地要求女工们肌肉和神经都紧张起来努力干活,一直坚持到底。

不远处还有另外一个具体形状看不大清楚的东西,颜色是黑的,持续不断地在那儿发出嘶嘶的声音,表明它蓄积着雄厚的力量。一个长烟囱耸起在一棵白蜡树旁,从这个地点向四面辐射的热量使人不必借助于大亮的天色就可以知道,这就是将要充当这个小小世界原动力的机器。在机器旁边站着一个一动也不动的黑糊糊的形体,一个身上满是煤烟和尘垢的个子高大的人;他好像处于恍惚状态之中,身旁有一堆煤:他就是操纵机器的人。他的神态和颜色使他显得孤立,让人觉得仿佛他是来自陀斐特的一个人物,仿佛他是无意中来到了这个与他毫无共同之处的灰白土地上长着黄色麦子的无烟地区,进入了一片清澄之中,来惊吓和骚扰当地居民。

他的外貌如此,他内心的感觉也是这样。他虽然身处农业天地里,却不属于它。他所伺候的是火与烟,而这些在农田里活动的人们所伺候的则是庄稼、天气、白霜和阳光。他带着他的机器从一个农庄到另一个农庄,从一个郡到另一个郡,因为在韦塞克斯的这一带地方,蒸汽脱粒机这时候还处于四处流动的状况。这个人说起话来操一口古怪的北方口音;他心里想的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一双眼睛老是看着由他管的这架铁机器,很少观看他周围的景物;他对周围的事物也根本不关心。他与当地人只说那些非说不可的话,决不多说一句,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注定要游荡到这里来伺候他的这架好似冥王的主人,仿佛他是被迫来的,心里并不愿意。一根长长的皮带连接着他这架机器的驱动轮和麦垛下面那架红色打麦机,这根皮带也就是他与农业之间的唯一纽带。

当人们在把麦垛的草顶揭去的时候,这个人无动于衷地站在他那个移动式力量储存器旁边;早晨的空气在这架热乎乎的黑色机器四周颤抖。脱粒之前的准备工作与这个人没有关系。他已经把火烧旺,把高压蒸汽蓄足了,在几秒钟里就可以使那根长长的皮带以极快的速度动作起来。除了这台机器本身之外,不管是麦子、干草或周围的一片混乱,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倘若当地有某个闲着没事的人问他管自己叫什么,他会简单地回答:“机匠。”

天色大亮的时候,麦垛的草顶就被完全揭去了。男人们各就各位,女人们登上麦垛,打麦的活儿开始了。农庄主人格罗比——大伙儿提到他的时候只用“他”字——早就来了。根据他的安排,苔丝站在脱粒机高于地面的一个平台上,紧挨着往脱粒机上送麦子的那个男人,在苔丝另一边的是在麦垛上的伊丝·休特;苔丝从伊丝手里接过一捆一捆的麦子,把它们一一解开递给机器旁的男人,这个人抓住麦子,把它们摊开到转动着的滚筒上面,霎时间滚筒就把麦粒统统打了下来。

脱粒机刚刚起动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两次故障,使那些痛恨机器的人心里高兴,不过很快就全速运转起来。脱粒的活儿快速进行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才停机半个小时。早饭后接着再干的时候,农庄上其余的劳力都投入了堆麦秸垛的活儿,于是在麦垛旁边出现了一个渐渐大起来的麦秸垛。早餐和午餐之间的那顿点心大伙儿是在不离开各自工作岗位的情况下匆匆吃完的,随后又干了两个小时便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无情的轮子不停地转动,脱粒机那种钻心的嗡嗡声使所有那些靠近机器的人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老人们在越堆越高的麦秸垛上谈论以往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习惯于在铺着栎木地板的谷仓里用连枷打麦子;那时候,不管什么活儿,甚至是簸麦子,都是用人力的,他们认为那样干活虽然速度慢,但是效果好。那些在麦垛上干活的人也能够说说话。可是在机器旁干得大汗淋漓的人,包括苔丝,却无法通过谈话来减轻他们的劳动强度。不停地这样干活使苔丝感到十分劳累,并且使她开始觉得自己不该到弗林科姆梣来。在麦垛上的那些女工——其中特别是玛丽安——可以不时地停顿一下,从大肚短颈瓶里喝一点儿麦酒或凉茶,也可以在抹去脸上汗水或拍掉衣服上麦秸残屑和麦糠的时候闲聊几句,但是苔丝却没有一点儿暂时歇息的机会,因为脱粒机的滚筒一刻不停地转动着,那个往滚筒上放麦子的人就不能停顿,她也就得解开麦捆供应这个人,也就不能停手,除非玛丽安与她交换位置;玛丽安也的确有时候与苔丝交换半个小时,尽管格罗比反对这么做——他觉得玛丽安干传递麦捆的活儿速度太慢。

很可能是农庄主人为了要省钱,他往往挑选一个女工来干这个解麦捆的活儿;但格罗比讲到为什么选择苔丝干这个活儿的时候说,苔丝在把一个个麦捆解开时既有力气,动作又快,而且能够持久地干;他这些话也许符合事实。脱粒机发出的噪声使人无法交谈,而当放到滚筒上去的麦子的数量少于正常数量的话,这噪声更是响得如暴怒的人在胡言乱语。因为苔丝和那个往脱粒机上放麦子的男工根本没有机会回过头去往别处看,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有一个人悄悄地通过篱笆门走进了地里,站在第二堆麦垛旁看着人们脱粒,特别注意地看着苔丝。这个人穿着一套式样时髦的粗花呢衣服,手里还转动着一根漂亮的手杖。

“那个人是谁?”伊丝·休特问玛丽安。她刚才先是问苔丝的,但是苔丝没有听见。

“某个人的男朋友吧,我想,”玛丽安简单地回答。

“我跟你赌一个畿尼,他是追苔丝的。”

“哦,不是。最近一段时间在追苔丝的是一个美以美会的牧师,不是这样的花花公子。”

“嗯——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那个讲道的牧师?可是他看上去很不一样啊!”

“他换掉了黑衣服和白颈巾,还剃去了胡子,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那同一个人。”

“你真的这么想吗?那我就告诉她了,”玛丽安说。

“不要。她很快就会自己看见的,我想。”

“嗯,我觉得他一边讲道一边追一个有夫之妇这种做法完全是错的,尽管苔丝的丈夫是在国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个寡妇。”

“哦——他是没有办法拿苔丝怎么样的,”伊丝直截了当地说。“苔丝要是认准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要动摇她的想法比你要想把一辆陷入泥坑的大车拉出来更困难。天哪!当一个女人若是断了一种念头会对她有好处的时候她却偏偏那么死脑筋,有男人追求她也好,对她讲道也好,都无法使她断了那念头,连七雷发声都不起作用。”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机器停止了运转,于是苔丝也打算离开她的工作岗位;由于机器的震动她的两条腿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所以这会儿她几乎连迈步也不会迈了。

“你应该像我一样喝一夸脱酒,”玛丽安说。“那样的话你的脸色就不会这么苍白了。哎呀,说真的,现在你的脸色白得就像你受了巫婆的折磨似的!”

好心的玛丽安这时候忽然想到,苔丝现在累成了这个样子,要是看见她那个来访者的话,也许会没有胃口吃饭的,正当她想带领苔丝从麦垛那一边的一个梯子走下去的时候,那位绅士却已经走上前来并抬起头向上面看。

苔丝短促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急忙说,“我在这儿吃午饭——就在麦垛上面。”

有的时候,这些人干活的场所距离他们的住处很远,他们就都在麦垛上吃饭,但是今天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玛丽安和其他的人都下了麦垛,坐在麦秸垛下面。

刚刚来到的这个人正是亚历克·德伯,苔丝不久前遇见的那位福音传道者,尽管他的面貌和服装都改变了。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原先那个世间快乐的追求者又回来了——他的年纪大了三四岁,但是他尽可能地恢复了原先那种风度翩翩、玩世不恭的样子;苔丝第一次见到她的这位爱慕者、她的所谓的表兄时,他就是这么一个模样。决定待在麦垛上之后,苔丝便在看不见地面的麦捆中间坐下吃起饭来。不一会儿,她听见梯子上有脚步声,紧接着亚历克·德伯便出现在麦垛上了——这时候的麦垛只是由麦捆堆成的一个高于地面的椭圆形平台。他从那一边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在苔丝对面坐了下来。

苔丝继续吃她那简单的午饭——她随身带来的一块厚厚的煎饼。其他那些干活的人这会儿都聚在麦秸垛下面,舒舒服服地坐在散乱的麦秸上。

“你瞧,我又来了,”德伯说。

“为什么你要这样烦我呀!”苔丝大声责问道;仿佛十个手指尖上都闪出怒火。

“我烦你?我想我倒是可以问一句,你为什么要烦我呀?”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烦过你了?”

“你说你没有烦我?可是你确实弄得我心烦意乱了!你始终使我觉得苦恼。刚才闪射着愤怒目光瞪着我的那一双眼睛,日日夜夜就是以那个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苔丝,自从你把我们那个孩子的事情对我说了以后,我那一直在强劲的清教主义之溪中流动的感情便突然发现在你这个方向上有个豁口,接着就一下子冲了出来。我心灵上的宗教溪流也就立刻干涸了。这些都是你烦我的结果!”

苔丝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什么——你不再讲道了吗?完全把它放弃了吗?”随后她问道。

苔丝从安吉尔那里学得了现代思想中的不轻信态度,足以使她藐视突如其来的短暂的热情。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受到几分惊吓。

亚历克·德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接着又说——

“完全放弃了。自从那天下午我该去卡斯特桥集市对那些醉鬼讲道而没有去之后,我取消了所有的约定,不去讲道了。天知道那些教友们会对我有怎样的看法。啊—哈!那些教友!毫无疑问他们会为我祈祷——为我哭泣,因为,他们有他们做人的方法,他们是善良的人。可是我还在乎那个吗?一件事情,当我已经对它失去信心的时候我怎么还能继续干下去呢?——那岂不是最卑鄙的虚伪吗?这样,倘若我再回到他们中间,我就会被看作已交由撒旦处罚并不再谤渎的许米乃和亚历山大了。你搞了多么大的一次报复啊!当初我见你天真幼稚把你欺骗了。时隔四年,你见我成了一个热心的基督徒,便来诱惑我,这样一来,也许就使我得到了恶报,遭到了永劫!不过苔丝,我的妹妹,让我像当年一样这么叫你一声,这不过是我根据自己的想法这么乱说一通,你不必把我的话这么当真,吓成这个样子。你当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只不过依然有着漂亮的脸和苗条的身材。刚才你还没有看见我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你了——紧身的围裙使你那好看的身材十分显眼,还有那顶呢帽——你们在地里干活的姑娘如果想避免危险就决不应该戴那种帽子。”说到这儿德伯默默地对苔丝注视了一会儿,短促地冷笑一声之后接着又说:“我相信要是那位独身使徒——我想我是他的代表——受到这么一张漂亮面孔的诱惑,他也会像我一样为她而丢弃耕犁的!”

苔丝想要规劝他几句,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她一句流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德伯并不注意她的反应,接着又说:

“好了,说到底,你所提供的这个乐园也许不比任何别的乐园差。不过,认真地说起来,苔丝,”德伯站起来朝苔丝走近一些,然后侧着身子躺在麦捆上,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自从上一回见过你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你对我说的他所说过的那些话,得出的结论是,看起来十分需要在这些老掉了牙的主张里面把常识加进去;我真弄不明白,我怎么会被可怜的克莱尔牧师的热情激励起来,那么疯狂地去宣讲教义,甚至干劲比他还大!至于你上一回根据你那位了不起的丈夫——他的名字你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根据他教给你的想法所讲的,要有人们所说的道德系统而又不带教条,我看我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么,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你所谓的——教条,你至少能接受人应该纯洁和应该有仁慈爱心的信仰吧。”

“哦,不!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如果没有人对我说,‘做这件事,它对你死后会有好处;做那件事,它对你会有坏处,’那么我就不会兴奋起来。哼!如果没有需要由我来为他负责的人,我将不会觉得我应该为我的行为和感情负责;如果我是你,亲爱的,我也不会觉得应该负责的!”

苔丝试图跟他辩论,对他说,神学和道德在人类的原始时期是两件区别很明显的事情,现在被他的糊涂脑袋混淆在一起了。但是,由于当初安吉尔·克莱尔对这个问题说得不透彻,由于苔丝根本没有受过辩论的训练,还由于她是一个侧重于感情而不是一个善于论理的人,所以,关于这个问题她没有再说什么。

“好吧,没关系,”德伯接着说。“跟从前一样,我们又在一起了,我的爱人。”

“跟那时候不一样——跟那时候绝对是不一样的——情况不同!”苔丝恳求说。“再说,在我这一方面从来就不曾对你有过热情!哦,失去了信仰使你到我这儿来对我说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能保持你的信仰呀!”

“因为你把信仰从我脑子里赶了出去。你这个可爱的人儿,倒霉的事情要落到你的头上了!你的丈夫真不会想到他教了你那许多东西,到头来他自己得到了什么!哈哈——虽然你使我成了一个叛教者,我还是高兴极了!苔丝,我比从前更厉害地迷上了你,而且我也可怜你。尽管你守口如瓶,我却看得出来你处境不妙——本来应该疼爱你的人一点儿也不关心你。”

苔丝无法把吃在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她的嘴唇发干,很快就要噎住了。在麦秸垛下吃饭喝酒的那些人说笑的声音在她听来仿佛远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

“这样对待我太残酷了!”她说。“如果你还有这么一点儿在乎我,你怎么——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呢?”

“不错,不错,”德伯说;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来这里并不是要为我的事情来责怪你。我来这里,苔丝,是想对你说,我不喜欢你像现在这样干活,我是特地为你来的。你说你有个丈夫,你的丈夫不是我。好吧,也许你有,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他完全就好像是神话里的人物。不管怎么说,即使你有丈夫,我认为我比他离你近些。无论如何,我是试着想要帮助你摆脱困境,可是他并不这么做;愿上帝保佑他那张我们看不见的脸!我又想起了以前我常常读到的那位严厉的预言家何西阿所说的话。你不知道他那些话吗,苔丝?——‘她必追随所爱的,却追不上,她必寻找他,却寻不见,便说,我要归回前夫,因我那时的光景比如今还好!’……苔丝,我的车就在山下等着——我的宝贝,不是他的宝贝!——其余的意思你该明白了。”

在德伯这么说着的时候苔丝的脸渐渐地变成一片暗红,不过她没有说话。

“是你使我故态复萌的,”德伯接着又说,一边把手臂伸向苔丝的腰部,“你应该乐意和我一起来处理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再去理睬你称他为丈夫的那头驴子。”

苔丝的一只皮手套在她先前准备吃煎饼的时候被她脱了下来放在膝上,这会儿她一把抓住这手套的开口处冷不丁地对着他的脸抽去。这手套像武士的手套又厚又重,整个儿地打在他的嘴上。想象力丰富的人要是看见苔丝这个动作,也许会把这看作是她骁勇的祖先惯于使用的作战技巧由她来再一次运用。当时亚历克那斜躺着的身子猛地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脸上挨了打的地方开始有鲜红的血慢慢渗出,不一会儿血就开始从他嘴边掉下,滴在麦捆上。不过他很快克制住自己,平静地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他嘴唇上的血。

苔丝也跳起身来,但是又坐了下去。

“现在你惩罚我吧!”她说,一边抬起头来望着德伯,那目光表明她横下了一条心,不抱希望,犹如一只被人捉住的麻雀在脖子被拧断之前绝望地瞪着眼睛。“你抽打我吧,把我打烂吧,用不着担心下面那些人!我不会喊叫的。一次被欺侮,永远被欺侮——这是规矩!”

“哦不,不,苔丝,”德伯温和地说。“我完全能谅解这种情况。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忘记了,这对我是极不公平的,这件事情就是:倘若不是你把话说绝了,我不是就已经娶了你吗?我不是曾经直截了当地请求你做我的妻子吗——呃?你说呀。”

“是的。”

“可你说你不可能做我的妻子。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情!”亚历克·德伯想到自己请求苔丝答应的时候是诚心诚意的,想到苔丝这会儿的无情无义,禁不住怒火中烧,口气严厉起来,同时走到苔丝跟前抓住她的肩膀,弄得她直哆嗦。“记住了,我的夫人,我一度做过你的主人!我还会再次做你的主人的。如果你是某个人的妻子的话,你就是我的妻子!”

下面那些人这时候开始活动起来。

“我们不要再吵了,”德伯说着放开了苔丝。“现在我要走了,下午再来听你的答复。你还没有了解我呢!但是我已经了解你这个人了。”

苔丝没有再说话,一直是那种仿佛惊呆了的样子。德伯往后退去,走过麦捆,下了梯子。下面那些人站了起来;他们伸伸胳膊,把先前喝的酒晃下肚去。脱粒机又开动起来,在重又响起的麦秆飒飒声中,苔丝又站到脱粒机的滚筒旁,恍惚如在梦中,继续不断地干她那解开一个个麦捆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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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农庄主人告诉大家说,操作蒸汽脱粒机的那个人明天得带着机器到另一个农庄去干活,所以,趁着今天晚上有月亮可以干活,大家必须把这一垛麦子全部打完。于是机器的哐啷声,麦秆的飒飒声以及轮子转动的嗡嗡声比先前更少中断地响成一片。

苔丝一直低着头干活,直到吃点心的时间也就是将近三点钟了才抬起头来匆匆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她并不觉得惊讶地看见亚历克·德伯又来了,此刻正站在大门旁的树篱下。他看见苔丝抬起头来,就给了她一个飞吻,又颇有风度地朝她摆摆手,那意思是说先前两人的争吵不要放在心上了。苔丝重又低下头去,小心地不让自己再朝那个方向看。

下午慢慢地过去,麦垛越来越低,麦秸垛越来越高,一袋袋的麦子则装上大车运走。到了六点钟的时候,麦垛离地面只有大约齐肩膀那么高了。但是,尽管许多捆麦子经过苔丝和那个往脱粒机滚筒上加料的男子的传送被那架贪得无厌的机器吞了下去,一捆捆堆在那儿没有脱过粒的麦子似乎依然多得数不清。早晨的时候还根本没有麦秸垛,这会儿却已经有了很大的一堆,仿佛是这架嗡嗡叫的红色机器排泄出来的。这一天一直是多云的天空中,这时候从西边却一下子喷射出愤怒的阳光——狂暴的三月所能展现的夕阳就是如此——撒在疲惫的脱粒者满是汗珠的脸上,把这些脸染成紫铜色;也撒在女人们飘动着的衣裙上,使衣裙好似始终围在她们身边跳动的暗红色火焰。

所有参加脱粒的人都腰酸背痛,气喘吁吁。在脱粒机滚筒上操作的那个人疲劳乏力了,苔丝看见他发红的颈背上沾满了尘土和麦糠。苔丝本人仍站在她的岗位上,出着汗的红红的脸上尽是麦屑,白色的帽子也因为覆盖了一层麦屑而成了褐色。姑娘们当中,只有她一个人在干活的时候是站在脱粒机那一个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所以机器一运转她的整个身子都受到震动,而现在麦垛低了,把她与玛丽安和伊丝分开了,使她们两人不能像先前那样偶尔与她交换位置。机器不停地震动,使她身上的每一根纤维都跟着颤抖,弄得她像发了呆似的,两条胳膊机械地干着活儿。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伊丝·休特在下面告诉她说她帽子里的头发拖了出来,她也没有听见。

渐渐地,所有干活的人当中原先气色最好的人也开始变得面色灰白,眼睛也显得很大了。每一次苔丝抬起头来总是看见那越堆越高的大麦秸垛,垛顶上是在北方灰色天空背景上那两个穿衬衫男人的身影;在麦秸垛前面是那长长的红色传送带,好似雅各梦见的梯子,传送带上始终不断地有脱了粒的麦秆被送往垛顶上,看上去好像一条往山上去的黄色河流在山顶上把水喷射出来。

苔丝知道亚历克·德伯这会儿还在打麦场上,正从某个地点观察她,虽然她不知道他的确切位置。德伯继续待在打麦场上是有一个借口的,因为,每打一垛麦子,等到麦捆差不多都打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打老鼠的活动,届时跟脱粒不相干的人就会参加进来——形形色色的好动的人们,有带着小猎犬和奇里古怪的烟斗的文明人,也有拿着棍子和石块的粗人。

不过,还得再干一个小时的活儿整个麦垛才会只剩下藏有活老鼠的那最后一层。当位于艾博特-塞耐尔旁的嘉艾恩山那个方向的夕照渐渐消失的时候,在相反方向的米德尔顿寺和肖茨福特那一带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了这个季节的白色月亮。玛丽安担心苔丝在这最后的一两个小时里是否支持得住——不过她距离苔丝太远无法与她说话——因为其他的姑娘都依靠喝酒来维持体力,而苔丝由于小时候目睹杯中物在她家里所造成的后果,一向对酒怀有戒心,也从来不喝。然而苔丝继续坚持着:如果她不能胜任这个岗位上的活儿她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农庄,而这种丢掉饭碗的可能性,倘若发生在一两个月之前她会处之泰然,甚至还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自从亚历克·德伯重又出现并开始纠缠她以后,这种可能性便成了一件使她感到害怕的事情。

大部分麦捆被传递过去送上了脱粒机,此刻的麦垛已经变得很低,以致地面上的人可以和麦垛上的人交谈了。使苔丝觉得十分意外的是,农庄主人格罗比忽然上了脱粒机的平台来到她身边对她说,要是她想去和她的朋友会面的话,她现在可以放下手里的活儿,他会找别人来替她。苔丝明白,这个“朋友”就是德伯,她也知道,农庄主人是应这个朋友或者说敌人的要求而作出这种让步的。她摇了摇头接着干她的活。

打老鼠的时候终于到了,大家都动起手来。先前随着麦垛越来越低老鼠都往下面逃,最后就都逃到了最下面一层麦捆的底下。这会儿它们最后的避难处被掀去之后,它们暴露了出来,便在空地上四处逃窜。此刻已经喝得半醉的玛丽安忽然尖声叫喊起来,她的同伴们明白,一只老鼠爬到她身上去了;这种可怕的情形别的姑娘们是早已采取各种措施加以防备的,她们有的把裙子折起来,有的则站到高处去。后来爬到玛丽安身上去的那只老鼠总算被赶出来了;在狗吠声中,在男人高喊女人尖叫声中,在人们的咒骂声和跺脚声中——在这一片大混乱中苔丝解开了最后一捆麦子。脱粒机滚筒的转速渐渐地慢下来,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也停止了,苔丝从脱粒机平台下到地面上。

她那位爱慕者先前只是看着人们打老鼠,这时候很快来到她的身旁。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打了你耳光侮辱了你,你还这么缠着我!”苔丝说。她的声音低如耳语,因为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力气说得响一些。

“如果我对于你所说的任何话或者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生气,那我真是愚蠢了,”德伯用他们在特兰特里奇的时候他那种诱惑的口气说。“你细小的胳膊和腿抖得多厉害啊!你虚弱得像一头流了血的小牛犊,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既然我到这里来了,你本来是什么都不用再干的。你怎么这样固执呢?不过,我已经对农庄主人说过了,他没有权利让女工在蒸汽脱粒机上干活。这种活儿不是女人干的;还有,他也知道得很清楚,在所有那些较好的农庄里蒸汽脱粒机已经不再使用了。我陪你走回家去。”

“哦,好吧,”苔丝回答,一边很吃力地迈步向前走。“陪我走回去吧,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一直还记得,你来向我求婚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已经结了婚。也许——也许你比我所想象的要稍微好一些,稍微体贴人一些。不管什么事情,凡是出于好心为我做的,我都很感激;凡不是出于好心的,我都恼火。有时候我拿不准你的用意。”

“如果我无法把我们从前的关系变成是合法的,那么至少我能帮助你。以前我很少体谅你的感情,现在我在帮助你的时候会十分体谅你的感情。前一阵子我对宗教的狂热——或者把它说成别的任何什么都可以——已经过去了。不过我还保留着一点儿人性中好的方面;我希望是这样。喏,苔丝,以男女之间一切温柔的和强烈的感情的名义我向你保证,请你相信我!我有足够的钱财使你免除烦恼,你可以不必为你自己、你的父母和你的弟妹们烦恼。只要你信任我,我可以使他们都过上舒服的日子。”

“最近你见到他们吗?”苔丝急忙问。

“是的。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你在哪里。后来我只是碰巧得知你在这儿。”

苔丝在她借宿的那栋小屋外面停住了脚步,德伯也在她身旁站住;清冷的月光透过园子边上的树篱的那些树枝斜照在她疲倦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