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结 局

苔丝 哈代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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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姆大教堂牧师住所。傍晚时分。牧师书房里那两支蜡烛照例在绿色的罩子下面点着,但是牧师并没有在书房里坐着。他间或进屋来拨弄一下炉中生着的在日渐转暖的春天里热度已经足够他需要的一点小火,又转身出去。有时候他在前门门口站立一会儿,继而向前走到客厅,然后返回前门。

前门朝西。虽然屋子里面已是一片昏暗,但室外仍光线充足,完全可以看得清楚。克莱尔太太先前一直坐在客厅里,这时候跟着丈夫来到前门口。

“还得等很多时间呢,”牧师说。“即使火车不误点他也得在六点钟才能到乔克纽顿村,接着便是十英里的乡间道路,包括五英里克利默克罗克小道,这些路可不是我们那匹老马一会儿就能走完的。”

“可是它曾拉着我们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亲爱的。”

“那是好几年以前了。”

他们就这样打发时间;两人心里都明白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废话,最根本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耐心等待。

小路上终于传来了不很响的声音,那辆旧马车果真出现在栅栏外边。老克莱尔夫妇俩看见从车上下来一个他们认为自己认识的人;不过,如果这个人不是在这么一个特定时刻——此时此刻有一个人预定应该到达——从他们家的马车里出来,而是在街上与他们相遇,他们一定会与他擦肩而过,不会认出他是何人。

克莱尔太太急匆匆走过黑糊糊的过道来到门口,她丈夫跟在她后面,步子较慢。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刚刚走到栅栏门前想要进来,一眼便看见老克莱尔夫妇俩脸上焦急的表情,还遇上了他们的眼镜所反射的夕照(此刻两位老人正面对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但是他们看见的只是他逆光中的身影。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总算又回到家里了!”克莱尔太太叫着迎上前去;她这会儿对于儿子那种要不得的离经叛道思想(这正是促使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就像对于儿子衣服上的尘土一样,压根儿不予计较。说真的,有哪一个女人——即使她是那些基督教最忠诚的信徒们当中的一个——会如同相信自己的孩子那样赤诚地相信《圣经》上那些预示幸福和灾祸的话语呢?当那套宗教道理危害到她的孩子们的幸福时,她怎么会不把那套道理置诸脑后呢?他们刚一走进点着蜡烛的书房,克莱尔太太就对着儿子的面孔仔细端详。

“哦,这不是安吉尔——不是我的儿子——不是当初离开我们的安吉尔!”她高声地说着悲伤的反话,同时把脸转向一边。

安吉尔的父亲见了他也大吃一惊;原来,当初家里发生的事情使安吉尔觉得自己受了嘲弄,使他感到厌恶,一气之下贸然离家外出,在巴西他不但饱受气候条件恶劣之苦,而且心情苦闷,所以瘦了许多,整个身体外形看上去似乎小了那么一圈。他眼下这模样就像是一副骨头架子,透过这副骨头架子人们差不多见到了他的灵魂。此刻的安吉尔·克莱尔简直就是克里韦利所画的那死去的基督;他深陷的眼窝带病态的颜色,以前炯炯有神的目光也变得暗淡了。他的前辈们在上了年纪后才有的瘦削的面庞和皱纹提早了二十年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在那边生了一场病,你们知道,”他说。“现在已经好了。”

可是,仿佛要证明他这句是谎话,他的两条腿马上就要软下来,于是他赶紧坐下以免摔倒。实际上这是因为他一天来旅途劳顿,加上归来后心情激动,所以稍稍有一点要晕倒的感觉。

“最近有我的信吗?”他问。“你们转给我的最后那封我差一点儿没能收到;它耽搁了很久才到我手里,因为我在内地,否则我也许会早几天回来的。”

“那是你妻子给你的吧,我们想?”

“是的。”

最近只收到另外一封。老克莱尔夫妇因为知道儿子很快就要动身回家所以没有把信转寄给他。

信取来后安吉尔急忙把它拆开阅读,看到苔丝在匆匆写就的这最后一封信中所表达的委曲、悲伤和怨恨,他的心情变得很不平静。

哦,你为什么这么冷酷地对待我,安吉尔!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已经把整个事情仔细想过了,我决不能,决不能原谅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使你受到伤害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呢?你太狠心,太狠心了,真的!我要试着忘掉你。我从你那里没有受到过一点点公平的对待!

苔丝

“说得一点儿不错!”安吉尔把信放下说。“也许她永远不会跟我和好了!”

“安吉尔,不要为一个乡下姑娘这么心焦!”他母亲说。

“乡下姑娘!嗐,我们都是乡下孩子呀。我还真希望她是你所说的那种乡下姑娘呢。现在让我给你们讲明一件事情吧,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你们说过的,她的父亲是那些最古老的法国诺曼贵族世家之一的嫡传子孙;像她这样的名门之后在我们村里还有许多呢,也都默默无闻地靠耕田过日子,也都被称为‘乡下孩子’。”

过了不一会儿安吉尔就上床休息去了。翌日早晨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便待在自己屋里想心事。当初他那样离开了苔丝,后来他在赤道南面刚刚接到苔丝充满深情的来信时,还觉得不管何时只要他想原谅苔丝就可以立刻赶回英国投入苔丝的怀抱,似乎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但如今他回来了,觉得事情却不像当初他想象的那么容易。苔丝本来感情热烈,然而,眼下这封信表明,苔丝对于他的评价由于他迟迟不回国而有了改变——克莱尔自己也难过地承认这种改变是理所当然的——这一改变使克莱尔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事先不通知苔丝一声就去造访,在她父母也在场的情况下跟她会面,这样做是否明智?要是苔丝对他的爱确实在他们两人分离的最后几个星期里变成了厌恶,那么,苔丝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与他见面也许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

因此克莱尔觉得,最好先写一封简短的信到马勒特村去,告诉苔丝和她的家人他已经回国,使他们思想上有所准备,同时也表示希望苔丝依然如他当初离开英国时为她安排的那样和家人住在一起。他当天就把这封带询问性质的信寄了出去,周末便接到德比太太一封不长的回信,但是看了以后仍然心中惑然,因为信上没有地址,尽管他惊讶地发现该信并非寄自马勒特村。

先生——我写这几行字来告诉你,我的女儿眼下没有和我在一起,我也说不准她会在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只要她一回来我就马上通知你。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告诉你现在她暂时住在何处。我只想说,我和我的孩子们离开马勒特村已经有一些日子了。

琼·德比

根据这封信克莱尔知道,很显然苔丝至少平安无恙,他感到十分宽慰,因此并没有因为琼·德比拒绝告诉他苔丝目前在哪里而长时间心中苦恼。显而易见他们在生他的气;他打算从现在起一直等到德比太太在女儿回来后把消息告诉他——从这封信的语气来判断,苔丝也快要回来了。他没有资格受到比较好一些的对待。他以前对于苔丝的爱是一种“情势变化就跟着变化”的爱。他在国外的时候曾有过一些特殊的经历;他曾见过表面上是科妮莉亚而实质上是福斯蒂娜的人,也曾在芙莱妮身上见到过卢克丽霞的精神;他曾经想到过行淫时被人抓住、作为该被人们用石头砸死者被勒令站在众人当中的那个女人,也曾想到过被立为王后的乌利亚的妻子;他曾经扪心自问,为什么只根据苔丝过去做过的错事来给她下定论而不去对她进行有积极意义的评判呢,为什么不去研究一下苔丝的意愿而只根据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对她作出结论呢?

克莱尔在他父亲家里待了一两天,一方面是等待琼·德比答应给他寄来的第二封信,另一方面是借此机会使体力恢复得好一些。体力看来有所恢复了,但是德比太太的信却不见踪影。于是他把自己还在巴西的时候苔丝从弗林科姆梣写给他的那封信翻找出来再看一遍。他此刻读信跟当初第一遍读它的时候一样被苔丝在信上说的那些话所深深打动。

我心里有极大的烦恼,我必须求你帮助我——我没有别人可以指望!……我想,要是你不很快来到我身边,或者让我到你身边来,那么我就非死不可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的正当——给我一点儿,只要一点儿仁慈吧!……如果你来了,我情愿死在你的怀里!只要你原谅了我,我死了也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你给我写短短的一行字来,说“我很快就来了”,我就会坚持下去,安吉尔——哦,会非常快活地坚持下去!……想一想吧——请你想一想吧,我老是像现在这样不能见你的面,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啊!哎,我的心没有一天不是从早到晚都痛苦万分的,只要我能使你的心每天都像我的心这样痛苦那么短短的一分钟,那也许就会使你对你可怜的孤独的妻子产生怜悯了。……如果我不能作为你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那么,作为你的仆人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会心满意足,哎,还会十分快乐;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在你身边,随时能看你一眼,时时能想到你是我的人。……在天上,或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与你见面,我的爱人!到我身边来吧——快来吧,把我从威胁我的巨大危险中拯救出来吧!

克莱尔拿定主意,不再理会苔丝在最近那封信里所表现出来的对他比较严厉的看法,立刻动身去找她。他问父亲,在他出国的这段时间里苔丝有没有请求过他提供经济上的帮助。他的父亲回答说没有,这时候安吉尔才第一次想到,苔丝自尊心很强,决不会向公公开口要钱,如今她一定生活得很艰苦。而安吉尔的父母这两天从他所说的一些话里面了解到了儿子和媳妇分离的真正原因;他们所信奉的基督教本来就对堕落者给予特别的关注,苔丝的出身、她的纯朴,甚至她的贫穷以往都没能使他们对她产生柔情,但是她的罪过此刻却立即使他们动了恻隐之心。

正当安吉尔·克莱尔匆匆忙忙把几件衣物装进旅行箱准备上路的时候,他读到了一封十分简陋的信,也是最近才寄到的——即玛丽安和伊丝·休特写给他的,信的开头是:

“尊敬的先生——快来照顾你的妻子吧,如果你确实还像她爱你一样地爱着她,”末尾的署名是,“两个好心人”。

54

一刻钟过后克莱尔便离家出发,他的母亲跟着他走到住所门口,目送他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安吉尔知道他父亲那匹老牝马是家中不可缺少的,便没有用它,而是在一家客店租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因为心里焦急,他连店家给马儿上挽具这点时间也等得很不耐烦。没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便坐着车往镇外那座小山上而去;这座小山,正是苔丝在今年三四个月之前曾满怀希望从山顶上下来过,又在希望破灭、一无所获的情况下重又上去的。

班维尔路不久便展现在他的面前,路边的树篱和棵棵树上的叶芽呈一片紫红,不过这会儿他的眼睛却望着别处,只注意那些看一眼就足以能帮助他不迷失方向的景物。过了大约不到一个半小时,他已经绕过王室庄园兴托克的南端,往上朝那孤零零的不祥的“十字架手”而去;就是在这根给人以怪异感觉的石头柱子旁,意欲改邪归正的亚历克·德伯曾经忽发奇想,硬要苔丝把一只手放在那石雕的手上面并发誓今后决不再诱惑他。去年留下的荨麻枯茎白白的光光的,仍然竖在山坡上,而今年春天的绿色荨麻嫩芽又从其根部生长出来。

克莱尔从“十字架手”沿着高耸于另外几个兴托克庄之上的这个高地的边缘拐向右面,一下子就进入了使他精神为之一振的钙性地质的弗林科姆梣地区;苔丝给他的信有一封就是在这里写的,他猜想这也就是苔丝的母亲所说她女儿暂时居住的地方。他在这里当然没有找到苔丝,却发现了一件使他心情更加抑郁的事——这儿的农户,包括弗林科姆梣农庄主人,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克莱尔太太”,虽然大伙儿都清楚地记得苔丝这么一个人。很显然,在他们两人分离的这段时间里苔丝从来没有使用过他克莱尔的这个姓;苔丝的自尊心很强,认为他们两人这是彻底断绝了关系,这一点不但表现在她宁愿过艰难贫困的生活(这情况克莱尔第一次知道)也不愿去请求她公公给予资助,而且同样表现在她如此屏弃丈夫的姓。

人们告诉克莱尔,苔丝事前没有通知一声就回到布雷克摩谷那一边她父母家里去了,这样看来,安吉尔必须先找到她母亲了。德比太太在信里说过,眼下她不在马勒特村,但是又不知为什么一字不提她目前的确切地址,克莱尔唯一的办法就是到马勒特村去打听了再说。弗林科姆梣农庄主人当初对苔丝十分粗暴无礼,此刻对克莱尔说话倒相当客气,还借马车给他,派车夫送他去马勒特村,因为克莱尔来的时候所坐的那辆双轮轻便马车租用期限是一天,已经朝埃姆大教堂那个方向回去了。

克莱尔只让农庄主人的马车把他送到布雷克摩谷外面。让车夫赶着车回去之后他在一家客店里投宿,第二天步行进入了他亲爱的苔丝的故乡。时令虽说已交初春,但这所谓的春天只不过是覆盖了一层薄薄新绿的冬天而已,园地里和树枝间郁郁葱葱、一派生气的景象还得过些时候才能看到,这情形与克莱尔所期望的相差不多。

苔丝在其中度过了童年的这所房屋里现在住着根本不知道她的一户人家。房屋的新主人此刻正在园子里,专心致志地干他们自己的活儿,仿佛这个住宅从来不曾有过与别人的历史有关联的初始时期,而与先前那户人家的历史比较起来,这户人家的历史不过是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他们在园子的小径上走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弄得他们的动作每时每刻都与似乎尾随着他们的那些幽灵的意愿发生冲突,而他们说起话来让人觉得仿佛苔丝住在这房子里的那个时候一点儿也不比现在更紧张一些。甚至春天的鸟儿也在他们头顶上方歌唱得那么欢乐仿佛它们并不觉得不见了本来在这儿生活的某一个人。

这些傻乎乎的宝货,连先前住在这房屋里的人家姓什么都记不起来。克莱尔从他们嘴里得知,约翰·德比已经去世,他的遗孀和子女离开马勒特村的时候说是要去金斯庇住,不过后来并没有去金斯庇,而是去了他们说起过的另外一个地方。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克莱尔对于这所里面不再住着苔丝的房屋感到厌恶,急匆匆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对它再望一眼。

离去时他所走的路线正从他第一次看见苔丝在里面跳舞的那块场地旁边经过。这块场地如今看上去跟那所房屋一样使他感到厌恶——甚至在程度上更加厉害。他从墓地继续向前,穿越教堂时看见在一些新立的墓碑之中有一块字体等设计比其余的精美,上面的碑文是这样的:

约翰·德比,实系显赫一时的德伯家族之一员,乃征服者威廉麾下英武的佩根·德伯爵士之嫡传子孙,其祖上名人辈出。卒于一八××年三月十日。

大英雄何竟死亡

有一个人,显然是教堂司事,看见克莱尔站在那儿,便走上前来。“啊,先生,这个人本来不想被埋在这里,他希望家里人把他弄到金斯庇去埋葬,那是他祖先的墓地。”

“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尊重他的意愿呢?”

“哦,因为没有钱。哎呀,先生,我对你说吧,在别处我可不想说——就连这块墓碑,虽然刻得精细漂亮,却还没有付钱呢。”

“啊,那是谁刻的?”

教堂司事说是村里的一个石匠,还把名字告诉了克莱尔,离开教堂墓地之后克莱尔就去了那个石匠的家。一了解,他知道教堂司事说的是事实,就把刻墓碑的工钱付清了。随后他朝德比太太和她的孩子们新近搬去居住的地方走去。

这段路相当长,步行未免太累人,可是克莱尔此刻很不愿意被人打扰,所以起先他既不租马车也不乘坐火车(本来要是他想坐火车的话,虽然得绕弯子,但最终还是能够到达那个地方的)。不过,到了沙斯顿,他感到太累,非租马车不可了;剩下的路也还不少,等他到达琼·德比的住处时,已经是大约傍晚七点了。从马勒特村到这里,他的整个行程超过二十英里。

村子很小,他没费周折就找到了德比太太借宿的地方;这房子坐落在一个园子里,园子四周有围墙,距离大道很远。德比太太把她那些笨重的旧家具尽可能地安放在屋子里面。十分明显,由于某种原因,琼·德比并不欢迎克莱尔来访,克莱尔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点儿冒失。德比太太走到门口,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

这是克莱尔第一次与琼·德比见面,不过此刻他正满脑子想着自己的心事,除了觉得德比太太穿着体面的丧服看上去神情端庄之外,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由于是初次见面,他不得不解释说他是苔丝的丈夫,并说明来这里的目的,不过他表达得很笨拙。“我要立刻见她,”他还说。“你说过你还会给我写信的,可是你没有写。”

“因为她还没有回家来呀,”琼·德比说。

“你是不是知道她现在好吗?”

“我不知道。可是你应该知道,先生,”她说。

“我得说你这话不错。现在她在哪里呢?”

从他们两人见面的一开始,琼·德比就始终把一只手捂着一边脸颊,显得局促不安。

“我——说不准现在她究竟在什么地方,”她答道。“她以前在——可是——”

“她以前在哪儿呢?”

“哎,现在她不在那里了。”

德比太太吞吞吐吐地说到这里又停住了,这时候那些较小的孩子已经悄悄地来到了门口,最小的那个扯了扯母亲衣裙的下摆,轻声问道——

“他就是那个要和苔丝结婚的先生吗?”

“他已经跟苔丝结婚了,”琼低声回答。“快进屋去。”

克莱尔注意到德比太太不愿意多说话,便问道——

“你觉得苔丝会不会希望我试着去找到她?如果她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当然——”

“我想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你能肯定吗?”

“我肯定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克莱尔正要转身离去,却又想起了苔丝那封情意绵绵的信。

“我肯定她会希望我去找她的!”他激动地反驳说。“我比你更了解她。”

“那是很可能的,先生;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她。”

“请你告诉我她的地址,德比太太,对一个孤独可怜的人发发善心吧!”

苔丝的母亲重又局促不安地用一只手上下抚摩一边脸颊;见克莱尔心中痛苦,她终于低声说——

“她在桑德伯恩。”

“啊——在那儿的哪个地方?人们说桑德伯恩变成一个大地方了。”

“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在桑德伯恩。我本人从来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显而易见,琼·德比在这一点上说的是实话,于是克莱尔不再追问下去。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他语气温和地问。

“不,先生,”德比太太回答。“各种日常生活必需品我们都有。”

没有进德比太太的屋子克莱尔就转身离去了。前面三英里处有一个火车站,他把钱付给马车夫以后朝火车站走去。不一会儿,开往桑德伯恩的末班车载着克莱尔驶出了车站。

55

当天晚上十一点钟,克莱尔在桑德伯恩找到了一家旅店,立刻打了一个电报给家里把自己的地址告诉父亲,然后到街上去走走。时间已经太晚,无法找任何人打听苔丝的下落,他只得很不情愿地把这件事放到第二天早晨去做。尽管如此,他此刻仍无心回旅店歇息。

这么一个时髦的海滨胜地,连同它的东面和西面两个火车站、它的几个凸式码头、它的那些松树林、它的滨海人行道,以及它那几个有天棚的花园,在克莱尔看来,就像某个人用魔杖一指便顿时出现的一个仙境,而这仙境是蒙上一点儿灰尘的。广漠的埃格顿荒原最东边这一大片地区近在眼前,然而,就在这一片古老苍黄的荒原边上,如此欢乐的一个城市如此耀眼而新奇的一个地方却发展了起来。从这个城市的边缘向外,在不到一英里处,便是早在史前就已存在的凹凸不平的土地,是依然蜿蜒但变成了道道沟壑的不列颠人的古道;自恺撒大帝等历代帝王的统治时期以来,那里的表层土没有一寸被人翻过。然而,带有异国风情的城市,好似预言家的蓖麻,突然在此地发展起来,并且把苔丝吸引到了这里。

克莱尔借着半夜里路灯的亮光在这旧世界里的新世界的曲折道路上漫步,映入眼帘的是组成这个城市的众多奇异住宅的屋顶、烟囱、眺台和塔楼——在星光照耀之下掩映在树木之中。这是一个分散于四处的楼房所构成的城市,是英吉利海峡边一个供人憩息的地中海式胜地;此刻在夜里它看上去比实际上更显得气势不凡。

大海近在咫尺,但在整个环境中并不显得格格不入:海浪轻轻拍岸,克莱尔以为是松树林沙沙作响,从松树林传来的声音,他听了又以为是大海的声音,两种声音简直毫无差别。

在这么一个富裕和繁华的环境之中,他那年轻的妻子苔丝,一个乡村姑娘,会在什么地方呢?这个问题他想得越多就越感到困惑。这里有乳牛需要挤奶吗?这里当然没有田地需要耕种。苔丝极有可能被这些大房子里面的哪一户人家雇用着干什么活儿。克莱尔慢慢地向前走,看着那些窗户里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心里想,不知哪一个窗户属于苔丝所待的屋子。

胡乱猜想于事无补,于是刚过十二点他便回到旅店上床睡觉。熄灯之前他把苔丝那封情意绵绵的信又看了一遍。然而他无法入睡——离苔丝这么近,但又是那么遥远——所以他一再地把遮光窗帘向上拉起,望着对面房屋的背面,暗自思忖,不知此刻苔丝在哪一扇窗户后面歇息。

这一夜他几乎一点儿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他七点起床,过了一会儿就走出旅店往市邮政局的方向而去。在邮局门口,他遇见一个看上去聪明伶俐的邮递员拿着上午要去分送的信件从里面出来。

“你是不是知道一位克莱尔太太的地址?”安吉尔问。

邮递员摇了摇头。

这时候安吉尔忽然想到,苔丝很可能继续使用她娘家的姓,便又问——

“那么一位德比小姐呢,你也许知道?”

“德比?”

这邮递员也不知道。

“先生,你知道,每天都有来访者来来去去,”他说,“不知道他们所住房屋的名称是不可能找到他们的。”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一位同事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克莱尔又向他打听。

“我不知道姓德比的人,但是我知道有姓德伯的住在‘鹭巢’,”第二位邮递员说。

“这就对了!”克莱尔喊道;他以为苔丝重又按照正确发音使用她祖先的姓了,心里觉得高兴。“‘鹭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时髦的公寓。这儿到处都是公寓,我对你说。”

邮递员指点克莱尔如何找到那所房子,克莱尔急忙赶到那里,与送牛奶的刚好同时到达。“鹭巢”虽然是一个普通的别墅,四周却有它自己的庭园,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个私人住宅,决不会让人想到这是一个提供住宿的公寓。要是可怜的苔丝如他猜想的那样被雇在这户人家干活,那么她就会到后门去接送来的牛奶,于是克莱尔也想到后门去。不过,他犹豫不决,后来还是走到前门去按门铃。

那时候时间还早,女房东本人出来开了门。克莱尔询问苔丽莎·德伯或者苔丽莎·德比是否住在这里。

“德伯太太?”

“是的。”

这样看来苔丝是以一个已婚女人的身份与人交往的,对此克莱尔感到高兴,尽管苔丝使用的不是他的姓。

“能不能麻烦你对她说一声,有一个亲戚急于想见她?”

“时间还太早。我怎么通报姓名呢,先生?”

“安吉尔。”

“安吉尔先生?”

“不,安吉尔。这是我的教名。她知道的。”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克莱尔被让进前屋——那是饭厅——透过纱布帘子看着屋外的小草坪,以及草坪上的杜鹃花属灌木和其他一些灌木。很明显苔丝的境况根本不像他所担心的那么糟糕;他思忖,苔丝准是想了某种办法把那些珠宝弄到手以后变卖了才获得了这么好的生活条件。克莱尔丝毫也不认为她不该这么做。过了一会儿,他那一直谛听着的耳朵听见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使他几乎无法站稳身子。“天哪,我的模样变了这么许多,不知她见了会怎么想呢!”他心里这么说着;这时门打开了。

苔丝出现在门口,那模样跟他想象中的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一样,真的,这简直使他感到困惑。苔丝的衣着,如果说没有使她那天生的非常美丽的容貌让人看了觉得更加美丽,却也使之变得更加惹眼。她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上面有淡紫色绣花的灰白色的羊绒晨衣,脚上的拖鞋与绣花颜色相同。她的脖子的下部围着一圈绒羽饰边,而她那条我们记得很清楚的深褐色粗发辫一部分盘起在脑后,另一部分披在肩上——这很显然是因为匆匆忙忙地要来见他而造成的。

克莱尔起先伸出双臂,但重又让它们垂了下来,因为苔丝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走上前来。如今安吉尔面黄肌瘦,简直就像一具骷髅,他觉得自己和苔丝之间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觉得自己的模样一定使苔丝感到厌恶。

“苔丝!”他嗓音嘶哑地叫了一声,“当初我离开了你,现在你能原谅我吗?你不能——跟我一起来住吗?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已经太晚了,”苔丝回答说;她那从门口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刻板,眼睛也亮得异常。

“我过去错怪了你——没有根据你的实际情况看待你!”克莱尔继续以请求的口气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最亲爱的苔丝!”

“太晚了,太晚了!”苔丝赶紧摇着手大声说,那模样就像是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觉得眼前的每一个瞬间都长得像一个小时。“不要接近我,安吉尔!不——你一定不可以。离我远点。”

“可是,你不是因为我病后这样子才不爱我的吧?你不是这么朝三暮四的人——我这一回是专门为了你而来的——如今我的母亲和父亲将会欢迎你的!”

“是啊——哦,是的,是的。可是我说,我说太晚了。”

苔丝仿佛觉得自己像梦中的逃亡者,企图逃走但动弹不了。“你还不了解全部情形吗——你还不了解吗?可是如果你不了解的话,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我到处打听才找到这儿来的。”

“我等啊等,等了你好久,”苔丝接着说;她的声调一下子又变得跟从前一样柔和哀婉。“但是你没有回来!我写信给你,你还是不回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说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他对我很好,对我母亲也很好,自我父亲去世后对我们所有的人都很好。他——”

“我不明白你这些话。”

“他把我赢了回去。”

克莱尔专注地望着苔丝,接着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好像染上瘟疫似地泄了气;他的目光也低垂了,落在她的手上,发现那双曾经是红润的手现在变白了,也比以前细嫩了。

苔丝接着往下说——

“他在楼上。如今我憎恨他,因为他对我撒了谎,说你不会再来了,可是你现在确确实实回来了!这一身衣服是他要我穿上的:他对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不在乎!不过——请你离开好不好,安吉尔,永远不要再来了好吗?”

他们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凄怆,显示了内心的痛楚,让人看了觉得可怜。两个人似乎都悲哀地祈求能躲入某个地方逃避现实。

“啊——都是我的错!”克莱尔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言语和沉默同样无法表达他此刻的感受。不过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个情况,尽管这个情况只是到了后来才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清晰:他原来的苔丝在精神上已经不再承认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肉体是属于她的,而是把它看作好似河上的一具浮尸,听凭它随波逐流,越来越脱离它那有生命的意志。

不一会儿,克莱尔发现苔丝已经离去。他站在那儿出神地思忖着这么一个时刻,一张脸显得比较干瘪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一些;一两分钟以后,他已经到了街上,漫步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何方。

56

“鹭巢”的掌管者布鲁克斯太太也是公寓里那些漂亮家具的所有者,她并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这可怜的女人,长期以来被“损益账”这个魔鬼所纠缠,头脑变得非常实际,非常注重物质而轻视精神,以致好奇心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它关心的对象多半是可能会成为“鹭巢”住户的那些人的口袋。然而,安吉尔·克莱尔对于她这两位支付房租十分大方的房客——她以为的德伯先生和太太——的造访,由于时间和形式十分特殊,使她那种女性本来就具有的、却一直受到她压抑的好奇心(她认为好奇心除非与她出租房屋的生意有关,否则毫无用处)重新被激发起来。

苔丝先前跟她丈夫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进入饭厅,而是站在饭厅门口,布鲁克斯太太当时站在过道后部她自己的客厅那扇半开着的门里边,因此能零星地听见那两个苦命人之间的谈话——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是谈话。后来她听见苔丝回到楼上去,也听见克莱尔起身离去和前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接着楼上房间的门也关上了,布鲁克斯太太知道苔丝又进了她自己的屋子;她估计,这位年轻的太太尚未穿戴整齐,一定得过一段时间才会再从屋里出来。

于是她脚步很轻地上了楼,站在前屋门外。前屋实际上就是起居室,紧隔壁是作为卧室的后屋,两间屋子之间依照通常的设计由折门连通。楼上这一层的这两间屋子是“鹭巢”最好的两间,被德伯按星期租用。此刻后屋静悄悄的,但是起居室里有声音传出来。

起先布鲁克斯太太所能听得清楚的只有一个音节,连续不断地被低声重复着,听上去就像是一个被缚在伊克西翁轮上的灵魂在呻吟——

“哦——哦——哦!”

随后是一阵静默,接着是重重的一声叹气,然后又是——

“哦——哦——哦!”

“鹭巢”的掌管者通过钥匙孔向屋里窥视。她只能看见屋子里面一小块地方,不过,进入她视野的,有上面已经摆好了早餐的餐桌一角,还有餐桌边上的一把椅子。苔丝这会儿正跪在椅子前面,上身前倾,脸伏在椅面上,两手十指交叉抱在头顶上。她那件羊绒晨衣的下摆和里面睡衣的绣花边饰拖在身后的地上,一双没穿袜子、浅口便鞋也已经滑落的脚伸在地毯上。那表达难以言传的绝望的低声呻吟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从隔壁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怎么啦?”

苔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声呜咽和咕哝,那种口气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责难别人,或者不如说是悲哀的叹息。布鲁克斯太太只能听见其中的一部分:

“我亲爱的丈夫回家来了,我亲爱的丈夫回来找我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一直用那种刻毒伤人的花言巧语欺骗我……你从来没有停止那种做法——不——你从来没有停过!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和我的母亲过日子需要这个需要那个——你就是利用他们打动我……你说我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你讥笑我,说我是个傻瓜,还指望他回来!……弄到最后我相信了你的话,依了你的主意!……可是他却回来了!现在他又走了。他第二次离开了我,如今我永远失去了他……他再也不会对我有一点点爱了——只会恨我!……哎,事情弄成这样,如今我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都是因为——你!”说到这儿苔丝痛苦地扭动身子,在椅面上的脑袋也转动了一下,这时候她的脸对着门口,布鲁克斯太太可以看见她脸上痛苦的表情,看见她的嘴唇因为被牙齿使劲咬着而在流血,看见她细长的睫毛在眼睛闭住的时候湿成了一簇簇贴在脸上。她接着又咕哝:“他活不长了——他看上去好像快要死了!……我的罪孽会要了他的命,我自己倒还会活着!……哦,你把我这一辈子彻底毁了……我曾经哀求你不要再一次毁掉我的生活,可是你还是这么做了!……我自己的忠实丈夫再也不会,永远不会——哦,上帝——我受不了啦!——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