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人付出代价

苔丝 哈代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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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丝把事情讲完了,甚至还做了一些语气肯定的重复和进一步的说明。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她的嗓音几乎跟开始的时候一样,没有提高;她没有说任何为自己申辩的话,也没有哭。

但是,当她把事情经过逐步讲出来的时候,甚至她这个人之外的一些物体的外表也发生了变化。炉栅上的火一副调皮的样子——既可笑又凶恶,仿佛它压根儿不在乎苔丝处境窘迫;壁炉的围栏也无所事事地咧着嘴笑,仿佛它也毫不在乎;水瓶反射出来的光只关心颜色问题。周围一切有形的物体都在可怕地宣布,它们是不会负任何责任的。然而,从克莱尔亲吻苔丝的那个时刻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发生了变化,或者不如说,没有任何东西在形态上发生了变化。可是,事情的实质变了。

苔丝住口以后,他们俩先前互相表示爱慕和忠诚时所说的那些话这会儿似乎都急急地挤入他们头脑的角落;余音在那儿重复,犹如一个极其愚昧时代的回声。

克莱尔做了一个对当时的气氛没有意义的动作——拨弄炉火;他获悉了这些情况以后究竟会如何反应此刻尚不得而知。拨动过余烬,他站起身来,这时候苔丝刚才所叙述的故事的全部力量一齐发作。克莱尔的脸显得憔悴了。在费力地要把思想集中起来的过程中他一阵阵地跺脚。无论怎样努力,他都没法完全集中思想仔细地思考;他的没有明确意义的动作正体现了这种状况。而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声调是苔丝以往听见过的许多各不相同的声调中最平淡无味、最差劲的一种。

“苔丝!”

“呣?最亲爱的。”

“我得相信你说的事吗?看你的样子我得相信它是真的。哦,你这会儿不可能是精神错乱的!你应该精神错乱才对呀!可是你没有……我的妻子,我的苔丝——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得我有理由做这样的假设吗?”

“我没有精神错乱,”苔丝说。

“可是——”克莱尔茫然地望着她,惶惑地接着又说,“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呢?啊,是的,你本来是会告诉我一些的——可是我阻止了你,我记起来了!”

说了这几句以后克莱尔还说了一些别的,所有这些话都只不过是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都只是浮在表面的东西,他在思想深处依然处于瘫痪状态。他转身走开几步,伏在一个椅子背上。苔丝跟着他来到屋子中间,站在那儿睁着大眼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不一会儿苔丝慢慢地弯下腿来跪在克莱尔的脚边,就这样蜷缩成一团。

“看在我们相爱的份上,原谅我吧!”她口干地低声说。“我已经因为这个缘故原谅你了!”

见克莱尔没有做声,她再一次说——

“就像你已经得到原谅一样,原谅我吧!我原谅你了,安吉尔!”

“你——是的,你原谅我了。”

“可是你不原谅我吗?”

“哦,苔丝,这个情况是不能说原谅不原谅的!以前的你是一个人,现在的你是另外一个人。我的上帝呀,遇上这么一种荒唐的——变戏法,怎么可以说原谅不原谅呀!”

说到这儿克莱尔停顿不语,思忖自己所下的这个定义,接着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其异样和令人恐怖就像是地狱里的笑声。

“别这样——别这样!它简直要我的命,这笑声!”苔丝尖声叫道。“哦,发发慈悲吧——宽恕我吧!”

克莱尔没有答话;苔丝跳起身来,脸色惨白。

“安吉尔,安吉尔!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她大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么使我伤心吗?”

克莱尔摇摇头。

“我一直怀着希望,一直渴望着,一直在祈祷,要使你幸福!我一直想,能使你幸福将会给我带来多么大的快乐,要是不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会是一个多么不够格的妻子!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安吉尔!”

“这我知道。”

“我以为,安吉尔,你爱我——爱的是我,我这个人!如果你爱的是我,哦,你怎么会现出这么一副样子,怎么会这样说话呢?你这样使我害怕!一开始爱上你我就永远爱你——不管你的模样发生什么变化,不管你遇上什么倒霉的事情,因为你就是你。我没有别的要求。可是你怎么可以,哦,我的丈夫,你怎么可以不再爱我了呢?”

“我再说一遍,我一直爱着的那个女人不是你。”

“那么是谁?”

“你这个模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听见克莱尔这么说,苔丝意识到自己先前担心会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他把她看作一个骗子了,一个伪装成清白的有罪的女人。苔丝看到这一点,苍白的脸上现出恐惧的表情;两颊皮肉松垂,一张嘴几乎成了一个小圆孔。一想到自己在克莱尔眼里居然成了这么一种人,苔丝吓得浑身发软以至站也站不稳了。克莱尔以为她要摔倒便走上前去。

“坐下吧,坐下,”克莱尔温和地说。“你病了。也难怪你要生病。”

苔丝坐了下来,精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脸上依然是那副紧张的表情,一双眼睛让克莱尔看了汗毛直竖。

“这么说,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是吗,安吉尔?”她茫然不知所措地问。“他爱的不是我,是像我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他说。”

她想到自己落到了这步田地,便觉得受了不公平的对待,觉得自己可怜。她进一步把自己的处境想了一想以后,泪水涌入双眼;她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苔丝情绪上的这一变化使克莱尔松了一口气,因为,所发生的事情给予苔丝精神上的影响已经开始使他觉得也是一种烦恼,只不过比起性质的严重性来这烦恼不如他在知道了苔丝的过去以后心里感受到的痛苦。他耐心地、态度漠然地等待着,到了后来苔丝慢慢地不再感到那么强烈的悲伤,一阵泪如泉涌的痛哭也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安吉尔,”苔丝突然说;她的声调自然,已经不再是先前由于害怕而产生的那种干哑、狂乱的嗓音。“安吉尔,是不是我太邪恶了,所以我们俩不能在一起生活呢?”

“我还没能想到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呢。”

“我不会要求你让我跟你一起生活,安吉尔,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利!本来我说过要写信给妈妈和几个妹妹告诉她们我们已经结婚,现在不打算写了;本来我已经裁剪好了一个针线袋的布料准备在我们借宿的时候把它缝起来的,现在也不打算把它完成了。”

“这些事你都不打算做了吗?”

“不做了。我什么事情都不做了,除非你要我做。要是你离开我到别处去,我不会跟着你。要是你从此以后不再跟我说话,我不会问为什么,除非你对我说我可以问。”

“要是我果真要你做某件事情呢?”

“我会像可怜的奴隶一样服从你,即使你要我躺倒,要我去死。”

“你这样很好。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种自我牺牲态度跟你过去的那种自我保护态度好像不那么一致。”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的对抗性的话。然而,刻意地对苔丝冷嘲热讽在很大程度上就像是嘲讽一只狗或者一只猫。话里的微妙之处她并不领会,她只觉得因为克莱尔心里愤怒所以这些话带有敌意。她这会儿保持沉默,不知道克莱尔正在扼杀自己对她的情感。她没有看见一颗泪珠正慢慢地淌下克莱尔的面颊——一颗很大的泪珠,把它一路所淌过的克莱尔脸上的毛孔都放大了,像是显微镜的物镜。与此同时,克莱尔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苔丝说出了自己过去的事情,使他的生活以及他的整个世界发生了彻底的、可怕的变化。他竭尽全力试图在目前新的形势下向前迈步。有必要做出某种顺应变化的举动;可是,什么样的举动呢?

“苔丝,”他尽可能温和地说,“这会儿——我在这个屋子里——没法再待下去。我想到外面去走一走。”

他轻轻地走出屋去;他先前倒好了准备吃晚饭时喝的两杯酒——一杯给苔丝,一杯给他自己——还留在桌上。他们两人的“爱筵”便落到了这步田地。两三个小时之前,在喝茶的时候,他们还亲密地只用一个杯子。

克莱尔的关门声尽管很轻,却把苔丝从神情恍惚中惊醒过来。克莱尔走了,她可不能待在屋里。她急匆匆地披上她那件披风打开房门跟了上去,出门之前还把蜡烛吹灭,仿佛永远不再回来。雨停了,夜空已经晴朗。

她不一会儿便赶上了克莱尔,因为克莱尔走得很慢,且漫无目标。克莱尔的形体在她那清淡的灰色身影旁边显得浓黑,给人不祥的预感并令人望而生畏;苔丝还觉得她曾短暂地为之感到那么自豪的珠宝此刻触及她的颈部,似乎是在讽刺她。克莱尔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望了一眼,但是他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因为知道苔丝来到身边而发生任何变化,他继续迈步向前,越过了房子前面那座大桥的五个似张大着的嘴巴的桥拱。

路上牛和马的蹄印里积满了水,雨大得可以把它们注满,但还没有大得足以把它们冲掉。苔丝跨过这些小小的水塘,倒映在里面的星星便从她眼前迅速地一掠而过。要不是在水里看见星星——宇宙间最广大的物体映在如此卑微的东西里面——她也就不知道它们在她头顶上方的天空中闪烁。

今天他们两人来到之处跟陶勃赛在同一个谷地里,不过是再往河流下游方向去几英里的地方,周围视野开阔,所以她很容易一直看见克莱尔。房子外边的这条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牧草地,顺着它苔丝在后面跟着克莱尔,既不想赶上他,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只是默默地、没有目的地在后面跟着。

不过,她那没精打采的步子终于把她带到了克莱尔身旁;克莱尔仍然一声不吭。一个受了愚弄的老实人一旦明白过来往往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残酷的对待,克莱尔此刻这种感受正十分强烈。户外的清新空气显然已经使他头脑冷静,不会鲁莽行事。苔丝知道自己在克莱尔眼里已没有光彩——已毫无掩饰;她还觉得时间老人这会儿正唱着讽刺她的歌——

瞧吧,你面目暴露时,爱你的人会恨你;

一旦时乖命蹇,你的容貌便不再美丽。

你的生命将如枯叶飘落,似雨水流淌;

你的花冠就是痛苦,头纱就成为悲伤。

克莱尔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想心事,陪伴在侧的苔丝此时已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打断他或者转移他的注意力。她的陪伴对于克莱尔来说已经变得多么微不足道!她再也忍不住了,非跟克莱尔说话不可。

“我做了什么事情——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呀!我对你讲到的一切都不能证明我不爱你,都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是虚假的呀。你不会以为我是想好了这么做的吧,啊?使你这么气愤的东西是你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安吉尔,在我身上是没有的。哦,在我身上是没有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欺骗人的女人!”

“呣——很好。不欺骗人,我的妻子;不过,不一样了。不,不一样了。但你不要惹我责备你。我发誓不责备你的;我将尽一切可能避免这么做。”

然而,苔丝在狂乱中仍继续向克莱尔恳求,所说的一些话也许不说更好。

“安吉尔——安吉尔!我那时是个孩子——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对于男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作孽无几遭孽太深,这一点我承认。”

“那么,你不原谅我吗?”

“我的确原谅你,可是原谅不是一切呀。”

“你还爱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克莱尔没有回答。

“哦,安吉尔——我母亲说有的时候事情会这样发生的!她知道有过几件事情,那些女人的情况比我糟糕,但是做丈夫的并不十分在乎——至少让事情过去了。可是那些女人爱她们的丈夫不如我爱你这么深!”

“得了,苔丝,不要再辩了。不同社会阶层的人有不同的礼貌和规矩。你这个样子使我简直想说你是个一点儿不懂事的乡下女人,对这个社会没有起码的知识。你不懂你说了些什么哟!”

“我只是从现在的地位来看该算是一个乡下人,并非生来就是。”

苔丝说这话的时候感到一阵恼怒,不过很快又消了气。

“这对你来说就更加糟糕了。我觉得发现你们家谱的那个牧师要是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好了。我没法不把你们家族的衰败跟另一个事实联系起来——那就是你的意志不坚定。家族的衰败,意味着意志衰弱、行为堕落。天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出身高贵,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一个把柄使我更加瞧不起你呀!我只当你是生命力的一个新生孩子,可你却是没落贵族的一个过时的后代!”

“在这个方面许多家族跟我的一样糟糕!雷蒂家从前曾经是许多土地的主人,现在经管一个乳牛场的比耶也是。德比豪斯家现在赶大车了,他们从前是德贝叶家族。你到处可以遇上像我们家这样的情况,这是我们这个郡的特别情形,我对它是没有办法的。”

“那么这个郡就更加糟糕了。”

苔丝对于克莱尔的这些责备只一古脑儿统统承受下来,并不细细地加以分辨。克莱尔已经不像在这之前那样爱她了——除开这一点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们两人重又默默地往前走。事后人们传说,韦尔布里奇有一个村民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出门去请医生,看见在牧草地上有一对情人一前一后十分缓慢地往前走着,默不作声,好比是在送葬的队伍里。他对他们瞥了一眼,觉得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两人似乎很伤心,也很焦急。更晚一些时候在回家的路上他又看见了他们,仍在那一块牧草地里,还跟先前一样在那儿缓慢地走着,也不顾时间已经那么晚,夜里是那么凄凉。因为他只顾想着自己的事情,想着家里有病人,所以没有把这件奇怪事情放在心上,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忆起来。

在那个村民往返两次经过他们的那中间一段时间里,苔丝曾对她丈夫说——

“我给你这一辈子带来了这么大的不幸,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河就在那边。我可以投河自尽。我不怕。”

“我已经干了许多蠢事,我不想再做害死人的事,”克莱尔说。

“我可以留下一些证据证明我是自杀的——因为我做了丢脸的事。那样他们就不会责怪你了。”

“不要说这么荒唐的话——我不要听。像这一类事情,与其说是一场悲剧,不如说是供人取笑的,所以你产生这种想法毫无意义。你一点儿都不明白这一场不幸是怎样的性质。要是人家知道了,十个有九个会把它当成一个笑话。听我的吧,回屋睡觉去。”

“好吧,”苔丝顺从地说。

他们先前漫步时绕着走的那条路通往磨坊后面那著名的西多会修道院遗迹;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磨坊是属于修道院的产业。如今磨坊还在干活——食物是永远需要的;修道院已经倾覆——宗教信条是短暂的。平时人们经常不断地看到暂时的东西比永久的东西得到更为持久的照料。他们两人先前走的路是迂回的,所以他们距离那所房子仍然不远;苔丝听从克莱尔的话,只越过那条主要河流上的大石头桥,再顺着那条路向前走不多几米就到了。她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来样子,炉火仍在燃烧。她在楼下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上楼去她的卧室;行李早先已经拿到那儿去了。她在床沿上坐下,茫然环顾四壁,不一会儿开始脱衣服。当她把蜡烛移近床边的时候,烛光照到了床帷子的顶篷上,她看见那顶篷下边悬挂着一些东西,便把蜡烛凑上前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原来是一枝槲寄生小枝。安吉尔把它悬在那儿的;霎时间她明白过来。当初整理行李的时候,有一个怪神秘的包裹,很难打包也很难携带,当时克莱尔不肯告诉她包裹里面是什么,只说不用多久到时候她就会明白这里面的东西是派什么用场的。克莱尔在感情炽热心情愉快的时候把它挂在了那儿。此刻这槲寄生小枝显得多么荒唐可笑,多么不合时宜啊。

看来指望克莱尔回心转意是不行了,苔丝几乎不再存任何希望,也不再有什么可害怕的,便木然躺了下来。当一个苦恼的人不再东想西想的时候,瞌睡便有了它的机会。在许多心情比较愉快的时候,苔丝难以入睡,这会儿正是想睡觉的时候,因此没过几分钟孤零零的她就在这屋子的有点儿特别的一片寂静之中入了睡乡;也许,这间屋子——当年她的祖先曾把它用作新房。

晚些时候克莱尔也循着原来的路线回到这所房子。他轻轻地进入起居室,点燃一支蜡烛,然后以一种决定了自己做法的神态把毯子铺在那张旧的用马鬃填塞的沙发上,大致把它弄成一张卧榻。在躺下之前,他光着脚悄悄地跑到楼上,在苔丝卧室的门外听了一会儿。苔丝均匀的呼吸表明她睡得很沉。

“感谢上帝!”克莱尔喃喃说,同时心里感觉一阵痛楚,因为他想到——这种想法大体上是不错的,只是并不完全符合事实——苔丝把她生活中的重负移到了他的肩上,自己却无忧无虑地睡大觉了。

他转身准备下楼,但是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去面对着苔丝的房门。这样一来他看见了德伯家族从前一位夫人的画像,就在苔丝卧室房门的上方。在烛光下,这画像还不仅仅只是令人讨厌。那女人的面貌透出内心邪恶的企图,透出强烈的要报复男人的居心——此时此刻在克莱尔看来就是这样。画像上那查理时代连衣裙的上身领口开得很低——跟苔丝那件连衣裙的领口(为露出项链而被她朝里边翻进去时)一模一样。想到苔丝和这女人有此相似之处,克莱尔又一次感觉到十分伤心。

停顿的时间够长了。他掉过头来,重又往下面走。

克莱尔仍然是那么一副平静和冷淡的神态,他那张小小的抿紧着的嘴显示了他的自制能力;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自从他听说了苔丝的过去之后就一直挂着的死板得可怕的表情。这张脸表明他不再是激情的奴隶,然而从这张脸上也看不出他获得这样的解放有何益处。他只是在思忖人生遭遇中令人痛苦的突然变化,思忖世事的出乎意料。在他爱慕苔丝的那么一长段时间里,直到一个小时之前,他觉得似乎不可能会有别人像苔丝这么完美无瑕、这么可爱、这么贞洁;可是

只差一点儿,便有天壤之别!

他对自己说,从苔丝那诚实、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上并不能看到她的内心;他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不过苔丝并没有辩护者来与他辩论和纠正他的错误。他接着又想,当一个人的目光同嘴里所说的话始终一致的时候,她的眼睛所看着的却是她表面上看来正注视着的那个世界后面的另外一个与之冲突和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情况难道是可能的吗?

克莱尔在起居室里他这张卧榻上躺下,把烛火吹灭。夜色进入屋里,占据了整个空间,对于他的心情漠不关心。这夜色已经吞噬了他的幸福,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在慢慢消化,它还准备同样心安理得、冷漠无情地吞噬其他成百上千人的幸福。

36

天亮时克莱尔起身。这个黎明天色灰白,且鬼鬼祟祟的,仿佛干了什么坏事。火炉里只剩一堆残灰。摆好了晚饭的餐桌上,一点儿没喝过的满满两杯酒还在那儿,现在已经走了气,而且还浑浊了。苔丝的和他的椅子都空着。其余的家具摆出一副永远不会改变的帮不上忙的神态,还令人难以忍受地发问——该怎么办?楼上没有声音,不过,几分钟以后克莱尔听见有人敲门。他想起来,那大概是邻人的妻子,是在他们借宿此地的一段时间里来照料他们的。

现在这时候屋子里出现第三个人将会非常尴尬,克莱尔既然已经穿好了衣服,便打开窗户对那女人说,这个早晨他们可以照顾自己,吩咐她把手里的牛奶罐放在门口。那女人离去后,克莱尔到屋子后边找了一些木柴,很快把火生了起来。柜子里有许多鸡蛋、黄油、面包等等食物,克莱尔不一会儿就把早饭准备好了;他在乳牛场的生活经验使他能十分熟练地做这一类家务事。屋外的烟囱顶上炊烟袅袅,看上去好似顶端有荷花饰的柱子;当地人从那儿经过,看见这情形便想到这一对新婚夫妇,羡慕他们的幸福。

安吉尔最后朝四下里看了一眼,走到楼梯脚下,用平常的嗓音叫道:

“早饭准备好了!”

然后他打开前门,在清晨的空气里走了几步。当他不一会儿返回屋里时,苔丝已经在起居室了,正呆板地把餐具进一步摆摆好。她穿戴整齐,而从克莱尔刚才叫她的时候到现在不过才两三分钟的时间,可见克莱尔叫她时她已经穿妥了,或者差不多已经穿妥。她的头发在脑袋后面盘成一个大圆髻,身上穿一件新的连衣裙——一件淡蓝色的呢绒衣裙,领口有白色饰边。看上去她的脸和手很冷,也许她穿妥了衣服在没有炉火的卧室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刚才克莱尔叫她时的语调十分明显地很有礼貌,这似乎使她受到鼓舞,使她一时产生了一线新的希望。但是当她看见克莱尔的表情时,希望很快又破灭了。

说实在的,他们两人先前是一盆火,现在只是灰烬了。昨天晚上那强烈的愁苦过后,今天两人深深感觉到心情沉重。看起来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点燃他们俩任何一个的热情之火。

克莱尔对苔丝说话时语气温和,苔丝答话时同样客客气气,却并不表露感情。后来苔丝终于走到克莱尔跟前凝视着他那张五官线条清晰的脸,似乎并不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轮廓分明的活生生的人。

“安吉尔!”她叫了一声,又住了口,一边伸出手去用手指很轻很轻似微风一般触摸克莱尔,仿佛简直不能相信在面前的实实在在就是她昔日的情人。她一双眼睛明亮,苍白的面颊仍然跟以前一样丰满,尽管半干的泪水在那儿留下了亮晶晶的痕迹;往常红润的双唇变得差不多跟面颊一样苍白了。虽然她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但是内心悲痛,精神上的沉重负担使她的脉搏变得那么衰弱,倘若再加一点儿压力就会真正使她病倒,她那一双体现她个性的眼睛就会黯然无光,她的双唇就会消瘦和干瘪。

她看上去极其纯洁。大自然耍了一个奇异的花招,在她面孔上盖了少女玉洁冰清的印记,弄得克莱尔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

“苔丝!说这不是真的!不,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克莱尔以哀求的目光看着苔丝,仿佛他情愿从苔丝嘴里听到一句谎话,即使明知道不是真话也要用某种诡辩法把它变成一种确凿的否定。可是苔丝只重复说——

“这是真的。”

“他活着吗?”于是安吉尔问。

“小孩死了。”

“那个男人呢?”

“他活着。”

最后,克莱尔脸上现出绝望的表情。

“他在英国吗?”

“是的。”

克莱尔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

“我的处境——是这样的,”他突然说。“我想——不管哪一个人都会这么想——我要是放弃下面这个志向,不打算娶一个有社会地位的、有财产的、通达世情的女子,那我就一定可以娶到一个年轻美貌又质朴纯洁的姑娘;可是——不过我没有资格责备你,我不会责备你。”

苔丝完全理解他的处境,所以那后半句话没有必要再说了。在没有说出来的话里正包含着事情的可悲之处;苔丝明白,克莱尔在每一个方面都遭受了损失。

“安吉尔——当初我之所以终于同意嫁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毕竟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可以解脱;尽管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不会——”

苔丝的嗓音嘶哑了。

“最后一个办法?”

“我是说,把我摆脱了。你有办法把我摆脱呀。”

“怎么做?”

“跟我离婚。”

“天哪——你怎么头脑这么简单!我怎么可以跟你离婚?”

“不可以吗——既然我已经对你说了?我想,我把我过去的事情告诉了你,你就有理由跟我离婚。”

“哦,苔丝——你是太——太——孩子气了——太不懂事理——太没有修养了,我想!我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你不懂法律——你不懂!”

“什么——你不可以跟我离婚?”

“我的确不可以。”

苔丝愁苦的脸上立刻又现出羞愧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她低声说。“哦,现在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多么邪恶!相信我——你得相信我,凭良心说,我没有想到你不可以跟我离婚!我但愿你不跟我离婚,但是我相信,毫不怀疑地相信,要是你下定决心,要是你根——根——根本不爱我了,你是可以摆脱我的!”

“你想错了,”克莱尔说。

“哦,这么说我应该做那件事,昨天晚上应该做!可是我当时没有勇气。我这个人就是这副样子!”

“有勇气干什么?”

苔丝没有回答,克莱尔便拉住她一只手。

“你想要干什么?”他问。

“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什么时候?”

克莱尔如此追问使苔丝极为痛苦。“昨天晚上,”她回答说。

“在什么地方?”

“在你挂的槲寄生小枝下面。”

“我的天——!用什么办法?”克莱尔严厉地问。

“要是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告诉你!”苔丝说,心里有点儿害怕。“用捆在我箱子上的绳子。可是我到了最后——又下不了手!我害怕那样会坏了你的名声。”

苔丝如此坦白的回答不是自愿说的,是被逼着说出来的,它实在出人意料,显然使克莱尔感到震惊。不过他仍然拉着苔丝的手;这会儿他注视着苔丝面孔的目光垂了下来,说:

“喏,听着。你千万不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情!你怎么可以那么做!你要答应我,答应你的丈夫,决不再想做那样的事。”

“我很愿意答应你。我明白那样做多么邪恶。”

“邪恶!那种念头压根儿跟你不相称。”

“可是,安吉尔,”苔丝辩解说,一边不在乎地睁大眼睛平静地望着克莱尔,“我想到那个念头完全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可以摆脱我又不至于背上我怕你会背上的离婚那个坏名声。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决不会想到那么做的。不过,用我自己的手结束我的生命终究还是太便宜了我。你是我的丈夫,我毁了你的前途,应该由你来结束我的生命才对。现在你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脱,那么,要是你能下手把我杀了,我想我会更加爱你的——如果我还有可能更加爱你的话。我觉得我这个人一点点价值都没有!非常严重地妨碍着你!”

“嘘!”

“好吧,既然你不要我那么做,我就不会那么做了。我不想反对你的意愿。”

克莱尔知道苔丝说的完全是实话。经过昨天晚上那场死命的折腾,苔丝既没有干出什么事情来,那么就用不着担心她会有进一步的鲁莽举动。

苔丝重又到餐桌边上去忙活,好让自己不至于闲着;她这种努力多少有点儿效果。随后他们在桌子的同一边坐下,这样两人的目光就不会相遇。起先他们互相听着对方吃喝的声音觉得有点儿别扭,但这是没法避免的事,再说两个人吃得都不多。早餐完毕,克莱尔站起身来,对苔丝说了他估计会回来吃午饭的时间,便动身去磨粉机所在之处,去呆板地执行他那个观察磨粉机如何工作的计划——这是他到这个地方来的唯一的实际原因。

他走出屋去以后,苔丝站到窗前,不一会儿就看见他在通往磨粉机所在之处的那座大石桥上行走。他走下桥去,越过那边的铁路,在苔丝的视野里消失了。随后,苔丝也没有叹气,回过身来整理屋子;她开始收拾餐桌,把它放整齐。

那个来照顾他们的女人不一会儿又来了。她的在场起先使苔丝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不过后来觉得是个安慰。在十二点半的时候,苔丝让这个女人独自待在厨房里,自己回到起居室,等待安吉尔的身影再次在桥后面出现。

一点钟的时候克莱尔出现了。尽管他是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苔丝的脸却红了。她快步进入厨房,把一切都准备好,要在克莱尔走进屋来的时候开饭。克莱尔先去了前一天他们两人一起洗手的房间,当他踏进起居室时,碟盖掀起,仿佛就是他自己掀的。

“多准时呀!”他说。

“是啊。我看着你从桥上过来的,”苔丝说。

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的交谈是平淡无味的,谈到克莱尔上午在那个修道院磨坊干了些什么,谈到不同的筛粉方法和老式的机器;克莱尔认为这些老式机器恐怕在让他了解现代的改进了的方法这个方面不会给他很大的启发,其中有些机器看来好像早在这磨坊为毗邻的修道院里那些修道士磨粉时就已经在使用了——毗邻的修道院现在已成废墟。午饭过后大约一小时克莱尔又出门去,到黄昏时才回来,接着整个晚上埋头看他的图纸。苔丝恐怕自己会妨碍他,等那个来照顾他们的女人离去后便进了厨房,在那里尽量找活儿干,忙了一个多小时。

克莱尔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不能这样干活,”他说。“你不是我的仆人;你是我的妻子。”

苔丝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我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你的妻子——真的吗?”她以让人可怜的自我解嘲口吻轻声说。“你是说在名义上吧!行啊,我也没有进一步的奢望。”

“你可以这样看待自己,苔丝!你是我的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苔丝赶紧说,嗓音听上去有点儿哽咽。“我觉得我——因为我不清白,我的意思是。我告诉过你我早就觉得我自己不够清白——由于这个原因我不想和你结婚,只是——只是你催促我!”

她一下子抽噎起来,转过身去把背对着克莱尔。这种情况几乎会使每一个人心软,但是打动不了克莱尔。尽管克莱尔在通常情况下是那么温柔亲切,在他内心深处却蕴藏着一层逻辑思维过后形成的坚硬沉淀,犹如松软土壤里的矿脉,会挫掉企图从中穿过的任何东西的锋芒。正是这一层沉淀阻止他接受教会那一套;也阻止他接受苔丝。此外,就他的情爱的本身而言,与其说像一盆火,不如说像一道光;对于女性,当他不再信任的时候他也就停止追求;在这一点上,许多易动感情的男人与他形成强烈的对照,他们会在感情上依然迷恋在理智上予以鄙视的女人。克莱尔一直等到苔丝停止抽噎。

“我但愿英国一半的女人跟你一样清白,”克莱尔说;他突然一阵激动,把一般的女性挖苦了一下。“这不是清白不清白的问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他对苔丝说了这些话,以及其他一些性质类似的话,因为这会儿他仍然被一股厌恶情绪支配着——当那些直率的人发现自己受到别人的外表的欺骗,心里就会长时间地有厌恶情绪。确实,在这种厌恶情绪底下也有一道同情的逆流,一个老于世故的女人可以利用这同情心重新赢得他的感情。但是苔丝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一切都逆来顺受,几乎一声不吭。她对于克莱尔的忠贞不渝真是到了让人怜悯的地步。虽然她天生脾气急躁,但是克莱尔所能说得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使她表现出任何不得体的样子。她不求自己的益处,不发怒,决不把克莱尔对她的态度往坏里想。此时此刻她简直可以说是被送回了追求私利的现代世界的慈悲圣徒。

这一个傍晚、夜里和早上跟前一个傍晚、夜里和早上完全一模一样地过去了。这期间有一次,只有一次,苔丝——以前的那个自由和独立的苔丝——大着胆子做了一个表示友好的主动姿态。那是在克莱尔第三次吃完了饭动身去磨坊的时候。他离开餐桌时说了一声“回头见”,苔丝以同样的话作回答,同时把嘴朝他噘了一噘。他没有响应苔丝这一主动表示,匆匆地把身子转向一边,说——

“我会准时回来的。”

苔丝顿时缩作一团,仿佛挨了当头一棒。过去,克莱尔是多么经常地违背她的意愿硬要与她接吻——克莱尔还经常快活地说她的嘴和呼吸带有黄油、鸡蛋、牛奶、蜂蜜这些她所赖以维持生命的主要食物的味道,还说他从她的双唇获得营养,以及其他类似的蠢话。可是,如今他对她的唇已经不在乎了。克莱尔注意到苔丝这种情绪上的突然变化,温和地说——

“你得知道,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我们不得不在一起生活一小段时间,以免立刻分开会引起别人说你许多难听的话。不过你要明白,这只是为了装装样子的。”

“是的,”苔丝心不在焉地说。

克莱尔走出屋子,到磨坊去。在路上有那么一会儿他曾停住脚步,心里想,要是刚才对苔丝温柔一些就好了,还至少应该吻她一下。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这一两天没有乐趣和希望的日子;是在同一所房子里,一点儿不错,可是比他们相爱之前相距更加遥远。苔丝十分明显地感觉到,正如克莱尔本人所说,他眼下生活中的主要内容是做无可奈何的事情,是要努力想出一个办法,想好具体怎么做。苔丝发现克莱尔在表面上看起来是那么柔顺,骨子里却有着坚定的决心,便对他感到非常敬畏。克莱尔这种坚定不移的态度真是太残酷了。苔丝现在不再指望能得到原谅。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要趁克莱尔在磨坊里的时候不辞而别,但是又害怕这么做不但不能对克莱尔有帮助,而且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就会对他有所妨碍,会使他丢脸。

与此同时,克莱尔在想办法,在绞尽脑汁。他每时每刻都在动脑筋,弄得气色也不好了,人也消瘦了,精力也差了,以前对于温馨而有活力的家庭生活的憧憬也荡然无存了。他常常会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偶然苔丝听见了,便忍不住打破一直保持着的沉默,与他谈论他们两人的将来。

“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跟我生活在一起——很长时间的,是不是,安吉尔?”苔丝问道;她说话时两个嘴角下沉,表明她完完全全是非常呆板地保持着脸上那使劲抑制着的平静的表情。

“我没法长久地和你生活在一起,”克莱尔说,“否则我就会瞧不起我自己,更糟的是也许还会瞧不起你。当然,我指的是通常意思上的生活在一起。在目前,不管我感觉怎样,我没有瞧不起你。还有,我把话说说清楚吧,不然你就不明白我的全部困难。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可以生活在一起呢?——他是你实际上的丈夫,我不是。要是他死了,情况也许就不同了……另外,困难还不止这些,我们还得考虑别的方面——这个方面关系到我们两人之外的其他人的将来。想一想吧,多少年以后,我们生了孩子,这件过去的事情被大伙儿知道了——那是一定的。世界上的地方哪怕再远,总归有人从那儿来,总归有人到那儿去。好了,想想吧,我们的亲骨肉,我们的可怜的孩子会受人耻笑,他们一年年长大,也就一年比一年更觉得这种耻笑难以忍受。这对他们来说是怎样一种滋味啊!这是多么可怕的前景!你要是仔细想想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你还能心安理得地说要继续和我一起生活吗?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最好还是忍受现有的磨难,而不要投往别的劫数?”

苔丝因苦恼而耷拉着的眼皮仍然跟刚才一样耷拉着。

“我不能说要继续和你一起生活,”她回答说。“我不能。我也没有想得这么远。”

苔丝作为一个女性,心中的希望——如果我们这样承认——如此顽强,如此具有恢复能力,以至于重新升腾起来;她暗自思忖,要是跟克莱尔继续亲密地共同生活足够长的时间,也许就可以软化他那冷酷的理性。虽然照一般的标准来评判,苔丝是不懂世故的,但并非头脑不健全;倘若她不是本能地知道人与人互相亲近就会产生情感,而这种情感会有很大的力量,那么她就是一个有缺陷的女人了。她知道,如果这个办法失败,那么任何别的做法都帮不了她的忙了。她对自己说过,把希望寄托在使用策略上是不应该的,然而,要把那样的希望之火完全熄灭她却无法做到。现在克莱尔已经讲明了他最后的意见,这个意见,她已经说过,是新的。她确实从来没有想得那么远;克莱尔所描绘的那幅清晰的图画——关于他们两人将来可能会有孩子、那些孩子会鄙视她的那幅图画——使她这颗诚实的、本质上是仁慈博爱的心深信不疑。生活的经验已经教育了她,在某种情况下,有一件事情比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更好,那就是结束生命,什么日子也不过,从而得到拯救。跟所有那些因经受磨难而获得预见力的人一样,她能从苏利·普吕多姆先生的话里听见一个命令,听见一个处刑判决——“你将出生”,尤其是对将来她可能会生的孩子所发出的这一命令。

可是,自然这位夫人硬是如此狡诈:苔丝直到现在始终被她对克莱尔的爱所蒙蔽,以至不曾想到,她这种爱可以导致生儿育女的结果,那样就可以把不幸——她哀叹这是落到了她自己头上的不幸——加到别人头上去。

因此苔丝觉得克莱尔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然而,克莱尔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有一种自我辩驳的癖性,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反驳他自己的理由,还简直害怕了起来。这一理由是以苔丝那特殊的体质为基础的;倘若苔丝果真拿这个理由来与他辩论,那是很有希望获得成功的。此外苔丝还可以说:“在澳大利亚高原上,或者是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平原上,谁还会知道我的不幸?谁会在乎我的不幸?谁会来责备我或者责备你?”然而,跟大多数女人一样,苔丝接受了脑子里一时出现的想法,仿佛事情不可避免是这样的结果。倘若苔丝果真这样争辩,她也许说得在理。女人具有直觉的那颗心不但知道她自己的痛苦,也知道她丈夫的痛苦,即使并不真的会有陌生人如此责备她的丈夫或者与她丈夫辩论,这些假想的责备还是会在他那爱挑剔的头脑中产生,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们两人内心疏远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有人也许会大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奇怪的似非而是的话:克莱尔如果更有兽性他就会是一个更加高尚的人。我们不这么说。然而克莱尔的爱毫无疑问是缥缈得太过分了,太富于想象力以至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由于他的爱带有这样的性质,有的时候苔丝不在他面前比在他面前对他更有感染力;苔丝不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可以方便地忘掉苔丝实际存在的缺点而创造出一个理想的形象。苔丝发现自己的形体并不像她所预期的那样对克莱尔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那个比喻的说法一点儿没错:她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曾经激起克莱尔情欲的那个女人了。

“我把你说的话想过了,”苔丝对克莱尔说,一边把一只手的食指在桌布上移动;她的戴着戒指的另一只手支着额头,那戒指在讥笑他们两人。“你说的话句句在理;一定得照你说的那么办。你必须离开我。”

“可是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回娘家去。”

克莱尔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肯定吗?”他问道。

“我肯定。我们不能不分开,我们不妨早点儿分开,把这件事办了。你有一回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容易让男人失去控制做出违心的事;要是我始终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也许会使你违背你的理智和愿望去改变你的计划。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你将来会多么后悔,我会多么痛苦啊!”

“你愿意回娘家吗?”克莱尔问。

“我要离开你,回娘家去。”

“那么就这么办吧。”

苔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抬起头来看克莱尔,但是心头一惊。这件事情处于建议阶段毕竟不同于正式被决定下来,对于这一点苔丝太迅速地感受到了!

“我早就担心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低声说;脸上是呆板的逆来顺受的表情。“我不抱怨,安吉尔。我——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觉得你说的话非常有道理。是的,如果我们在一起生活,尽管没有别人会责备我,但是过了几年以后,将来某个时候,你会为了任何一件普通的事生我的气,再说你知道我过去的事情,会忍不住要把它说出来,那样就会被人听见,也许被我自己的孩子们听见。哦,到了那个时候,现在只不过让我伤心的事就会狠狠地折磨我,就会要了我的命!我要离开你——明天就走。”

“我也不在这儿待下去了。虽然我不想主动提出来,但是我心里明白我们两人分开是比较合适的——至少分开一段时间,直到我能看得比较清楚事情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到那时候我可以写信给你。”

苔丝偷偷瞥了她丈夫一眼。克莱尔脸色苍白,甚至还浑身颤抖。但是,跟先前一样,苔丝对于自己所嫁的这个文雅温和的人显露出来的内心深处那坚定决心深感惊骇——克莱尔的这种意志要把比较粗俗的感情变得细腻,要把实实在在的东西变为抽象的概念,要把情欲变为心灵的感受。他那幻想的支配一切的地位好似暴虐的狂风,使所有的习性、倾向和通常的做法遇上了它都成为枯死的树叶。

克莱尔也许注意到苔丝投来的一瞥,因为他这时解释说——

“当我跟别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更善意地想到他们。”说完这句他又解嘲地添上一句,“天晓得,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们对于在两处生活感到厌倦以后又会走到一起的;许许多多人曾经这么做!”

这一天克莱尔开始打点行装,苔丝也上楼去开始收拾行李。尽管他们一边做准备工作一边猜测以后可能还会重新相聚并以这样的假象来安慰自己,两个人心里却都很明白第二天早上的分离也许就是永别,因为,他们两人都属于这样一种性格:任何带有诀别迹象的分离对于他们都是一种折磨。克莱尔知道,苔丝也知道,虽然在他们分别以后的开头几天彼此间的互相吸引——在苔丝这方面,她以前从来不曾依赖任何手腕去吸引克莱尔——很可能甚至比以往更强烈,但是时间会把那种效果削弱的;如今克莱尔已经提出了不能和苔丝一起生活的合于客观情况的理由,在他们分离以后,在头脑更冷静目光更清楚的情况下,这些理由就会更有说服力了。此外,两个人一旦分手——不再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不再共处于同一个环境——新的事物就会不易被察觉地逐渐抽芽生长填补空出的地方,无法预见的意外因素就会妨碍主观意图,原先的计划会被遗忘。

37

午夜静悄悄地来了又过去了,因为在弗鲁姆谷没有什么东西报告它的到来和离去。

半夜一点刚过不久,在这座从前是德伯家族宅第的黑糊糊的农舍里发出轻轻的嘎吱一声。睡在楼上屋子里的苔丝听见这声音就惊醒过来。这响声来自楼梯拐角,那儿的钉子常常是松的。她看见自己的房门被打开了,她丈夫的身影正以奇怪的小心翼翼的脚步穿过那道月光向她走来。克莱尔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睡裤。当苔丝发现丈夫目光呆滞、茫然直视的时候,起初的一阵喜悦消失了。克莱尔走到屋子中间停住脚步,以难以形容的悲伤口吻喃喃说——

“死了!死了!死了!”

要是有某种因素使他精神上受到很大干扰的话,克莱尔有时候就会在睡梦中行走,甚至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例如在他们结婚前夕他和苔丝从集市回来的那个夜晚,他就曾在睡梦中再一次跟侮辱苔丝的那个人打架。苔丝明白,连续不断的精神上的苦恼折磨得他现在又犯梦游症了。

苔丝在内心深处对克莱尔无限忠诚和信任,所以无论克莱尔是醒着还是在梦中都不会使苔丝对他本人产生任何恐惧心理。倘若他握着一把手枪走进屋来,苔丝也不会怀疑他是来保护她的。

克莱尔走近床边,俯身对着苔丝。“死了,死了,死了!”他喃喃说。

无比悲痛地对苔丝注视了一会以后他把身子俯得更低,把苔丝抱在怀里,用床单当裹尸布把她包起来。随后,像对刚死去的人一样恭敬地把苔丝从床上抱起,抱着她走过屋子,嘴里喃喃说——

“我的可怜的、可怜的苔丝——我最亲爱的、宝贝的苔丝!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这么忠实!”

对于内心孤苦而饥渴的苔丝来说,这些克莱尔醒着时决不愿出口的亲昵字眼此刻甜蜜得无法形容。即使是为了拯救她那无聊的生命,苔丝也不愿动弹一下或挣扎一下去破坏她目前所处的状态。于是她纹丝不动,几乎不敢呼吸,同时纳闷克莱尔将把她如何处置——就这样她让克莱尔把她抱出屋子来到楼梯平台上。

“我的妻子——死了,死了!”克莱尔说。

在抱着苔丝费力地沿楼梯往下走的过程中他停住脚步在扶手上靠了一会儿。他是要把她扔下去吗?苔丝几乎已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想到克莱尔打算明天离去,而且可能是永远离她而去,苔丝安静地躺在克莱尔怀里,尽管处境危险,她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非常舒服。要是他们能一起摔下去,两个人都摔得粉身碎骨,那该有多好,多么称心如意!

然而克莱尔并没有让她摔下去,却借着楼梯扶手的支持在她的双唇——白天里他不屑一顾的唇——印上一个吻。然后他重新把她抱紧一些,下楼而去。松动的楼梯木板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声没有把他吵醒,他们两人安全地到了楼下。他腾出一只手拔出门闩,打开门走了出去,穿着长统袜的足尖轻轻地在门边撞了一下。不过这一点他似乎没有在意。到了门外当他有舒展余地的时候,他把苔丝举起来扛在肩上,这样可以方便一些,而苔丝身上没有穿多少衣服也使他负担减轻不少。他就这样扛着苔丝离开房屋朝几码以外的河边走去。

他的最终目的——如果他有的话——苔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弄明白。苔丝发现自己好似一个旁观者在那儿猜测克莱尔究竟有什么目的。她如此安闲地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了克莱尔,以致想到克莱尔完完全全是在把她当作他的所有物那样随意处置,心里十分高兴。明天他们即将分离,这个可怕的念头一直萦绕脑际,在这种情况下,苔丝感觉到克莱尔此刻真正承认她是他的妻子苔丝,没有把她抛弃——即使在他走得那么远自以为他有权利伤害她的时候也没有把她抛弃——心里得到很大的安慰。

啊!现在她知道克莱尔做的是什么梦了:就像是在那个星期天早晨,他抱着她——以及她那三个挤奶的伙伴(她们差不多跟她一样深深地爱着克莱尔,这一点倘若有可能的话,也是苔丝很难予以承认的)——蹚过积水。这会儿克莱尔没有抱着她过桥,而是仍在河的这一边朝不远处的磨坊走了几步,最后在河边停住脚步。

这条河流过方圆左近几英里的牧草地,常常分叉成一些支流,没有目的地迂回曲折,环抱一些无名小岛,然后重又聚合,汇成一条宽阔的主流继续向前。克莱尔此刻抱着苔丝所面对着的正是许多支流总汇合的地方,河面相对地显得比较宽,河水较深。河上的步行桥很窄,它的扶手已被秋天的大水冲走,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块木板,高于湍急的河面仅几英寸,形成一条甚至连头脑冷静、脚步稳健的人走在上面也会头晕的独板桥。苔丝曾经在白天从窗前看见过一些年轻人从那桥上走过,比赛谁能较好地保持身体平衡。她的丈夫也许也曾看见过那样的比赛。不管是不是这样,克莱尔现在踏上这桥,慢慢地伸出一只脚,开始向前走去。

他这是想要把她淹死吗?很可能是的。这是一个僻静的地点,河水深、河面宽,足以使他很容易地完成这样一件事情。他要是想淹死她的话他是可以这么做的;比起明天互相分离两人天各一方,这样将会比较好一些。

湍急的河水在他们下面奔腾、打旋,把倒映于河中的月亮颠簸、扭曲和弄碎。河面上一团团的漂浮物顺流而去,被截住的水草在桥桩后面摆动。要是他们这时候能一起掉进河里,两个人的手臂将会紧紧地抱在一起使他们无法被人救起。这样的话,他们将会几乎没有一点儿痛苦地离开人世,再也不会有人责备她,也不会有人责备他娶了她;这样的话,他最后和她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将是爱她的半个小时。要是他们两人不掉进河里淹死,那么等他醒来他又会像白天那样厌恶她,而此时此刻的情景将只能是留在记忆中的短暂梦幻。

苔丝心里产生一阵冲动,想要动作一下使他们两人跌进下面的旋涡,但是她不敢放纵自己。她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可是克莱尔的生命她无权随意处置。克莱尔抱着她平安地到了对岸。

现在他们是在昔日属于修道院庭园的一片草木中。克莱尔把苔丝重新抱稳妥了,继续向前走几步,来到已坍塌的修道院教堂的高坛。靠北墙放着原先属于一个修道院院长的空的石头棺材;到这里来的旅游者,凡是天生喜欢在阴森可怕的气氛中寻开心的,都要在里面躺一躺。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把苔丝放在棺材里。然后,在第二次吻了苔丝的双唇以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非常渴望想完成的一件事情,接着刚一与棺材并排躺倒在旁边的地上便累得沉沉睡去,一动也不动。促使他完成上面这些动作的兴奋情绪已经过去了。

苔丝在石头棺材里坐起来。这一个夜晚虽然就这个季节而言是干爽温和的,但也还是够冷的,足以使克莱尔有生命危险,要是他只穿这么一点儿衣服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的话。苔丝如果不去管他,那么他完全有可能会一直睡到明天早晨,那就一定会被冻死。苔丝曾听说过有人在梦游之后这样死去。可是,苔丝这会儿怎么敢把他唤醒,怎么敢告诉他干了些什么?这样他岂不是就会因为发现自己对苔丝干了这些蠢事而感到羞愧吗?不过,苔丝还是跨出了石头棺材,去轻轻地摇动克莱尔,但是不使劲地摇无法把他弄醒。不采取某种措施是不行的了,因为苔丝裹着的床单不足以御寒,她已经开始冷得发抖。在过去的这几分钟历险过程中她心情激动,这使她在一定程度上觉得身上暖和,可是现在这非常快乐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她忽然想到试一试用劝说的办法,于是尽可能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在克莱尔耳边轻轻地说——

“我们接着往前走吧,亲爱的,”一边说一边拉克莱尔的胳膊,示意他站起身来。使她宽慰的是,克莱尔十分顺从,默默地照她的话做了。克莱尔被她这样劝说后显然重新回到了梦境,而且似乎在梦里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幻想苔丝是一个天使,正带领他到天堂去。就这样,苔丝搀着他的胳膊走到他们住处前的石桥跟前,越过桥他们就到了这座房子的门口。苔丝的脚上什么也没有穿,因此被石块弄疼了,而且还觉得一直冷到了骨头里;克莱尔穿着羊毛袜子,所以好像没有感到不舒服。

这以后便不再有什么困难。苔丝引着克莱尔在他那张沙发床上躺下,给他盖上东西使他暖和,还生起了火,把他身上的潮气赶走。苔丝本来以为干这些事情时发出的声音会把克莱尔吵醒,心里也暗自希望如此。但是克莱尔已是心力交瘁,依然一点儿没有受到影响。

第二天早晨他们俩刚一见面苔丝就凭直觉发现,对于在昨天夜里那次经历中她受到多么大的关心安吉尔知道得很少,或者是一无所知,虽然,关于克莱尔自己昨天夜里的情况,他也许感觉到没有睡得很安稳。事实上,这个早晨克莱尔苏醒之前睡得死沉死沉,简直就像是遭受了一场灵魂与肉体的毁灭。醒来以后,在大脑试着运用它的力量——好比参孙活动他的身体——的最初一小段时间,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昨天夜里有过一次不寻常的经历。不过,他目前的处境和面临的现实问题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使他不再去猜测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等待着,期待着能发现自己的某种心理反应。他知道,如果自己前一天晚上所决定的任何一个意图在第二天早晨并不从头脑中消失,那么这个意图——即使它最初是由于感情一时冲动而产生——就是建筑在一个接近于纯粹理性的基础上的,因此,就这样的程度而言,它应该是可信的。克莱尔带着这样的心情在淡淡的晨光中看待自己要与苔丝分离的决心。此刻这决心并不是一种强烈的、愤怒的反应,它已经失去了曾经使它那么炽热那么灼人的强烈感情,只剩下一个想法本身了,仅仅只剩下一副骨架了,然而它确实存在着。克莱尔不再犹豫。

在吃早饭的时候,以及在他们收拾剩下的一些东西时,克莱尔如此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由于昨天夜里的事这会儿疲惫不堪,以致苔丝差一点儿就要把事情经过统统讲出来了,但是,她又想到,要是克莱尔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表示了他的正常判断力所不同意的对她的爱,要是他知道他对她的爱在理性入睡时损害了自己的尊严,那么他一定会生气,会伤心,会显得非常狼狈,于是苔丝又把话缩了回去。她觉得,要是现在这时候把事情告诉克莱尔,那就等于是在一个人清醒的时候用他喝醉时所干的滑稽可笑的事来嘲笑他。

与此同时苔丝也想到,克莱尔对于昨天夜里自己表示柔情的那些怪异举动也许依稀有点儿记忆,但是不愿意提起,因为他相信苔丝会利用这个机会以感情打动他再一次提出两人不要分离的请求。

克莱尔先前曾写信向距离他们最近的镇子要了一辆车,早饭刚吃完不久车子就来了。苔丝看见这辆车心里便感觉到分离的时刻到了——至少是暂时的分离,因为昨天夜里克莱尔流露了对她的爱,使她又产生了将来两人可能会重修旧好的美妙幻想。行李放到了车子顶上,车夫就送他们离去。磨坊主人和那个来照顾他们的女人对于他们走得如此突然感到几分惊讶,克莱尔的解释是,他发现这里的磨粉机太老式了,不是他想考察的那种现代式样;这个说法就其本身而言确实不假。除此以外,他们离去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人们不会看出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也不会怀疑他们是一起去拜访朋友。

根据他们的路线,今天他们将从不远处经过几天前他们两人既高兴又郑重地离开的那个乳牛场。克莱尔想趁便了结他与克里克先生之间尚未解决的一些事情,这样一来苔丝就无法避免同时去拜访一下克里克太太,否则人们会怀疑他们两人相处得不好。

为了使这次访问尽可能地不打扰别人,他们把车停在大路旁边那扇通往乳牛场的边门处,下了车顺着向下倾斜的小道肩并肩地步行向前。眼前那一片柳树的枝叶已被砍去,他们把视线越过残株可以看见当初克莱尔为催促苔丝嫁给他而追着她一起来到的那个地点;在那个地点的左边,是苔丝被克莱尔的竖琴声所深深吸引的那块场地;远处,在牛舍后面,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热情拥抱的牧草场。夏日风光里的灿烂金黄现在成了一片灰色,整个景色失去了美丽动人之处,沃土成了烂泥,河水冰凉。

隔着大门乳牛场主人看见了他们,便迎上前来,脸上露出那种滑稽的笑容——根据陶勃赛及其附近地区的习惯,凡是遇见一对新婚夫妇重新露面,人们应该以这种打趣的笑脸迎接他们才算恰当。随后,克里克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还有另外几个他们的熟人,不过玛丽安和雷蒂看来这会儿不在这里。

这些熟人对于苔丝进行旁敲侧击式的善意取笑在她心里所产生的作用远不是她们所以为的那样,对此苔丝勇敢地承受住了。他们夫妇间是达成默契的,要保守两人关系破裂的秘密,所以他们表现得跟正常情况下一样。不过,虽然苔丝不希望玛丽安和雷蒂的事被当作话题,却不得不听着人家把这两位姑娘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雷蒂回家到父亲身边去了;玛丽安离开了乳牛场到别处寻找工作,乳牛场的这些人担心她不会有好的结果。

为了排遣听了有关这两个伙伴的事后心中产生的忧愁,苔丝走出屋去,用手一个个地抚摩所有那些她喜欢的乳牛,跟它们告别。当她和克莱尔并肩站在一起跟乳牛场的人道别的时候,表面看上去两人十分融洽,仿佛肉体和灵魂都合成了一体,其实,要是有人知道真相的话,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心里会感到特别难受——克莱尔的手臂挨着苔丝的手臂,苔丝的裙子碰着克莱尔的衣服,两人俨然是一个生命的两个躯体,并排站立着,与乳牛场所有那些人相对,话别时口口声声都是“我们”如何如何,可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却像南极和北极那么遥远。也许他们的神态有时显得特别生硬和窘迫,也许在他们竭力做出亲密无间的样子时显得有点儿尴尬,这种尴尬不同于年轻的新婚夫妇通常会有的那种自然的羞涩——也许是这些表情十分显而易见的缘故,在他们离去以后克里克太太对她丈夫说:

“苔丝那一双眼睛看上去亮得多么不自然呀,还有,他们两人站在那儿就好像是蜡像,说话时就好像是在梦里!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苔丝的神态一直让人觉得有点儿怪,现在变得一点儿没有富人的新娘子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

苔丝和克莱尔重又坐上马车朝威瑟伯里和斯塔格富特街的方向出发。到了莱恩酒店,克莱尔把马车和车夫打发走了,两人在店里休息了一会儿,另外雇了一辆车,坐着进了谷里,朝苔丝的家而去;赶车的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走了一半路程,过了纳特尔伯里,到了有交叉路口的地方,克莱尔让车夫把马车停住,对苔丝说,如果她打算回家到母亲身边去,那么他就要在这儿跟她分手了。因为有车夫在,说话不方便,克莱尔便要求苔丝陪他沿着一条岔路朝前面走一段。苔丝表示同意,并告诉车夫他们要走开几分钟时间,让他在这儿等着。

“喏,现在让我们把话讲明白了,”克莱尔温和地说。“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互相怄气,尽管眼下存在着某种我忍受不了的东西。我要试着让自己忍受得住。一等到我在什么地方落脚了我就会马上让你知道。要是我能做到让自己觉得可以来找你了——如果那么做有好处和有可能的话——我就会到你这儿来。不过,在我到你这儿来之前,最好你不要试着来找我。”

这个规定如此严厉,苔丝好像受了致命的一击。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克莱尔眼里是怎样一个人了;克莱尔完全把她看成是一个曾经十分恶劣地欺骗过他的人。然而,一个女人,即使做了她所做过的事,难道就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吗?但是她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跟克莱尔作进一步的争论。她只把克莱尔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你到我这儿来之前我不准试着来找你?”

“是这样。”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哦,可以——要是你病了,或者需要什么东西。我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情况,最好由我先给你写信。”

“我同意所有这些条件,安吉尔,因为你最懂得我应该受怎样的惩罚,只是——只是——不要弄得我受不了。”

关于这个问题苔丝就只说了这些。要是她有心计,要是她在那僻静的小道上大吵大闹一场,伤心地痛哭,还昏倒在地上,那么,尽管克莱尔此刻心情极坏,很不容易好转,他也还是很有可能会动恻隐之心的。然而苔丝那种长期忍受的心态使克莱尔的事情变得很好办,她自己成了克莱尔最好的辩护者。在她的逆来顺受中也有骄傲的成分——这也许是整个德伯家族中显而易见的那种不顾后果默默听从命运安排的一种特征——因此,本来她可以用恳求的方式去拨动的许多能起作用的弦她一根也没有触动。

他们随后的谈话都是关于实际问题的。这会儿克莱尔递给苔丝一个小包,里面有相当多的钱,是他从银行里取出来要交给她的。那些珠宝首饰——它们似乎只有当苔丝活着的时候是属于她的(如果克莱尔理解那遗嘱的措词)——克莱尔主张由他拿到银行里去存放起来以保证安全,对此苔丝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

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以后,克莱尔陪着苔丝返回马车,并把她扶上车去。然后,车夫的钱预先付了,该把苔丝送到哪里也对他说明白了。接着克莱尔拿起他自己的包和雨伞——他随身带来的只有这两件东西——向苔丝道别;他们两人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分手了。

马车缓缓地向山上驶去,克莱尔站在那儿注视着,这时候忽然希望苔丝会从车窗伸出头来看他一眼。但这件事却是苔丝根本没有想到要做的,也是她不会大着胆子去做的;她此刻躺在车里,心力交瘁,差不多已经昏了过去。就这样克莱尔目送苔丝渐渐远去,内心痛苦,想起了某个诗人的一行诗,根据他自己的感受做了特别的改动——

上帝不在天国,世间万事一团糟!

等到苔丝的车过了山顶,克莱尔转过身来走他自己的路;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仍然爱着苔丝。

38

马车在布雷克摩谷行进,青少年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景色开始在苔丝周围展开;她让自己从昏睡状态中清醒过来,首先想到的问题是,她将怎么能够面对她的双亲?

她在通往村里去的大路上来到一个收税栅栏门跟前。给她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不是那个在这儿看门多年并与她相识的老头;那老头很可能是在元旦那一天离去的——新年第一天正是人们进行这一类替换的日子。因为最近没有得到家里的消息,苔丝便向看门人打听情况。

“哦——没有事情,小姐,”看门人回答。“马勒特村还是马勒特村。顶多是这一家死人那一家姑娘出嫁这一类事情。约翰·德比这个星期也嫁了一个女儿,嫁给一个体面的庄稼人,不过喜事不是在约翰家里办的,你知道,他们是在别处结的婚。那位先生非常有身份,认为德比家的人太穷,没有资格参加婚礼;看起来他大概不知道,最近发现,约翰本人也是一个古老的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直到现在他的祖先的遗骨还在他们自己的大墓室里,只不过从罗马人的时代起他们家族就已经没落了。尽管如此,约翰爵士——如今我们都这样称呼他——还是尽他的力量热热闹闹地为女儿庆祝了一番,款待了教区里所有的人;约翰的老婆还在滴滴纯酒店唱歌唱到十一点多呢。”

听说了这些苔丝伤心极了,觉得自己决不能这样坐着马车带着行李大模大样地回家去。她询问看门人是不是可以把她的东西暂时存放在他的屋子里,看门人没有表示反对,她就把马车夫打发了,从一条偏僻小道独自走进村去。

看见父亲房子的烟囱她就在心里问自己,她怎么进得了那个家呢?在那所小屋里面,她的家人在心满意足地设想她正和一个相当有钱的人一起在远方作蜜月旅行,她的丈夫将带着她过上越来越兴旺发达的日子;可是,她却在这里,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偌大一个世界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她只能蹑手蹑脚、形影相吊地回到昔日的家。

还没有到家门口她碰见了熟人。在院子围篱边上她遇到一个认识她的姑娘——在学校念书时那两三个要好同学当中的一个。这个姑娘问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还问了另外几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悲伤的表情,接着又突然问道——

“你的先生在哪儿,苔丝?”

苔丝赶紧回答说他有事到别处去了,然后不再跟这姑娘说话,费劲地越过围篱往家里走去。

踏上院子里的小径她听见母亲在后门口唱歌,再向前走几步她便看见德比太太正在那门口台阶上拧一条床单。床单拧干了,德比太太并没有看见女儿,径直走进屋去,苔丝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洗衣盆仍然放在老地方——那只旧的大酒桶上。德比太太把床单扔到一边,正要把两只手再次伸进洗衣盆里。

“啊呀——苔丝!——我的孩子——我还以为你已经结婚了!——这一次是真的结婚了——我们把苹果酒送——”

“是的,妈;是这样的。”

“是要结婚了?”

“不——我已经结婚了。”

“已经结婚了!那么你丈夫呢?”

“哦,他要到别处去一段时间。”

“到别处去!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是你说的那一天?”

“是的,星期二,妈。”

“今天才星期六,他已经到别处去了?”

“是的,他已经走了。”

“他那样算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嫁了个可恶的丈夫,我说!”

“妈!”苔丝上前几步走到母亲身边,把脸靠在她胸前抽噎起来。“我不知道怎样对你说才好,妈!你当面告诉我,还写信对我说,叫我不要把事情告诉他。可是我告诉了他——我没法不告诉他——这样他就走了!”

“哦,你这个小傻瓜——你这个小傻瓜!”德比太太听女儿这么一说大声嚷起来,激动中把水弄到了苔丝和她自己身上。“我的老天爷呀!那句话我该不停地叮嘱你,我已经再三地对你说过了呀,你这个小傻瓜!”

苔丝哭得浑身颤抖;这么许多天心中的积郁现在总算有了宣泄的机会。

“这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边抽泣一边喘着气说。“可是,哦,我的妈妈,我没法不告诉他!他那么好——我觉得把我过去的事对他隐瞒起来是非常要不得的!如果——如果——这件事情重新再做一遍的话——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不可能——我不敢——这么邪恶地——对待他!”

“可是你先跟他结婚再告诉他已经是够邪恶的了!”

“是呀,是呀,那正是我觉得伤心的地方!可是我本来以为,如果他一定不肯原谅我的话他可以根据法律把我摆脱的。哦,你不知道呀——你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我多么想嫁给他——我多么舍不得他但是又多么想公平地对待他,我是多么左右为难呀!”

苔丝颤抖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瘫坐在一把椅子里。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这样也没有办法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孩子比别人的都要傻——甚至不知道那样的事是不该说出去的,要是不说,等他自己发现,那么生米就已经煮成熟饭了!”说到这儿德比太太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做母亲的也真是够可怜的,不禁潸然泪下。“我不知道你爸爸听了会怎么说,”她接着说道;“自从你结婚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露粒芬和滴滴纯酒店里对人说你的婚事,还说借着你这么个情况他祖上本来的地位就可以得到恢复了——可怜的傻瓜!——现在你把事情弄成这样一团糟!老天爷啊,老天爷啊!”

仿佛要让事情激化起来似的,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苔丝父亲走近的脚步声。不过他没有径直走进屋里来,于是德比太太让苔丝暂时避一避,由她自己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约翰·德比。先前刚一听说女儿的事情,琼不免感到失望,这会儿她承受住了这一不幸,就像当初承受了苔丝最早的那一场灾难;现在她对待这件事就像对待过节遇上下雨,或者就像听说马铃薯全坏在了地里一样,把它当作一件与立了功劳或干了蠢事都不相干的事情,当作一次不得不承受的外来的意外打击,而不是一次教训。

苔丝避到了楼上。她无意中发现床铺都被移动了位置,屋里的东西重新做了安排。她本来睡的那张旧床已经改成了给两个小孩睡觉的床。这里现在已经没有她的地方了。

底下的屋子是没有天花板的,苔丝可以听见那里大部分的动静。她的父亲不一会儿就进了屋,显然还提着一只活母鸡。约翰·德比在不得不卖掉他的第二匹马以后现在完全是一个挎着篮子四处叫卖的小贩了。像平常一样,德比今天上午仍带着这只母鸡在各处跑,好让人们看见他在干活,尽管这只鸡曾经被捆住了脚躺在露粒芬酒店那张桌子底下有一个多小时。

“我们刚才说起一件事情,是关于——”德比开始讲话,接着把他们在酒店里如何议论一个牧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的妻子;他们的议论是从牧师的女儿嫁给一个神职人员家庭开始的。“那些牧师以前被人们称呼为‘老爷’,跟我的祖先一样,”他说,“不过如今他们的称呼,严格地说,只是‘牧师’了。”他还说,因为苔丝曾经表示过不要把她出嫁这件事大肆张扬,所以他没有把详细情况对别人说。他希望苔丝不久会取消这道禁令。他建议他们夫妻俩都取苔丝的姓,都姓德伯——那个古老武士世家的纯正的姓。它比她丈夫的姓好。他还问这天有没有苔丝的信。

于是德比太太告诉他说没有苔丝的信,但是不幸的是苔丝本人却来了。

当苔丝和克莱尔关系破裂的消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德比以后,他顿时产生一种丢失了面子的感觉,心中不悦,使先前喝的那些让他高兴的酒都失去了作用,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是不常有的。不过,这件事情本身的性质固然立刻使他情绪低落,但是当他想到别人知道了以后会瞧不起他,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好了,现在想想吧,结果会弄成这样!”约翰爵士说。“而且还落到我这么一个人头上!我们家族在金斯庇教堂地下的墓室大得跟乡绅乔勒德家的酒窖一样;我那些五六个、七八个地躺在那儿的祖先跟史书上记载的任何高门大姓人家一样是纯正的上等人。这一下可好了!看露粒芬和滴滴纯的那些人会对我说什么!他们一定会斜着眼看我,会嗤笑我说,‘这就是你们家那件了不起的亲事吗?这就是你说的恢复你们祖上在诺曼王时代本来的地位吗!’我觉得这真是太过分了,琼;我自杀算了吧,头衔和性命统统不要啦——我再也受不了啦!……不过,他们两人已经结了婚,她是可以要他把她留下的吧?”

“哦,是的。可是她不想那么做。”

“你看他是不是真的跟她结了婚?会不会像头一回——”

可怜的苔丝听到这儿再也听不下去了。在这里,在亲生父母的家里,她的话居然如此受到怀疑,她不禁对这个家产生一种厌恶感,没有什么别的会使她如此厌恶这个家了。真想不到命运会给她这样的打击!如果说她的父亲对她有点儿怀疑的话,那么邻居和熟人岂不是更要怀疑她了吗?哦,她无法在家里久待了!

于是苔丝决定只在父母的家住几天。也正是在这几天刚刚过去的时候,她接到克莱尔一封短信,告诉她说他已经到英国北部去看一处农场。苔丝渴望向双亲表明自己确实是克莱尔的妻子,觉得这可以使自己面子上光彩一些,同时也为了掩盖他们夫妻两人在感情上极大的距离,便把这封信作为重新离家外出的借口,让父母以为她是到丈夫身边去。另外,为了使她丈夫避免落得个待妻子不好的名声,她从克莱尔给她的五十镑里拿出二十五镑来交给母亲,似乎作为安吉尔·克莱尔的妻子完全应该拿得出这些钱,还对母亲说,自己在过去这些年里让两位老人操心了,也使他们蒙受了耻辱,这一点钱只是微薄的报偿。说了这些挣面子的话以后苔丝告别了父母。在这以后德比夫妇用女儿慷慨给予的这笔钱快快活活地过了一段日子;德比太太说——确实她内心也真的相信——这一对年轻夫妇不舍得分居两地,感情上的裂痕已经得到了弥补。

39

这是他结婚三个星期以后,克莱尔沿着小道下山去他父亲那著名的牧师住所。他一边往下面走,一边望着耸立在傍晚天空中的教堂钟楼,觉得钟楼那模样仿佛是在问他为什么到这儿来。暮色笼罩的小镇上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他,更不用说在期盼他了。此刻他来到这里,简直像一个幽灵;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也让他听了心烦,能把它消除掉才好。

对于他来说,生活的画面起了变化。在这之前他对生活的认识是纯理论的,如今他认为自己有了实践经验;虽然,直到现在情况也许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在他看来,人类不再如意大利艺术所表现的那么沉静和温柔,倒像维尔茨博物馆里的画像那么直眉瞪眼、狰狞可怕,也像凡·贝尔斯习作中的人物那样不怀好意。

结婚以来的这头两三个星期里他的行为散漫得难以形容。起先他试图按照历代那些伟大和有智慧的人所教导的那样,当做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只顾机械地去执行他的农业计划,可是得出的结论却是,那些伟人和智者当中几乎没有人曾经超越他们自己去试验一下他们的主张是否能行得通。“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心烦意乱,”那位异教徒的道德家说。这正是克莱尔本人的想法。但他还是心烦意乱了。“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耶稣说。克莱尔由衷地赞成他的话,但是心里依然忧愁。他多么希望能与这两位伟大的思想家面对面地交谈,以同胞的身份诚恳地请求他们为他指破迷津。

他的心态变了,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这种情绪非常顽固,以致到了后来他简直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旁观者,在一边冷眼旁观他自己的人生。

他认为所有这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苔丝碰巧是德伯家族的后代而造成的,因此十分怨愤。当时他发现苔丝来自那个衰败了的古老世家,并不符合他的美好想象——不是来自新兴的下层的家族——为什么他不遵循自己的原则,不坚忍地把她放弃呢?这正是他背弃原则的结果;他现在受到惩罚是咎由自取。

接着他变得精神不振、焦虑不安,而且越来越内心烦乱。他思忖,自己这样对待苔丝也许是不公平的。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喝东西的时候也喝不出味道来。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以往这么长一段日子里自己每一个行为的动机都在他脑海里浮现,这时候他认识到,自己全部的计划、处世的方法和所说的话里面无一不渗透着欲将可爱的苔丝占为己有的念头。

前一阵子在四处漫游的时候,他在一个小镇的外围地方曾看见一个红蓝相间的广告牌,上面的文字向人们宣传说移民去巴西帝国从事农业活动有很大的好处,在那个国家土地卖得特别便宜。于是去巴西这个新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他。总算有了这样一个地方,苔丝可以在那儿跟他一起过;也许,在那个国家里,人们的生活方式、观念、习惯和风俗都和英国的很不相同,他和苔丝共同生活在那里不会像在这儿一样被看作是行不通的。总之他很想试一试这个做法,尤其是眼看去巴西的时节马上就要到了。

带着这个想法他这会儿回到埃姆大教堂来,准备把他的计划告诉他的父母,还要就苔丝没有跟他一块儿来这一点给他们一个尽可能好的解释,什么借口都可以,唯独不能暴露他们分离的真正原因。当他到达家门口的时候,新月正照在他的脸上,正如那一天凌晨时分当他抱着妻子过河去修道院墓地时残月也照在他的脸上,不过现在他的脸比那一天瘦了。

克莱尔这次回家没有事先告诉父母,他的到来惊扰了牧师住所的气氛,犹如一只翠鸟扎进了一个平静的池塘。他的父母都在起居室里,但是两个哥哥此刻一个也不在家。安吉尔进了屋,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可是——你的妻子在哪儿,亲爱的安吉尔?”他母亲大声说。“你让我们大吃一惊!”

“她在她母亲家里——暂时的。我这次回来很匆忙,因为我决定到巴西去。”

“巴西!啊呀,那儿的人全是罗马天主教徒!”

“是吗?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尽管克莱尔先生和太太听说儿子要去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国家不免觉得意外和心中难受,但是时间不长;他们自然很快地又关心起他的婚事来。

“我们在三个星期前接到你的短信,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克莱尔太太说,“你父亲派人把你教母给苔丝的礼物送了去,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家里人一个也没有到场,这么做当然最好,尤其是你选择了从乳牛场把她接走而不是从她家里——不管她的家是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们在场,你会觉得不自在,我们也不会快活。你的哥哥特别觉得会是这样。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尤其是你决定不当牧师,打算去从事农业,那么她就很适合于你……不过我很想先见见她,安吉尔,或者能对她有多一点儿了解。我们自己还没有送礼物给她,因为我们不知道送什么最能使她高兴,你一定得明白我们只不过是迟一些时候送。安吉尔,我和你父亲都没有因为这桩婚事生你的气,只是我们觉得等到我们见了她之后再表示我们对她的喜欢要好得多。现在你却没有把她带来。看起来挺奇怪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克莱尔回答说,他和苔丝两人觉得,在他回家来的时候苔丝最好暂时回到她母亲身边去。

“亲爱的妈妈,我愿意告诉你们,”克莱尔说,“我一直有一个想法,要等到我觉得她能够给你们增光的时候再带她到这个家里来。不过,去巴西的想法是最近才有的。要是我果真去巴西的话,那么我这一回第一次出国是不宜带着她一起去的。她将会待在娘家一直到我回来。”

“那么在你动身出国之前我见不着她了?”

克莱尔说,恐怕是这样。他本来的计划,正如他先前已经说过,是要过一段时间再把苔丝带到牧师住所来,以免他的父母产生一些看法,心里不愉快——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不好的后果,后来另外又有一些原因使他要坚持这样的打算。如果他立刻去巴西,那么一年以后就会回来,那样的话,他的父母就有可能在他第二次出国之前见到苔丝——那时候他将带着苔丝一起出去。

仓促准备起来的晚餐送进了屋里,吃饭时克莱尔进一步解释了他的计划。他的母亲还在为没有见到苔丝而觉得失望。克莱尔以前曾热情地夸奖苔丝,那些话打动了克莱尔老太太的慈母心,使她对苔丝产生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以至相信拿撒勒还真能出什么好的——陶勃赛乳牛场还真能出一个迷人的姑娘。她注视着在吃饭的儿子。

“你不能说说她的模样吗?我想她肯定很漂亮,安吉尔。”

“那是毫无疑问的!”克莱尔说,那语气中热情掩盖着怨愤。

“她是贞洁的、有德性的,这些也是毫无疑问的?”

“贞洁的、有德性的,她当然是这样。”

“我现在能很清楚地想象出她的模样来。那天你说她的身材很好,长得很丰满,两片红红的嘴唇好似丘比特的弓,浅黑的睫毛和眉毛,一条粗发辫就像一根锚链,两只大眼睛带点儿紫色,也带点儿蓝色,还带点儿黑色。”

“我说过,妈。”

“她的模样清清楚楚地在我的眼前。还有啊,她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在遇见你以前她自然是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来自外面世界的年轻人吧?”

“几乎没有。”

“你是她的第一个情人?”

“当然。”

“有一些女人要比这些心灵纯朴、长着红红嘴唇、体格健壮的农家姑娘差劲。当然啰,我本来希望——哎,既然我的儿子要去从事农业,也许他的妻子应该是习惯于户外生活的才好。”

他父亲不像他母亲这样喜欢问这问那,不过,当时间一到——在晚祷之前照例要先念一念《圣经》里的某些章节——牧师就对克莱尔太太说:

“我想,既然安吉尔回来了,我们就不要按照平时的顺序吧,今天该念‘箴言’第三十一章才比较恰当。”

“是呀,当然,”克莱尔太太说。“利慕伊勒王的言语!”(她跟她丈夫一样记得哪一章哪一节是什么内容。)“我亲爱的儿子,你父亲已经决定为我们念‘箴言’中赞扬有才德的妻子的那一章。我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些话适用于这会儿不在这里的那一位。愿上天庇护她的一切!”

克莱尔顿时觉得喉咙哽住。轻便的读经台从屋子角落搬了出来,被放在壁炉前正中间的位置,两个年老的仆人进了屋,安吉尔的父亲便从刚才说的那一章的第十节开始诵读起来——

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未到黎明她就起来,把食物分给家中的人。她以能力束腰,使膀臂有力。她觉得所经营的有利,她的灯终夜不灭。她观察家务,并不吃闲饭。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独你超过一切。

晚祷过后,他母亲说——

“我真是觉得你亲爱的父亲刚才念的那一章中有几条是多么适合于你所娶的这个女子。一个完美的女子,你瞧,是一个勤劳的人,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不是一个穿着入时、养尊处优的时髦女子;她是一个用她的双手、她的头脑和她的心为别人做好事的人。‘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独你超过一切。’哎,要是我见过她该有多好,安吉尔。既然她是贞洁纯朴的,我就不会觉得她不够文雅娴静。”

听了这些话克莱尔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似熔化了的铅充溢着他的眼眶。他对自己深爱着的父母匆匆地道了一声晚安,转身便去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是两位纯朴、真诚的老人;他们并不了解世情、肉欲,也不了解他们自己心中的魔鬼——这一切,他们觉得都是模模糊糊的,都是跟他们没有干系的。

母亲随即跟了过去,来到他屋外敲门。克莱尔打开房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里充满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