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尔,”母亲说,“你这么快就要离家外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一定不舒服了。”
“我没有不舒服,真的,妈,”克莱尔说。
“是关于她吗?喏,我的儿子,我知道准是那样——我知道是关于她!这三个星期里你们吵嘴了吗?”
“我们并没有真的吵嘴,”克莱尔说。“不过我们有不同——”
“安吉尔,这个年轻女子,她过去的事情是不是经得起追查?”
克莱尔太太以一个母亲的本能明确地指出了儿子心烦意乱的原因。
“她是没有污点的!”克莱尔回答。他觉得,即使此时此刻马上被打进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也要撒这个谎。
“那么别的事就不用去管它了。毕竟,一个没有被玷污的乡下姑娘在本质上来说差不多就是最纯洁的了。因为你是受过教育的,所以起初你也许看不惯她举止比较粗鲁,但是我敢肯定,她和你一起生活,受到你的影响和指点,行为举止会文雅起来的。”
如此不了解真情的宽宏大量对于克莱尔来说无异于可怕的讽刺,使他产生了另一个十分强烈的想法——他觉得与苔丝结婚彻底毁了自己的事业;在听说了苔丝过去的事情之后他曾产生一些想法,但这一点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说真的,他关心他的事业差不多根本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希望,为了父母和两个哥哥,自己至少能有一个体面的事业。此刻他凝视着面前的蜡烛,觉得不会说话的蜡烛在向他表示:烛光是为了给明智的人照亮的,它讨厌照在一个容易被人愚弄的失败者的脸上。
情绪一阵激动过后,克莱尔又不时地在心里埋怨他那可怜的妻子,认为是苔丝使他陷入了被迫欺骗父母的处境。火气大的时候,他几乎把心里正想着的那些以苔丝为发泄对象的怨言在嘴上说出声来,仿佛苔丝也在屋里。随后,他又觉得,黑暗中仿佛传来苔丝温柔的嗓音,既是诉苦又是规劝,那天鹅绒一般柔软的双唇亲吻他的额头;他简直还感觉到了苔丝呼出的温暖的气息。
这天夜里,被他贬低和轻视的那个女人在思忖她的丈夫是多么善良多么了不起。然而,有一个阴影,一个比克莱尔已经觉察到的阴影更浓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两人头上,那就是他本人的局限性。尽管他努力独立思考,遇事企图作出他自己的判断,这位先进的、好心好意的年轻人,这位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由这个时代造就的样板人物在面对意料之外的特殊情况时却依然只能求助于他早年所受的教育,依然只是习俗和常规的奴隶。没有先知来启示他,而他本人的思想虽比较先进但还不足以使他认识到,从本质上来看,他的这位年轻妻子跟任何别的同样也反对邪恶的女子一样当得起利慕伊勒王的称赞,她的道德究竟如何是不能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情而应该根据将来发展的趋势来进行评判的。此外,在这种情况下,近在眼前的形象总要吃亏,因为它没有隐蔽处,它的缺点暴露无遗,而位于远处的模糊形象则增添了光彩,因为距离把它们的污点艺术地变成了给人以美感的优点。在思忖苔丝不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克莱尔忽略了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忘记了,有缺陷的人可能优于完好的人。
40
翌日早餐的时候巴西成了话题。一家人都尽量对克莱尔提出的去那个国家从事农业的计划表示乐观,尽管他们已经听到过让人泄气的消息,说是一些务农者移民到那里一年不到就回来了。吃过早饭以后克莱尔到镇上去把他在那儿的一些琐碎事情料理停当,再到当地银行把他所有的存款都提了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教堂旁边遇见默茜·钱特小姐;这位小姐似乎是教堂的某种发射物,是从教堂的墙壁里被发射出来的。她正抱着一抱《圣经》,要给她的学生们送去。由于她对人生有一种看法,所以那些使别人伤心的事情会使她脸上绽出圣洁而安详的笑容;这样的结果真令人羡慕,虽然,在安吉尔看来,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就必须很不自然地——不自然得让人觉得奇怪——牺牲掉人性去崇奉玄妙的人神灵交。
钱特小姐已经听说克莱尔就要离开英国,她说,这个计划看起来多么好多么有希望。
“是呀,从经济上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划,毫无疑问,”克莱尔答道。“可是,亲爱的默茜,它使我的生活猛地中断了一下。也许去一个修道院更好一些。”
“修道院!哦,安吉尔·克莱尔!”
“怎么啦?”
“喂,你这个坏家伙,去修道院就是当修道士,当修道士就是信罗马天主教。”
“信罗马天主教就是罪恶,有了罪恶就要下地狱。你处境危险哪,安吉尔·克莱尔。”
“我以自己信仰新教而感到自豪!”钱特小姐严肃地说。
克莱尔心里极为痛苦,陷入一种狂乱的精神状态,以致侮辱起他的真实信仰来;他叫钱特小姐靠近他身旁,像个恶魔似地在这位小姐耳边轻声说了一些他所能想到的最离经叛道的话。默茜·钱特白皙的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克莱尔见状笑了起来,但是当这惊恐的表情中掺入了为他的利益而感到痛苦和焦虑的成分时他那短暂的笑便收敛了。
“亲爱的默茜,”他说,“你得原谅我。我想我要疯了!”
钱特小姐觉得他是要疯了;他们两人的会面就这样结束,克莱尔回到牧师住所。他已经把珠宝首饰存放在当地银行里,等以后他和苔丝关系缓和了再取出来;另外他存了三十英镑,让银行过几个月给苔丝,因为那时她也许会需要钱;他还往布雷克摩谷苔丝父母家里寄了一封信给苔丝,告诉她这些情况。这一笔钱,加上已经交给了苔丝的那一笔——约五十镑——他希望能充分满足苔丝目前的需要,尤其是他曾经对她说过,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求助于他的父亲。
克莱尔觉得最好不要让父母亲跟苔丝通信联系,所以没有把苔丝的地址告诉父母。克莱尔先生和太太因为并不知道儿子和苔丝分离的真正原因,所以两个人都没有提出克莱尔应该把苔丝的地址告诉他们。克莱尔想快一些把剩下的事情办完,所以当天就离开了牧师住所。
克莱尔还必须去一趟他和苔丝一起度过新婚以后头三天的韦尔布里奇那个农舍,这是他离开英格兰的这一个地区之前应该尽的最后一个义务;数目不大的房租必须支付,他们用过的房间的钥匙必须还掉,现在仍留在那儿的两三件东西必须取走。正是在这所农舍里,他生活中最浓的阴影伸展开来笼罩了他。然而,当他打开起居室的门时,首先回忆起来的,是他和苔丝在与今天很相似的那个下午愉快地到达此地的情景,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人同住在一个屋顶下的那种新鲜体会,是第一次一起进餐和手拉着手在火炉边促膝谈话的亲切感。
在他到达的时候,农舍主人和他妻子正在地里,克莱尔独自在几间屋子里待了一阵子。与苔丝一起在这所房子里生活那几天的一些感情重新涌上他的心头,这是他所不曾估计到的。他上楼去苔丝的那间屋子——那间没有一个晚上是属于他的屋子;床上还是那么平整,依然是他们离去的那个早晨苔丝亲手铺就的那个样子;那槲寄生小枝仍然悬挂在床帷子的顶篷下边,跟他当初把它放在那儿时一模一样,不过已经挂了三四个星期,颜色变了,叶子和浆果也皱缩和干瘪了;他把它拿下来,塞进炉子中。站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怀疑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自己当时如此选择人生道路是否明智,更不用说是否宽宏大量。不过,他不是残酷地被蒙蔽过吗?在这种百感交集的复杂心情中他跪倒在床边,泪水盈眶。“哦,苔丝!要是你早一些告诉我的话,我就原谅你了!”他悲哀地说。
楼下传来脚步声,克莱尔站起来走到楼梯边上。他看见楼梯脚下站着一个女人;当这女子仰起脸来的时候,他认出原来是黑眼睛、面色苍白的伊丝·休特。
“克莱尔先生,”伊丝说,“我是来看望你和克莱尔太太的,来问候你们是不是都好。我想你们也许会回到这儿来的。”
这是一位克莱尔早已经猜到她心中的秘密而她却并没有猜到克莱尔心思的姑娘,是一位爱着克莱尔的诚恳的姑娘——她本来也可以成为跟苔丝一样好或者差不多一样好的善于理家的庄稼人妻子。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克莱尔说;“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住了。”接着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到这儿来,然后问道,“你回家去走哪一条路,伊丝?”
“在陶勃赛乳牛场我现在没有家了,先生,”伊丝说。
“怎么啦?”
伊丝低头望着地上。
“乳牛场里太沉闷,我就走了!眼下我住在那边。”伊丝说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那正是克莱尔要去的方向。
“哦——你现在走不走?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程。”
伊丝浅黄色的脸上微微泛红。
“谢谢你,克莱尔先生,”她说。
克莱尔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农舍主人,付清了房租和另外一些钱,这些钱的数目因为他们突然离去而必须加以考虑和计算。克莱尔回到他的马车上以后伊丝跳了上去坐在他身旁。
“我就要离开英国了,伊丝,”马车向前走着的时候克莱尔说。“到巴西去。”
“克莱尔太太喜欢到那个国家去吗?”伊丝问。
“她暂时不去——等大约一年以后再看情况。我先到那儿去察看一下——看看那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他们向东行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伊丝没有说话。
“其他人都好吗?”克莱尔问。“雷蒂好吗?”
“我最近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显得有点儿情绪不安,而且人很瘦,瘦得面颊都凹陷下去了,看上去很像是生了病。不会有人再爱上她了,”伊丝心不在焉地说。
“玛丽安呢?”
伊丝的声音轻了下来。
“玛丽安喝起酒来了。”
“真的吗?”
“是的。乳牛场主人把她辞了。”
“那么你呢?”
“我没有喝酒,也没有生病。可是——如今在吃早饭之前我不再那么高兴地唱歌了!”
“为什么呀?我记得以前在早晨挤奶的时候你总是唱《那是在丘比特的花园里》和《裁缝的裤子》,唱得多么好听!”
“哎,是呀!先生,那是你刚来的时候。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了呢?”
伊丝忽闪着两只黑眼睛对克莱尔脸上望了一会儿,算是回答。
“伊丝!——你多么懦弱呀——为了我这么个人!”克莱尔说,随后沉思了一会儿。“那么——要是那时候我要你嫁给我呢?”
“要是那时候你向我提出来我就会说‘好的’,那么你就会娶了一个爱你的女人!”
“真是这样吗?”
“千真万确!”伊丝使劲地说,尽管声音不大。“哦,我的上帝!一直到现在你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吗?”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通往一个村子的一条岔路。
“我得下去了。我住在那儿,”伊丝突然说;自刚才口气坚决地说了那句话以后她一直没有开过口。
克莱尔让马的步子放慢。此刻他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对社会的法规非常痛恨,因为它们把他逼到了没有合法出路的角落里。为什么不对社会进行报复呢——不要在社会习俗的约束和打击之下再逆来顺受,以后过一种放荡的家庭生活——为什么不这样对社会进行报复呢?
“我将要一个人去巴西,伊丝,”他说。“我和我妻子分离了,是因为我们两人之间意见不合,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到那个国家去。我也许再也不会和她一起生活了。要爱上你我可能做不到,可是——你愿不愿意代替她跟我一起去巴西?”
“你真的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真的。我已经吃够了苦头,想要轻松一下。你至少是没有私心地爱着我的。”
“好的——我愿意去,”伊丝过了一会儿说。
“你愿意?你知道那么做是什么意思吧,伊丝?”
“那就是说,在你待在那儿的一段时间里我将和你一起生活——那样对我很好。”
“记住,现在我这个人在道德方面已经不值得你信赖了。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这种做法按照文明的标准来看是错误的——那是指西方文明。”
“我不管那些。当事情发展到了让人非常痛苦的地步而且找不到摆脱的办法时,没有一个女人会管那些。”
“那么你就继续坐着,不要下车了。”
克莱尔赶着车过了交叉路口,一英里,两英里,没有做出任何友爱的表示。
“你非常非常地爱我,伊丝?”他突然问道。
“是的——我说过我非常爱你!我们一起在乳牛场的时候我一直爱着你!”
“比苔丝更爱我吗?”
伊丝摇头。
“不,”她低声说,“不如她那么爱你。”
“这话怎么说呢?”
“因为没有人能够比苔丝更加爱你!……她可以为你去死。我无法超过她!”
跟毗珥山顶上的先知一样,此刻的伊丝·休特本来想由着自己的性子说不符合事实的话,但是苔丝的为人有一种魅力,左右了她那质朴敦厚的天性,使她无法不称赞苔丝。
克莱尔沉默不语。如此出乎意料地从无可怀疑的伊丝嘴里听到这些坦率的话,他的心情激动起来。他觉得喉咙堵住了,仿佛一阵抽噎在那儿变成了固体。他的耳边又响起伊丝的话:“她可以为你去死。我无法超过她!”
“忘掉我们刚才随便说说的话,伊丝,”他说,一边突然掉过马头。“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现在我把你送回去,送到那个岔路口去。”
“对你说真心话就得到这样的报答!哦——我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
伊丝·休特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事造成如此结果,嚎啕大哭起来,还用手捶打额头。
“为那个这会儿不在这里的人只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后悔了吗?哦,伊丝,不要后悔,这样就毁了你的公道了!”
伊丝慢慢地平静下来。
“好吧,先生。也许先前在——在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巴西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所指望的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爱我的妻子。”
“是的,是的!你已经有了。”
他们来到半个小时前经过的交叉路口,伊丝从车上跳了下去。
“伊丝——请你,请你忘记我刚才一时轻率所说的那些话!”克莱尔大声说。“那是多么欠考虑,多么不应该!”
“忘记那些话?决不,决不!哦,我觉得那根本不是轻率的话。”
克莱尔觉得先前伊丝自尊心受到伤害时的嚎啕大哭包含着对他的谴责,他完完全全应该受到这样的谴责。此刻心里感到一种无法表达的歉疚,他跳下车来,拉住伊丝的一只手。
“好吧,不过,伊丝,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样分手仍然是好朋友,对不对?你真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哟!”
伊丝是一位真正宽宏大量的姑娘,没有再让怨愤破坏他们分手时候的气氛。
“我原谅你,先生!”她说。
“喏,伊丝,”克莱尔说;此刻伊丝站在他身旁,他便硬着头皮摆出一个贤明导师的架子,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有这种感觉。“我要你在见到玛丽安的时候对她说,要她做一个好姑娘,不要干蠢事。你答应我一定要做到,告诉雷蒂,世上有比我更好的人,叫她看在我面上做事要聪明,要好好做——记住这些话——做事要聪明,要好好做——看在我面上。我要你带这些口信给她们,作为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对别的将要死去的人所要说的话,因为我将再也见不到她们了。你呢,伊丝,你诚实地说了那些关于我妻子的话,拯救了我,使我没有因为那种难以置信的一时冲动干出背信弃义的荒唐事情。坏女人是有的,但是在这一类事情上男人比她们更坏!因为你救了我,我将决不会忘记你。永远做一个真心待人的好姑娘吧,就像你一直这么做的;记着我这个人,不是当作一个值得你爱的情人,而是你一个忠诚的朋友。答应我。”
伊丝答应了。
“愿上帝保护你,赐福于你,先生。再见!”
克莱尔赶车继续向前。伊丝刚刚折入小道,克莱尔刚刚从她视野里消失,她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顿时扑倒在土坡上。当天夜里很晚的时候她才回到她母亲的小屋,那时她的脸紧绷着,很不自然。谁也不知道在她与克莱尔分手之后到回家之前这中间的几个小时里——天已经黑了——她干了些什么。
告别了这个姑娘以后,克莱尔也左思右想,内心痛苦,连嘴唇也哆嗦了。但是他的悲伤并不是为了伊丝。这天晚上他险些乎放弃到最近的车站去的打算而越过南韦塞克斯那一道高高的山脊往苔丝的家而去。他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蔑视苔丝的禀性,也不是因为他猜不透苔丝的想法如何。
不是;这是因为他觉得,尽管苔丝爱他——正如伊丝的话所证实的——一些事实却没有改变。如果一开始他是正确的,那么现在他也就是正确的。促使他走上这条道路的动力将使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除非出现比今天下午曾作用于他的那股力量更加强大和持久的一种力量来改变他的方向。他不久可以回来到苔丝那儿去。这天晚上他坐火车去了伦敦,五天以后,他在出发去巴西的港口跟两个哥哥握手告别。
41
前面我们说了冬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克莱尔和苔丝分手八个多月以后的十月里的一天。我们看见苔丝的样子改变了;原先她是一个新娘子,由别人替她搬运大大小小的匣子和箱子,现在只是一个孤单的女人,自己挎着一个篮子和一只包裹,跟出嫁之前一样;原先她有她的丈夫为了让她能舒适地度过这一观察阶段而准备的充裕财力,现在她只拿得出一个瘪了的钱囊。
在再次离开她的家乡马勒特村以后,苔丝没有消耗很大的体力便度过了春天和夏天,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布雷克摩谷西面的布赖迪港附近的乳牛场,在这距她的家乡和距陶勃赛一样远的地方干一些零星的、轻松的活儿。她喜欢这样度日而不愿靠克莱尔给她的钱生活。在精神上,她仍然处于一种完全停滞的状态,而她所干的呆板的活儿则助长了而不是制止了她这种精神状态。她的意识仍然停留在那另一个乳牛场上,停留在那另一个季节,停留在那个当时在那儿跟她朝夕相处的温柔的情人身上——然而,正当她刚刚把他抓到手并将他占为己有的时刻,那温柔的情人却似幻觉中的人物消失不见了。
到了乳牛出奶量开始减少的时候,苔丝就没有这方面的活儿干了,因为她没有找到第二份像在陶勃赛乳牛场上那样的长工活儿,一直是在当短工,干零活。不过,眼下秋收开始了,她只要离开乳牛场到种庄稼的田里去就可以找到许多活儿;她就这样一直干到秋收结束。
克莱尔当初给她的五十英镑里,她曾拿出二十五镑给了父母,算是补报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剩下的二十五镑她几乎还没有动用过。不幸的是,接下来阴雨绵绵,天一直不好,她不得不依靠这些钱过日子了。
她舍不得把这些钱花掉。是安吉尔把这些铮亮的新币从银行里取出来,又亲手交到她手中。因为是安吉尔触摸过的,所以它们变得神圣了,变成了对于他本人的一种纪念物——它们看起来除了经过他们两个人的手之外还没有任何别的经历——把它们花掉就好像是把纪念物丢弃。然而她必须这么做;于是它们一个个从她手里流失了。
虽然她不得不时时把自己的地址告诉母亲,但是她一直对父母隐瞒着她的处境。当她手里的二十五镑差不多就要用光的时候,她收到母亲写来的一封信。琼在信里说他们现在非常困难;茅草屋顶被秋天的大雨完全淋透了,需要彻底更新,但是眼下不可动工,因为前一次修屋顶的钱还没有支付;椽子和楼上的天花板也需要换新的。所有这些开支,加上欠账,总共要二十英镑。既然她丈夫是个有钱人,现在毫无疑问已经回来了,那么她不可以寄这么一笔钱给他们吗?
几乎是紧接着这封信,苔丝从克莱尔存钱的银行收到三十英镑。她觉得父母的情况如此窘迫,所以一收到钱就立刻寄去了二十镑。在剩下的十英镑里,她又不得不花了一些购置冬衣,这样,她手头便只有区区小数供她对付即将来临的整个严寒的冬季。等到最后一个子儿也花完了的时候,她得考虑克莱尔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了——不管什么时候她需要帮助她可以去找他的父亲。
但是苔丝对那一步想得越多就越是不愿意走那一步。有那么一种矜持、自尊,或者说虚假的羞愧感——不管怎么说都可以——使得她为克莱尔的面子起见对自己的父母隐瞒了他们两人如此长时期分离的原因,也正是这种矜持、自尊,或者说虚假的羞愧感阻止了她,使她不愿意向克莱尔的双亲讲明白,这会儿她已经用光了克莱尔给她的相当多的钱,手头拮据。他们很可能已经看不起她了,要是她再像个乞丐似地向他们要钱,他们会更加看不起她了!所以,事情的结果是,这位牧师的儿媳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自己把目前所处困境告诉她的公公。
苔丝想,自己这种不愿意和公婆联系的心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弱;然而,对于自己的父母,情况恰好相反。结婚以后她在父母家里逗留过短短几天,在离开父母的时候他们所得到的印象是她终于将要回到她丈夫的身边了;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她没有做出过任何举动去引起父母亲的怀疑,始终让他们相信她是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等待着丈夫回来,同时自己心里抱着一线希望,但愿克莱尔会在巴西只待不长的一段时间就回来接她或者写信叫她去那个国家与他共同生活;不管怎样他们两人很快会以一个团结的整体形象面对双方父母和外部世界。现在她仍然怀着这个希望。她的父母本来指望她这次婚姻能够消除前一次失败的影响;倘若被两位老人知道,在冠冕堂皇的婚礼举行过后,如今她苔丝只是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妻子,用自己的钱接济了他们以后得靠自己的双手谋生,那岂不是太不像话了吗?
这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些珠宝首饰。她不知道克莱尔把它们存放在哪里,不过要是她只能使用它们而不能把它们变卖这一点是真实的话,那么,它们不管在哪里也都无所谓了。即使她对它们拥有绝对的所有权,可以把它们变卖掉,那也只是因为在法律上她是克莱尔的妻子;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她完全不是,她没有权利这么做,如果她真的这么做,那将是非常卑鄙的。
与此同时,她丈夫的日子过得也决不是一帆风顺的。克莱尔因为遇上大雷雨,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加上其他的苦难,这时候正在巴西库里蒂巴附近的黏土质陆地上发烧卧床。和他一起的所有那些英国农户和农场帮工也都在那里受苦;他们到巴西去,一方面是被巴西政府的诺言所引诱,一方面是因为盲目地相信自己的体质,以为自己既然能在英国的高原上耕田种地,能适应他们生来就必须适应的各种天气,也就同样能适应在巴西的平原上意外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天气。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苔丝情况如何。她把手里最后一个英镑花掉以后,没有别的钱补充,便一文不名了。同时,因为季节的关系,她发现找活儿越来越困难。她害怕市镇、大户人家、有钱和世故深的人,以及礼仪规矩与乡下人不同的人;她也不了解,有智力、有体力、身体好又肯干的人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是很缺少的,因此她总是不找室内的活儿。她的极度的烦恼来源于社会那雅致、斯文的方面。社会也许比她根据自己那很少一点儿经验所猜测的要好一些。但是关于这一点她没有证据,在现实生活中她本能的反应就是要避开社会了。
布赖迪港西面的那些在春天和夏天她曾在那儿做过挤奶临时工的小乳牛场现在不再雇用她了。如果回陶勃赛乳牛场去,克里克先生即使出于纯粹的同情心也很可能会给她安排一份工作,但是,尽管她以前在那儿的日子很舒服,现在她却无法回去了。她这番大起大落使她没有面子再回去,而且,如果回去,那会使她所崇拜的丈夫受到人们的指责。她受不了那些人的怜悯,也受不了他们互相之间关于她奇怪遭遇的窃窃私语;倘若他们都知道她目前的处境但是每个人都只把它放在心里而不在嘴上说出来,那么她差不多是敢于面对众人的。然而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会使她敏感的神经本能地退缩。苔丝说不清楚这两种情况之间的区别究竟何在;她只是感觉到这种区别。
这会儿她在赶路,去本郡中部一个高地农场;是玛丽安写信来叫她去的,那封信辗转多时才到她手里。玛丽安不知怎么听说苔丝和她丈夫分离了——很可能是伊丝·休特告诉她的——这位现在养成了喝酒习惯的好心的姑娘估计她以前的朋友生活一定有困难,便赶紧写信告诉苔丝说她自己离开陶勃赛乳牛场以后就来到了这个高地,还说苔丝如果又开始跟从前一样外出干活的话在这个农场还能找到工作,她表示希望在这个高地农场与苔丝会面。
随着冬季的白天越来越短,想要得到丈夫原谅的全部希望也开始在苔丝心中慢慢破灭。她此刻有点儿像只有本能而没有思想的野兽,习惯性地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渐渐使自己与多事的往昔脱离关系,使自己的身份被人遗忘,脑子里什么都不思考,也不去想那些或许会使别人很快就发现她下落的意外情况——如果说她的下落被发现对发现她在何处的那些人的幸福并不重要的话,对她自己的幸福却是重要的。
苔丝孤身一人所遇到的困难当中有那么一点是相当麻烦的,那就是她的相貌常常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本来就长得好看,有吸引力,与克莱尔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学得了一种非常优雅的风度。在她仍然穿着为结婚而新制的那些衣服时,旁人还只是时不时好奇地瞥她一眼,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不便,可是,一旦她不得不穿上庄稼地里干活的妇女所穿服装的时候,便不止一次有人对她说一些粗鲁的话;不过,一直到十一月里的某一个下午,还没有发生任何使她害怕身体会受到伤害的事情。
她本来是宁愿去布利特河西面那一片地区而不想去此刻正要去的高地农场,因为,首要的一个理由是,那一片地区比高地农场离开她公公的住处近一些,那里的人不认识她,她可以在那儿自由自在地逗留和活动,而且心里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她可以打定主意去牧师住所拜访——所有这些都使她觉得快乐。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尝试地势比较高气候比较干燥的地方的生活,她就掉过头向东而来,朝乔克—纽顿村走去,打算在那儿过夜。
这条小道长而途中少变化。因为天黑得很快,不知不觉黄昏已经来临。她到了小山顶上——在她眼前,小道顺着山坡下去,时隐时现地蜿蜒伸向前方——这时候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赶上了她。这人走到苔丝身旁,说——
“你好,漂亮的姑娘。”对于这句话苔丝礼貌地作了回答。
天空中还留着的些微光亮照着苔丝的脸,尽管大地上的景物差不多完全在一片黑暗之中了。这个男人转过脸来仔细察看苔丝。
“哎呀,一点儿不错,你就是从前在特兰特里奇的那个姑娘——年轻的德伯少爷的朋友,是不是?那时候我在特兰特里奇,不过现在不在那儿住了。”
苔丝认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在客店里说她坏话被克莱尔打倒在地的那个蛮有钱的粗野村民。她感到心里一阵痛苦,没有说话。
“老实承认了吧,还有,我在那小镇上说的话也都是真的,尽管你那位相好的听了大发脾气——嘿,机灵的姑娘,怎么样?为了他打我那一拳你还应该向我道歉,总起来说。”
苔丝仍然默不作声。为了她的不得安宁的灵魂,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逃脱了。她蓦地拔腿就跑,快得像一阵风,头也不回沿着脚下的路一直奔到一道通往一个人工林的栅栏门前。她猛地冲进门去,一刻不停地继续向前跑,直到深入林子的浓荫之处,觉得自己安全了,不可能被人发现了,才停住脚步。
她脚边的落叶是干燥的,而生长在这一片落叶树中间的一些冬青的叶子很密,足以挡风。她把周围的枯叶聚拢成一大堆,又把这一大堆叶子的当中弄成窝状,然后爬进这窝里躺下。
她这样睡觉当然睡不安稳。她觉得听见奇怪的声音,但是又劝自己说那是微风吹过所弄出来的。她想到,自己在这儿受冷,她的丈夫则在地球那一边某个温暖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另一个像她这样不幸的人呢?苔丝这样问自己。想到她白白浪费了的生命,苔丝说“凡事都是虚空”。她呆板地重复着这句话,到了后来她想到,在如今的时代这种想法是很不适当的。所罗门在两千年前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她自己虽然不是一个先进的思想家,但是比所罗门要进步了许多。如果凡事只是虚空,那么谁还在乎呢?天哪,凡事都比虚空更坏——不公平、惩罚、强索、死亡。安吉尔·克莱尔的妻子抬起一只手放在额上,抚摩着额头的弯曲处,感觉到细嫩的皮肤下面构成眼眶边缘的骨头,心里一边想着,将来总有一天这骨头会裸露出来。“我但愿它现在就露出来,”她说。
正当她这样转着稀奇古怪的念头时,苔丝听见树叶中间传来一种新的奇怪声音。也许是风,但这时候几乎一点儿风也没有。这声音有时候像是某个东西在颤抖,有时候像是在扑动,有时候又像是在倒抽气或者发咯咯声。不一会儿她便能肯定这声音是某种野生动物发出来的,而当它来自头顶上方的大树枝并且跟着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时,她就更加肯定地这么认为了。倘若苔丝不是在这样的境遇,而是在比较愉快的情况下藏身此地,她也许会感到惊慌,然而,现在这时候,除了人类她不害怕任何别的一切。
天空终于泛出鱼肚白来。待到天亮了一段时间之后林子里才也跟着亮起来。
等到那令人宽慰而又平淡无奇的日光变得非常强烈、万物苏醒并四处活动的时候,苔丝立刻从她那堆树叶下面爬出来,壮着胆子环顾四周。这时候她才明白晚上一直骚扰她的究竟是什么。原来她过夜的这一片人工林伸展到这里便是尖角形状的尽头,林子边缘的树篱外面是庄稼地。在几棵树底下躺着好几只漂亮羽毛上沾着血迹的雉鸡,其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微弱无力地抽动着一只翅膀,有的对着天上翻白眼,有的在急促地喘气,有的扭动着身子,有的则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每一只都非常痛苦地在作垂死挣扎,只有那些经不起折磨在夜里已经死亡的还算幸运。
苔丝立刻就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些鸟儿都是昨天被一些打猎的人追赶到林子的这个角落来的,那些中弹后便死去掉到地上的或者当时没有死但在天黑之前死去的,都被打猎者找到并拿走了,许多虽受了重伤但总算逃掉的则躲藏了起来,或者飞到高处密密的树枝上,尽它们的力量在上面待着,一直到夜里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更加衰弱才如苔丝所听见的那样一只只掉到地上。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苔丝偶然看见过这种打猎者——装束很特别,眼里闪着凶光,他们从树篱上方观察,在灌木丛中窥视,用猎枪指指点点。她听人们说,这些人虽然在打猎时看上去粗鲁、野蛮,但是他们并非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实际上他们平时都是相当彬彬有礼的人,只是在秋季和冬季的几个星期里就会变得像马来半岛的居民那样,狂暴肆虐,杀生取乐——比如这一次他们杀死的就是专门为满足他们的嗜好而人工喂养的无害的禽类——这时候他们就会那么粗野无礼地对待自然界这个热闹的大家庭中比他们弱小的伙伴。
苔丝心地善良,觉得这些鸟儿所受的苦就是她自己的苦,因此她看见这情形以后的本能的冲动、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要让这些依然活着的鸟儿继续遭受折磨,于是她尽可能多地找到这些奄奄一息的雉鸡,动手折断它们的脖子,然后把它们留在老地方,让那些猎人回来——那些人很可能会回来——做第二次搜寻时把它们找到。
“可怜的小东西——看到你们的遭遇这么悲惨,我怎么还能认为自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在轻轻地把这些鸟儿弄死的时候她流着眼泪动情地说。“我的身体没有受到痛苦!我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我还有两只手,可以解决我的吃穿问题。”她为自己昨天晚上的颓丧情绪感到羞愧;她的这种情绪之所以会产生,并非因为她遭受了有形的痛苦,而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触犯了一条专制的、没有自然基础的社会法律,成了一个罪人。
42
天已经大亮,苔丝小心地走到大路上,继续赶路。不过她并不需要小心,因为附近一个人也没有。苔丝这会儿向前走是怀着一种坚忍不拔的决心的,想到那些雉鸡昨天夜里忍受着那样的痛苦,她就觉得痛苦的大小是相对而言的,如果她能做到超然物外,不去理睬别人对她的看法,那么她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只要克莱尔对她也有看法,她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她到了乔克—纽顿村,在一个客店里吃早饭,遇上几个年轻人讨厌地恭维她长得好看。不知怎么的,这使她觉得有了希望,因为,不是有可能她的丈夫也还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吗?既然不放弃这种希望,那么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避开这些在路上偶然遇到的对她表示好感的人。为了这一目的,苔丝决心消除自己的相貌可能引来的危险。一出村子她就走进一个灌木丛里,从篮子里取出一件最旧的从前在庄稼地里干活时穿的衣服——这衣服还是她在马勒特村干农活时穿过,后来就一直没有再穿,即使在乳牛场也没穿过。她还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从包裹里取出一条手帕,在帽子下面把整个下巴、半个面孔和两边太阳穴包了起来,好像牙齿疼痛的样子。然后,她照着小镜子,用一把小剪刀狠心地把自己的眉毛剪掉。弄成这个样子以后,她觉得一定不会再有人甜言蜜语地来挑逗她,才继续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向前走去。
“这个姑娘怎么像个稻草人似的!”苔丝继续向前走之后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对他的伙伴说。
苔丝听见这句话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不禁珠泪盈眶。
“可是我不在乎!”她说。“哦,不——我不在乎!我要永远这么丑陋,因为安吉尔不在这里,没有人关心我。他是我的丈夫,现在走了,再也不爱我了,可是我仍然爱着他,我憎恨所有别的男人,也乐意使他们看不起我!”
苔丝怀着这样的心情继续向前走。她那形象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个穿着冬季服装的干农活的女人,是整个风景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件灰色哔叽斗篷,一条红色羊毛围巾,一条呢裙子,外面是泛白的棕色粗布外罩,手上戴一副米色皮手套。这一身旧衣服,经过风吹雨打和日晒,一丝一线都被磨损了,都退色了。从她现在的外貌一点儿看不出年轻人的激情了——
这姑娘的唇冰冷
…………………
朴素的一层又一层
裹在她的头上。
从她这个外貌,简直看不出她是一个有感知能力的人,她简直就像是一种无机物质,然而在她的内心却有着一个搏动着的生命的生动记录,这生命虽然还不长,但是已经饱尝人世间的悲痛和耻辱,已经深深体会了淫欲的残忍和爱情的脆弱。
第二天天气很坏,但是苔丝依然费力地继续赶路,坦荡真实、直截了当、对一切一视同仁的大自然的敌意一点儿没有使她想到要改变自己的主意。她的目标是要在这冬季找到工作和栖身之处,那就不能浪费时间。她以前打短工的经验使她下定决心再也不打短工了。
就这样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农场朝玛丽安写信要她在那儿与她会面的地方走去;因为传说那里非常艰苦,让人害怕,所以她决定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在那儿干活。在途中经过的每一个农场,她都首先询问是否有比较轻松的活儿让她做,在觉得没有希望能找到任何一种轻松活儿的时候她又问是否有稍微重一些的活儿,到了后来,从她最喜欢的挤牛奶和养鸡鸭直至她最不喜欢的繁重的粗活——在农田里干活——她都一一问遍了。在庄稼地里劳作实在是太累人了,她是决不愿意主动要求去做的。
第二天傍晚苔丝到达一片高低起伏的白垩质高地。这片高地展开在她所出生的谷地和她谈恋爱的谷地之间,上面散布着许多半球形的古坟,好似多乳房的西布莉在那儿仰卧。
这里的空气干燥寒冷,长长的跑大车的路在雨后不过几个小时就被风吹得尘土飞扬,白茫茫一片。树木很少,或者说简直一棵都没有;那些本来可以在树篱间生长起来的都被佃户——他们是树和灌木的天生敌人——无情地弯下来并编扎为树篱的一部分。前方不太远也不很近的地方她可以看见巴尔贝洛和奈脱柯匋的顶部,它们看上去似乎都很友好。从这片高地看过去,它们显得低矮和谦逊,尽管苔丝在孩童时代从布雷克摩谷那一边望去它们好似高耸入云的城堡。往南面,将视线越过高高低低的山脊朝海岸边望去,在许多英里以外,她可以看见似光洁的钢铁表面的一片水面,那是英吉利海峡之一部分,远离英国海岸靠近法国海岸。
在她面前,在一块稍呈凹陷的地面上,是一个残破不全的村庄。事实上她已经到了“弗林科姆梣”,玛丽安目前就在这儿逗留。看起来似乎事情非这样不可,她好像是注定了要到此地来。周围坚硬的土地再明白不过地显示,这里的活儿是最艰苦的。然而,是停止寻找工作歇一歇的时候了,苔丝决定留下来,尤其是天开始下雨了。村口有一座小屋,它的三角墙突出到大路上方,苔丝不去借宿,站到那堵三角墙边上躲雨,一边看着夜幕降落下来。
“谁会想到我是安吉尔·克莱尔太太呀!”她说。
苔丝倚在三角墙上,背和肩膀觉得暖和,于是她发现,这所小屋的壁炉是紧靠着这堵墙的,炉内的热量透过砖墙传到外面来。她把双手贴在墙上取暖,又把被雨淋湿了的红红的面颊也贴在让她感到舒服的墙上。这堵墙似乎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真不想离开这堵墙;要她在这儿站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可以做到。
苔丝能听见屋里的人——劳动了一天以后这会儿聚在一起——谈话的声音,也听见他们的餐盘碰出的声音。但是在村里的小道上她还一个行人都没看见。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向她走近,打破了她孤身一人的局面。傍晚虽然很冷,这个女人却穿着夏天的花布裙服,戴着遮阳帽。苔丝本能地想到这也许是玛丽安;待到她走近了,在昏暗中也能看得清楚的时候,苔丝认出这的的确确正是玛丽安。这姑娘比以前长得更结实了,脸上比以前更红了,但是明显地穿得比以前寒伧了。要是在从前,不管是在哪个阶段,苔丝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跟玛丽安打招呼,但是此刻她觉得太孤独了,玛丽安向她致意她就立刻作了回答。
玛丽安在询问苔丝情况的时候语气相当恭敬,不过在了解了苔丝如今的处境仍然跟当初一样糟糕这个事实之后她显得十分同情,尽管在这之前她已经大概地听说了苔丝和她丈夫分离的情形。
“苔丝——克莱尔太太——亲爱的他的亲爱的妻子!情况真的这么糟糕吗,我的宝贝?为什么你那漂亮的脸包成这个样子?是谁打了你吗?不是他吧?”
“不,不,不是!我把它包起来是免得那些无赖来惹我,玛丽安。”
说完她厌恶地把那条会引起别人如此胡乱猜测的手帕扯了下来。
“你没有用领子。”(在乳牛场苔丝习惯于戴一只小的白领子。)
“我知道,玛丽安。”
“你在路上弄丢了吧。”
“没有丢。实际上现在我一点儿不在乎我的外貌怎么样,所以我就没有戴领子。”
“你怎么没有把结婚戒指戴着?”
“我随身带着它呢,不过不把它戴在手上让众人都看见。我把它穿在一条缎带上挂在颈子上。我不想让人家想到我嫁给了某某人,甚至不想让人家想到我已经结婚了;让人家知道我已经结了婚又看到我眼下过的这种日子,真是很丢人的。”
玛丽安停顿不语。
“可是你是一个上等人的妻子呀;你现在过着这种日子,真是不公平啊!”
“哦,这是公平的,很公平,虽然我很愁苦。”
“好了,好了。他娶了你——你还会愁苦!”
“做妻子的有时候是会愁苦的,并不是因为她们丈夫的过错——而是因为她们自己的过错。”
“你没有过错,亲爱的;这我能肯定。他也没有过错。所以问题一定出在跟你们两人都没有关系的什么事情上。”
“玛丽安,亲爱的玛丽安,你做做好事不要再问这问那了好不好?我的丈夫去了国外,给我的钱不知怎么又都用完了,所以我得有一段时间像从前那样干活糊口。你不要叫我克莱尔太太,跟以前一样叫我苔丝。他们这儿要雇人吗?”
“哦,要的,他们一直都要雇人,因为几乎没有人愿意到这儿来。这是一个穷地方。他们只种一些小麦和芜菁甘蓝。虽然我自己在这儿干活,但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也到这里来真是很可惜的。”
“可是你以前也跟我一样是一个挤牛奶好手。”
“不错,可是自从我染上喝酒的习惯以后我就不挤牛奶了。啊!喝酒现在成了唯一使我觉得舒服的事情了。你要是被雇用了,你就要去耙芜菁甘蓝地。那就是我现在干的活儿,你是不会喜欢的。”
“哦,不管干什么都行!你去帮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自己去对他们说比较好。”
“好吧。喏,玛丽安,记住——如果我被雇用了,在这儿干活,我们一点儿都不要谈起他。我不想让他的名字受到玷污。”
玛丽安虽然跟苔丝相比显得大大咧咧的,但却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对于苔丝要求她做的任何事情她都答应。
“今天晚上发工资,”她说,“要是你跟我一起去,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他们雇不雇你了。你现在不快活我心里真难受。不过这是因为他不在这儿,我知道。要是他在这儿你就不会不快活,哪怕他不给你钱,哪怕他让你辛苦地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说得不错;我不会不快活。”
她们一起向前面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农庄主的屋子。这座屋子没有生气到了极点。周围看不见一棵树;在这个季节,这地方一点儿绿草地也没有,只有被编筑得没有高低的树篱分隔成一大片一大片的休耕地和芜菁甘蓝地。
苔丝等在门外,待到一群干活的人领过工资以后,玛丽安才为她作了介绍。农庄主看上去不在家,今天晚上由他妻子替他料理事情。得知苔丝愿意留下一直干到圣母领报节,农庄女主人表示愿意雇用她。现在这时节很少有女性主动来要求干活,而对于那些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样干的活儿,因为雇用女工便宜所以对雇主是有利的。
签了协议书以后,苔丝除了找住处之外暂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她回到先前在其三角墙边取暖的那所小屋,在这户人家找到了借宿的地方。这是一个简陋的住处,但是,不管怎么说,它将给苔丝提供这一个冬天的栖身之处。
当天晚上她写信给父母,把新地址通知他们,以便克莱尔有信寄到马勒特村时可以转来。但是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目前的困境:那会使父母责备她的丈夫。
43
玛丽安说弗林科姆梣是一个穷地方,这话毫不夸张。在这块土地上,唯一一个胖胖的东西就是玛丽安自己,而她是外来的,并不是本地的。乡村分为三种类型,一种由地主本人经管,另一种由村里的居民们自己经管,还有一种,地主和村里的居民都不经管(也就是说,一种乡村由住在当地的乡绅出租给他的佃户们耕种;另一种由土地终身保有者或副本土地保有者自己耕种;还有一种由在外地主出租给他的佃户们耕种)。这个弗林科姆梣农庄属于第三种类型。
然而苔丝还是在这块土地上干起活来。现在的安吉尔·克莱尔太太是相当有忍耐力了——所谓忍耐力,即道德上的勇气和体力上的胆怯的混合物。这种忍耐力支撑着她。
苔丝和她的同伴开始动手耙地,这块种有芜菁甘蓝的地有一百多英亩,是这个农庄地势最高的一块地;它实际上是这一片白垩地中露出地表变得高于那些多石的农田的一道硅质岩层,由无数球茎状、尖头状或生殖器形状的质地稀松的白色燧石所组成。每一块芜菁甘蓝块根的上面一半都已经被牲畜吃得干干净净,现在这两个女子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一种带钩的耙子把那下面一半亦即埋在地里的那一半块根耙出来,也喂给牲畜吃。芜菁甘蓝的绿叶统统被牲畜吃掉了,所以整个这块地呈一片令人沮丧的黄褐色,好比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脸,从下巴到脑门子,只是拉平了的那么一张皮。天上呢,也是那么一片,不过颜色不同罢了,好比没有五官的一张白色脸皮。就这样,上下两张脸整天对峙着,白脸俯视着褐色的脸,褐色的脸仰视着白脸,在它们之间,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女子在褐色的脸皮上爬动,像两只苍蝇。
没有一个人走到她们近旁;两人的动作是呆板的,没有变化。她们身上都围着一条粗布工作围单——褐色,带有袖子,背后有钮扣一直扣到底以免里面的裙服被风吹起——不很长的裙子下面露着高度够到踝部的短统靴,手上戴着连护臂的黄色羊皮手套。她们头上戴着的风帽有一块起遮蔽作用的布向下披着,使她们低垂着的脑袋现出沉思的样子,让人看了会想起早期意大利画家根据他们的观念所画出来的那两位马利亚。
她们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干活,并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片景色中的这种孤苦伶仃的形象,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命运对于她们来说是否公平。即使是在她们这样的处境,也还是有可能在梦想中过日子。下午天又下起雨来,玛丽安说她们不用再干活了。但是如果不干活她们就得不到工钱,所以她们还是继续干。这块地的地势真是太高了,雨不可能直落下来,半空中就被怒号的狂风吹得横向飞来,打在她们身上像是玻璃碎片;最后她们被淋得透湿。苔丝这时候才真正知道被淋得透湿是怎么一回事。被雨淋湿是有不同程度的,而人们平常所说的被淋得透湿只是稍微淋了一点儿雨而已。可是,站在地里慢慢地干活,感觉到雨水先是淋湿了小腿和肩膀,渐渐地,大腿和脑袋也湿了,然后是背部、前胸和两侧,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继续干活,直到铅灰色的天光越来越弱,表明太阳已经西沉,才收工回家——这就要求一个人确实有点儿毅力,甚至勇气。
但是,这两位姑娘对于被雨淋湿这件事情的感受并不像人们也许会想象的那么强烈。她们都还年轻,干活的时候正在谈着两人一起在陶勃赛乳牛场生活和恋爱的时光,谈着那片使人快乐的绿色田野——在那儿夏季慷慨地馈赠人类,物质的东西大家都有,情感则只给她们。苔丝本来不想和玛丽安谈及那个在法律上是(如果说在实际上不是)她丈夫的人,然而这个话题有抵挡不住的诱惑力,玛丽安开了头,她便不由自主地跟她一同谈论起来。于是,正如我们前面说过,尽管风帽上那块起遮蔽作用的布被雨淋湿后又被风吹起,打得她们的脸生疼,同时,被雨淋得透湿的粗布工作围单紧紧裹在她们身上使她们觉得很累,这整整一个下午她们两人却生活在对于一片青绿、阳光明媚、充满浪漫气氛的陶勃赛乳牛场的美好回忆之中。
“天气晴朗的时候你可以从这里隐约看到离弗鲁姆谷几英里的一座山,”玛丽安说。
“啊!是吗?”苔丝说,忽然明白这个地方还有她不曾想到过的这么一个好处。
所以,在这儿,就像在任何别的地方一样,有两种力量在起作用——每个人心里固有的追求享乐的愿望,以及环境不让人享乐的意志。玛丽安有一种使自己心里的这个追求享乐的愿望得到增强的办法;随着下午的时间慢慢过去,她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白色碎布塞着瓶口的一品脱容量的酒瓶,请苔丝喝酒。然而,苔丝当时的幻想能力不用喝酒的办法使之增强就已经足以使她飘飘然升入美好梦境,因此她只啜了一小口。随后玛丽安自己大喝起来。
“我已经养成了喝酒的习惯,”她说,“现在已经离不开它了。喝酒是我唯一的安慰——你瞧我失去了他,你没有失去他;也许你不喝酒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苔丝心里觉得自己的损失跟玛丽安的一样大,不过,同时她也想到自己是安吉尔的妻子,至少在名义上还是;自尊心支撑着她,使她同意了玛丽安所说的这种区别。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苔丝在早晨的霜冻和下午的降雨中辛苦地劳作。除了耙芜菁甘蓝块根,她们还干整理甘蓝块根的活儿,那就是用钩镰把甘蓝块根上的泥土和须根削去,然后把块根收藏起来以备将来使用。干这个活儿时如果天下雨,她们可以用一个上面覆有茅草的架子来挡雨;但是,如果遇上天寒地冻的日子,甘蓝块根冻成了一个个冰块,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就被冻得生疼,连厚厚的皮手套也不起作用。尽管如此,苔丝仍怀着希望。她始终认为,宽宏大量是安吉尔性格中主要的一点,她相信克莱尔的这一秉性迟早会引他来与她团聚。
玛丽安喝够了酒变得很兴奋,便从地里找出一些前面我们说过的那种白色燧石,还尖声大笑,苔丝却总是板着面孔,少言寡语。她们常常将视线越过田野投向她们知道弗鲁姆谷在那儿绵延的远处,尽管她们看不见它;凝眸注视着遮蔽了弗鲁姆谷的灰色雾霭,她们想象着她们在那儿度过的往日时光。
“啊,”玛丽安说,“我多么希望再有一两个我们过去的伙伴到这里来啊!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每天把陶勃赛带到这儿,带到地里来,就能一起谈论他,谈论我们在那儿度过的美好时光,谈论我们熟悉的往事,这样就好像几乎把往昔整个儿带了回来!”在这样回想过去的时候玛丽安的眼睛湿润了,嗓音也含糊了。“我要写信给伊丝·休特,”她说。“眼下她正待在家里没事干呢,我知道,我要告诉她我们在这里,让她也来;也许这会儿雷蒂也完全恢复健康了。”
对于这个提议苔丝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她第二次听见这个把往日在陶勃赛乳牛场的快乐引到这里来的计划是在两三天以后,玛丽安告诉她伊丝有了答复,答应在能够来的时候就来。
多年以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冬季了。它从容不迫地、悄悄地来临,犹如一个棋手一步一步走棋子。一天早晨,那几棵孤单的大树和树篱间的带刺小灌木显得仿佛蜕去了一层植物的皮换上了动物的皮。每一根树枝上都覆盖了一层白绒,好似昨天夜里树皮上长出了一层毛,使它比平时粗了三倍。整个灌木和整棵大树都好像是在灰色阴郁的天空和地平线上用白色线条勾画出的一幅幅醒目的素描。晶化了的空气使棚式建筑物上和墙上本来一直没有被人注意到的蜘蛛网显现出来——悬挂在披屋、柱子和栅栏门的突出点上,像白色毛绒构成的圈。
这个潮湿冰冻的季节过去之后,是一段干燥、严寒的时期。奇怪的鸟儿开始从北极后面悄悄地来到弗林科姆梣高地。这些干瘪瘦削、鬼怪似的鸟儿眼睛里含着悲哀的神情。它们的眼睛在人类到不了的北极地区,在那种人类忍受不了的连体内的血都要被凝固的气温下,曾经看见过多得人类难以想象的可怕的大灾难;在一闪而过的北极光下,曾经看见过冰山的崩裂和雪山的滑动;也曾经被巨大的旋转风暴及陆地和海洋位置的大变动弄得半瞎。它们的目光仍然保留着它们看见灾难情景时所现出的那种惊慌恐惧的神色。这些无名的鸟儿来到距苔丝和玛丽安很近的地方,但是对于它们所亲眼目睹而人类决不会看见的那一切未加描述。旅行家总是很想把自己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告诉别人,这些鸟儿是没有这样的野心的。它们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地呆在这里,将它们所不珍视的往日的经验丢诸脑后,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所见的这个普通高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关心着两个姑娘手持钩镰在地上耙弄的微不足道的动作,目的是想发现这样那样的它们能当作食物来饱尝的东西。
有一天,在这片空旷高地上的空气里侵入了一种特别的性质。空气潮湿了,但并不是因为有雨水;空气变冷了,但并不是因为霜冻。这样的天气使她们两人的眼珠受到刺激,使她们的额头感到疼痛,还使她们的骨头都受到了影响——对于她们身体内部的影响超过了对她们身体外部的影响。她们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天要下雪了;果然晚上就下起雪来。苔丝仍借宿在有温暖的三角墙给驻足于此的孤独行人以安慰的那户人家。她在夜里醒来,听见茅草屋顶上的噪声响得仿佛四面八方来的大风把屋顶当作了它的运动场。早晨,当她点了灯准备起床的时候,发现从窗户的一条缝隙刮进屋里的雪在窗户内侧堆成了一个白色的圆锥体——一个由最细的粉末堆成的圆锥体,还发现雪也从烟囱里刮进来,铺在地上有鞋底那么厚,她在上面走动就留下了脚印。屋外,大风雪狂飞疾走,以致在厨房里面形成了一片雪雾;不过这时候外面还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苔丝知道她们不可能继续耙芜菁甘蓝了。待到她在那盏小小的孤灯旁吃完早饭的时候,玛丽安来了,告诉她说她们要到谷仓去跟其他女工们一起整理麦秆,直到天气转好。于是,当户外的一片漆黑刚一开始转变成杂乱的灰色时,她们就把灯吹灭,穿上最厚的围裙,用羊毛围巾把脖子和前胸围起来,动身到谷仓去。这一场雪好似一根白色的云柱,随着那些鸟儿从北极来到这里,单片的雪片是看不见的。大风带有冰山、北极的海洋、鲸鱼和白熊的气味,把雪吹得只能掠过地面横飞而不能在地面上积起来。她们前倾着身体在大雪弥漫的地里费力地向前走,尽量借助于树篱躲避风雪;然而,这会儿树篱并不能起屏风的作用而只能起筛网的作用。空气被灰白的纷纷大雪弄得一片苍白,风又恣意地把雪刮得团团旋转、漫天飞舞,令人想到无色的混沌状态。但是这两个年轻女人心情仍然十分愉快;干燥高地上的这种天气本身并不使人垂头丧气。
“哈—哈!北方这些机灵的鸟儿知道会有这场雪,”玛丽安说。“肯定不会错,这些鸟儿从北极星那边来到这里一路上始终就在这场大风雪的前面。亲爱的,我相信你的丈夫这一阵子一直是在被太阳烤着呢。啊,要是他现在能看见他的漂亮妻子该有多好!这样的天气一点儿没有损害你的美貌——其实它使你更加漂亮了。”
“不许你跟我谈论他,玛丽安,”苔丝严肃地说。
“好吧,可是——你肯定惦记着他!是不是?”
苔丝没有回答,却珠泪盈眶,冲动地把脸转向她想象中南美洲所在的方向,撅起嘴来,对着风雪送出一个热烈的吻。
“嘿,嘿,我知道你惦记着他。不过,说实话,你们两口子这样过日子也真是够难的!喏——我不再多说一个字啦!嗯,讲到这天气嘛,我们在谷仓里不会受它的苦,不过整理麦秆是非常累的活儿——比耙芜菁甘蓝还要累人。我能忍受得了,因为我身体结实,可是你比我瘦弱。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农庄主人会让你来干这个活儿。”
她们到达谷仓,走了进去。长长的谷仓的一头堆满着小麦,中间就是整理麦秆的场所;前一天晚上,在麦秆压机上就堆放了许多捆麦子,足够这些姑娘忙一天的了。
“嘿,伊丝在这儿!”玛丽安说。
这人正是伊丝;她走上前来。她是昨天下午从母亲家里一路步行来到这里的。因为没有想到路这么远,所以她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不过总算是她到了以后才下雪的。她在酒店里过了一夜。原来农庄主人在集市上和她母亲已经讲妥,要是她今天能到这儿,他就雇她;她不想因为自己迟于今天到达而使农庄主人失望。
除了苔丝、玛丽安和伊丝之外,还有来自邻村的两个女人。这是姐妹俩,体格魁梧而带男子气;苔丝看见她们吃了一惊,因为她想起来,这两姐妹正是肤色浅黑的“黑桃王后”卡尔和她的妹妹“方块王后”——在特兰特里奇那一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想要和她打架的那姐妹俩。看上去她们不认识苔丝,也许的确不认识,因为那天夜里她们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当时她们在特兰特里奇也跟眼下在这儿一样,是暂时逗留。她们喜欢干男人干的各种各样的活儿,包括掘井、修篱、挖沟和开凿,一点儿不觉得累。她们还是出名的整理麦秆的好手。两人在望着苔丝她们三个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傲气。
麦秆压机由立柱和横梁组成,两根立柱竖在两边,中间的横梁由木钉把它与立柱连接起来。横梁下面放着一捆捆麦子,麦穗都朝外面,麦子渐渐减少,横梁便渐渐地越来越低。她们这几个人都戴上手套,在机器前面排成一行,开始干起活来。
天色比先前暗了;从谷仓的门进入里面的亮光,不是从天空向下面射入的,而是由雪从下面向上面反射进来的。这几个姑娘一把一把地从麦秆压机上把麦秆拉出来。因为有那陌生的姐妹二人在旁边说一些别人的闲言闲语,所以玛丽安和伊丝起先无法照她们本来打算的那样叙谈往事、抒发情怀。不一会儿,她们听见沉闷的马蹄声;农庄主人骑马来到了谷仓门口。他下了马,径直走到苔丝跟前,默不作声地从侧面盯着苔丝的面孔。起先苔丝仍然只顾干她的活儿,但是后来觉得这人老是盯着她看,就把脸转了过来;这时候她认出她的雇主原来正是她在到这个高地农庄来的路上遇见的那个特兰特里奇人,那天这个人提起她过去的事情,吓得她拔腿就从他身旁逃走。
农庄主人站在那儿等着,直到苔丝把拉出来整理过了的麦秆一捆捆搬到外面的大堆上又回到麦秆压机旁。这时候他说,“这样看来你就是那个小女人了?我对你那么有礼貌,你却那么不喜欢我!我一听说新雇了一个人就猜想也许是你,这话我要是瞎说,就让我在河里淹死!哼,你一定觉得两次占了我上风吧?第一次在客店里你有情人在你身边,第二次在路上你跑得快。可是,我想现在我占了你的上风了吧。”说完他发出粗嗄的笑声。
苔丝夹在带男子气的两姐妹和农庄主人中间,好似一只鸟陷入了捕鸟网。她一声不吭,只管继续整理麦秆。她的分析事情性质的能力足以使她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明白,她不必害怕农庄主人对她献殷勤;与其说她的雇主现在有这种心情,还不如说他因为那一回挨了克莱尔的打,觉得受了侮辱,产生了一种要在苔丝身上耍威风的情绪。大体上说起来,苔丝宁愿男人有那种情绪,并且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忍受它。
“我想你那一回觉得我爱上你了是不是?有些女人就是这么傻,看见表面现象就以为当真是那么回事了。不过,要把那些无聊念头从年轻女人的头脑里赶走,没有什么比让她们在地里干一个冬天的活儿更有效果的了。你签了合同答应干到圣母领报节的。现在,你是不是准备请求我原谅你?”
“我觉得你应该请求我原谅你。”
“很好——随你的便吧。我们会看到究竟谁在这儿当家。你今天整理的麦秆都在这儿了吗?”
“是的,先生。”
“真是少得不像样子。你看看她们那边干了多少,”农庄主人指着那体格魁梧的姐妹二人说。“别人也比你干得多。”
“她们以前都干过这个活儿,可是我没有干过。再说我觉得我们干得多干得少对于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这是计数的活儿。我们是根据各人所干活儿的多少领工钱的。”
“哦,你们干得多干得少对于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我要你们赶快把谷仓腾出来。”
“我准备整个下午都在这儿干,不跟她们一起在两点钟离去。”
农庄主人恼怒地瞪了苔丝一眼,转身走了。苔丝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够糟糕的了,不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要比有人向她献殷勤来得好一些。两点钟一到,那两个专门干整理麦秆活儿的就放下手里的镰刀,把她们的酒瓶里剩下的半品脱酒全部喝光,把最后一些麦秆捆好,走了。玛丽安和伊丝本来也想走,但是听苔丝说要留下继续干,补足因为不熟练而少做的数量,就不想把她一个人撂在谷仓里。看着户外仍在纷纷落下的雪,玛丽安叫道,“好了,现在这儿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于是,她们的话题终于回到了在陶勃赛乳牛场度过的时光,其内容当然包括因她们钟情于安吉尔·克莱尔而发生的那些事情。
“伊丝和玛丽安,”安吉尔·克莱尔太太严肃地说——她这会儿的这种严肃态度非常令人同情,因为她实际上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不能算是克莱尔的妻子了——“现在我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跟你们一起谈论克莱尔先生了。你们会明白,我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虽然他眼下离开了我,但是他是我的丈夫。”
在她们四个都爱恋克莱尔的姑娘之中,伊丝的性格最鲁莽,说起话来最尖利刻薄。“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情人,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时候她说,“可是结婚以后这么快就离开了你,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很温情的丈夫。”
“他必须离去——他不能不走,他得去察看那边的田地!”苔丝为丈夫辩解说。
“他应该有办法帮你度过这个冬天的。”
“啊——那是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一点误会。我们不要再争了,”苔丝伤心地说。“也许可以说许多话来为他辩护的!他并不是说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像有些做丈夫的人对待他们的妻子那样;而且我是始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
说过这些话以后,她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讲话,一边沉思遐想,一边继续干活——抓着麦穗把麦秆拉出来,夹在胳膊下,用钩镰把麦穗割下;这时候在谷仓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麦秆的窸嘿声和镰刀的嘎吱声。随后,苔丝突然瘫软下来,倒在她脚边的一堆麦穗上。
“我知道你不会忍受得住!”玛丽安大声说。“干这个活儿非得有比你强壮的身体不可。”
正在这个时候农庄主人走了进来。“哦,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干活的,”他对苔丝说。
“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损失,”苔丝辩解说。“不是你的损失。”
“我要这些活快点干完,”农场主人固执地说,一边穿过整个谷仓从另一头的门走了出去。
“不要理他,这才对了,”玛丽安说。“以前我在这儿干过活儿。现在你到那儿去躺下,伊丝和我会帮你干,把欠缺的数量补上。”
“我不愿意让你们这么干。我还比你们长得高呢。”
然而,苔丝实在支持不住了,所以答应去躺一会儿。她躺倒在一堆乱草上——也就是直的麦秆被拉掉以后剩下的那些残屑,被拢在一起堆在谷仓的那一头。她这次瘫倒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整理麦秆的活儿太累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刚才又谈起她和克莱尔的分离,使她心情激动起来。她躺在那儿,只有感知能力而没有意志力,两个伙伴干活时弄出来的麦秆的窸嘿声和麦穗被割下的声音仿佛是有重量的,仿佛碰到她的身上。
她躺在那个角落里,不但能听见这些噪声,而且还能听见两个伙伴在低声说话。她觉得她们一定是在接着谈论刚才的话题,但是她们的声音太轻,她听不清楚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到了后来,苔丝想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的心情变得越来越迫切,于是自己对自己说:“你已经好一些了,”随后起身继续干活。
这时候伊丝·休特却又支撑不住了。她昨天晚上走了十几里路,半夜里才睡下去,五点钟就起来了。只有玛丽安一个人,仗着身体健壮,又喝了一瓶酒,所以忍受得住,背部和手臂没有酸痛。苔丝催促伊丝先走,因为她自己觉得好一些了,所以表示不要伊丝继续干下去,她和玛丽安把这一天的活儿干完以后,工作量三人平分。
伊丝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这个建议,从大门走了出去,沿着白雪覆盖的路径回她的住处去。玛丽安呢,每天下午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因为喝了酒而过度兴奋起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决不会想到!”她有点儿像是在说梦话。“我那么爱他!他选择你,我没有意见。可是这样对待伊丝做得太不对了!”
苔丝听见这些话吃了一惊,差一点让钩镰把手指割了下来。
“你是在说我的丈夫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啊,是呀。伊丝对我说,‘别告诉她,’但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那是他要伊丝做的一件事情。他要伊丝跟他一起到巴西去。”
霎时苔丝的脸白得跟屋外的雪一样,而且拉得老长。“伊丝是不是拒绝了他?”她问。
“我不知道。反正他后来改变了主意。”
“嘿——那么说他并不是真有那个意思。那不过是男人开开玩笑罢了!”
“不对,他真是那个意思,因为他曾载着伊丝朝火车站的方向赶了很长一段路。”
“他没有带她一起走!”
随后她们默默地继续干活。后来,苔丝突然放声大哭,事前一点儿没有预兆。
“你瞧!”玛丽安说。“现在我真后悔告诉了你!”
“不。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做得很对的!这段时间来我一直过着任性的、懒散的日子,没有注意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我应该经常给他写信的。他说过不要我到他那儿去,可是他并没有说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经常写信给他呀。我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了!我把一切都丢给他,什么事情都让他去决定,我这样是很不对的。我太疏忽大意了!”
谷仓里的光线比先前更加昏暗,她们看不清楚,无法继续干下去了。当天晚上苔丝回到住处,进入她那间墙壁粉刷过的小屋子——进入了她个人的小天地,就冲动地开始给克莱尔写信。但是由于心里疑惑,她无法把信写完。后来她把贴胸挂着的戒指从带子上解下,整夜戴在手指上,仿佛这样就可以使自己心里踏实一些,就可以使自己觉得,虽然她那位眼下逃避在远方的情人在离开她以后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竟然就邀伊丝跟他一起到外国去,但是,自己才真正是他的妻子。现在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怎么还能写信请求他呢?怎么还能再表示她仍然想着他呢?
44
最近苔丝曾不止一次想到远方的埃姆大教堂,在谷仓里听玛丽安说了那件事情以后,她又一次想到了那牧师住所。克莱尔对她说过,要是她想给他写信,得通过他父母转寄,要是她遇到困难,可以直接给他们去信。可是,她一直觉得,从道德上来说,自己没有资格被看作是克莱尔的妻子,因此克制了每一次想写信的冲动。于是,对于住在牧师住所的那一家人,就像她结婚以后对于她的父母一样,她这个人简直不存在了。她这样自觉地把自己与婆家和娘家都隔绝起来的做法,与她的强调自力更生的性格是十分一致的;她认为,公允地说,自己没有资格得到他们的恩惠或怜悯,所以也就不指望得到他们的恩惠和怜悯,不指望通过这种途径得到任何东西。她决定要凭借自己的能力来取得成功,不行的话宁愿失败。她认为克莱尔的那个家庭对于她来说本来是一个陌生的家庭,只是那个家庭里的一个成员一时冲动在教堂的结婚登记簿上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她的名字旁边,使她与那个家庭之间有了某种关系;这种纯粹依据法律建立起来的关系所赋予她的权利,她宁愿放弃。
然而,现在关于伊丝的那件事情刺激了她,使她激动不安,于是她的克制自己的力量也就有了限度。为什么她的丈夫不写信给她呢?克莱尔曾经清楚地表示过这么一个意思:他至少会时时让她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是他从来没有写过一行字来通知他的具体地址。他真的对她毫不在乎了吗?不过,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该由她来采取某些主动姿态呢?毫无疑问,她不妨鼓起自己关心丈夫的勇气,到牧师住所去一趟,打听克莱尔的消息,对于克莱尔离去之后杳无音讯表示她心中的苦恼。要是安吉尔的父亲是她以前听他说过的那种好人,那么这位老先生将能体谅她极度思念丈夫的心情。至于她生活上的艰苦,她可以隐瞒起来。
在工作日离开农场苔丝是没有权利这么做的,只是在星期天她才有这样的机会。弗林科姆梣位于这一片白垩质高地的中心,在这个高地上还没有铁路,因此要到外面去就非步行不可。从这个高地农庄到埃姆大教堂有十五英里路,如果要打一个来回的话,她就必须很早起床,为自己准备长长一天的时间。
两个星期以后,风雪已经过去,接着来到的是一个严寒时期;苔丝趁着道路冻得很硬的机会去进行她的这一尝试。这个星期天早晨四点钟她就下楼来到户外的星光下面。天气还是很有利于外出;她脚下的路好似铁砧,随着她的步子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玛丽安和伊丝知道苔丝这一趟出门与她丈夫有关,所以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她们两人所借住的农舍与苔丝的住处位于同一条小道旁,相距不远;这一天她们来帮助苔丝打点行装,还劝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好让公公婆婆见了她心里喜欢。不过苔丝知道克莱尔老先生信奉加尔文主义的简朴原则,所以对穿着打扮并不很在乎,甚至觉得打扮得漂亮是不是有必要。虽然她那不幸的婚姻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当时装得满满的衣柜里面现在剩下不多的衣服,但是,这些衣服仍然给她以足够的选择余地,使她可以不必矫饰地追逐时髦而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朴素而妩媚的乡村姑娘;今天她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裙服,带有白色网眼纱绉褶边饰,与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和脖子相互映衬,外面罩一件黑色天鹅绒短上衣,头上戴一顶黑色天鹅绒帽子。
“你丈夫这会儿看不见你实在太可惜——你真是漂亮极了!”伊丝看着苔丝说;苔丝这时候正站在门槛上,处于户外似钢的星光和屋里黄色的烛光之间。伊丝说的完全是实际情况;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出于一种根本不考虑自己的高尚情怀。在苔丝面前,她无法表现出——任何一个心比榛子大的女人在苔丝面前都无法表现出——对于她的敌对情绪。苔丝对于她的女性伙伴有一种不寻常的影响力,使她们觉得温暖,使她们受到感染;这种影响力十分奇怪地压倒了女性比较要不得的与人恶意作对的那种情绪。
玛丽安和伊丝最后在苔丝身上这儿扯一扯摸一摸,那儿用刷子轻轻刷一刷,终于让她走了。苔丝在拂晓的一片珠灰色中渐渐消失。在她迈开大步出发的时候,她的两位女伴听见坚硬的路面上传来她渐渐远去的噔噔的脚步声。甚至伊丝也希望她会取得成功;虽然这姑娘并不特别珍惜自己的贞操,但是当她想到那次一时受到克莱尔的诱惑最后倒并没有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情的时候,她心里感到高兴。
整整一年以前,只差一天吧,是克莱尔与苔丝结婚的日子,那以后过了没几天,克莱尔就离开了苔丝。尽管如此,在一个晴朗干燥的冬日早晨,带着她这样的使命,迈着快步行走在空气纯净稀薄的这些白垩质山脊上,并不令人感到沮丧。毫无疑问,在出发的时候,苔丝的美好愿望是赢得婆婆的欢心,把自己过去的事情统统告诉婆婆,争取她站到她这一边,从而把那跑掉的人重新拉回来。
走着走着,苔丝来到了这个大山脊的边缘,下面就是土壤肥沃的布雷克摩谷;这会儿,笼罩在薄雾之中的谷里依然还只是曙光蒙昽。与高地上无色的空气不同,下面谷地里的空气是深蓝色的。与近一段时期以来她所习惯于在那上面劳作的近百英亩一块的大块大块土地不同,下面谷里的地一块一块都很小,面积只有五六英亩,但是块数很多;从高处俯视,它们好似一张网的一个个网眼。在这个高地上,风景呈浅褐色,而在下面,如同在弗鲁姆谷里的一样,一直是绿色的。然而,正是在那个谷地里,她遇到了不幸的事情,悲哀在她心中留下了烙印,她不像从前那样喜爱它了。对于苔丝,就像对所有那些跟她有共同感觉的人一样,美并不在于事物本身,而在于事物所代表的内容。
她一直在山谷的左面保持朝西的方向往前走,经过兴托克的上方,垂直地越过从谢顿阿伯斯通到卡斯特桥的大路,沿着道格伯里山和海厄斯托伊山的外圈继续向前(这两座山之间的小谷地被人称作“魔鬼的厨房”)。顺着这地势较高的路她来到了“十字架手”,这地方有一根石柱,孤零零、静悄悄地竖在那儿,标志着此地曾经出现过奇迹,或者发生过谋杀,或者二者都有过。再向前走了三英里,她遇到一条名叫长梣路的直而荒凉的罗马古道横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停步,径直穿过这条道,然后经一条岔路下了山坡,进入了可以被看作是小镇也可以被看作是小村子的埃弗斯亥;这时候,她差不多走过了全部路程的一半。她在这儿短暂停留,吃了第二顿早饭,吃得很舒服——不过不是在“猪和橡实”客店,而是在教堂边的一户人家,因为她要避开客店。
苔丝后面的一半路程是走班维尔路,这条路所穿过的区域地势比较平坦。然而,目的地越来越近,她的信心却越来越差,她给自己规定的使命也显得越来越难以完成。她必须达到的目的在她心目中变得如此突出,连眼前的景色也变得非常模糊了,以致有的时候她真有迷路的危险。不过,将近中午的时候,她终于站在了一片低地边缘的一道篱笆门前面——埃姆大教堂及牧师住所就在这一片低地上。
她看见那方形的教堂钟楼——在钟楼下,她知道,牧师和他这个教区的全体教徒正在聚会——她觉得这钟楼十分威严。她真希望自己不是在今天来到这里;要是能想个法子在某一个周日来的话该有多好!像老克莱尔先生这样一个老好人也许会有偏见,对于一个女子选择星期天来访问他也许会心中不悦,因为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她只有星期天才能来。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苔丝不能后退了。她把到现在为止一直穿在脚上走了这么多路的厚皮靴子脱掉,换上一双轻巧、漂亮的黑漆皮皮鞋,把厚皮靴放入篱笆门柱旁边的矮树篱中以便待会儿容易找寻,然后朝山下走去。在她慢慢走近牧师住所的时候,她脸上因先前被冷风吹着而泛起的红晕在她不自觉中慢慢地退去。
苔丝希望能遇上某件意外的事情从而得到帮助,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牧师住所草坪上的灌木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使她觉得不舒服;尽管她穿着她最好看的衣服,她却怎么也想象不出眼前这幢房子是她近亲的住所。然而,无论是在生命机能方面还是在感情方面,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东西把她与他们隔绝开来:痛苦、欢乐、思想、生、死,以及死了以后,在这些事情上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努力鼓足勇气走进一扇双开式的门,拉了一下门铃。这件事情干过了,她再也没有退路了。不,这件事还没有干过。没有人出来开门。还得再努力一下,再鼓一次勇气。她第二次拉了门铃。拉铃叫门使她情绪激动,再加上她走了十五英里路之后觉得很累,因此她在等待着的时候得把一只手支着髋部,并且把胳膊肘靠在门廊的墙上,才能站得住。寒风凛冽,吹得墙上的常春藤叶子枯萎了,灰白了;它们不停地互相扑打,使她神经紧张。一张沾有血迹的纸从一户买了肉的人家的垃圾堆上被风吹起,在那扇双开式的门外边的路上飘过来飘过去,由于太轻而不会停在一个地方,又由于太重而不会被风吹走;有几根干草跟它一起被风吹来吹去。
第二次铃声比第一次响,但是仍然没有人出来开门。于是苔丝走出门廊,推开那扇双开式的门,退到外面。虽然在她回过头去看着那座房子的正面时她的脸上现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似乎想返回去,但是当她关上双开式门的时候却感到宽慰。她心里有一种感觉,也许自己已经被公公和婆婆认了出来(尽管她不明白怎么会被认出来的),他们给仆人下了命令,不准让她进去。
苔丝走到拐角处。她所能做的已经都做过了;但是,她下定决心,不能让现在的胆怯逃跑给将来留下苦恼,于是她又回到房子前面,从这一边一直走到那一边,抬着头注意地看每一扇窗户。
啊——找到解释了,原来他们都在教堂里,每一个人都在教堂。她想起她丈夫说过,他父亲一直坚持全家人都必须在星期天去教堂做晨祷礼拜,包括仆人,弄得他们回到家里总是吃冷饭。这样看来,她只要等到晨祷礼拜结束就是了。她不想等在原地,那样太显眼,于是起步离去,想从教堂前经过进入小路。但是,当她走到教堂墓地的篱笆门前时,教堂里的人正蜂拥而出,她被裹在他们中间。
埃姆大教堂的会众看着苔丝的那种神态,是一小群乡镇居民在慢悠悠回家去的路上看着一个有点儿异样的女子的时候才会有的;他们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苔丝加快步伐,回到她来的时候所走的那条路上,打算在路两边的树篱间隐蔽一下,等到牧师一家吃过午饭比较方便接待她的时候再去拜访。她很快就与后面那些教徒拉开了距离,只有两个比较年轻的人,臂挽臂地在她后面顶着风快步赶上前来。
他们两人离她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们正在认真谈话的声音。凭着她这么一种处境的女人生来就有的敏感,她听出他们的嗓音跟她丈夫的嗓音很像。这两个在后面跟上来的人正是她丈夫的两个哥哥。苔丝把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统统忘记了,她这时候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生怕在此时此刻被那兄弟二人赶上,因为这会儿她还没有打扮齐整,没有做好与他们见面的准备;虽然她觉得他们不会知道她是谁,但是她本能地害怕他们会仔细打量她。他们在后面走得越快,她在前面也就走得越急。很显然,他们两人是打定主意要在进入室内就餐之前进行一次短程的快速度的散步,以便使由于参加了长时间的礼拜而被冻僵的四肢暖和过来。
在这个山坡上走在苔丝前面的只有一个人——一个颇有气派的女人,看上去有点儿让人觉得有趣,尽管也许显得有点拘谨。苔丝差不多就要赶上前面这位女子的时候,她的两位大伯子由于脚步很快已经离她很近以至于她能清楚地听见他俩所说的每一个字。不过,起先他们的谈话并没有特别引起她的注意,到了后来,兄弟俩看到了前面那位年轻女子,其中一个说,“那是默茜·钱特。我们去赶上她。”这时候苔丝才留心他们所说的话。
苔丝知道这个姓名。她就是本来被指定为安吉尔终身伴侣的那位女子——那是克莱尔的父母和钱特小姐的父母的意思——要不是因为她苔丝闯了进来,克莱尔很可能已经娶了这位小姐。不过,倘若她以前并不知道这些情况,那么只要再等一会儿,也就会了解了,因为那兄弟二人中的一个接着又说,“啊!可怜的安吉尔!可怜的安吉尔!我每一次看见那可爱的姑娘,心里就更加为安吉尔感到遗憾;他怎么会匆匆忙忙地找上了一个干挤牛奶之类活儿的女人。明摆着这是一件古怪事情。那女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他跟他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不过,几个月之前我接到他来信的时候,她还没有跟他在一起。”
“我说不上来。如今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了。自从他有了那种特别的想法以后他就开始和我疏远了,后来他那样不明智地结了婚,和我就完全有了隔阂。”
苔丝更快地努力朝山上走去;然而她无法做到走得比那兄弟二人快而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最后,他们的速度比她的快,两个人从她身旁经过走到了她的前面。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年轻女子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他们三人互相致意和握手,然后一起向前走。
他们不久便到了山顶。显然,他们本来就只打算走到山顶为止,因为三个人都放慢了脚步,朝旁边走去,走到了那篱笆门旁——一个小时之前,苔丝正是在这儿停住脚步察看下面的小镇然后再下山的。他们三人说着话的时候,那两兄弟之中的一个用手中的伞在树篱中小心拨动,随后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来。
“这里有一双旧靴子,”他说。“我想大概是徒步旅行者或者别的什么人丢掉的。”
“也许是一个骗子,她想赤着脚到镇里去,好骗得我们的同情,”钱特小姐说。“没错,准是这样,因为这是一双很好的行路靴子呢——一点儿都没有坏。这种行为真恶劣!我要把它带回去送给穷人穿。”
发现这双靴子的卡思伯特用他的伞的弯柄把靴子勾起来递给默茜·钱特,苔丝的靴子于是被别人拿去了。
他们说的话苔丝都听见了。她戴着毛织的面纱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看见那三个上教堂做礼拜的人已经离开那扇篱笆门,带着她的靴子下山去了。
我们的女主角随着也继续走她的路。眼泪,阻挡视线的眼泪淌下她的面颊。她知道,完全是出自于一种伤感情绪,完全是由于自己那种没有根据的敏感,使得她把刚才这一场景看作是对她的谴责。然而,她无法把它摆脱掉。她孤独无助,没有力量与所有这些不祥的征兆相抗衡。再要想到回牧师住所去是不可能的了。安吉尔的妻子简直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遭人鄙视的家伙,被那两个——对于她来说是——特别优秀的牧师赶到了山坡上面。尽管刚才那三个人是在不自觉中冒犯了她,但是,她没有遇上那位父亲却遇上这两个儿子,总该算是不那么幸运。那位做父亲的虽然思想褊狭,但远不像他这两个儿子这么刻板和严厉,而是十分仁慈、宽厚。当她再想到她那双满是灰尘的靴子时,她几乎因为它们刚才受到嘲弄而觉得它们可怜,同时还感到,对于它们的主人来说,生活真是毫无希望。
“啊!”苔丝说,一边还在因可怜自己而叹息,“他们是不知道呀,我穿那双靴子走最崎岖不平的那段路是为了避免弄坏他为我买的这一双漂亮皮鞋呀——不——他们不知道呀!他们也不会想到,我这件漂亮连衣裙的颜色也是他替我挑选的——不——他们怎么会想到呢?即使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也不会在乎,因为他们并不怎么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可怜的人!”
接着,苔丝为她的心上人悲伤起来;其实,她此刻所感受到的全部苦恼都是克莱尔那传统的处事标准给她造成的。她于是继续走她的路,却没有意识到,这会儿她以两个儿子为依据来判断他们的父亲从而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失去了女性的勇气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她目前的处境恰恰是会博得老克莱尔夫妇的同情的。这两位老人碰上极端可怜的情形时,恻隐之心便异常强烈,而尚未陷入绝境的人们那种微妙的精神苦恼却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和关注。他们在急急地为税吏和罪人着想的时候却往往会忘记,也许还该为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苦恼说一句话。他们这种缺陷或者说局限也许倒会在这一时刻把他们自己的儿媳妇——作为失足者之中经过挑选、值得他们爱怜的人——推到他们面前。
就这样苔丝沿着先前走来的那条路吃力地往回走。先前她来的时候心里并不充满希望,只是十分肯定地觉得她的生活中的一个决定性时刻就要来到了。然而很明显,她并没有遇上什么决定性的时刻。现在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回到那个穷苦的农庄去继续干活糊口,一直到能够重新鼓起勇气再到牧师住所去。在回去的路上她还真有那种兴致把戴着的面纱撩起来,仿佛是要让天下人看见,她苔丝至少还能展示出默茜·钱特所没有的容貌。不过她这么做的时候伤心地摇了摇头。“这算不了什么——这算不了什么!”她说。“没有人喜欢这副容貌;没有人看见这副容貌。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被遗弃了的人,谁还会关心我的容貌啊!”
苔丝在回去的这一路上不是那么很精神地直线前进,而是歪歪扭扭地漫步向前,没有勃勃生气,没有明确目的,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走在长而单调的班维尔路上,她开始觉得疲乏,便有时倚在篱笆门上,有时在里程碑旁停步休息。
起先她没有到任何一户人家的屋里去,直到走了七八英里路以后她才下了一个长而陡的山坡,进入那个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小村子也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小镇的埃弗斯亥,再次进入教堂边那户人家的屋里坐下;正是在这儿,今天早晨她怀着期望很舒服地吃过一顿早饭,那时候的心情与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这户人家差不多是这个村子这一头的第一户,当女主人到厨房去给她取牛奶的时候,她往街上看去,觉得村子里似乎空寂无人。
“我想,村里的人都去参加晚祷礼拜了吧?”她说。
“不是,亲爱的,”这位老妇人说。“晚祷礼拜的时间还没有到;教堂的钟还没有敲呢。人们都到那边一个谷仓里去听讲道了。有一个信徒在晨祷礼拜和晚祷礼拜之间的这段时间在那儿讲道——他是一个热切的、杰出的基督徒,人们说。不过,我的老天,我才不去听呢!平时按规矩去教堂听的那些已经够我受的了!”
不一会儿,苔丝出了屋子朝村里走去。她的脚步声从两边的房屋发出回声,仿佛她是在死人的地盘上走着。接近村子中央的时候,有别的声音与她的脚步声相混合;她看见了离路边不远的谷仓,猜到这是讲道者的声音。
在静止的、清新的空气里,讲道者所说的话她一句句都听得很清楚,尽管她是走在谷仓后面没有窗户的那一边。这一篇讲演,正如她所料想到的,属于极端的唯信仰论的类型,讲的是信仰能使罪人得到上帝的赦免,如同圣保罗的神学所阐述的那样。这位讲道者把这种固定了的观点热情地、慷慨激昂地大肆宣扬,显然他没有逻辑学家的演讲技巧。虽然苔丝没有听到演讲的开头部分,但是根据下面这一段一再重复的话,她判断得出这个演讲的内容是什么:
无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稣基督钉十字架,已经活画在你们眼前,谁又迷惑了你们呢?
苔丝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发现这位讲道者的信条是克莱尔父亲所持观点的一种激烈的表现形式,她便产生了兴趣;当这位讲道者开始详细叙述自己的思想变化过程、讲到他是怎么会相信那些观点的时候,苔丝的兴趣就更加强烈了。那讲道者说,他曾经是一个罪恶深重的人;他曾经讥笑过宗教;他曾经和放浪淫荡的人同流合污。然而,后来有一天他觉醒过来了;从显示人的本性的意义上来说,他的觉醒主要是受了一位牧师的影响。起先他曾十分粗暴地侮辱过那位牧师,但是那位牧师在离去时对他说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他,并且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最后终于借助于天恩使他有了很大的改变,成了他们现在见到的这个样子。
比讲道者的信条更加使苔丝感到吃惊的是他的嗓音——想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那完完全全就是亚历克·德伯的嗓音。苔丝心中产生痛苦的疑虑,脸上表情呆板;她绕到谷仓的前面,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谷仓的这一边,冬日里低低的太阳直射在装有双扇门的大门口。一扇门是开着的,所以阳光得以射入谷仓深处,照在打谷的地上,照在讲道者和听众们的身上;这会儿北风吹不到他们,他们都暖和舒服。所有的听众都是村里的人,其中包括那一次她曾看见的那个提着装红漆的铁皮罐头在各处写圣经文句的人——那个情景令她难忘。不过苔丝的注意力被那站在几袋麦子上面对着听众和大门的中心人物所吸引。三点钟的太阳照着那人的全身;苔丝从一开始清楚地听见他说话的时候起就觉得自己遇到了那个诱奸她的人,这个使她觉得异样、使她神志委靡的想法在她头脑里越来越强烈,现在终于被证明的确是事实。
本章注释
早年基督教徒作为友爱象征的一种筵席。
语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黎琊王》第3幕第2景,此处译文引自孙大雨译《黎琊王》第12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年)。
按西方习俗,在悬挂着的槲寄生小枝下面的女子,男子都可与之接吻。西方人相信槲寄生小枝可以带来好运和繁荣兴旺。
“激情的奴隶”,语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哈姆莱特》第3幕第2景。
出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的诗《炉边》。
古埃及建筑中常见的一种特色。
参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4—5节:“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语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罕秣莱德》(即通译的《哈姆莱特》)第3幕第1景:使我们宁愿忍受现有的磨难,不敢投往尚属于未知的劫数?此处译文引自《罕秣莱德》第108—109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5月)。
勒内·弗朗苏瓦·阿芒·苏利·普吕多姆(1839—1907)——法国诗人,巴那斯派诗歌运动的主要人物,获1901年诺贝尔文学奖。
参孙是古犹太人领袖之一,身强力大,后来受骗被剃掉头发,遂失去力量。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16章第19至20节:“大利拉使参孙枕着她的膝睡觉,叫了一个人来剃除他头上的七条发绺。于是大利拉克制他,他的力气就离开他了。大利拉说,参孙哪,非利士人拿你来了。参孙从睡中醒来,心里说,我要像前几次出去活动身体。他却不知道耶和华已经离开他了。”
指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下文作了改动的一行诗源自他的《琵葩经过》。
安托万·约瑟夫·维尔茨(1806—1865),比利时画家,专门画可怖、病态的题材。他的画室后来改为一个博物馆。
凡·贝尔斯(?—?),比利时画家,擅长于历史题材和风俗画。
指罗马皇帝马可·奥勒利乌斯(121—180)。他是新斯多葛派哲学的主要代表,宣扬禁欲主义和宿命论,著有《自省录》12篇。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27节。
参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45、46节:“腓力找着拿但业,对他说,摩西在律法上所写的,和众先知所记的那一位,我们遇见了,就是约瑟的儿子拿撒勒人耶稣。拿但业对他说,拿撒勒还能出什么好的么。腓力说,你来看。”
神秘主义者所说的人和神或超自然界之间的直接交往。
指《圣经》人物巴兰。摩押人的王巴勒把他带到巴力的高处,要他诅咒以色列人,他本来想照办的,但是上帝的启示使他不能不为以色列人祝福。参见《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至24章。
语出《圣经·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2节。
这几行出自英国诗人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伯恩(1837—1909)的《诗歌与民谣》第1辑中的《弗拉戈莱塔》。
古代小亚细亚人崇拜的自然女神,与希腊女神瑞亚等同。
即3月25日。
指《圣经》故事里所说的在耶稣死去以后“对着坟墓坐着”的抹大拉的马利亚及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和第28章。
“税吏”、“罪人”、“文士”和“法利赛人”是《圣经》中所提到的几种人,“文士”和“法利赛人”并没有“税吏”那么恶劣,也没有犯过“罪人”所犯的罪行,但耶稣却很关心他们。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9章第10—11节和第23章第23节、《马可福音》第2章第16节,以及《路加福音》第5章第29—30节。
指认为基督教徒既蒙上帝救恩即无须遵守摩西律法的学说。
《圣经·新约·加拉太书》第3章第1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