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坐立不安的克莱尔在天快黑的时候走到户外苍茫的暮色里;赢得了克莱尔的那个她已经在自己屋里歇着。
夜里和白天一样闷热。天黑以后,除了草地上,别处没有凉快的地方。大道、花园的小径、房屋的正面,以及农舍场院的墙,都像壁炉边一样暖烘烘的,把中午时候的热气反射到这位夜行者的脸上。
他坐在乳牛场的东面栅栏门上,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天感情确实压倒了理智。
自从三个小时前他突然拥抱了苔丝以后,他们两人一直没有在一起。苔丝似乎被发生的事惊呆了,简直是非常恐慌,而克莱尔则被这件事情的新奇感、突发性以及自己对情势的这种把握弄得心神不定——他本来就是一个沉不住气、遇事会产生各种各样想法的人。克莱尔简直想不清楚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想不清楚从此以后在第三者面前他们相互之间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
安吉尔到这个乳牛场来学习养牛、挤牛奶和制黄油是带着这样一种想法的:他在此地的短暂逗留将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被忘却。他到这里来,就像是到一个由屏风隔开的凹室,从这里他可以冷静地观察外面那有趣的世界,跟沃尔特·惠特曼一起喊道——
你们这一群群穿着平常衣服的男男女女,
在我看来是多么离奇古怪!
然后决定一个计划,重新投入那个世界。可是,瞧啊,那有趣的场面已经移到这里来了。本来曾经是很吸引人的世界渐渐淡化成了外界的一场索然无味的哑剧;而在这里,在这个表面看来光线暗淡、没有热情的地方,新鲜、奇异的景象似火山爆发一般涌现出来——这是以往在其他任何地方他都没有看见过的。
每一扇窗户都敞开着,隔着场院克莱尔可以听见屋子里歇息的人们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乳牛场上的这么一座房屋,如此简陋,如此无足轻重,对于他来说,纯粹是因为要在此地逗留而把它作为一个借宿的场所,到目前为止他从来没有认为它有多大的重要性,没有觉得它在这么一片景色上有任何意义;然而,此刻它是怎样一种情形?古老的、长满青苔的砖砌三角墙轻轻地说:“不要离去!”窗户在微笑,门在点头和劝诱,常春藤也因为和它们密谋而脸红。这座房屋里住着一个人,她的人格有极大的力量,渗入了砖墙、砖与砖之间的砂浆以及头顶上方的整个天空,使它们都带着炽热的感情强烈地搏动。如此强有力的人格是谁的?一个挤牛奶的姑娘。
在这个偏僻的乳牛场里的生活对于克莱尔居然会变得如此重要,发现这一点确实使他觉得十分惊讶。新生的爱情固然是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克莱尔和许多人都明白,生活的重要性并不在于从外表看来他们的经历是否丰富,而在于从内心体验的角度看他们的感受是否深刻。生活对于一个敏感的农夫就要比对于一个感觉迟钝的国王来得宽阔、充实和激动人心。以这样的观点看问题,他就觉得这儿的生活该是和别处的一样重要了。
克莱尔尽管有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他的缺点和弱点,却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认为,苔丝决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供人任意玩弄随后再抛弃的姑娘,而是一个有着她自己的宝贵生活的女人——这种生活,不管她是在忍受也好,是在享受也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恰如最了不起的生活对于他克莱尔一样。对于苔丝来说整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取决于她对生活的感受;对于她来说她周围的人们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为她本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苔丝来说,整个宇宙也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的那一天才形成,才出现。
现在他克莱尔突然产生的这么一种意识,是无情的造物主赐予苔丝的一个生存机会——是她的一切;这是她全部的、唯一的机会。既然如此,克莱尔怎么可以轻视她、认为她不如自己重要呢,怎么可以把她当作一个喜欢过一阵之后便觉得腻味了的小玩意儿呢,怎么可以不抱着极其认真严肃的态度来对待他知道已经被他唤醒了的苔丝内心的柔情——苔丝表面看来显得很沉静其实非常热诚和易受感动——怎么可以让她遭受痛苦的折磨并且被毁掉整个一生呢?
按照已经习惯了的方式每天和她见面,那就意味着将已经开始的事情发展下去。生活在如此密切的关系中,互相见面就会说一些表示亲爱的话,就会做出一些表示亲爱的动作;这是血肉之躯所无法抵抗的。这种趋势将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克莱尔还没有能想清楚,因此他决定暂时避开他们两人本来会一起干的活儿。这样做,到目前为止所造成的伤害是很小的。
但是要下决心不再接近苔丝并且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克莱尔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把他推向苔丝。
他思忖要离开此地去看望他的朋友。也许能了解到他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再过不到五个月的时间他在这儿学习的期限就到了,如果去别的农场继续学几个月,那么他就具备了充分的农业知识,就可以经营他自己的农场了。一个农场主不是需要一个妻子吗?一个农场主的妻子应该是客厅里的蜡像呢,还是一个懂农活的女人?四周一片寂静给予他的回答使他觉得高兴,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走一趟。
一天早晨,当陶勃赛乳牛场的人们在餐桌旁坐下准备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姑娘说,这一天她根本没有看见克莱尔先生。
“哦,是的,”乳牛场主人克里克说。“克莱尔先生回埃姆大教堂去了,他将和家里人一起待几天。”
对于餐桌旁四个充满激情的人来说,这个早晨的太阳蓦地黯然失色,鸟儿的歌声也突然变得低沉。但是没有一个姑娘让言语或者动作暴露出自己心中的惆怅。
“他在我这儿干活的期限就要到了,”克里克先生又添上一句;他不知道自己那冷漠的口气是多么残酷。“我估计他开始考虑到别处去继续他的学习计划了。”
“他在这儿还会待多久?”伊丝·休特问;这几个神气沮丧的姑娘当中只有她还相信自己的嗓音没有走样。
另外三个姑娘焦急地等待着乳牛场主人说话,仿佛他的回答将决定她们的生死。雷蒂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桌布;满脸通红的玛丽安这时候更是浑身燥热;苔丝对窗外望着牧草场,一颗心怦怦乱跳。
“呃,我说不出确切的日子,得查我的记事本子,”克里克回答时口气依然那么冷漠,让人无法容忍。“就是本子上记着的也会有改变。他将花一段时间在干草圈栏里实习怎样为母牛接生,这是肯定的。他会在这儿一直待到今年年底,我想。”
还有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跟他在一起,还有四个月左右折磨人的快活日子——“痛苦缠绕的快乐”。过了这四个月就是难以描述的漫漫长夜了。
这个早晨的这个时候克莱尔已经距离这些吃早饭的人十英里了。他正骑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朝他父亲在埃姆大教堂的住所而去。克里克太太让克莱尔转达她对他父母的良好祝愿,还在一只小篮子里放进一些黑香肠和一瓶蜂蜜酒让他带给两位老人,这只小篮子他尽可能稳当地一路带着。白色的小路在他面前蜿蜒伸展,他两眼呆呆地望着路面却视而不见;他现在注视着的是明年的事。他爱苔丝。他该不该和苔丝结婚呢?他敢不敢和苔丝结婚呢?他母亲和哥哥们会怎么说呢?事情过后两三年他自己又会怎么想呢?这就要看具体情况了——一种情况是,在这暂时的情感底下有坚贞不渝的爱情种子,另一种情况是,苔丝的美貌使他产生了一种感官快乐,如此而已,永久性的基础并不存在。
他父亲居住的那个群山环抱的小镇、那个都铎王朝时代建筑式样的红色石块砌就的教堂钟楼,以及牧师住所附近的树丛,终于出现在他下面的景色中,他让马朝着那扇熟悉的大门而去。进入家门之前他朝教堂那个方向投去一瞥,看见教堂的主日学校教室门前站着一群年龄在十二至十六岁之间的女孩子,显然是在等待别的什么人;这人不一会儿便出现了——比这些女学生年龄稍微大一些的一个女子,穿一件浆得很挺的麻纱便服,戴一顶宽边帽,手里拿着几本书。
克莱尔对这个女子很熟悉。此刻他不能肯定对方是否看见了他;不过他希望没有,这样他就不必走上前去跟她说话,尽管她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克莱尔极不情愿跟她打招呼,因此决定,不管实际情形如何,就当自己没有被她看见。这位年轻女子就是默茜·钱特小姐,是克莱尔父亲的邻居(也是朋友)的独生女儿,克莱尔的父母一直暗暗期待着儿子有朝一日会娶她为妻。钱特小姐对于唯信仰论和《圣经》教义都非常精通,此刻显而易见是正要去主持查经班。克莱尔的心却飞向了瓦尔谷那几个沉浸在夏日里、玫瑰色的面颊上有着点点牛粪、充满激情的不信上帝的人,飞向了她们当中感情最热烈的那一个。
他这一次回埃姆大教堂来看望家人是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所以并没有写信通知父母,不过他本来是想在快要吃早饭、他们还没有出门到教区上去工作的时候赶到家里的。实际上他到达时比原先打算的稍微迟了一些,家里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一进屋,全家人就都起身欢迎他。正在吃饭的这几个人是他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大哥费利克斯牧师是邻郡一个镇上的副牧师,正在家里休假十二天;二哥卡思伯特教士是一位古典文学的学者,是剑桥大学他所在学院的研究员兼学监,正回家来过暑假。他母亲戴着一顶便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父亲的外貌和实际的为人完全一致——诚挚、认真、敬畏上帝,年纪大约六十五岁,看上去有点儿憔悴,大量的脑力活动使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在他们上方,墙上挂着安吉尔姐姐的像;兄弟姐妹中她是年纪最大的,比安吉尔大十六岁,嫁给一个传教士,去了非洲。
像克莱尔老先生这样一种类型的牧师,近二十年来在现代社会里几乎已经绝迹。从思想体系上看,他是从威克里夫、胡斯、路德和加尔文一脉相承的。他是一个热诚的低教会派教徒,在物质生活和思想方面都像耶稣门徒一样朴素和简单。在稚嫩的年轻时代他就已经对人生那些较为深奥的问题拿定了主张,从那以后不再接受别的理论来把它们加以改变。甚至那些和他同时代并且属于相同思想派系的人也都认为他十分偏激;在另外一方面,那些和他分别属于对立思想派系的人,看见他在信仰和行动上如此彻底,看见他在应用宗教原则的时候藐视一切问题的那种了不起的力量,也都不能不对他表示钦佩,尽管心里并不情愿。他爱大数人保罗,喜欢圣约翰,憎恨圣雅各,不过不敢恨得太厉害,对于提摩太、提多和腓利门,他既喜欢又厌恶。根据他的理解,《圣经·新约全书》与其说写的是基督,不如说写的是保罗,与其说它是要说服人,不如说它是要麻醉人。他对于决定论哲学的信仰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恶习,在它那消极的一面,简直就成了放弃一切的哲学,跟叔本华和莱奥帕尔迪的哲学是一家。他看不起教会的法典和仪式规则,却极其信赖英国国教的三十九条教规,并且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是始终一贯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也许确实如此。关于他这个人有一点是当然不会错的,那就是他的——诚恳。
他的儿子安吉尔最近生活在瓦尔谷优美的大自然环境中,接触的是天生丽质的秀美姑娘,享受着世俗的感官上的快乐,这种情况要是他通过询问或者想象得以体会的话,一定会产生极大的反感。以前曾经有过一次,算是安吉尔不走运吧,他在一时恼怒之下对父亲说,倘若属于现代文明的宗教不是起源于巴勒斯坦而是起源于希腊,那么,对于人类来说,结果也许会好得多。当时他父亲心中的悲哀简直不是语言所能形容;老先生无法理解在这样的假设里难道会有千分之一的真理,更不用说有一半或者全部的真理了。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严厉地训诫了儿子。不过老先生心地善良,从不在任何事情上对人长久记恨,今天,他脸上挂着孩子般天真、甜蜜的笑容欢迎儿子回家。
安吉尔坐了下来,感觉到这儿确实有家庭气氛,然而,他也觉得,自己今天与家人团聚在一起已不如从前那样融洽。一段日子以来,他每一次回家都意识到这种分歧,尤其是从上一次回来之后,他觉得牧师住宅内的生活比以往更加陌生了,跟他自己的生活之间的差异更加明显了。这种生活,这种理想和追求,是与一般人的普遍要求脱节的,依然是因为没有现代科学知识而建筑在那种地球是中心、上有天堂下有地狱的观念之上,与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格格不入,简直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人们的梦想。近来安吉尔所看见的,只有真正的生活,感觉到的,只有真正的生活热烈跳动的脉搏——没有受到那些宗教信条扭曲和束缚的本来意义上的生活。本来,智慧也仅仅满足于调节生活,宗教信条却企图抑制生活,这当然是徒劳的。
他的家人则觉得他有了很大的改变,跟以前的安吉尔·克莱尔越来越不一样了。眼下他们所注意到的主要还是他的举止、态度上的变化,尤其是他的两个哥哥。他们觉得安吉尔的行为越来越像个庄稼汉了;他的两条腿乱伸乱动;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在脸上显露出来;嘴里说什么话眼里也就现出什么意思,甚至眼神比话语意思更多。读书人的举止和态度差不多完全没有了,客厅里的年轻人所应有的风度更是看不见了。一个学究气的人要是看见他这个模样,准会说他失去了修养,而一个拘守礼仪的人则会说他变得比以前粗野了。这正是安吉尔·克莱尔与陶勃赛那些大自然的儿女们同吃同住所受到的感染。
早餐以后他和两个哥哥一起散步。他这两位兄长都是受过良好教育、不完全赞同福音派教义的、一丝一毫都合乎标准的年轻人,属于那有条不紊的教育母机年复一年地造就出来的那种完美无缺的模范人物。他们都有点儿近视。当大家戴单片无腿眼镜形成一种风气的时候,他们也戴单片无腿眼镜;当风气转变成戴双片无腿眼镜时他们也戴双片无腿眼镜;当大家都戴双片有腿眼镜时他们又立刻也戴双片有腿眼镜,根本不考虑自己视力上的缺陷与别人的有什么不同。当华兹华斯受到人们推崇的时候,他们随身携带他的袖珍本诗集;当大伙儿都不欣赏雪莱的时候,他们便让他的诗集在书架上积满灰尘;当柯勒乔的《神圣家庭》受到大家赞赏的时候,他们也跟着赞赏;当大家都诋毁柯勒乔,说他比不上贝拉斯克斯的时候,他们也小心周到地人云亦云,不提任何属于他们个人的反对意见。
如果说两个哥哥注意到安吉尔越来越不适合于这个社会,那么,安吉尔则注意到他们两人的思想越来越狭隘。他觉得费利克斯所想的只有宗教,卡思伯特则满脑子都是学院。对于大哥来说,教区的会议和主教的视察就是世界的主要动力;对于二哥来说,这主要动力就是剑桥。这两位兄长都坦率地承认,在文明社会里有为数不少的局外人——既非大学人士也非教会人士;对于这些人,容忍是可以的,但是不应该重视和尊敬。
他们两人都是体贴父母的孝顺儿子,一直定期地回家来看望老人。费利克斯尽管是神学发展演变到现代——他的父亲则属于早得多的那个发展阶段——的产物,却不如他父亲那样公正无私和具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对于一种与他自己的意见相对立的观点,倘若这个观点看起来会给持观点者带来危险,那么他会比他父亲显得更宽容一些;然而,要是这种观点冒犯了他本人的说教的话,他就不会像他父亲那么乐意对它表示谅解。卡思伯特总的说来思想观点比较开明,不过,虽然比较细心、敏锐,他这个人不是那么很有同情心。
当兄弟三人沿着山坡向前漫步的时候,安吉尔先前曾经有过的感觉又在心中出现——他觉得,不管两个哥哥跟他自己相比有着怎样的长处,他们两人都没有看见过真正的生活,也没有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阐述过生活。也许,跟许多人一样,他们有很好的表达机会,但是观察的机会却不那么好。对于在他们自己以及跟他们相同类型的人所过的那种平静、安逸的生活之外起着作用的各种复杂力量,他们两人都没有充分的认识。他们两人都没有看到局部真理与普遍真理之间的差别,没有看到,人们在教堂听牧师布道和在大学里听教授上课时内心的感受与他们在外面的世界生活时所做的思考是大相径庭的。
“我看你现在除了农活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我亲爱的兄弟,”费利克斯对小弟弟说到这里的时候,忧郁而严肃地透过眼镜片望着远处的田野。“你的实际状况如此,我们也就只能以最乐观的态度来面对现实了。不过我诚恳地希望你努力,尽可能不要让自己脱离了道德理想。忙农活,当然,外表就只能马马虎虎了,不过,高尚的思想是可以和简朴的生活和谐统一的。”
“当然是可以的,”安吉尔说。“这一点——要是我可以稍稍侵入你的领域并这么说的话——不是在一千九百年以前就得到证明了吗?费利克斯,为什么你认为我会丢弃我的高尚思想和道德理想呢?”
“哦,我只是这么想——你来信的语气和我们之间的交谈使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也许这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觉得不知怎么地你理智方面的控制正在减退。你不这样觉得吗,卡思伯特?”
“喏,费利克斯,”安吉尔冷冷地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对不对;每个人都在各自命中注定的领域跋涉。不过要是说到理智方面的控制,我想,你这么一位心满意足的宗教教义学者最好不要来管我的,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这方面眼下如何了。”
他们往回走,下山坡回家吃饭。他们家的午餐时间是不固定的,通常放在他们的父母上午在教区的工作结束之后。克莱尔夫妇以忘我的精神为大伙儿服务,总是最后才顾及这么做对下午的来访者是否方便,虽然三个儿子在这件事情上意见完全一致,希望父母能稍加注意,按照现代的时间观念办事。
三兄弟走得肚子饿了;尤其是安吉尔,因为他现在干的是户外的活儿,习惯了乳牛场主人餐桌上的粗菜淡饭——那丰富的“不花钱的宴席”。可是两位老人一个也没有回家;后来,三个儿子几乎等得不耐烦了才看见他们的父母进屋。原来,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这老两口子到教区上的病人家里去了;在那里他们竭力劝导病人多进食,好把他们继续关押在肉体的牢狱里,却把自己吃饭的事忘记了,这未免有点儿自相矛盾。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几样简单的冷菜放在他们面前。安吉尔环视整个桌面寻找克里克太太赠送的黑香肠。他先前已经吩咐了,要按照乳牛场里的方法把它们好好地炙烤,他还希望父母亲会和他自己一样非常欣赏黑香肠那有点儿像药草的特别精彩的味道。
“啊!你在找那些黑香肠,我亲爱的孩子,”安吉尔的母亲说。“不过我肯定你在明白了理由以后会像我和你父亲一样不介意把它们送给别人的。有一个人的震颤性谵妄发作了,一时无法干活挣钱,我对你父亲说我们应该把克里克太太给我们的礼物送给病人的孩子们,你父亲说这会使那些孩子很高兴的,所以我们就给他们送去了。”
“我当然不介意,”安吉尔快活地说,一边环视桌面寻找蜂蜜酒。
“我觉得蜂蜜酒太烈性了,”他母亲接着又说,“完全不适宜于在就餐时当作饮料,倒是可以在急救病人时当朗姆酒或者白兰地用的,所以我把它放进了我的医药箱里。”
“按照习惯我们从来不在就餐时喝烈性酒,”他父亲添上一句。
“可是我将怎么对乳牛场主人的太太说呢?”安吉尔问。
“当然实话实说,”他父亲答。
“我倒很想对她说我们非常喜欢她的蜂蜜酒和黑香肠。克里克太太是个和气、快活的人,我一回去她肯定就会问我。”
“我们没有喝她的酒吃她的香肠你就不能这么说,”克莱尔先生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啊——不说吧,不过那蜂蜜酒喝起来还真够劲。”
“真什么?”卡思伯特和费利克斯异口同声地问。
“哦——那是陶勃赛的人们的一种说法,”安吉尔回答时脸红起来。他觉得父母亲缺乏感情,就算在这方面他们是错的,他们在就餐时不喝烈性酒的做法还是对的,便不再说话。
26
一直要到晚上,在家庭祈祷做完之后,安吉尔才有机会把一两件心事向他父亲提出来。先前跪在地毯上,在两个哥哥后面出神地望着他们的行路靴子后跟上小铁钉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使自己为这一目的做好了准备。祈祷完毕,两个哥哥和母亲出去以后,屋里便只剩父亲和他两个人。
这年轻人首先跟父亲讨论如何使自己在英国或者在殖民地成为大农场主的计划。他父亲听了以后对他说,当初他既然没有花钱供安吉尔去剑桥读书,便觉得自己有义务每年存一笔钱,可以在将来让安吉尔买地或租地,这样也就可以使小儿子不至于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
“关于物质财富方面,”做父亲的接着说,“几年以后你肯定会比你两个哥哥强得多。”
老父亲如此体贴和考虑周到促使安吉尔进一步把自己更为关心更加看重的另一件事情提出来。他对父亲说,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当他开始大农场的事业时,他将需要脑袋后面也有一双眼睛才能顾及所有的事务——当他在地里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管理家里的那些事情。因此,他不是应该结婚了吗?
他的父亲看起来并不认为他这个想法没有道理,于是安吉尔提出下面的问题——
“我要当一个节俭、勤劳的农场主,你认为哪一种类型的女人最适合于做我的妻子呢?”
“一个真正的基督徒,能够帮助你管理好所有的收入和支出,能够给你安慰。除此以外的一切真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这样的女子并不难找;说真的,我那位诚挚、认真的朋友和邻居钱特博士——”
“可是,她不是首先应该会挤牛奶,会搅黄油,会做个儿很大的奶酪吗?她不是首先应该懂得如何让母鸡和火鸡孵卵,懂得如何饲养小鸡,懂得如何在紧急需要的时候指挥地里的人干活,还要懂得如何给牛羊估价吗?”
“不错,一个农场主的妻子;不错,当然。这样的情况是很理想的。”克莱尔老先生显然从未想到过这些方面。“除开这一些,我还要加一句,”他说,“你如果想要找一个纯洁的、谦卑慈爱的女子,那么,你那位朋友,你过去曾表现出对她有点儿好感的默茜胜过任何别人,娶她为妻才对于你有真正的好处,当然也最合你母亲和我的心意。不错,我的邻居钱特的女儿最近也跟我们附近那些年轻牧师一样学着赶时髦,在过节的时候用鲜花和其他一些东西来装饰圣餐台——有一天我惊讶地听见她把它称为圣坛。可是她的父亲——他和我一样非常反对这种空洞的恭维——说,她这种赶时髦的坏毛病是可以改正过来的。这只是女孩子的一时心血来潮,我能肯定这不会长久持续下去的。”
“是的,没错,默茜很好,很虔诚,这我知道。可是,父亲,要是有一个跟钱特小姐一样纯洁和道德高尚的年轻女子,虽然不如钱特小姐那样熟读经书和熟知教会礼仪,但是却跟农场主一样懂得如何处理农场生活的各种事务,那么,这样的女子不是千百倍地更加适合于我吗?”
他的父亲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一个农场主的妻子最重要的是能够像保罗那样认识和对待人类,懂得如何处理农场生活的各种事务是第二位的事情。容易冲动的安吉尔既要尊重父亲的感情同时又想完成自己心中想做的大事,便讲出一番似乎很有说服力但实际效果也许并非如此的话。他说,命运做了安排,老天爷给他送来了一位女子,她具备农业家的妻子应该有的各种品质,而且无疑禀性端庄。他说不准这女子是不是属于他父亲那个传统的低教会派,不过,要是对她讲低教会派的道理,很可能她是会接受的。这女子信仰单纯,按时上教堂。她为人诚实,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很强,举止也相当优雅,纯洁得像维斯太贞女,至于她的模样,那是非常漂亮的。
“她是不是属于你愿意跟他们联姻的那种家庭?简单地说,她是不是一位小姐?”在父子俩对话时安吉尔的母亲悄悄来到书房,听了之后大吃一惊,这时候提出问题。
“按照普通的说法她并不是一位小姐,”安吉尔大大方方地说,“因为她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女儿,这一点我现在说起来很觉得自豪。不过,从感情和禀性方面来说,她是一位小姐。”
“默茜·钱特出生于一个很好的家庭。”
“啐!那有什么好处,母亲?”安吉尔赶紧说。“像我这样的人,现在得过苦日子,将来也只能过苦日子,作为我的老婆,她的家庭再好,对她有什么帮助呢?”
“默茜是个有才艺的姑娘。多才多艺是很引人喜爱的,”他母亲透过银边眼镜瞧着他说。
“说到多才多艺,说到一个人的这种外部修养,在我将要过的那种生活里它们有什么用处呢?至于她的读书,完全可以由我自己来教她。她会是一个聪明的学生,要是你们了解她你们也就会这么说。她充满诗意——真正的诗意,我想我可以用这样的说法。诗人们是在纸上写诗,而她的生活就是诗……她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基督徒,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也许你们想要宣传和造就并使他们能够普遍存在于社会的正是她这种类型的基督教徒。”
“哦,安吉尔,你这是在开玩笑!”
“母亲,请你原谅。这姑娘确实差不多每个星期天早晨都上教堂,是一个好基督徒,所以,我想你们看在她这个优点的分上,一定能容忍她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缺点,还会觉得我要是不娶她为妻就会把事情做坏的。”安吉尔心爱的苔丝按照正统的观念十分机械地每星期天跟那些挤奶姑娘一起上教堂,对于她这一做法安吉尔本来是不当一回事的,因为那些女孩子从本质上来说是崇拜大自然的,她们显然并没有真正信仰上帝;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情形此刻竟对他有这么大的帮助,可以拿来做例子说服父母,所以便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恳切。
在克莱尔夫妇这方面,他们觉得怀疑因而感到烦恼的是,儿子这样夸奖这位他们还不认识的姑娘,说她如此虔诚信教,但是他自己在这方面究竟如何呢?老两口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这姑娘的宗教观念至少是没有问题的,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长处,在天意安排这一对年轻人结合在一块儿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安吉尔是决不会把对方是否具有正统宗教观念作为择偶条件的。两位老人最后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但他们并不反对与那姑娘见见面。
安吉尔于是暂时不再向父母介绍更多更详细的情况。他觉得,两位老人虽然想法简单并且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但是作为中产阶级的人,他们也还有着某些不易察觉的偏见,需要使用巧妙的办法去消除。虽然在法律上安吉尔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虽然由于他和妻子将来很可能与父母分别住在相距遥远的两地,因此他的妻子人品如何并不会对父母的生活产生实际上的影响,安吉尔出于对两位老人的孝心,依然不希望自己在作出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时伤害父母的感情。
他注意到自己刚才对父母亲大谈苔丝生活中的小节,仿佛它们是至关重要的特点,这实际上与自己本来的想法是不一致的。他爱苔丝,爱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的灵魂、她那颗心、她的本质,并不是因为她有挤牛奶的本领,不是因为她聪明、可以当他的学生,当然也不是因为她用每星期天上教堂这种简单的方法表示她相信基督教。她那种天真纯朴的本色并不需要加上世俗的虚饰来吸引安吉尔的喜爱。安吉尔认为,家庭幸福依赖感情和冲动而存在,到目前为止教育还几乎一点儿没有影响到这二者搏动的节奏。几代人以后,改进了的道德和知识训练体系很有可能会显著地(也许还会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人类那些不由自主的能力甚至潜意识中的本能,但是,到目前为止,据他看来,文化可以说只影响到受过它感化的那些人心智的表层。安吉尔有关女性的经验进一步加强了他的这种看法;他以前所接触的都是文雅的中产阶级女性,最近则接触了乡村女子,这使他了解到,一个社会阶层里的聪明的好女人与另一社会阶层里的聪明的好女人之间的内在差别是很小的,比起同一社会阶层或阶级里好女人与坏女人之间以及聪明女人与愚蠢女人之间的内在差别来,要小得多。
这是安吉尔要离家的早晨。他的两个哥哥已经离开牧师住所去北方进行一次徒步旅行,然后一个将回到大学里,另一个将回到他副牧师的职位上去。安吉尔本来是可以同他们一起走的,但是他想赶回陶勃赛去和他的心上人相聚。要是他同两个哥哥一起走的话,他一定会觉得别扭,因为,在他们三兄弟当中,尽管他是最有爱心的人道主义者,最完美的虔诚教徒,甚至是对于耶稣基督最有研究的神学家,但是,他始终觉得家里为他的前途所做的安排与自己的志向格格不入,因此他和两个哥哥之间感情相当疏远。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敢向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提起苔丝。
他母亲为他做了一些三明治,他父亲骑着自己的母马陪他走了一小段路。他们在阴凉的小路上一同缓缓前行;安吉尔因为已经很充分地把自己的事情讲了出来,这会儿便默不作声,乐意听父亲说他想说的话。克莱尔老先生谈到教区上的困难,谈到他所爱的牧师同仁对他很冷淡,因为他们认为他把《圣经·新约》解释得非常严格,而他的依据是在他们看来十分有害的加尔文教义。
“真是恶劣!”克莱尔老先生说,脸上流露出来的鄙夷神情是温和的;接着他讲了一些他所经历过的事情,借以表明他的同仁的这个看法是何等荒谬。他谈及自己曾促成许多恶人弃恶从善,在这方面获得过了不起的成功,这些人当中不但有穷人,而且有富人和生活比较宽裕的人;他也坦率地承认曾经有过许多次失败。
他举了一个失败的例子,谈起一个姓德伯的骤贵的年轻乡绅,住在特兰特里奇附近,离此地大约四十英里。
“他不是那个在金斯庇和其他地方都有产业的古老德伯家族的后代吗?”做儿子的问道。“那个家族有悠久的历史,现在已经很奇怪地衰败了,还曾经有过一个关于四驾马车的可怕传说呢。”
“哦,不是。原先的德伯家已经衰败和消亡了——至少已经有六十年或者八十年了,我相信。现在这一家好像是新出现的,接过了德伯这个姓。为原先那个武士世家的声誉着想,我但愿这一家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不过,你居然对古老的家族表现出兴趣,我听了觉得很奇怪。我本来以为你甚至比我还轻视那些古老的家族呢。”
“你误会我了,父亲,你常常误会我的意思,”安吉尔有点儿不耐烦地说。“在政治上,我怀疑那些古老的家族究竟有什么长处。他们自己当中有一些明智的人也像哈姆雷特所说的那样‘挖苦他们自己的继承’。但是,从抒情的角度,从戏剧的角度,甚至从历史的角度,我对古老的家族颇有几分好感。”
安吉尔这一番有点儿离题的话尽管根本不隐晦,但是对于克莱尔老先生来说却是太深奥了,于是他把刚才正要开始叙述的故事接着说下去。这户自称姓德伯的人家里,老父亲去世以后,小德伯放浪形骸,拈花惹草,尽管他有一个双目失明的母亲,而她本来是应该使儿子明白事理,好好做人的。克莱尔老牧师有一次在德伯家那一带布道时听说了小德伯的放荡行为,便大胆地利用机会批评他在精神上道德上的罪过。虽然他在这个地区是个陌生人,是站在别人的讲坛上布道,但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这么做,并且从《圣经·新约·路加福音》里引了下面的话作为他布道的题目:“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如此直截了当的抨击使这年轻人非常恼火,后来他们两人再次相遇便激烈地争吵起来,小德伯根本不管克莱尔老先生已是满头白发理应受到尊敬,竟然肆无忌惮地当众侮辱了他。
安吉尔听了心里难受,脸也红了。
“亲爱的父亲,”他伤心地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去理睬那些无赖,免得再遭受这种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克莱尔老先生说;克己的激情使他布满皱纹的脸容光焕发。“我只为他感到痛苦,那可怜、愚蠢的年轻人。你以为他大发雷霆说了那些侮辱我的话会使我感到痛苦吗?或者,即使他动手打我,那会使我痛苦吗?‘被人咒骂,我们就祝福。被人逼迫,我们就忍受。被人毁谤,我们就善劝。直到如今,人还把我们看作世界上的污秽,万物中的渣滓。’在现在这种时候,保罗对哥林多人所说的这几句古老而崇高的话是完全适用的。”
“他没有打你吧,父亲?他骂了你以后没有再打你吧?”
“不,他没有。不过我曾经被喝得烂醉的人打过。”
“不!”
“十几次呢,我的孩子。那又怎么样?我挨了他们的打,却拯救了他们,使他们没有犯下杀害自己亲骨肉的罪行。从那时候起他们一直对我很感激,而且还赞扬上帝。”
“但愿这个年轻人也跟他们一样!”安吉尔热切地说。“不过,根据你刚才所说的,我担心他不会这么做。”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克莱尔老先生说。“虽然这一辈子我很可能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但是我要继续为他祈祷。毕竟,将来某一天,我说的那些可怜的话里面也许会有一句像良种在他心田里生根发芽的。”
此刻,克莱尔老先生跟以往一样,似孩子一般乐观。儿子虽然无法接受父亲那种狭隘的教条,但是尊崇父亲的实践,并且承认,父亲看上去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骨子里却是一个英雄。也许安吉尔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尊崇父亲的实践,因为他看到,在商谈他要娶苔丝为妻的问题时,父亲从来没有想到要问一问苔丝是富还是穷。正是这种脱俗的个性决定了安吉尔非要当一个农场主不可,也正是这种个性很可能使他的两位兄长始终只能是两个穷牧师,然而安吉尔依然钦佩这种脱俗的个性。说实在的,安吉尔尽管在宗教上持非正统的见解,但是他常常觉得,在人性方面,自己比任何一位哥哥都更加接近他们的父亲。
27
克莱尔骑着马一路上山下坡,在阳光炫目的中午走了二十多英里,午后来到陶勃赛西面一二英里的一个孤零零的小山冈,从那儿他又看见了葱翠湿润、生气勃勃的瓦尔谷或者叫弗鲁姆谷。他刚一开始从高处往下面那肥沃的冲积土走去,空气立刻变得浓重起来。夏天的许多果实、雾气、干草和各种花朵那凝滞的香气弥漫在谷地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味之池,在这样一个时刻它似乎使鸟兽、蜜蜂和蝴蝶都昏昏欲睡。克莱尔如今对于这个地方已经十分熟悉,此刻从这么远的地方看着四散在牧草地上的奶牛,他可以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他非常高兴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有一种从生活内部来观察生活的能力,使用的是自己在学校里读书时完全不懂的方法。虽然他很爱父母,但是他自然地觉得,像现在这样,在家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这里,内心有一种拆去了夹板和绷带的感觉。在这个地方,甚至英国乡村社会对于人的性格和脾气的那种惯常的约束也不存在,因为陶勃赛当地没有乡绅地主。
乳品室外这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大伙儿都在睡午觉。这是夏季,人们起得特别早,午后必须睡一小时左右。在门口,竖着一棵专门用来挂牛奶桶的栎树,它那分叉的大枝都被剥光了皮,上面挂着刷洗过无数次因而颜色发白的湿漉漉的木箍牛奶桶,就像衣帽架上挂着帽子;所有这些桶都刷洗干净了挂在那儿晾干,准备晚上挤牛奶用。安吉尔进了门,穿过静悄悄的过道来到后部,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放大车的库房里睡着几个男子,不断地发出鼾声。从更远处传来热得难受的猪的呼噜声和长而尖的叫声。大黄和卷心菜也睡着了,它们那宽阔的没有生气的大叶子在阳光下低垂着,好似半开半闭的伞。
他卸除马的辔头,给马儿喂了草料,然后回到屋子里面,这时候钟正敲三下。三点钟是下午撇乳皮的时候,因此钟声过后克莱尔便听见楼上的地板嘎吱嘎吱作响,接着是有人下楼的脚步声。下来的正是苔丝,她随即出现在克莱尔眼前。
苔丝先前没有听见克莱尔进屋,哪里会想到此刻他在这儿。这姑娘正打哈欠,克莱尔看见了她嘴巴的内部,红红的,跟蛇的嘴一样。她的一条胳膊高高地伸在盘起的头发上方,因此克莱尔先看见那缎子般光滑柔嫩的部位而不是被太阳晒黑了的部分。苔丝的脸睡得红红的,眼睑沉沉地覆在瞳仁上。这姑娘此刻充分地流露出她的自然状态;在这种时刻,一个女人的灵魂比任何别的时候都更生动地体现出来,最纯洁的美以肉体的形式向人显示,性,采取了外在的表现形式。
苔丝脸上其他部分尚未完全苏醒,那双惺忪的睡眼突然亮了起来。她现出不自然的既惊喜又羞涩的表情喊道:
“哦,克莱尔先生!你吓了我一大跳——我——”
克莱尔既然已经对苔丝表明过心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当然就和以前不同了,不过,乍一见面苔丝还没有来得及想到这一点,当克莱尔朝楼梯脚走来的时候苔丝看见他那温柔的表情才完全想起两人之间已经变化了的关系,顿时脸红起来。
“呵,亲爱的苔丝!”克莱尔低声说,同时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还把面孔贴近她羞红的脸。“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再称呼我先生了。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快就回来的!”
作为回答,苔丝那颗容易激动的心受到感染,紧贴着克莱尔的心一起怦怦跳动。两人站在门口的红砖地上,克莱尔把苔丝紧紧地搂在怀里。太阳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克莱尔的背上,照在苔丝侧向一边的脸上,照在她太阳穴的青筋上,照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还照到了她头发的深处。她先前是和衣而睡,这会儿好比一只猫刚刚晒过太阳,全身暖和。起初她并没有正视克莱尔,但是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那神态大概就像夏娃第二次醒来瞅着亚当——而克莱尔则仔细察看她深邃的瞳仁,那里面有变幻不定的由蓝色、黑色、灰色和紫色线条组成的图案从中心发散出来。
“我得去撇乳皮了,”苔丝恳切地说,“今天只有老德博帮我。克里克太太和克里克先生一起到市场上去了,雷蒂身体不舒服,其余的人也都到外面去了,不到挤奶的时候不会回来。”
当两人往后面的牛奶房走去的时候,德博拉·法因德出现在楼梯上。
“我回来了,德博拉,”克莱尔先生仰起脸说。“所以我可以帮苔丝撇乳皮;你一定很累了,我想,到挤奶的时候再下来吧。”
也许那天下午陶勃赛牛奶的乳皮没有撇得非常干净;苔丝仿佛在梦中,本来十分熟悉的一件件东西看上去只像占着一定位置的光和影,却没有具体的轮廓。她每一次把漏勺放到唧筒下面让它淋水冷却的时候手总要发抖;克莱尔的深情简直可以触摸得到,如此热烈的爱使苔丝畏缩,犹如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的一棵草。
随后克莱尔重又把苔丝搂在身旁。苔丝用食指把铅盆边缘的浮油刮去之后,克莱尔就用原始的方法把她的食指弄干净——陶勃赛乳牛场不受约束的风俗此刻正为他们提供了方便。
“有一句话反正我迟早要对你说,最亲爱的,那么现在就说了吧,”克莱尔又开口说话,语气温柔。“我想问你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是自从上星期在牧草场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我想在不久以后就成家,那么,作为一个农场主,你瞧,我需要一个懂得怎样管理农场的女人做妻子。你愿意做这个女人吗,苔丝?”
克莱尔用这样的方式提出问题,是不想让苔丝产生一个想法,以为他这会儿是一时冲动,仔细考虑之后将会改变主意。
听了他的话苔丝现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两人接触多了会有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她必定会爱上克莱尔,对于这一点她抱着听凭事情自然发展的态度,但是却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突兀的必然结果;实际上,克莱尔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在事前他本人也并没有打算要这么快就做这件事情。苔丝是个诚实的女子,因此怀着仿佛要告别人世般的巨大痛苦低声作了别无选择的好似发誓的回答。
“哦,克莱尔先生——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我做不到!”
苔丝作出这样的决定,说了这样的话以后,好像心都碎了,她痛苦地低下头来。
“可是,苔丝!”克莱尔说;苔丝的回答使他惊愕,他急巴巴地把这姑娘搂得更紧。“你这是说‘不’吗?你当然是爱我的吧?”
“哦,是的,是的!我宁愿做你的妻子,不愿做这个世界上任何别人的妻子,”这位伤心的姑娘甜美、诚实的嗓音回答说。“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苔丝,”克莱尔身子后仰让搂着苔丝的手臂伸直并望着她说,“你和别人订婚了!”
“没有,没有!”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呢?”
“我不想结婚!我还没有想过要结婚。我不可以结婚!我只要爱着你。”
“可这是为什么呢?”
苔丝被迫找借口,于是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父亲是牧师,你的母亲不会喜欢你跟我这样的人结婚。她会要你娶一位小姐为妻。”
“胡说——我对他们两个都说过了。这也正是我这次回家去的原因之一。”
“我觉得我不可以——决不可以,决不可以!”苔丝重复说。
“是不是我这样问你太突然了,我的美人?”
“是的——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那你就先不要去想它吧,苔丝,我给你时间考虑,”克莱尔说。“我一回来就跟你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唐突了。我会过一段时间之后再提这件事。”
苔丝再一次拿起闪亮的漏勺,把它放到唧筒下面让它淋水冷却,然后重新开始撇乳皮。可是,不管她怎么试,这会儿她无法像平时那样灵巧、熟练地把漏勺恰到好处地伸到乳皮下面:有时候它扎进了牛奶里面,有的时候则根本没有触及牛奶或乳皮,舀了个空。此刻她很难看得清楚面前的事物,因为双眼泪水盈眶,使她的视线模糊不清;这是悲伤的泪水,而这种悲伤她是无论如何没法向她这位最好的朋友、最亲爱的支持者解释清楚的。
“我不会撇乳皮了——我不会了!”苔丝转过身去说。
为了使她情绪别再激动,也为了不再妨碍她干活,体贴的克莱尔开始跟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把我的父母想错了。他们是天下最朴实的人,一点儿没有野心。他们是剩下不多几个的低教会派教徒当中的两个。苔丝,你是低教会派教徒吗?”
“我不知道。”
“你定期上教堂,很少缺席,我们这儿的牧师不是高教派的,我听说。”
克莱尔从来没有去听过这儿教区的牧师布道,苔丝则每个星期去听一次,然而,对于这位牧师的观点,苔丝只有十分模糊的概念,似乎远不如克莱尔那么清楚。
“我真希望我在那儿听牧师布道的时候思想能集中一些,”苔丝避开具体问题以免说漏了嘴。“对于这一点我常常觉得十分苦恼。”
苔丝说这话时态度真挚,一点也不做作,因此安吉尔觉得,父亲肯定不会由于宗教方面的原因对苔丝不满,尽管苔丝弄不清楚自己是属于高教派还是低教派,或者是持比较宽容开通的宗教观点。克莱尔自己心里很明白,实际上,苔丝头脑里这种显然是孩提时代就装了进去的混乱的信仰,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称的话,那么,从措辞上来看,是属于牛津运动的,从实质上来看,是泛神论的。不过,混乱也好,不混乱也好,克莱尔压根儿不想去影响它:
当你妹妹祈祷时,你别打搅,
她有早年的天堂、幸福的向往;
那和谐的生活似美妙音乐一样,
也别用悲观的暗示去搅扰。
以前他有时候觉得这几句忠告读起来很悦耳,其中的道理却并不可靠,但是这会儿他很乐意照它去做。
接着他向苔丝谈起他这次回来的种种琐事,谈他父亲的生活情况,以及父亲对于他那些原则的极大热诚。苔丝变得平静了一些,撇起乳皮来那漏勺也不像先前那样一会儿太高一会儿太低老是落不到恰当的位置。她撇完一盆又一盆,克莱尔则跟着她,把塞子拔掉,让牛奶流出来。
“我觉得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情绪不很高,”苔丝壮着胆子说;她急切地不让自己成为他们谈话的题目。
“是啊——哎,我父亲先前跟我讲了许多他所遇到的麻烦和困难,那一类事情总是让我听了心情抑郁。他对于自己的信仰太狂热了,因此多次遭到与他不同想法的人冷落和打击,我很讨厌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要遭受如此侮辱,尤其觉得一个人过分认真到了这种程度就不会有什么好处了。他告诉我最近他卷进去的一件事情,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前不久他作为一个传道团体的代表到离开此地四十英里的特兰特里奇那一带去布道,在那儿他遇到一个行为放荡、傲慢无礼的年轻人,是当地一个地主少爷,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还跟他生活在一起,但双目失明。我父亲把规劝这青年走正道当作自己的义务,直截了当地批评了他,后来他们便激烈地争吵起来。我不能不说父亲真是太傻了,明知道对这样的人说什么都很可能不会有用却还要这么做。不过,任何事情,只要他认为是自己应该做的他就会去做,不管这样是否明智;当然啰,他得罪了许多人,不仅那些非常邪恶的人忌恨他,而且那些行为随便的人也讨厌他,因为他们不乐意有人干涉自己的行动。我父亲说,他对于所发生的事情感到光荣,还说他做的善事会间接地起作用,可是他现在越来越老了,我真希望他不要再这样自找苦吃,让那些坏家伙自甘堕落去吧。”
苔丝的脸色变得生硬和憔悴,红润的嘴唇也现出悲哀的表情,但是她不再显得颤抖不安。克莱尔想起了他父亲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此刻苔丝的神态有什么特别。两人接着把那一排长方形盆子里的白色液体都撇去乳皮并全部排放出来,这时候其他那些挤奶姑娘回来了,大伙儿提起自己的牛奶桶,德博也来把铅盆子洗刷干净准备再装牛奶。当苔丝转身离开要去挤奶的时候,克莱尔柔声问道:
“刚才我问你的事你怎么想,苔丝?”
“哦,不——不!”苔丝绝望地回答;克莱尔提及亚历克·德伯,勾起了她对自己那段往事的回忆。“那是不可能的!”
苔丝走到户外,走向牧草场,很快就和其他那些挤奶姑娘在一起了,仿佛她要让户外的空气驱散心头的抑郁。所有的姑娘一道朝牛群正在吃草的远处走去,犹如一群勇猛威武的野兽气宇轩昂,那动作又完全表现出习惯于生活在广阔无垠的大自然里的女子那种无忧无虑和自由奔放——她们投身于广阔的天地,投身于清新的空气,好比游泳者投身起伏的波浪。安吉尔·克莱尔这会儿看见苔丝从辽阔的大自然而不是从人工建造的住所寻找伙伴,心里觉得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28
苔丝的拒绝虽然出乎克莱尔的意料之外,却并没有使他就此完全失去信心。关于女人,他的经验够丰富的,足以使他知道她们的否定回答往往只是肯定回答的先导,然而他的经验又是少得可怜,以致他并不了解,眼前苔丝的这个否定回答是一个大大的例外,它并非通常情况下女子羞答答地调情时所说出来的一声“不”。苔丝已经允许他向她求爱,克莱尔把这一情况看作是一个额外的保证,尽管他并不完全意识到,人们从不认为情人会毫无意义地在田地里或在牧场上“叹息而没有酬报”。实际上,在此地,小伙子的求爱常常只因为它本身是甜蜜的就匆忙被接受,不像在那些遭勃勃雄心所折磨的家庭里,姑娘们渴望在事业上有所建树,以致把爱情作为目的加以追求的健康思想丧失了作用。
“苔丝,为什么你这么明确地回答我‘不’呀?”几天以后克莱尔问苔丝。
苔丝吃了一惊。
“不要问了。我已经告诉你原因了——一部分原因。我不够好——不完全配得上你。”
“怎么啦?不是一个地道的文雅的小姐?”
“不错——就是那个意思,”苔丝喃喃说。“你的亲友们会看不起我的。”
“说真的,你误会他们了——误会了我的父亲和母亲。至于我的两个哥哥,我不在乎——”克莱尔的手指用力抵在苔丝的背上不让她走掉。“喏——你不是真的不愿意吧,亲爱的?我肯定你不是真的不愿意!你已经使我神魂颠倒了,我看不进书,没有心思玩乐,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并不是要你马上回答我,苔丝,可是我想知道——要听你那温暖的嘴唇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嫁给我——不管是哪一天,只要你觉得合适;但是总有那么一天吧?”
苔丝说不出话,只会摇头,然后把目光投向别处。
克莱尔专心地望着她,仔细地察看她脸上的表情,仿佛研读象形文字。苔丝的拒绝看来是真的。
“这么说我不应该这样搂着你——不是吗?我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来找你,没有权利这样和你一起散步!说真的,苔丝,你是不是爱上了别的男人?”
“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苔丝说;依然强忍着心中的痛苦。
“我差不多也知道你没有爱上别人。可是,那么你为什么拒绝我呢?”
“我不拒绝你。我喜欢——你对我说你爱我。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始终可以对我说这样的话——决不会惹我生气的。”
“可是你不愿意我做你的丈夫?”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是为了你好,真的,我最亲爱的!哦,相信我,这完全是为了你!能答应做你的妻子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是我不喜欢用这样的方法得到这最大的幸福——因为——因为我能肯定我不应该这么做。”
“可是你会使我幸福的!”
“啊——你以为是这样,可是你不知道!”
每一次在这种时候,克莱尔总认为苔丝之所以拒绝嫁给他是因为自卑,觉得自己在社交和礼仪方面有欠缺,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于是他总是说她学到了许多许多知识,有很多方面的本领——这话当然是不错的,因为苔丝生来就学得很快,再说又仰慕克莱尔,所以学会了不少他的词汇、他的口音以及点点滴滴的他的知识,数量之多令人惊讶。经过这样温和的争论并得到胜利之后,要是在挤奶的时候,苔丝就会独自走到最远的一头乳牛跟前坐在牛肚子底下,要是在休息的时候,她就会走进草丛,或者回到她的屋里,默默地为自己的不幸悲伤叹息,尽管在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显得那么冷漠无情,对克莱尔表示拒绝。
苔丝思想上的斗争激烈得可怕;她自己那颗心如此强烈地站在克莱尔一边——两颗炽热的心对抗一点儿可怜的道德心——以致她试着要用她所能采用的每一个方法来坚定自己的决心。她是打定了主意到陶勃赛来的,无论如何不能同意走这么一步——会使她的丈夫日后深深地感到悔恨,觉得娶她苔丝为妻真是有眼无珠的一步。她认为,在她头脑清醒不带偏向时道德心所作出的决定现在这时候不能改变。
“为什么没有人把有关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呢?”苔丝心里说。“只不过四十英里远——为什么我的事情不传到这里呢?一定有人知道的!”
然而,似乎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告诉克莱尔。
又过了两三天,没有人谈论他们的事。根据同屋的伙伴们脸上郁郁不乐的表情苔丝猜想,她们不但把她看作是克莱尔最喜欢的人,而且还把她看作是他选定了的人;但是她们自己可以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往他跟前凑。
苔丝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她那生活之线如此清晰地由确凿的快乐和十足的痛苦这两股捻合在一起。到了下一回制干酪的时候,他们两人又一次有了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乳牛场主人自己也在帮忙,不过,克里克先生跟他妻子一样,最近似乎猜到苔丝和克莱尔互相有点儿意思,尽管他们两人非常谨慎小心地发展他们之间的关系,克里克夫妇只是起了一点点疑心而已。不管怎么说,乳牛场主人离开了,让他们两人独处。
他们把凝乳掰碎,然后放进那些大桶。这动作就像把大量面包弄碎差不多。在洁白的凝乳的衬托下,苔丝·德比的一双手呈玫瑰花的粉红颜色。正在把一捧一捧掰碎了的凝乳放进大桶的安吉尔忽然停止动作把双手放在苔丝的两只手上。苔丝的袖子高高地卷在胳膊肘上面,安吉尔低下头在她那柔嫩的胳膊的内侧吻了一下。
尽管九月初的天气是闷热的,但是因为苔丝的手一直浸在凝乳里干活,所以她的胳膊对于克莱尔的嘴唇来说就像刚刚采来的蘑菇一样又凉又湿,而且还有乳清的味道。不过苔丝非常敏感,被克莱尔这样一吻心跳立刻加速,热血一直冲到手指尖上,先前给人凉快感觉的胳膊变得又红又热。随后,仿佛苔丝的心说了话,“还用得着忸忸怩怩吗?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怎么一回事,男人和男人之间是这样,男人和女人之间同样如此,”她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克莱尔的眼睛,上唇微微翘起,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苔丝?”克莱尔说。
“因为你非常爱我!”
“是的,而且也是准备再一次恳求你。”
“不要再一次了!”
苔丝蓦地现出害怕的神态,因为她担心由于自己也有这样的愿望,她也许抵挡不住克莱尔的求婚。
“哦,苔丝!”克莱尔接着又说,“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逗引我。为什么你这样使我失望?你简直就像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我敢说你真像——真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城里那种卖弄风情的女人!那些女人忽冷忽热,完全跟你一样;在陶勃赛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真想不到会遇上这种情形……可是,最亲爱的,”注意到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苔丝,他赶紧补充说,“我知道你是世上最诚实最纯洁的。我怎么会认为你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呢?苔丝,如果你真的爱我,跟表面看起来一样,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呢?”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愿意做你的妻子,我怎么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因为——这不是真的!”
苔丝这时的伤心已无法再忍受,她嘴唇哆嗦起来,不得不转身离去。克莱尔非常痛苦和大惑不解,从后面追上去,在过道里把她拉住。
“你对我说!你对我说!”克莱尔激动地把苔丝紧紧抱住说,全然忘记自己两手粘满凝乳。“你一定得对我说,你只会嫁给我,不会嫁给别人!”
“我愿意,我愿意对你说!”苔丝喊道。“要是你现在放开我的话,我要把情况详细对你说。我要把我的经历告诉你——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
“你的经历,亲爱的,是啊,当然,不管有多少。”克莱尔两眼盯着苔丝的脸,以充满爱意的打趣口吻表示同意。“毫无疑问,我的苔丝的经历几乎多得跟院子里那围篱上今天早晨第一次开放的野旋花一样。把什么都告诉我吧,可是不要再说你配不上我那种讨厌的话。”
“我愿意试试——不再说那样的话!明天我把理由告诉你——或者,下个星期吧。”
“要不,星期天呢?”
“好吧,星期天。”
苔丝终于离去,一直走到场院南端那些截去树梢的柳树中间才停下;在这儿别人看不见她。她一下子扑倒在发出窸嘿声的针茅草丛上,就好像是倒在一张床上。她就这样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痛苦的心怦怦直跳,间或也有一阵阵短暂的快乐——尽管她害怕事情的后果,但是这种害怕无法把快乐的感觉完全抑制。
其实,苔丝思想上正慢慢地倾向于默许克莱尔的求婚。她的气息的一出一入、她血液流动的一起一伏,以及她所听见的自己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一种呼声,与天性联合起来反抗她的道德心。爱情给她的劝告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接受克莱尔的求婚,跟他在圣坛前举行婚礼,什么都不要透露,要是克莱尔没发现她过去的事情那就最好,要是发现了那就到时候再说,趁“痛苦”的铁牙还没有来得及咬上她的时候,赶紧抓住机会享受已经成熟的快乐。在一阵简直让她害怕的狂喜之中苔丝发现,尽管好几个月以来她严格督促自己,与自己斗争,努力思考并打算将来过艰苦的独身生活,但是爱情的劝告将会取得胜利。
下午慢慢地过去,她仍然躺在柳树中间。她听见人们把奶桶从树杈上取下来时的碰撞声,以及把牛群赶拢来时的“哇喔——哇喔!”叫声。但是她不去挤奶;要是她去了,人们会看见她那种激动的样子,乳牛场主人会以为纯粹是热恋的缘故,会善意地取笑她,这样的烦扰她受不了。
没有人询问她的情况,也没有人来叫她,这准是因为她的情人猜到此刻她的心情一定过分紧张,替她编造了之所以不露面的借口。六点半钟的时候夕阳落在了地平线上,使两边的天空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锻铁炉,不一会儿,畸形的像个大南瓜似的月亮从东边升起。那些被截去树梢的柳树,因为不断地被截已经失去它们的自然形状,这会儿被月亮衬托得好像头发呈刺状的怪物。苔丝回到室内,摸黑上了楼。
星期三就这样过去了。星期四到了,安吉尔隔着一段距离若有所思地望着苔丝,但是不以任何方式去打扰她。玛丽安和其他几个在乳牛场住宿的挤奶姑娘似乎猜出一定有某件十分明确的事情正在进行之中,因为在寝室里她们决不硬找苔丝攀谈。星期五过去了;星期六也过去了。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我要屈服了——我要说同意了——我要答应让他娶我了——我不能不这么做了!”晚上当苔丝听见另外那些姑娘当中的一个在睡梦中叫着克莱尔的名字时,她把发烫的脸贴着枕头妒忌地喘着气对自己说。“如果别人嫁给他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自己嫁给他!但这是一件对他不公平的事,等他知道了真相也许会要了他的命!哦,我的天哪——哦——哦——哦!”
29
“喏,你们猜今天早上我听见谁的消息了?”第二天,乳牛场主人克里克在餐桌旁坐下准备吃早饭的时候说;那打谜似的目光扫视着正津津有味地进食的男男女女。“喏,你们猜猜。”
一个人猜了,又一个人猜了。克里克太太没有猜,因为她已经知道。
“嘿,”乳牛场主人说,“是那个软骨头,那个婊子养的坏家伙杰克·多洛普。他最近跟一个寡妇结了婚。”
“不是杰克·多洛普吧?一个坏蛋——居然会那么做!”一个挤奶的男帮工说。
这个名字很快引起了苔丝·德比的注意,因为叫这个名字的正是欺骗了恋人后来被那姑娘的母亲关在搅乳机滚筒里折腾了好一阵子的那个家伙。
“他遵守诺言跟那位泼辣主妇的女儿结婚了吗?”安吉尔·克莱尔一边翻阅报纸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他这会儿独自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克里克太太认为他文质彬彬,所以每一回都不让他跟那些在乳牛场干活的男男女女一起吃。
“他才不会呢,先生。他从来就不打算那么做,”乳牛场主人回答说。“我刚才说了,他娶的是一个寡妇;这寡妇有钱,看起来——每年有五十镑左右的收入;他就是为了那些钱而娶她的。他们非常匆忙地结了婚,随后这寡妇就告诉杰克·多洛普,一结婚她就失去了这每年五十镑的收入。你们想想吧,我们这位绅士听见这个消息后的心情!从此以后他们夫妻两人就过着争吵不休的生活,从来没见过有人吵得像他们这么厉害的!这也是他活该!不过那女人更倒霉。”
“哼,一开始吵嘴那蠢女人就该告诉杰克·多洛普她前一个丈夫的鬼魂会缠上他,”克里克太太说。
“哎,哎,”乳牛场主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过你们还是能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的。那女人想要一个家,她不想失去杰克·多洛普,不想冒这个险。你们不认为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吗,姑娘们?”
他朝那一排挤奶姑娘投去一瞥。
“那女人应该在他们即将进教堂的时候把事情告诉杰克·多洛普,那时候他想要反悔也几乎不可能了,”玛丽安大声说。
“对呀,她应该那么做。”伊丝表示同意。
“那女人一定看出来杰克·多洛普真正追求的是什么,所以应该拒绝跟他结婚,”雷蒂突然叫道。
“你怎么看,我亲爱的?”乳牛场主人问苔丝。
“我觉得那女人应该——把真实情况告诉他——或者拒绝跟他结婚——我不知道,”苔丝答道;黄油面包噎住了她。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结过婚、住在小屋里的帮工蓓克·尼布斯说。“在情场上和战场上一切手段都是正当的。我会像那寡妇一样跟他结婚;要是他敢责怪我在结婚前有意不告诉他我第一个男人的事,我就用擀面杖把他打倒在地——像他那么一个不中用的小个子!随便哪一个女人都可以把他打趴下。”
听了这俏皮话人们哄堂大笑,但是苔丝只跟着苦笑了一下,纯粹出于应景。给大伙儿带来快乐的事情使她觉得悲哀;他们这样逗乐简直让她受不了。不一会儿她从餐桌旁站起身来,走出屋子,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前走去。她一会儿走在浇地用的水沟的这一边,一会儿走在另一边,心里觉得克莱尔会跟着她来;最后她在瓦尔河的主流旁边停住脚步。人们最近一直在这条河的上游割水草,此刻有一堆堆的水草在她面前漂流而过——犹如绿色毛茛组成的活动小岛,简直可以让她登上去随波逐流漂向远方。河里插着阻挡牛过河的木桩,有一簇簇长长的水草被卡住在这些木桩上。
是啊,痛苦之处就在这儿。一个女人该不该坦白自己以往的某些经历——这一点对于苔丝来说是最沉重的十字架——对于别人却似乎只是笑料而已。仿佛殉道者是理应受人们讥笑的。
“苔丝!”她身后传来喊声。克莱尔跳过水沟,站在她身旁。“我的妻子——很快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不,不,我不能。为了你,哦克莱尔先生,为了你好,我要说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苔丝!”
“我还是说我不能!”苔丝重复道。
克莱尔先前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所以在喊了苔丝一声之后随即把一条手臂放在她披着的长头发下面搂住她的腰。(年轻的挤奶姑娘们,包括苔丝,在星期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都让头发披散着,去教堂之前再把它高高盘起,不过挤奶时因为要把头靠在牛肚子上所以不能梳成这个式样。)要是刚才苔丝说的不是“不”而是“是”,克莱尔就会吻她了;克莱尔本来显然是想这么做的,可是苔丝如此坚决地作了否定回答,他心里便有顾忌,不敢照原先的打算行事。他们两人都住在乳牛场上,十分接近,交往不可避免,这就使苔丝——作为一个女人——处于不利的地位,以致克莱尔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用甜言蜜语向苔丝施加压力对于她来说是很不公平的,倘若苔丝处于一种比较容易躲避的地位,那么,用那种方法积极地追求她则完全正当。于是,只一会儿,克莱尔就抽回了搂着她的那条手臂,并且放弃了吻她的念头。
克莱尔这样抽回手臂,事情就完全发展成了另一种样子。这一次苔丝之所以有那么一股劲拒绝克莱尔,纯粹是因为听了乳牛场主人所讲的那个寡妇的故事;而那股劲本来一转眼工夫就会被克服下去。不过,克莱尔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一脸大惑不解的表情离她而去。
他们两人依然天天见面——次数比以前略有减少;就这样两三个星期过去了。九月将要结束,苔丝从克莱尔的眼神看得出来他也许会再次向她求婚。
这一回克莱尔改变了计划,调整了步骤,仿佛他已经认定,苔丝拒绝他,毕竟只是因为又害羞又年轻,第一次遇上有人求婚,不免吃惊。每次谈到这个问题苔丝总是现出躲躲闪闪的样子,这一点更加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于是他比以前注重劝诱的策略;他决不企图再做任何抚抱或亲吻的举动,而是尽最大的努力只用言语表明心迹,打动苔丝。
以这样的方法,克莱尔坚持用好似牛奶潺潺流动的柔声细语向苔丝
求爱——在挤奶时,在撇乳皮时,在制黄油时,在制奶酪时,在抱窝的母鸡中间,在产仔的猪中间——以前从来没有哪一个挤奶姑娘受到过如此多情的年轻人的追求。
苔丝知道自己的防线一定会崩溃。她的宗教意识使她觉得自己前次与另一个男人的那种关系具有某种道德效力;她的良心希望她把自己以前那一次经历坦率地告诉克莱尔;然而这两者都无法坚持多久。她是如此热烈地爱着克莱尔;在她眼里,克莱尔是如此神圣。她虽然没有受过训练,却在本质上是高雅的,她的性格渴望得到克莱尔的守护和指导。因此,尽管她不断重复地对自己说“我决不能做他的妻子”,但纯属徒劳。倘若心情平静,有力量控制自己的思绪,她就不会费神这么叮嘱自己,所以说,这一现象恰好证明了她的虚弱。每一次听见克莱尔开始谈论这个老话题,她就感到一阵让她恐惧的狂喜;她害怕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但是又渴望这么做。
克莱尔的态度是——哪个男子汉的态度不是这样?——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管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管受到什么指责,不管新发现什么事情,他都会爱苔丝,都会珍视她、保护她,于是,苔丝充分享受着这种殷勤抚慰,心情渐渐开朗起来。马上就要到秋分了,白天虽然仍是晴朗的,但是却短得多了。在乳牛场里大伙儿又要在清晨点着蜡烛干很长时间的活。一天早晨的三四点钟之间,克莱尔又一次向苔丝求婚。
像往常一样,苔丝穿着睡衣先跑到克莱尔房门前把他叫醒,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换衣服并叫醒同屋的伙伴;十分钟以后她拿着蜡烛朝楼梯口走去。与此同时,克莱尔穿着衬衣从他那段楼梯上下来,伸出一条胳膊挡住苔丝的去路。
“喏,卖俏小姐,你下去之前先听我说几句话,”他不容置辩地说。“从我上一回向你提出到今天,已有两个星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你必须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否则的话我将不得不离开这所房子了。刚才我屋子的门半开着,我看见你。为了你的安全我非走不可。你不了解。怎么样?终于可以答应我了吧?”
“我刚刚起身,克莱尔先生,这会儿就一定要我答应你真是太早了!”苔丝撅着嘴说。“你用不着叫我‘卖俏小姐’。这样太心狠,也不符合事实。过一会儿再说吧。请你再等一会儿吧!我一定很快就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让我下楼去吧。”
苔丝此刻把蜡烛移到一旁,努力让脸上挂起微笑,试图消除刚才说的这些话所制造的严肃气氛,那模样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儿像克莱尔所说的情况。
“叫我安吉尔,那么,不要叫我克莱尔先生。”
“安吉尔。”
“叫我最亲爱的安吉尔——为什么不那么叫呢?”
“那就意味着我答应你了,不是吗?”
“那只意味你即使不能嫁给我也是爱我的。承你的好意,你很早以前就承认这一点了。”
“那么好吧,要是我非这么叫你不可,我就叫了,‘最亲爱的安吉尔’,”苔丝两眼望着手中的蜡烛轻声地说;虽然有点儿迟疑,却还是一撇嘴做出调皮的样子。
克莱尔在这之前下了决心,如果苔丝不答应他的求婚他就决不吻她。可是,这会儿看着苔丝站在他面前——挤奶时穿的长外衣袖子很好看地卷起着,秀发随随便便地盘在头上,要等撇乳皮和挤牛奶的活儿干完后有了闲暇时再作梳理——他不知怎的顾不上自己下过的决心,很快地在苔丝脸上印下一个吻。苔丝不再说话,走过他身旁匆匆下楼,也没有回头望他一眼。其他几个挤奶姑娘已经在楼下,两人就这样结束了谈话。除了玛丽安之外,那些姑娘都将若有所思和疑疑惑惑的目光投向这一对恋人;蜡烛发出的暗黄色光线照在她们身上,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室外第一道清冷的曙光。
撇乳皮的活儿干完之后——秋季来临乳牛产奶量减少,撇乳皮的活儿也日益减少——雷蒂和其他人一起外出,这一对恋人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的生活里事情繁多,跟她们的大不相同,不是吗?”克莱尔透过黎明时分清冷灰白的日光望着前面那三个脚步轻捷的身影一边思考一边对苔丝说。
“没有很大的差别,我想,”苔丝应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少有几个女人的生活不是——事情繁多的,”苔丝回答;说到“事情繁多”这个新鲜词儿时她顿了一下,仿佛这词儿使她印象深刻。“在那三个人的身上就有许多你不曾想到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
“几乎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苔丝说,“都会成为——也许都会成为——一个比我更适合于你的妻子。也许,她们和我一样爱着你——差不多和我一样。”
“哦,苔丝!”
看得出来,苔丝听见克莱尔这一声迫不及待的呼喊时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她曾非常勇敢地下定决心要慷慨地对别人让步。她已经让步过了,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没有力量再作第二次自我牺牲。这时候,来自一个小屋的挤奶帮工走到他们近旁,关于这件对他们关系重大的事情两人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不过苔丝知道今天就要作出决定了。
下午,乳牛场主人的几个佣工和帮手跟平常一样到相当远的牧草场去;有许多牛要在那里——而不是赶回来——挤奶。母牛肚子里怀着的小牛越长越大,它们产奶也就越来越少;在牛奶产量丰富的时候额外雇用的挤奶帮工已被解雇了。
人们慢悠悠地干着活儿。一辆大马车装着一些高高的大桶送到牧草场上,一个个小桶里的牛奶都被倒进这些大桶。挤完了奶的牛慢吞吞地离去。
乳牛场主人克里克也跟大伙儿在一起干着;在傍晚铅灰色天空的衬托下,他那长外衣显得异常地白。他突然看了看他那只笨重的表。
“啊呀,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他说。“天哪!我们要是不抓紧时间就不能及时把这些牛奶送到车站了。今天没有时间把它们送回家去跟早上挤的掺在一起,必须把它们从这儿直接送往车站。谁来赶车把它们送去?”
尽管这个活儿跟克莱尔先生不相干,他却自愿承担下来,还邀苔丝陪他一块儿去。下午的时候虽然没有太阳,但是在这个季节天还是很闷热而潮湿,苔丝出来挤奶时只披着头巾,露着手臂,没穿短上衣,这当然不适宜坐车。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服算是回答,但是克莱尔温和地怂恿她。于是她把牛奶桶和小凳子交给克里克先生带回去,表示同意,随后上了马车,坐在克莱尔身旁。
30
他们两人坐着车,在逐渐减弱的日光中沿着平坦的路穿过一个个牧草场向前而去。那些牧草场连成一大片向灰色的远方展开,直到被埃格顿荒原上苍翠险峻的山坡所阻挡。荒原顶上矗立着一丛丛和一片片的冷杉树,它们那些锯齿状的树梢从远处望去好似正面黑糊糊而塔楼上带有雉堞的中魔城堡。
两人沉浸在彼此亲近的感觉之中,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说话;只有他们身后那些高高的桶里牛奶晃荡的声音打破寂静。他们所循的那条道十分冷落,路旁的榛子都留在枝头,要等到脱了壳才会自己掉落;一簇簇黑莓沉沉低垂。克莱尔时而把鞭梢一甩,套住一簇黑莓,把它拉下来,递给他的伙伴。
不一会儿,晦暗的空中落下最初几滴雨点,表明要下雨了。白天呆滞的空气此刻变成了一阵阵微风,吹拂他们的脸庞。原先河流和池塘表面水银般的光泽消失不见,而且起了锉齿般的皱纹;宽阔晶莹的镜面这会儿成了晦暗无光的铅片。但是天气和景色的变化并没有影响苔丝的沉思默想。她的脸本来是天然的粉红色,被夏日的阳光淡淡地染上了一层褐色,此刻被雨水一淋,颜色更加深了一点儿;她的头发因脑袋经常靠在牛肚子上往往拢不紧,总是松散地垂下,露出在白布软帽外面,现在被雨水弄得潮腻腻的,简直比海草好不了多少。
“我不该跟你一起来的,我想,”苔丝望着天空低声说。
“天下雨了,我很抱歉,”克莱尔说。“不过有你在这儿我多么高兴啊!”
远处的埃格顿荒原在雨帘后面渐渐消失。天色更暗了,又时常碰到横贯路上的栅栏门,他们只能赶着马儿跟步行一样缓慢向前,否则便不安全。空气是寒飕飕的。
“你这样胳膊和肩膀都露在外面我真担心你会着凉,”克莱尔说。“朝我这儿挪一挪,靠得紧一些,雨水可能就不大淋得着你了。要不是想到这雨也许是在帮我的忙,我会觉得更不好受的。”
苔丝稍微挪过去一点儿,克莱尔用一块有时候用来给牛奶桶遮太阳的大帆布把他们俩裹起来。因为克莱尔的两只手都已经没有空了,所以苔丝在拉着自己这一边的帆布不让它滑落的同时也替克莱尔拉住他那一边。
“现在好啦。啊——还是不好!我的脖子里淋到一点儿雨,你的脖子里一定淋到更多。这样好些了。你的胳膊像湿淋淋的大理石了,苔丝。在帆布上擦一擦吧。好了,现在只要你静静地坐着,就不会再淋到一滴雨。嗯,亲爱的——我那个问题——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解决的那个问题怎么样?”
有好一阵子,克莱尔所听见的回答只是湿漉漉地面上的马蹄得得和牛奶在身后的大桶里晃荡的声音。
“你说过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记得,”苔丝回答。
“到家之前答复我,别忘记了。”
“我试试。”
克莱尔没有再说什么。他们赶着马儿继续向前。衬着天空,查理一世或二世时代一座古老庄园主宅第的残存部分渐渐逼近,然后又慢慢从马车旁经过,被留在后面。
“那是个,”克莱尔为了给苔丝解闷说,“有趣的古老地方——是从前在这个郡有很大势力的德伯家的几处邸宅之一。德伯家族是古代诺曼人的后裔,我每次经过一个他们以前的住处都会想起他们。一个有名望的家族最终灭绝总是有点儿令人感叹的,即使这种名望让人觉得可怕、盛气凌人,是一种封建的名望。”
“是的,”苔丝说。
在他们前面的一片暮色之中,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刚刚开始显现出来,他们慢慢地朝着亮光所在的地方而去。白天,在这块地方,隔开一段时间就有一道白色的蒸气在深绿色的背景上升起,表明这块偏僻的天地与现代生活还有着断断续续的联系。现代生活每天三次或四次将它的蒸气触角伸到这块地方,触及当地人的生存方式,又赶紧缩回去,仿佛它所触及的不合它的心意。
两人来到了那微弱的亮光跟前——这儿是一个小小的火车站,亮光是一盏冒着烟的油灯发出来的。这是地球上的一点星光,跟天上的星星相比真是小得可怜,暗得丢脸,然而,在某个意义上来说,它对于陶勃赛乳牛场和整个人类,却比天上的星星更重要。装着新鲜牛奶的高大的桶在雨中从马车上卸下来;苔丝跑到不远处一棵冬青树底下躲雨。
接着传来火车喷蒸汽时发出的嘶嘶声,它在湿漉漉的轨道上停住的时候则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一桶桶牛奶被迅速地装进运货车皮。火车头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闪射到在那棵大冬青树下一动不动的苔丝身上。这天真纯朴的姑娘裸露着圆圆的胳膊,脸和头发都是湿淋淋的,显出暂时没有动作的一头友善的豹子那焦虑不安的神态;她身上穿着的印花布连衣裙式样已经过时,头上的白布软帽耷拉在脑门子上。对于火车那闪闪发亮的车轮和曲轴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此刻的苔丝更显得格格不入了。
牛奶卸完后苔丝重又上车坐在她恋人身旁,顺和、服从、默不作声,就像性格热烈的人有时候会表现出来的样子。两人再次用帆布把自己全身裹住之后,便重新投入此刻已颇浓重的夜色之中。苔丝十分容易接受新鲜事物,因此刚才几分钟里所接触到的体现物质文明进步的那一些现象仍滞留在她的脑海里。
“伦敦人明天吃早饭的时候就会喝那些牛奶了,是吗?”她问道。“那些我们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是啊——我想他们会。不过不是喝我们送去的那个样子的奶。他们喝的是浓度被弄得小一些的牛奶,免得浓度太大会直冲他们的脑袋。”
“他们是那些贵族、贵妇人、大使、罗马军团的军官、太太小姐们、女商人,还有从没见过奶牛的娃娃,是吗?”
“嗯,是呀,特别是罗马军团的军官。”
“他们对我们一点儿都不了解,也不知道那些牛奶是从哪里来的,也不会想到我们俩为了及时把奶送到他们那里今天晚上冒着雨穿过偏僻的地方赶这么多路,是不是?”
“我们这样赶路并不是完全为了那些尊贵的伦敦人,也有点儿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那件让我牵挂的事情;这件事情,我想,你一定会作出决定让我放心了吧,亲爱的苔丝。喏,请允许我这么说吧。你已经属于我了,你也知道;我是指你的心。难道不是吗?”
“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哦,是呀——是呀!”
“要是你的心已经属于我了,那么,为什么不嫁给我呢?”
“我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为了你好——有那么一个问题。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那么,完全是为了我的幸福,也是为了我生活的方便?”
“哦,是呀,为了你的幸福和你生活的方便。可是我到这儿来以前的生活——我要——”
“嗯,是为了我的幸福,也是为了我的方便。要是我有一个很大的农场,不管是在英国或者是在殖民地,你作为我的妻子就会给我非常宝贵的帮助,会胜过出身于全国最高贵门第的女子。所以,亲爱的苔丝,请你——请你千万不要再有那样的想法,认为你会妨碍我,不要再有那种感觉。”
“可是我过去的经历。我要你了解——你得让我告诉你——那时候你就不会这么喜欢我了!”
“我最亲爱的,要是你想告诉我你就说吧。那一定是珍贵的经历。不错,公元某年某月我出生在——”
“我出生在马勒特村,”苔丝抓住机会顺势说,尽管克莱尔这句话是随便说说的。“在那儿长大。我读书到六年级的时候离开了学校,当时人们说我很聪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师,于是我就决心要当教师。可是我家里遇上了麻烦;爸爸不很勤劳,还喝点儿酒。”
“是啊,是啊。可怜的孩子!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克莱尔说着把苔丝搂得更紧一些。
“随后——有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是关于——关于我的。我——我是——”
苔丝的呼吸急促起来。
“说呀,最亲爱的。没有关系。”
“我——原来我不姓德比,而姓德伯——就是早先拥有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古老邸宅的那个德伯家族的后代。而且——我们完全破产了,什么都没有了!”
“德伯家族的!真想不到!这就是全部麻烦吗,亲爱的苔丝?”
“是的,”她回答;声音很轻。
“那么——为什么我知道了这一些之后就应该爱你少一点儿呢?”
“我听乳牛场主人说你讨厌古老的家族。”
克莱尔大笑。
“嗯,不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我的确憎恶血统高于一切的贵族原则,的确认为,作为有理智的人,我们所应该尊重的一个人的出身背景只能是精神上的;凡是有智慧和有道德的家庭我们都应该尊重,不管它是否有贵族血统。不过你这个消息使我觉得非常有趣——你无法想象我觉得有趣到怎样的程度!你是这名门世家的后代,对于这一点你自己不觉得有趣吗?”
“不。我觉得悲哀——特别是来到此地以后,知道了我所看见的许多山林和田地从前曾经属于我的祖先。不过,别的一些山林和田地属于雷蒂的祖先,也许还有一些属于玛丽安的祖先,这样一想我也就不那么特别看重我的血统了。”
“是啊——许多人现在是佃户,他们的祖先一度却是这儿的地主,这种人数目多得惊人,我有时候觉得奇怪,怎么没有某一派别的政治家利用这种现象;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种情况……我还觉得奇怪,先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你的姓和‘德伯’这个姓很相似,没有发现‘德比’很明显是‘德伯’的误拼。这就是一直使你烦恼的秘密!”
苔丝终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秘密讲出来。到了最后一刻她失去了勇气,害怕讲了以后克莱尔会责怪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苔丝的自我保存本能胜过了她的坦率。
“当然,”不知真情的克莱尔接着往下说,“我宁愿你的祖先是英格兰民族中那些长期受苦受难、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百姓,而不是那些追逐私利、牺牲别人利益从而获得权力的总人数很少的贵族。可是,因为钟情于你,苔丝(说到这儿他大笑),我受到了腐蚀,思想有了变化,变得自私自利了。为了你的缘故,我对你的出身感到高兴。这个社会势利透顶;现在我打算教你文化知识,当你成了一个有学识的女人、我要娶你为妻的时候,你的这种高贵血统就会使世人的态度发生可爱的变化,这个社会就会接纳你的。我的母亲,那可怜的人,也会因为这一点大大地改变对你的看法。苔丝,从今天起你得把你的姓写正确了——德伯。”
“我很喜欢‘德比’这个姓。”
“可是你必须改过来,我最亲爱的!天哪!要知道,许多暴发起来的百万富翁巴不得自己能姓这个姓呢!顺便说一句,有那么一个这样的暴发户已经改姓德伯了——我听说是在哪里来着?——是在猎场那一带吧,我想。嘿,他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跟我父亲吵架的那个人。你看这有多巧!”
“安吉尔,我想我还是不要姓德伯!也许这个姓不吉利!”
苔丝心烦意乱。“好啦,苔蕾莎·德伯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跟我姓吧,那样你就可以不用你那个姓了!秘密已经公开,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拒绝我呢?”
“要是娶我为妻肯定会使你幸福,要是你非常非常想娶我——”
“我非常想,最亲爱的,当然!”
“我的意思是,你非常想要我做你的妻子,不管我有什么样的过错你都觉得没有我你简直不能活下去,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会觉得我不能不说我愿意嫁给你。”
“你愿意——你终于说你愿意了,我知道你愿意!你将永远永远是我的。”
克莱尔紧紧地拥抱和亲吻苔丝。
“是的!”
这两个字刚说出口,苔丝就突然抽噎起来,没有眼泪,但撕心裂肺般地伤心。她决不是个歇斯底里的女孩,所以克莱尔大吃一惊。
“你怎么哭了,最亲爱的?”
“我说不上来——真的!——想到成为你的妻子,使你觉得幸福——我是多么高兴!”
“但是你这会儿的模样可不怎么像是高兴,我的苔丝!”
“我的意思是——我因为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所以哭了!我曾经说过我不结婚了,一直到死!”
“可是,如果你爱我,你不是会喜欢我做你的丈夫吗?”
“是的,是的,是的!可是,哦,有的时候我真希望爸爸妈妈没有把我生出来才好呢!”
“喏,我亲爱的苔丝,要是我不知道你这会儿非常激动,而且你社会经验很少,那么我就会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不很中听的。如果你心里有我,你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心里有我吗?我很想你会用某种方法证明这一点。”
“我已经证明了,还要怎样证明呢?”苔丝大声说;一阵柔情使她变得异常激动。“这样可以证明得更好吗?”
说完苔丝搂住克莱尔的脖子。于是,克莱尔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当一个感情热烈的女人全心全意深爱着一个男人——就像苔丝深深地爱着他——的时候她印在恋人唇上的吻是怎样一种滋味。
“喏,现在你相信了吧?”苔丝红着脸,一边擦去泪水一边问。
“是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怀疑过——从来没有,没有!”
于是他们两人在大帆布底下抱成一团,听凭马儿拉着车在夜色中向前走;雨点迎面朝他们打来。苔丝同意了。其实她倒不如一开始就表示同意的。所有的人都具有那种“追求快乐的欲望”;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凡人无法不受它的驱使,犹如无所依附的海草无法不受潮水的摆布;这种力量不是那些笼里笼统地阐述社会成规和习俗的文章所能控制得住的。
“我必须写信告诉我母亲,”苔丝说。“你不介意我这么做吧?”
“当然不介意,亲爱的孩子。我觉得你真是个孩子,苔丝;你不知道现在这种时候你完全应该写信告诉你母亲,你也不知道,要是我反对你这么做的话我将会犯多么大的错误。她住在哪里?”
“还是那个地方——马勒特村。在布雷克摩谷的那一边。”
“啊,那么我见过你,在这个夏天之前——”
“是的,那一次在草地上跳舞;不过你没有和我跳。哦,我希望对于我们来说现在那不是什么凶兆了!”
31
第二天苔丝给她母亲写了一封极动人、极紧急的信,周末就收到了回信,是琼·德比龙飞凤舞的笔迹,那字体还是上一个世纪的。
亲爱的苔丝——我写这几行字给你的时候,感谢上帝,身体很好,希望你收到信的时候身体也很好。亲爱的苔丝,我们都很高兴得知你真的很快就要结婚了。不过,关于你的问题,苔丝,我这里是在你我之间说悄悄话,但我的要求是坚决的,你无论如何不能把你过去的麻烦事情向他透露哪怕一个字。我平时并非每一件事情都告诉你父亲的,他这人总是觉得自己门第高贵因而自高自大;也许你的意中人也跟他一样。许多女人——有些还是这个国家里最高贵的——在她们那个时候也有过麻烦事情;她们不对别人说,为什么你就该大事张扬呢?没有哪个女孩会这么傻的,尤其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而且根本不是你的错。即使你问我一百遍我也这样回答你。另外,由于我知道你那种心里藏不住话的小孩子脾气——天真无邪!——为了你好,当初我要你答应我决不在言语和行动上暴露出你过去的事情,你离家的时候非常认真地答应过我,这是你一定不能忘记的。你的那个问题和你将要结婚的事我都没有对你父亲说,因为他知道了就会到处乱说的,那头脑简单的人。
亲爱的苔丝,振作你的精神吧。我们知道你们那里苹果酒很少,即使有也只是不浓的,带酸味的,所以准备送一大桶给你们在婚礼上用。暂时就写到这里吧,问候你的那位年轻人
你亲爱的母亲琼·德比
“哦,妈妈,妈妈!”苔丝喃喃自语。
她意识到她的母亲多么易于顺应情势——最令人压抑的事情对于她母亲情绪上的影响却是那么轻微。母亲对于生活的看法与她不同。那件萦绕在她心头的往事对于她母亲来说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意外而已。然而,不管母亲有什么理由,她所做的安排、她所提出的要求也许是正确的。从表面上看,对于苔丝所敬爱的人的幸福来说,只字不提那件往事似乎是最好的办法:那么,保持沉默吧。
世上只有母亲有那么一点儿权利来控制苔丝的行为;她的命令使苔丝镇定,苔丝的心情比先前平静了。几个星期来她心里一直很沉重,如今卸掉了责任,她感到轻松。她同意了克莱尔的求婚之后,在从十月开始的晚秋季节里,苔丝生活得非常愉快;这段日子,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活,简直可以说是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