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 果

苔丝 哈代 第2页,共2页

苔丝对于克莱尔的爱几乎不带一点点世俗的欲望。在她信任和崇敬的眼光看来,克莱尔已臻至善——凡是导师、哲人和朋友所应该懂得的一切他都懂。苔丝觉得他的形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充分体现出阳刚之美,他的灵魂是圣人的灵魂,他的智力是先知的智力。对于把克莱尔当作恋人而爱他,苔丝认为这是自己的明智,这明智又使她感到荣耀;她觉得自己仿佛戴着桂冠。她感受到的克莱尔对于她的爱怜,使她对克莱尔披肝沥胆。有的时候克莱尔会忽然发现苔丝那一双充满敬意的深邃的大眼睛正对他望着,仿佛这姑娘看见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不朽的人物。

苔丝屏弃往昔——像踏灭一块仍在闷燃的危险煤块似地将往昔践踏和消灭。

她以前不知道,男人对于女人的爱可以是这样地冷静、殷勤、带着关心和保护性质的,就像克莱尔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样。但在这一方面,安吉尔·克莱尔的实际情形远非苔丝所想象的那样,两者差距之大,简直荒唐,说真的。克莱尔其实注重精神上的感受胜过肉体上的需要;他有很强的自我克制能力,一点儿没有粗俗的举止。虽然他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但是他的性格并不热烈,而只是欢快、活跃——是雪莱式而不是拜伦式的;他可以爱得极其强烈,但是他的爱特别地倾向于想象和缥缈,是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情,使得他会小心翼翼地保护他的恋人,决不让自己冒犯她。这种状况使迄今为止社会阅历很少却又是那么不幸的苔丝十分惊讶和欣喜若狂,所作出的反应便是从对于男人的憎恶转向对于克莱尔过分的崇敬。

他们两人一点儿不做作地经常相互陪伴。苔丝诚实地信任克莱尔,并不隐瞒想跟他在一起的欲望。倘若把她在这个问题上的直觉清楚明白地讲一讲,那就是:克莱尔如此完美,且已经向苔丝表明了他忠贞不渝的爱情,因此,通常情况下女性吸引男子的那种躲躲闪闪的样子他会觉得反感,因为那种忸怩作态必然会使他疑心是装出来的。

在乡村里,男女青年订婚之后可以在户外大大方方地相互陪伴;苔丝只知道风俗如此,所以并不觉得奇怪,克莱尔起先觉得这样似乎有点儿显得迫不及待,后来看见苔丝跟其他那些在乳牛场干活的人一样把这件事视作当然,也就改变了看法。于是,在十月天气宜人、景色美丽的下午,他们两人便经常漫步在牧草场上——沿着潺潺溪水边的蜿蜒小径踱步,在小木桥上轻快地跳跃而过,然后重又回到小溪这一边。从堰边传来的汩汩水声一直在他们耳边回响,陪伴着他们自己的窃窃私语;差不多跟大地平行的阳光从远方射来,洒在牧草场以及整个这一片风景上犹如一层花粉。在树荫和篱影下他们看见淡淡的蓝色雾霭,其他地方则始终阳光灿烂。太阳离地平线那么近,牧草场那么平坦,克莱尔和苔丝的影子在他们自己前面伸出去有四分之一英里那么远,好似两个长长的手指指向绿色平原与谷地山坡相毗连的远方。

这儿那儿到处是干活的人们——因为现在正是“收拾”牧草场的时节,也就是说要把水沟里面清理干净以利于冬天的灌溉,还要把被牛踩塌了的沟沿修好。一铲铲黑如煤玉的肥土是在古代当河流跟整个山谷一样宽阔的时候就被冲到了这个地方,是各种土壤的精华——昔日的原野被捣烂以后受到河水浸泡又经过长期的净化才变得异常肥沃,因此长出丰美的牧草,喂出了肥壮的牛群。

克莱尔当着这些修水沟者的面大着胆子继续搂住苔丝的腰,装出一副惯于在公开场合与苔丝亲热的样子,实际上他和苔丝一样害羞;此刻苔丝正张着嘴斜眼望着那些干活的人,那模样就像一头提心吊胆的动物。

“在他们面前承认我是你的人,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害臊!”苔丝快活地说。

“哦,是的。”

“可是,要是消息传到你在埃姆大教堂的亲友耳朵里,说你和我在一起这样四处闲逛,跟一个挤奶姑娘——”

“所见到过的最迷人的挤奶姑娘。”

“他们也许会觉得这是让他们丢脸的事。”

“我亲爱的姑娘——一个德伯家族的人让一个克莱尔家的人丢脸!你出身于这样一个高门大姓——这可是一张王牌呢,我要把它保留到我们结婚的时候才亮出去,让它产生了不起的效果,还要从特林厄姆牧师那儿弄到你的家世证明。再说,我的将来和我的亲友们毫不相干——甚至不会影响到他们生活的表面。我们将离开英国的这个地区——也许离开英国这个国家——这里的人们如何看待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会喜欢离开这儿的,不是吗?”

苔丝想到将来作为克莱尔的亲属跟着他去闯荡世界,心里异常激动,因此除了表示同意,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几乎觉得感情之波在耳边潺潺回响,并且涌上双眼。她把一只手放在克莱尔的手里,两人就这样继续向前走,来到一座桥的下面;在这儿,尽管太阳被桥遮挡在视线之外,耀眼的阳光却从河面反射上来,好似熔化了的金属射出的强光,使他们目眩。两人在那儿站定;一些长着柔毛的以及长着羽毛的小脑袋探出平滑的河面,发现打搅了它们的人停住了脚步,还没有走过去,便重又没入水下。他们继续逗留在河边,直到雾霭从四周向他们围拢过来——在这个时节晚上雾气来得很早——落在苔丝的睫毛上,也落在克莱尔的眉毛和头发上,凝结起来,宛如水晶。

星期天他们在户外待得更晚,天已经相当黑了还不回去。他们订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傍晚,有一些挤牛奶的帮工也在户外,听见苔丝说话时激动和兴奋得话也不连贯了,虽然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他们看见苔丝倚着克莱尔的手臂往前走,注意到她因为心跳剧烈说话时断时续,零落得成了一个个音节;他们还看见苔丝有时心满意足默不作声,有时发出仿佛载着她心灵的轻轻的笑声,这是一个女子和她所爱的人——而且是在战胜别的女子后赢得的爱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的笑声,它不同于任何别的东西。他们还看见苔丝步态轻盈,好似鸟儿将要落下但尚未停稳又轻轻掠过的样子。

苔丝对于克莱尔的爱现在就是她的整个生命;这种爱犹如一只发光的球体把她包围在当中,那强烈的光辉使她忘记了过去的痛苦,并阻挡了那些幽灵——疑虑、恐惧、郁闷、担忧、羞耻——使它们坚持要伤害她的企图无法得逞。苔丝知道它们似饿狼等候在那一圈光辉外面,但是她有持久的力量制伏它们,使它们不能胡作非为。

爱情产生的精神力量使苔丝忘却往事,理智却又要她把往事记住。她行走在光明之中,但是她知道在黑暗中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始终在四散活动。每过一天,它们也许会后退一点儿,也许会前进一点儿,两者必居其一。

一天傍晚,所有的其他那些住在乳牛场上的人都去了别处,苔丝和克莱尔只得留在屋子里看家。两人说着话的时候,苔丝想着心事抬起头来对克莱尔望去,而克莱尔正满心欢喜地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遇。

“我配不上你——不,我配不上!”苔丝突然说,一边从她的矮凳子上跳起身来,仿佛克莱尔对她的殷勤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她的满心欢喜使她惊恐万分。

克莱尔以为苔丝这么激动的原因全在于此,却不知道这只是较小的一部分原因,于是说:

“我不要你说那种话,亲爱的苔丝!一个人之所以优秀,并不在于会熟练地运用一套不值得一顾的清规戒律,而在于能被算作是一个真实的、可敬的、公正的、纯洁的、可爱的、有美名的人——就像你一样,我的苔丝。”

苔丝感到喉咙口堵得慌,但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抽噎。最近几年来在教堂里听布道的时候,那一系列美德曾多少次使她那颗年轻的心疼痛,此刻安吉尔竟然也把它们拿来引用又让她觉得多么怪异。

“在我——还只有十六岁,跟我的小弟弟小妹妹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在你那一回在草地上跳舞的时候,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留下,为什么不爱上我呢?哦,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呀!”苔丝急躁地说;两手十指交错紧紧握着。

安吉尔开始安慰她,让她能平静下来,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苔丝真是一个情绪多变的姑娘,她把她的幸福完全寄托在我克莱尔的身上了,我必须对她加倍地关心和体贴。

“啊——为什么当时我不留下!”克莱尔说。“这也正是我的想法呢。要是当时我知道有多好!可是你不要这么后悔和难过——你这是为什么呢?”

女人欲隐藏心事的本能使苔丝赶紧把克莱尔的注意力引往另一个方向——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比现在早四年得到你的爱。我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浪费了时间——我就会多快活那么许多年了!”

如此遭受折磨的,远不是一个曾经有过一长串不光彩经历的成熟的女子,而只是一个阅历简单、还不满二十一岁的姑娘,在年龄还小,还缺乏人生经验的时候,她就曾经陷入困境,犹如一只鸟儿被捕捉在套索里。为了使自己完全镇静下来,苔丝从小凳子上站起身走出屋去,离去时她的裙子拖翻了矮凳。

克莱尔在一片由薪架上燃烧着的绿色梣树枝发出来的欢快的火光旁继续坐着。这些树枝劈啪作响,枝端的液汁咝咝地冒泡。苔丝返回时情绪完全恢复了正常。

“你不觉得你有点儿喜怒无常吗,苔丝?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情绪又很坏。”克莱尔善意地说,一边把一个垫子替她放在凳子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的高背长椅上。“刚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却跑开了。”

“是的,也许我是喜怒无常,”苔丝喃喃说。随后她蓦地走到克莱尔跟前,把两只手分别搁在他的两条胳膊上。“不,安吉尔,我并不真的是这样——并不天生就是这样的,我是说!”为了让克莱尔相信她的话,苔丝特意坐到长椅上,紧挨着克莱尔,头靠在他的肩上,接着又温顺地说,“你刚才想问我什么——我一定会回答你的。”

“哦,你爱我,同意嫁给我,那么第三个问题就是,‘什么时候我们结婚呢?’”

“我喜欢像这样过日子。”

“可是我得考虑在新年开始的时候或者稍微迟一些就着手干我自己的事情,而在我开始新的生活,在我一头扎进各种各样具体的活儿之前,我要把我的伴侣确定下来。”

“可是,”苔丝胆怯地回答,“说实际的,要是先开始干你的事情,以后再考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不是最好吗?尽管我想到你要离开,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心里就觉得受不了。”

“你当然受不了——那么做不是最好。在开始我的事情时我要你在许多方面帮助我。我们定在什么时候?两个星期以后就结婚不好吗?”

“不,”苔丝说;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事前我有许多事情要考虑。”

“可是——”

克莱尔轻轻地把她往身边拉。

当结婚成了如此逼近的一个现实问题时,它使苔丝感到惊恐。他们的讨论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深入,这时候乳牛场主人克里克先生和克里克太太以及两个挤奶姑娘绕过高背长椅的拐角走到屋子里炉火光通亮的地方。

苔丝好似一只橡皮球一下子从克莱尔身旁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在炉火光中闪亮。

“我就知道我挨着他这么近坐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恼火地叫道。“我在心里说了,他们一定会来发现我们的!不过我并没有真的坐在他的膝盖上,尽管看上去很像是那样!”

“嗯——要是你没有这样告诉我们,那么在这炉火光中我们是根本不会注意你坐在哪里的,”乳牛场主人说。随后,他以一种仿佛根本不懂男女之间感情的一本正经的态度对他妻子说,“喏,克丽丝蒂安娜,这种情况说明,当别人并没有猜想某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你就决不该以为人家在那么猜想。哦,不,要是她没有对我说的话,我根本不会想到她坐在哪里,根本不会。”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克莱尔在这种时候镇静地说。

“啊——是吗!嗯,我真是非常高兴听你这么说,先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在想你也许会做这么一件事情的。她是个好姑娘,在这儿干挤奶的活儿太可惜了——第一天看见她我就这么说——任何一个男人娶了她就是得了宝贝;再说,她做一个上等人农夫的太太真是太好了,有了她在身边,她的丈夫就不会受管家的支配。”

苔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克里克先生那种生硬的夸奖使她觉得害臊,而跟在乳牛场主人身后的两位挤奶姑娘的目光更使她觉得非常窘迫。

晚饭以后,当苔丝回到寝室的时候,同室的伙伴们都在那里。屋里点着蜡烛,那三个姑娘都穿着白色睡衣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待苔丝,看上去仿佛一排复仇鬼影。

不过一会儿苔丝就从伙伴们的神态看出她们并无恶意。没有得到从未真正指望能得到的东西,她们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损失。她们这会儿是抱着观察和猜测的态度。

“他就要娶她了!”雷蒂低声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苔丝。“从她脸上的表情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你要嫁给他吗?”玛丽安问。

“是的,”苔丝说。

“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

伙伴们认为这样的回答只是一种回避。

“是啊——要嫁给他——一个上等人!”伊丝·休特重复说。

仿佛被一种魔法所迷住,三个姑娘一个接一个地从她们的床上下来,赤脚走到苔丝跟前围住她站着。雷蒂把两只手搭在苔丝的双肩上,仿佛是在如此奇迹发生过后想体验一下她的朋友的肉体确实还存在,另外两个伙伴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三个人都注视着她的脸。

“看来很清楚,真是这么回事!我简直想不到会是这样!”伊丝·休特说。

玛丽安吻了苔丝。“是的,”把嘴唇缩回去的时候她轻声说。

“你这样吻她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嘴唇已经在那个部位吻过了?”伊丝冷冰冰地接着对玛丽安说。

“我没有想到那个,”玛丽安简单地答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真是十分奇怪——将要成为他妻子的是她,不是任何别人。我不是反对这件事,我们谁都不反对,因为我们没有想过要嫁他,只是爱他而已。不管怎么说,不是世上的任何别人嫁给他——不是高贵的女士,不是那些穿绫罗绸缎的人,却偏偏是跟我们一样这么过日子的她。”

“你们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讨厌我吧?”苔丝低声说。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这三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姑娘继续围着苔丝待了一会儿,仿佛她们的回答可以在她脸上找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雷蒂·普里德尔喃喃说。“我想恨你,可是我做不到!”

“我也是这种感觉,”伊丝和玛丽安附和说。“我对她恨不起来。不知怎的她使我没有办法恨她!”

“他应该娶你们当中的一个,”苔丝低声说。

“为什么?”

“你们都比我好。”

“我们比你好?”三个姑娘低如耳语地慢慢地说。“不,不,亲爱的苔丝!”

“你们是比我好!”苔丝急躁地表示异议。说完她蓦地摆脱伙伴们搂着她的那些手臂,非常激动地哭了起来,一边弯腰扑在五斗柜上连续地重复说,“哦,是的,是的,是的!”

一旦哭开了她便无法自制。

“他应该娶你们当中的一个!”她大声说。“我想甚至现在我都应该使他这么做!你们更适合他,比——我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哦!哦!”

三个姑娘走上前去围着她把她抱住,但她仍哭得很伤心。

“拿一些水来,”玛丽安说。“她这么苦恼都是我们惹的,可怜的姑娘,可怜的人!”

她们把苔丝扶回她的床边上,在那儿她们热情地亲吻她。

“你是最适合他的,”玛丽安说。“比起我们来你像大家闺秀,而且知识也多,尤其是这一阵子他教了你这么许多。不过你应该感到骄傲。我敢说你一定觉得骄傲!”

“是的,我感到骄傲,”苔丝说。“刚才这样哭了起来我真害臊。”

当她们都上了床,烛光熄灭之后,玛丽安的轻声话语传入苔丝耳里——

“你成了他的妻子以后会想到我们的,苔丝,会想到我们是怎么对你说我们爱他,我们怎么努力使自己不怨恨你,我们不恨你,我们对你恨不起来,因为你是他选中的人,我们从来没有希望自己被他选中。”

这三位姑娘并不知道,苔丝听了这些话之后,辛酸、沉痛的眼泪再一次淌到枕头上;她痛苦地下定决心,不顾她母亲的命令要把自己过去的事情全部告诉安吉尔·克莱尔——即使她全身心地爱着的人会看不起她也罢,让她母亲说她是个傻瓜吧,她不愿继续保持沉默了,因为继续沉默可以被看做是对克莱尔的背叛,从某种角度来看对于这三位伙伴也是不公平的。

32

苔丝一直抱着一种悔罪的心情,所以不想确定结婚的具体日期。时间已是十一月了,婚期仍然悬而未决,尽管克莱尔在感受到最大诱惑的时候询问过苔丝的意见。但是苔丝似乎愿意永远处于订婚阶段,让一切都保持现状。

牧草场上的天气在变,不过从午后到挤奶这段时间还是够暖和的,尽可以让人在那儿闲逛一会儿,而且在这个时节乳牛场上活儿不忙,可以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将视线越过潮湿的草地投向太阳所在的方向,克莱尔和苔丝能看见阳光下游丝之网在飘动、在闪光,好比月亮照耀着的海面波光粼粼。小飞虫穿越这道闪光时身上散发光亮,仿佛它们体内带火,越过之后转瞬即逝;它们对自己这种短暂的光荣毫无知觉。在这些景物面前,克莱尔常提醒苔丝他们的婚期还没有决定。

有的时候克莱尔在晚上陪伴苔丝去干活时向她提出这个问题。这是克里克太太有意找事给苔丝出去干活从而给克莱尔提供机会;这种差事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到山谷上边坡地上的农庄住宅去询问被送到那儿干草棚的那些怀孕的母牛情况如何。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母牛的生活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每天都有几批母牛被送到这个产科医院里来,吃干草过日子,直到产下牛犊,然后,一俟小牛会走路了,母牛和小牛就被送回乳牛场。从怀孕的母牛被送走到小牛被卖掉这段时间里,乳牛场上当然没有多少挤奶的活儿,不过小牛被拿去卖掉之后,挤奶姑娘们马上就得像平时一样干活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看过那些母牛之后回来时经过一个俯瞰着下面平坦谷地的高大砾石峭壁,便驻足倾听。这时节溪流、沟渠里水位很高,水从导流坝上喷流而过,或在暗沟里淙淙流去;连最小的水沟也满是水。没有任何近路可走,步行者必须循铁道的路基而行。从整个这一片昏暗的谷地传来各种声调的流水声,使他们听了在想象中觉得仿佛下面有一座大城市,含糊不清的水声是那城市里居民的喧哗。

“听上去好像有成千上万的人,”苔丝说,“在他们的市场里举行公众大会呢;他们在争辩、宣传、吵嘴、抽泣、呻吟、祈祷和咒骂。”

克莱尔并没有留心地听。

“亲爱的,克里克今天有没有对你说今年冬天他将不需要许多帮手?”

“没有。”

“那些母牛很快就要不出奶了。”

“是呀。昨天有六七头牛被送到干草棚去了,前天送去三头,这样干草棚里差不多就有二十头了。噢——大概克里克先生不要我帮他照料下小牛的活儿了吧?哦,这儿再也不需要我了!我却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想要——”

“克里克没有明确地说他不再需要你了。可是,他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好意地、尽可能客气地对我说,他估计在圣诞节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也许会带你一起走吧,当我问他你走了以后他怎么办的时候,他径直告诉我,实际上,每年现在这个时节他基本上可以不需要女工。他这样迫使你非择日结婚不可,我倒是感到很高兴,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恐怕真算得上是个罪人了。”

“我觉得你不该感到高兴,安吉尔。因为不再被别人需要总是一件伤心的事,尽管这也总是一件方便的事。”

“嗯,方便的时候——你承认了。”克莱尔伸出一个指头触摸苔丝的面颊。“啊!”他说。

“什么?”

“这个人的心思被我猜到了,我的手指感觉得到她的脸红了起来!不过我怎么这样开起玩笑来了!我们不要开玩笑浪费时间——生活太严肃了。”

“是的。也许我比你先发现生活是严肃的。”

苔丝这会儿正感觉到生活的严肃。要是拒绝跟克莱尔结婚——遵照她昨天晚上的感情行事——并且离开这个乳牛场,那就意味着要到某个陌生的地方去,不是去一个乳牛场,因为马上就是母牛生产的时节了,没有人需要雇用挤奶姑娘;那也就是说,要到一个种庄稼的农场去,那儿可就没有像神一般美好的安吉尔·克莱尔了。想到这一点她感到很不高兴;她更厌恶回老家去的想法。

“所以,我们严肃地想一想,最亲爱的苔丝,”克莱尔接着说,“既然你很可能在圣诞节的时候要离开此地,那么我在那时候把你带走就是最理想和最方便的了。再说,如果你不是世上最没有头脑的姑娘,你就一定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能永远这样。”

“我但愿我们能永远这样。我愿意永远是夏天和秋天,愿意你永远向我求婚,永远像已经过去的这个夏天里一样想着我、关心我!”

“我会永远那样的。”

“哦,我知道你会的!”苔丝大声说;她心里蓦地产生一种对克莱尔无比信任的感觉。“安吉尔,我要把我们结婚的日子定下来,我将永远属于你!”

就这样,在黑暗中回家的路上,在他们四周各种各样的流水声中,他们两人终于把这件大事决定下来。

他们回到乳牛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克里克夫妇——同时嘱咐他们保守秘密;这一对恋人都希望尽可能悄悄地举办婚事。乳牛场主人虽然已经想过很快就要解雇苔丝,但是这会儿却现出很担心她离去的样子。她走了以后谁来替他撇乳皮呢?安格尔伯里和桑德伯恩的太太小姐们喜欢吃的裱花小块黄油谁来做呢?克里克太太则祝贺苔丝终于不再犹豫不决,又说当初她一见到苔丝就看出将来娶她为妻的决不会是一个在户外干活的普通庄稼人,还说她看见苔丝来到乳牛场的那一天下午在走过场院时显得那么高贵,当时就在心里断定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实际上,克里克太太确实记得那天苔丝走近她的时候她觉得苔丝很文雅很漂亮,不过说她高贵,也许是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如今对她有所了解以后想象出来的。

苔丝现在成天精神恍惚,遇事都没有主意。话已经说出口了,婚期已经决定。本来天生聪明、头脑灵活的她,现在也跟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和那些较多与自然现象接触、较少与同伴打交道的人一样,开始相信命运了;于是她渐渐地变得对她情人的一切建议都被动地表示同意——这正是她目前思想状况的典型特征。

不过她又写了一封信给她母亲,表面上是通知结婚日期,实际上是再一次请母亲给她出出主意。这一回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要娶她为妻,也许这个情况是她母亲没有充分考虑过的。结婚以后再对那件重大事情作解释,也许会被一个比较粗鲁的人毫不介意地接受,但是克莱尔不见得也会采取这样的态度。然而这封信寄出后德比太太没有回信。

尽管安吉尔·克莱尔对他自己和苔丝说他们有立刻结婚的实际需要,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其实他们的这个行动是有点儿贸贸然的,这一点到了后来就变得很明显。的确,他诚挚地爱着苔丝,虽然与苔丝对他的那种热烈的毫无保留的感情相比较,他的爱也许相当理想化和沉湎于空想。当初,当他认为自己注定要做一辈子没有文化的庄稼人的时候,他不曾想到在乡村里会遇见如此质朴宜人如此妩媚可爱的苔丝。天真纯朴是人们常常谈论的一个话题,但是直到来到这里他才真正体会这一品质是如此使人陶醉。然而,现在他还远没有看清楚自己将来会走怎样一条道路,也许还得等到一年或两年以后他才能比较有把握地认为自己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克莱尔有一个看法,认为他的家庭的偏见弄得他错失了真正的前程,这种看法使他的性格有点儿鲁莽,使他在为自己的将来作决定的时候也有点儿冒失——这就是他目前行为的内在原因。

“等到你在中部地区有了自己的农场安顿妥当之后我们再结婚,你不认为那样更好一些吗?”有一次苔丝羞怯地问。(当时克莱尔考虑要在中部地区搞一个农场。)

“实话对你说,我的苔丝,我不喜欢让你留在任何一个没有我的保护和同情的地方。”

这个理由,就其本身而言,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苔丝已经受到克莱尔很大的影响,已经接受了他的举止和习惯,说话学会了他的口音和字眼,好恶也跟他相同了。如果让她留在一个农场上,那就等于让她在这些方面退步,重新变得跟他不一致起来。克莱尔希望苔丝继续跟他在一起接受他的影响,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在他把苔丝带到远方安家落户之前——不管是在英国还是在殖民地上——他的父母自然想要至少见苔丝一面;克莱尔不希望父母的任何意见影响自己的决定,所以他认为,在寻找开始新生活的有利时机的时候带着苔丝在某个地方暂时住上那么一两个月是有好处的,可以使苔丝在待人接物方面增加一些经验,然后再去他家拜见他的母亲——也许苔丝觉得去拜见老太太这件事情是很难对付的一场考验。

还有,克莱尔正在考虑将来自己种了麦子也许还可以搞一架磨粉机,因此想稍微见识一下磨粉机是怎样工作的。在韦尔布里奇有一架旧的很大的水力磨粉机,以前属于修道院所有。这架磨粉机现在的主人答应克莱尔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观看他那历史悠久的机器如何工作,如果愿意还可以在那儿住上几天亲手操作一番。那地方距此地几英里,克莱尔有一天曾去参观并了解磨粉机工作的详细情况,到晚上才回到陶勃赛。那天苔丝就发现克莱尔决定在韦尔布里奇那磨粉机所在之处待一小段时间。是什么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的呢?一个原因固然是有机会可以仔细观看磨面粉和筛面粉的过程,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偶然发现,在那个农庄住宅——它原先是德伯家族一个支派的宅第,现已残破不全——可以有借宿的地方。克莱尔老是这样解决实际问题的:根据与问题不相干的一时的兴之所致。于是他们决定,结婚以后不到别的城镇去,不住旅店,而是立刻就去那儿待上两个星期。

“然后我们从那儿去伦敦另一边,我听说那儿有一些农场,我们去看一看,”克莱尔说,“到三四月间我们去见我的父母。”

随着这样一些关于他们结婚该如何安排的问题一个个提了出来又讨论过去,这一天——令人难以置信的这一天,她将成为他妻子的这一天——渐渐逼近,转眼就要来到了。日子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那一天。他的妻子,苔丝对自己说。能够做到吗?他们两人结合在一起,无论什么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一切都将两人共享;为什么不行呢?然而,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一个星期天早晨,伊丝·休特从教堂回来,在只有她和苔丝两个人的时候对苔丝说:

“今天早晨没有发布你们的结婚公告。”

“什么?”

“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发布公告,”伊丝·休特平静地看着苔丝回答。“你们不是定在除夕那天结婚吗,亲爱的?”

苔丝很快地点了点头。

“结婚公告必须发布三次。从现在到除夕当中只剩两个星期天了。”

苔丝觉得自己脸色在发白。伊丝是对的;当然必须发布三次。也许克莱尔忘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婚礼非推迟一个星期不可,这真是倒霉。她怎样去提醒她的情人呢?苔丝一向在这方面是畏缩不前的,这会儿却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迫不及待,生怕会失去理想的丈夫。

一件偶然的事情自然地解除了苔丝的忧虑。伊丝把没有发布结婚公告的事对克里克太太说了,克里克太太则以乳牛场女主人的身份跟安吉尔谈这个问题。

“你忘记了吗,克莱尔先生?结婚公告,我是说。”

“不,我没有忘记,”克莱尔说。

这以后当克莱尔一遇见苔丝而旁边没有别人时就安慰她说:

“不要听他们说没有发布结婚公告就心里着急。领结婚证书的方法可以让我们把事情办得不是那么张扬,所以我没有征求你意见就决定领结婚证书。这样的话,如果你不反对,星期天早晨在教堂里你就不会听见你的名字被宣读出来。”

“我不要听见我的名字被宣读,最亲爱的,”苔丝高兴地说。

知道结婚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对苔丝是莫大的安慰;她几乎已经在担心哪一天在教堂里会有人因为她过去的事情对他们的结婚公告提出异议。事情的发展对她多么有利啊!

“我并不觉得很放心,”苔丝对自己说。“以后我也许会遇上许多灾祸,会把所有这些好运气都冲掉。上天老是这样捉弄人的。我倒巴不得能像一般人那样发布结婚公告!”

然而一切都十分顺利。苔丝猜测,不知克莱尔喜欢她结婚时就穿眼下穿着的她最好的白色连衣裙,还是喜欢她买一件新的。这个问题由于克莱尔的预先安排而解决了——这一天有人送来几只大盒子,上面写明是给她苔丝·德比的。打开这些包装盒,她发现里面放的是全套服装,从帽子到鞋子,应有尽有,包括一套非常好的早晨穿的衣裙,正适合于她穿着举行他们计划中的简朴婚礼。这些盒子送来之后不一会儿克莱尔进了屋子,听见苔丝在楼上把它们打开。

很快苔丝便从楼上下来,脸红红的,眼里噙着泪水。

“你想得多周到啊!”她把一边脸靠在克莱尔肩上喃喃说。“连手套和手帕也想到了!我的爱人——多么好,多么体贴!”

“不,不,苔丝;只是向伦敦的一位女店主定购了这些东西——没有别的。”

为了转移苔丝的注意力,不让她把自己想得太好,克莱尔吩咐她上楼去从容地试一试服装,检查一下它们是不是完全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就让村里的女裁缝改一改。

苔丝听从吩咐上楼去把衣裙穿上。她独自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自己穿着丝绸服装是什么模样。这时候她母亲的一首民谣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那是讲一件神秘披风的——

它永远不会适合

那曾经失足的妻子

苔丝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母亲经常给她唱这支歌;德比太太一只脚踩在摇篮上和着节拍把它晃动,唱得那么轻快活泼。要是像那件披风把格妮维尔王后暴露一样,这套衣裙也改变颜色把她苔丝过去的事情暴露出来,那真不得了。自从来到这个乳牛场,苔丝还只是到了现在这时候才第一次想到这两行歌词。

33

安吉尔想在结婚之前跟苔丝一起离开乳牛场到别处去过一天,两人作为情人而不是夫妻做最后一次远足;这将会是富有浪漫情趣的一天,以后就不会再有了,因为正式举行婚礼的了不起的喜庆日子眼看就要到了。于是,在结婚前的那一个星期的某一天,他提议到最近的城镇去买一些东西,两人便一起动身。

克莱尔在乳牛场的这一段时间里过的简直就是隐士的生活,跟他自己那个阶级的人没有来往。好几个月他没有进过一趟城,不需要车也就不备车,如有需要就得向乳牛场主人借马或者借车。这一天他们坐克里克先生的轻便两轮马车进城。

他们两人这是第一次一起去购买共同使用的东西。这一天是圣诞前夕,店铺里都悬挂着冬青树枝和槲寄生小枝,街上满是进城购物准备过节的来自乡下各地的陌生人。苔丝挽着克莱尔的胳膊在人群中向前走,漂亮的脸蛋上平添了一份喜气,但是许多过往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也使她很不自在。

晚上他们回到投宿的旅店,安吉尔去吩咐人把车和马牵来,苔丝则等在门口。大客厅里满是客人,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一次有人进出,门被打开时客厅里的灯光就照在苔丝脸上。当两个客人从屋里出来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惊讶地把她上下打量,苔丝猜想这人是特兰特里奇的,但那村子距离此地有这么许多英里,那里的人很少到这儿来。

“一个漂亮的姑娘,”两人中的另一个说。

“不错,够漂亮的。不过除非我完全弄错了——”接着他否定了另一个人先前所说的后面部分。

这时候克莱尔恰好从后院回来,刚走到与站在门槛上那个人正对面的位置,听见了他说的话,也看见苔丝在往后面退缩。对苔丝的侮辱刺痛了克莱尔的心,他没作任何考虑就用全力对着那人的下巴猛击一拳,打得那人踉踉跄跄朝后面退入过道里。

那人站稳脚跟,看样子像要打斗一场,克莱尔走到门外,摆好了准备自卫的架势。但是那人转而一想觉得不该打架。他走过苔丝身旁,重新看了她一眼,对克莱尔说——

“请原谅,先生,这完全是个误会。我错以为她是四十英里以外的另一个女人了。”

克莱尔这时候觉得自己太鲁莽了,而且,把苔丝一个人留在旅店门口的过道里也是他的过错,便像平时他遇到这一类事情的时候一样给了那人五个先令作为赔礼。就这样,双方客气地道别以后各走各的路。克莱尔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与苔丝两人坐车回家,那两个人则立即朝相反方向离去。

“是你弄错了吗?”另一个人问。

“一点儿没有错。不过我不想伤害那位先生的感情——我不想。”

与此同时这一对情人正赶着马车向前而去。

“我们能不能把结婚的日子推迟一点儿?”苔丝干巴巴地问。“我是说如果我们想推迟的话。”

“不,我亲爱的。你别心神不定。你是不是想推迟了好让那个家伙有时间去告我侵犯人身?”克莱尔开玩笑说。

“不——我的意思只是——假如不得不推迟的话。”

苔丝的意思不十分清楚,克莱尔劝她不要再去想这种怪念头,苔丝尽最大努力照他的话去做。不过在整个回家的路上苔丝都很严肃,十分严肃;到了后来她这样想,“我们要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到几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去,使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再发生,使往昔之鬼到不了那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楼梯平台上柔声道别,随后克莱尔上他的阁楼。苔丝并不睡觉,而是整理一些零星的生活必需品,生怕在剩下的几天里没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这些小东西。就在她坐着干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上安吉尔的房间里有一阵噪声,一种重击和挣扎的声音。整幢房子里其余的人都已经熟睡,苔丝担心克莱尔是不是会身体不舒服,便奔上楼去敲他的房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没什么,亲爱的,”克莱尔在屋里说。“我很抱歉打搅了你!不过说起来很可笑:我睡着了,在梦里我又跟侮辱你的那个家伙打起架来,你听见的就是我用拳头连续捶击手提箱的声音。这手提箱是我今天拿出来装东西的。我偶尔在睡觉的时候会做出这一类怪事来。去睡吧,不要再多想了。”

这是促使苔丝不再犹豫不决的最后那么一点力量。亲口把过去的事情对克莱尔说,她做不到,可是有另外一个方法。她于是坐下,把三四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简单扼要地写在四张记事本的纸上,放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明克莱尔收。接着,生怕意志又会减退,她光着脚偷偷地上了阁楼,把信悄悄地塞到克莱尔房门底下。

这一夜苔丝时睡时醒,这是很自然的。她倾听着,等待从楼上传来第一声微弱的响声。这声音来了,跟平时一样;克莱尔下楼了,跟平时一样。苔丝下楼去。克莱尔在楼梯脚下迎着她,亲吻她。确确实实,他吻得跟平时一样热情!

他看上去有点儿烦恼不安,有点儿疲倦,苔丝想。但是关于她那份自白他一个字也没有说,甚至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说。他是不是拿到了那封信?苔丝觉得,要是克莱尔不提这件事她就什么也不能说。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很明显,不管克莱尔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打算把他的想法说出来。然而他跟以前一样坦率和温柔。也许,对他的怀疑是幼稚的、愚蠢的?也许他原谅了她?也许,他爱的是她这个人,爱的就是她这么一个样子,并且对于她如此惴惴不安觉得好笑,就像对于一个愚蠢的噩梦觉得好笑一样?他是不是真的收到了她的信?苔丝对他房里瞥了一眼,连信的影子都看不见。也许他原谅了她。不过,即使他没有收到那封信,苔丝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热烈的信任,觉得他一定会原谅她的。

每一个早晨和晚上克莱尔都是老样子,就这样,除夕这一天突然来到了——举行婚礼的日子。

在他们待在乳牛场的最后这一个星期里,这一对情人不再在挤奶的时候就起床了,他们在这几天得到的是某种客人才能得到的待遇,苔丝甚至还一个人睡一间屋子。这天早餐的时候他们下楼来,惊讶地发现大厨房跟他们最后一次看见的模样大不相同了,主人为了他们把这间屋子布置得多么惹人喜爱!早晨当大伙儿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乳牛场主人就差人把好似张开着的大口的壁炉角刷得雪白,把砖砌的炉子着上红色,壁炉顶上原先那块旧而脏的蓝底黑花棉布风帘也换成了一块颜色鲜艳的黄锦缎的。在冬天阴沉的早晨,将实在是屋子中心的壁炉这一块地方装饰得焕然一新,使整个大厨房具有了迷人的风采。

“我是决定了要干些什么来庆祝一下你们的大事,”乳牛场主人说。“按照我们从前的做法,我是要叫一班人来,带着小提琴、低音提琴等全套乐器,好好地热闹一番,因为你们不喜欢这样张扬,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么一个没有声音的方法。”

苔丝的亲戚朋友住得那么远,即使邀请他们,也没有人能很方便地就来参加婚礼;实际上马勒特村的人一个也没有接到邀请。至于安吉尔家里的人,他写了信去告诉他们日期,并且明确表示他将很高兴在举行婚礼那一天能见到他们当中至少一个人,如果他乐意来参加的话。他的两个哥哥根本没有回信,看起来很生他的气;他的父母回了一封调子低沉的信,埋怨他如此仓促结婚,不过事情既是木已成舟,他们又只好说,虽然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一个挤奶姑娘成为他们的儿媳,但是他们的儿子已经成年,所作出的决定应该是最正确的。

亲人们如此冷淡的态度本来会使克莱尔十分悲伤,不过这会儿他的情绪并非那么糟糕,因为他有一张了不起的牌,准备不久以后打出去使他们大吃一惊。他觉得,直接把苔丝从乳牛场带去,作为德伯家族一位淑女介绍给家里人,是一个冒失的举动,很有可能收不到理想的效果;因此,他决定把她的出身先瞒起来,等到她跟着他去各地旅行了几个月,跟着他读了一些书,对人情世故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他可以带她去见他父母的时候,再把她是大家闺秀这个事实告诉他们,并且证明苔丝无愧于如此高贵的出身。这是一个情人的美梦,如果没有更多意义的话。也许苔丝的出身对于克莱尔要比对于世上任何别人都更有价值。

苔丝这两天认为安吉尔对她的态度一仍其旧,丝毫没有受到她那封信的影响,于是怀疑自己的送信方式是否妥当,克莱尔能不能收到那封信。早餐的时候,克莱尔还没有吃完,她便起身离开餐桌,匆匆上楼去。她有一个想法,要再去看一看这么长时间以来充当克莱尔的窝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位于高处的巢的那间有点儿古怪的陋室。到了上面,她站在阁楼门口,通过开着的门对屋里望着,思索着。随后她弯下腰去,察看两三天前她那么激动地塞进那封信的地方。地毯紧挨着门框的底木,在地毯边缘她发现那个信封露出一点儿灰白的边。显而易见,克莱尔根本没有看见这封信,因为她在匆忙中把信往门底下一塞,却塞到了地毯下面。

带着似乎要晕过去的紧张心情苔丝把信抽了出来。信封得好好的,一点儿没动过,跟那天她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座大山还没有被搬掉。现在大伙儿都在为他们的婚事做准备工作,在这种时候她不能让克莱尔看到这封信。于是她下楼回到自己屋里把信毁了。

当克莱尔再见到她的时候,她那苍白的脸色使克莱尔很担心。她从信被错塞到地毯下面这件意外事情仓促得出一个想法:似乎这是阻止她把自己过去的事向克莱尔坦白。不过扪心自问她知道事情并非真是这样;时间还是有的。然而,一切都是闹哄哄的,人们在走来走去;所有的人都得穿衣打扮,因为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已经被邀请做证婚人。在这种情况下要静心思考问题或者从容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苔丝能和克莱尔两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短,那就是当他们在楼梯平台上相遇的时候。

“我很想跟你谈谈——我要把我全部的错误和过失都向你承认了!”苔丝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克莱尔说。

“不,不——我们今天不能谈论错误——至少今天你必须被看作是十全十美的,我的宝贝!”克莱尔大声说。“过了今天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来谈论我们的缺点。到那时候我也要向你承认我的。”

“可是我最好现在就这么做,我觉得,免得以后你会说——”

“嘿,我的喜欢空想的宝贝,到时候你要对我说任何什么都可以——比如说,等我们在我们的住所安顿下来;不是现在。到那时候我也要把我的错误告诉你。可是我们不要用我们的错误把今天的气氛搞坏了;当我们觉得无聊的时候我们过去的错误将会是极好的谈助。”

“这么说你不要我现在说啰,最亲爱的?”

“我不要,苔丝,真的。”

急匆匆穿衣打扮和准备动身去教堂使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再讨论这个问题。进一步细细思考克莱尔的那些话似乎使苔丝得到宽慰。在这之后的关键的一两个小时,苔丝是被自己对克莱尔的忠诚支配着和裹挟着度过的,无法进一步地沉思默想。她的那个愿望——让自己成为克莱尔的人,称他为她的夫君和她的亲人,在必要时还可以为他去死——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受到她自己的抵制,这会儿终于取得了胜利,也使她从艰苦的思索中解脱出来。在穿衣服的时候,她的身子是在五彩缤纷的理想云彩中移动,这存在于她脑海中的云彩放射光明,使一切可能发生的邪恶事情都失去了重要性。

教堂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坐车去,尤其现在正是冬天。他们在一家路边旅店叫了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这辆车从驿递马车那个时代起就一直在这家店里了,轮辋厚,轮辐粗,宽大的车架子呈曲线状,铰链片和弹簧特别大而结实,车辕就像攻城槌。赶车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小伙子”,他年轻时经历了过多的风吹雨淋,而且还喜欢喝烈酒,所以患有风湿性痛风。自从不再被人雇来专门驾车,二十五年来,他老是无所事事地站在旅店门口,仿佛在盼望过去的日子重新回来。他的右腿外侧有一道永不愈合的流脓伤口,那是他从前在卡斯特桥的王徽旅店当车夫的许多年里驾车时经常不断地被华贵的车辕擦伤所造成的。

在这辆笨重而又嘎吱作响的马车里边,在这个年迈衰弱的车夫后面,四个人坐在他们的座位上——新郎和新娘,以及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安吉尔是希望两个哥哥当中至少有一个能够来给他当男傧相的,他在信里婉转地暗示了这个意思,但是他们却以沉默作回答,这说明他们不想来参加婚礼。他们不同意这件婚事,当然也就不能指望他们给予支持。也许他们不来参加倒也好。他们并非普通的世俗青年,即使不说他们对这件婚事有看法,单是由于他们为人过分讲究文雅且带有偏见,勉强与乳牛场的人们友好交往将会使他们很不自在。

苔丝被当时的情势所推动和支持着,简直有点儿像腾云驾雾,对于这一切根本不了解。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走哪一条路去教堂。她只知道安吉尔在她身边,其余的一切只是一片被照亮了的迷雾。她成了只存在于诗歌里的天国人物——一个克莱尔跟她一起散步时经常和她谈到的古典作品里的神。

因为克莱尔和苔丝用的是领取结婚证书的方法,所以举行婚礼时教堂里只有十二三个人;要是有一千个人,他们也一样对苔丝没有什么影响。他们距离她现在的世界,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在欣喜若狂地庄严宣誓她忠诚于克莱尔的时候,苔丝感到普通的男女之间的情感是那么轻浮。仪式暂时停顿的那一会儿,他们还一起跪着的时候,苔丝的身子在不知不觉中倾向克莱尔,于是她的肩膀触到了他的手臂。她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忽然产生的一个念头使她受到惊吓:她要证实一下克莱尔确确实实在她身边;她要增强自己的一个信念——克莱尔对她的忠诚是可以抵御一切的。

克莱尔知道苔丝爱他——苔丝体形的每一条曲线都显示出这一点——但是在那个时刻他并不知道苔丝爱他有多深,不知道苔丝的爱是多么专一,多么温柔,不知道这样的爱能使苔丝忍受多么大的痛苦,能使她变得多么忠贞不贰,使她具有多么大的忍耐心,产生多么美好的信念。

他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敲钟人正让教堂的钟脱离支座摇晃起来,发出三种不同音调的柔和钟声——这是一个很小的教区,所以教堂建造者认为只设三架钟便可满足教区居民在喜庆时的使用要求。与丈夫一起沿着小道走向大门,在经过钟楼的时候,苔丝能感觉到,随着嗡嗡的钟声,振动的空气所形成的圆圈渐渐扩大,从装有百叶窗的钟阁一直传到她身边,这种情形跟她当时处于其中的蕴藏着激情的心理气氛互相呼应。

苔丝的这种精神状态——在这种精神状态中,她觉得自己就像圣约翰看见的那个在阳光中的天使一样被一片外界射来的光辉所照耀——持续存在,直到教堂的钟声渐渐停止,婚礼所引起的激动情绪也平静下来后才结束。她的眼睛这会儿得以比较清楚地察看周围事物的详细情形;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已经吩咐他们自己的马车来接他们,以便把先前他们四人共坐的车留给年轻的新婚夫妇,苔丝这才头一回注意到这个运输工具的结构和特点。她默默地坐着,长时间地注视着这辆笨重的车。

“我觉得你看起来情绪不好,苔丝,”克莱尔说。

“是的,”苔丝回答,一边伸出手去摸额头。“许多事情让我心惊胆战。整个情形都是这么严肃,安吉尔。比如,我觉得好像以前曾经看见过这辆马车,好像对它十分熟悉。这件事非常奇怪——我一定是在梦里看见过它。”

“哦——你一定听说过德伯家大马车的传说——当德伯家在这一带远近闻名的时候那辆车是这个郡里会引起关于你们家族的无端恐惧的一件东西;这辆笨重的旧车使你想起了德伯家大马车。”

“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苔丝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传说——可不可以告诉我?”

“嗯——我不想这会儿详细对你说。十六世纪或者十七世纪德伯家有一个人在他家的马车里犯下一个很可怕的罪;从那时候起,德伯家的人看见或者听见那辆旧马车,总是在——可是我改天再告诉你吧——怪吓人的。很明显这辆年代很久的车使你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德伯家大马车。”

“我不记得以前听说过德伯家大马车,”苔丝喃喃说。“安吉尔,是不是当我们将要死的时候我们家族的人会看见它,或者,当我们犯了罪的时候?”

“嗳,苔丝!”

克莱尔吻她,使她不能再出声。

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苔丝心中抱愧,提不起精神来。她成了安吉尔·克莱尔太太了,是的,可是在道德上她有权利获得这样的称呼吗?更确切地说,她不是亚历山大·德伯太太吗?正派人也许会认为是有罪沉默的这么一种行为,用炽热的爱情是不是能够辩护得了呢?她不知道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她也没有帮助她出主意的人。

然而,有那么几分钟当她一个人在她屋子里的时候——这是她待在这间屋子里的最后一天了——她跪下祈祷。她试图向上帝祈祷,但是她真正祈求的却是她的丈夫。她对于这个人的崇拜如此痴情以致她自己也几乎害怕这不是好兆头。她意识到劳伦斯神父所说的话包含着什么意思:“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这种情感也许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不顾一切了——它太强烈、太狂野、太致命了。

“哦,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为什么我这样爱你呀!”苔丝独自跪在那儿低声说。“你所爱的那个她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跟我相同模样的一个人,一个我本来可以是她那样的人!”

下午到了,该是离去的时候了。他们决定按照原先的计划去韦尔布里奇,到磨坊附近那个旧农庄住宅借住几天,并了解磨面粉和筛面粉的过程。两点钟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身了。乳牛场的全体雇工都站在红砖砌的大门口送他们两人出去,克里克先生和太太也跟在大伙儿后面来到门口。苔丝看见她那三个同屋女伴靠着墙站成一排,满腹心事地低着脑袋。她曾经十分怀疑在告别的时候她们会不会露面,然而她们都来送行了,都竭力克制着自己,表现出对朋友最大的忠诚。她知道为什么娇柔的雷蒂那样虚弱,为什么伊丝那样悲伤,为什么玛丽安那样表情木然;有那么一会儿,她想着她们的心事,忘记了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阴影。

她一时冲动,轻声对克莱尔说——

“你去把她们每个人都吻一下好不好,可怜的姑娘们,算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克莱尔一点儿不反对这样一种告别方式——对于他来说,这仅仅是一种告别方式而已——他从三个姑娘面前走过,依次吻了她们,对每一个都说了一声“再见”。当苔丝和克莱尔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作为一个女性不免回头对姑娘们投去一瞥,想看一看克莱尔慈善的吻产生了怎样的效果;她这一瞥本来会带着胜利的喜悦,现在却没有,而即使有的话,当她看见那三位姑娘如此受到感动的时候也会消失的。克莱尔的吻显然产生了很坏的作用,因为它唤起了姑娘们正试图抑制的感情。

对于所有这一切克莱尔一点儿都不知道。走到大门边的小门那儿的时候,他跟乳牛场主人和他妻子握手告别,并最后一次对他们的关心表示感谢。随后,在克莱尔和苔丝离去之前,有一会儿大伙儿都默不作声。这时候一只公鸡突然啼起来,划破了寂静。一只红冠白公鸡跑来跳到房屋前面的桩篱上,距离他们几码远;它的啼声一直钻进他们的耳朵,然后像岩石山谷里的回声那样慢慢消逝。

“哦?”克里克太太说。“下午还有鸡啼!”

有两个人站在场院的门旁,使门开着。

“这可不好,”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并没有想到他的话会被站在小门那儿的人听见。

那公鸡又啼了一声——这一回直冲着克莱尔。

“嘿!”乳牛场主人说。

“我不喜欢听见鸡啼!”苔丝对她丈夫说。“叫车夫赶着车走吧。再见,再见!”

那公鸡又啼了一声。

“嘘!滚开,你这家伙,否则我拧断你的脖子!”乳牛场主人有点儿恼怒地说着走上前去把那只公鸡赶走。在向门口走去时他对妻子说:“喏,想想吧,恰好是今天这个日子!我一年到头没有听见过这公鸡在下午啼。”

“这不过是表示天要变了,”克里克太太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那不可能!”

34

克莱尔和苔丝坐车顺着谷地里平坦的路走了几英里便到了韦尔布里奇,然后往左边拐弯,离开村子,过了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大桥——这个村子名称的一半来自这座桥。大桥的紧后面有一座房子,那就是他们借宿的地方。这座房子的外表特征对于去过弗鲁姆谷的人是非常熟悉的。它原先是一个庄园宅第的一部分,是属于德伯家族的一支所有的财产和邸宅;那庄园宅第局部遭受毁坏之后剩下的就成了一个农舍。

“欢迎来到你祖上的一个宅第!”克莱尔在扶苔丝下马车的时候嘴里这么说。不过他随即为这句打趣话感到后悔;这句话简直就是讽刺。

进了屋子他们便了解到,农舍主人利用他们两人将要在这儿住几天的机会外出给几个朋友拜年,而让邻近的一个农家妇女为他们照料不多的几件事情,因此虽然他们只借了两间屋子,却可以使用整座房子;他们为此十分高兴,并且意识到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单独居住在同一个屋顶下。

不过克莱尔发现这座破旧的房子使他的新婚妻子有点抑郁。马车离去后,他们由那个干杂活的女人领着到楼上去洗手。在楼梯平台上苔丝吃了一惊,停住脚步。

“出什么事了?”克莱尔问。

“那两个可怕的女人!”苔丝微笑着回答。“她们吓我一跳。”

克莱尔抬起头来,看见嵌在砖石墙里的镶板上有两个和真人一样大小的画像。到过这座庄园宅第的人都知道,这两张像画的是大约二百年前的中年妇女,她们的相貌人们看过以后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其中一个脸型长而尖,眼睛细小,还挂着假笑,活脱脱一个奸诈无情的坏蛋;另一个长着鹰钩鼻子和大牙,眼光泼辣,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凶神恶煞。这两张画像让人看了晚上一定做噩梦。

“这是谁的像?”克莱尔问那女仆。

“我听老人们说,她们是德伯家的两位夫人,是这座宅子从前的主人,”女仆说。“因为这两张像是嵌在墙里的,所以没法搬走。”

除开把苔丝吓了一跳之外,这两张像还有使人不愉快的地方,那就是,在这两个女人过分夸张的相貌特征里毫无疑问可以看出有苔丝秀丽容颜的影子。不过克莱尔关于这一点并没有说什么;在继续向前进入隔壁一间屋子的时候他心里后悔自己竟选择了这座房子在他们新婚的时候居住。这地方是仓促地收拾布置后供他们使用的;这会儿他们两人在一个脸盆里洗手,克莱尔的手在水里碰到苔丝的手。

“哪几个是我的手指,哪几个是你的?”克莱尔抬起头来说。“我们的手指都混在一起了。”

“它们都是你的,”苔丝妩媚可爱地说,努力做出比实际上快乐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她那有心事的样子并没有使克莱尔觉得不愉快,每一个敏感的女人都会这样的;不过苔丝知道自己已做得过分,于是努力克制这一点。

除夕那天白天很短,西沉的太阳已经很低了,阳光从一个小口子射进屋里,好似一柄金杖从屋子那一边一直伸展到苔丝身上,在她的裙子上形成颜料般金色一块。他们进入那间古老的客厅去吃茶点,在这儿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进食。克莱尔觉得和苔丝合用一只放面包和黄油的盘子并且用自己的双唇抹去苔丝唇上的面包屑是有趣的事情,这真可以算得上是他们的孩子气,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克莱尔的孩子气。他觉得苔丝对于这种小乐趣不如他自己那么热情,心里感到有点儿纳闷。

他默默地看着苔丝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非常非常亲爱的苔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似一个人面对着一段难以理解的文章正在努力确定它真正的意思。“这个小小的尤物以后的日子已经完完全全、不可改变地取决于我是不是对她忠诚了,她将完完全全、不可改变地跟我同命运了,对于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十分严肃地认识清楚了呢?我想还没有。我想我做不到,除非我自己是一个女人。我在世上有怎样的地位,她也就有怎样的地位。我变成什么样子,她也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所达不到的,她也就达不到。将来我会不会忽视她,忘记要体贴和关心她,或者甚至伤害她?但愿我不要犯这样的罪!”

他们两人继续在餐桌旁坐着,等待他们的行李;乳牛场主人先前答应在天黑以前把行李给他们送来。可是天渐渐暗下来了,行李还没有到,而他们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带。太阳下山以后,冬日白天的平静气氛就变了样。屋外开始有噪声传来,好似绸缎被用力摩擦的声音;秋天落地的枯叶本来安静地躺在那儿,这时候被激怒而骚动起来,不情愿地打着旋扑向百叶窗。不一会儿天下起雨来。

“那只公鸡知道天气要变,”克莱尔说。

照料他们的那个女仆回家过夜去了,不过她在桌上留下了几支蜡烛;此刻他们把蜡烛点燃。每一个火苗都被吹向壁炉。

“这些老房子穿堂风这么大,”安吉尔说,一边看看火苗,又看看往下淌的蜡烛油。“我在想,行李不知送到哪里了。我们连刷子和梳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苔丝心不在焉地回答。

“苔丝,今天晚上你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你以往根本不是这样的。楼上镶板上那两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把你吓坏了。我很抱歉把你带到这儿来。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爱我,到底爱我吗?”

克莱尔知道苔丝爱他,他的问话并不当真,可是苔丝此刻心绪万端,便像受伤的野兽本能地往后退缩。尽管她努力忍住眼泪,却还是有一两滴落了下来。

“我说话有口无心!”克莱尔内疚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还没有拿到你的东西而担心。真搞不懂为什么老乔纳森还没有把它们送来。怎么,已经七点啦?啊,他来了!”

传来一声敲门声,屋里没有别人,便只得由克莱尔去开门。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等了半天还不是乔纳森,”他说。

“多烦人哪!”苔丝说。

这包裹是由专人送来的;他从埃姆大教堂牧师住宅把它送到陶勃赛的时候,这一对新婚夫妇刚刚离开,于是他又跟着他们来到这里,因为他得到的吩咐是务必将它交到收件人本人手中。克莱尔把它拿到亮处。这包裹还不到一英尺长,外面裹着帆布,缝得好好的,缝口上还用火漆封着,盖有他父亲的印,包裹面上是他父亲的亲笔字,是交给“安吉尔·克莱尔太太”的。

“这是送给你的一件小小的结婚礼物,苔丝,”克莱尔说,一边把它递给苔丝。“他们想得多么周到!”

苔丝接过包裹的时候显得有点儿紧张不安。

“我想最好由你来把它打开,最亲爱的,”她说,一边把包裹翻一个身。“我不喜欢把这些很大的封印弄碎了;它们看上去样子这么严肃。请你替我把它打开吧!”

克莱尔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摩洛哥革的盒子,盒子上有一张字条和一把钥匙。

字条是给克莱尔的,上面这样写着:

我亲爱的儿子: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的教母皮特尼太太在临终之际——她是个爱面子的善良的人——把她的一部分珠宝交给我保管,让我在你成家的时候赠送给你的妻子(不管你娶的是谁),以表示她对你们的爱。我接受了她的委托,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把这些钻石首饰存放在银行里。虽然我觉得眼下这么做有点儿不适宜,但是,正如你会明白,我有义务把这些东西交给理所当然地有权利终身使用它们的这位女子,因此就立即把它们送来了。按照你教母的遗嘱,我想,严格地说,这些珠宝成为祖传遗物了。遗嘱里关于这件事情的那一条的原文也抄录下来附在包裹里一起送上。

“我现在想起来了,”克莱尔说。“不过先前完全忘记了。”

打开盒子,他们发现里面有一条带垂饰的项链、一副手镯、一副耳环,以及其他一些小饰物。

苔丝起先看上去好像不大敢触摸这些珠宝,不过当克莱尔把它们一件件摆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有那么一阵子跟这些钻石一样放射出光芒。

“这些东西是我的吗?”她怀疑地说。

“是的,当然,”克莱尔说。

他望着炉火。现在他记起来了;当他还是个十五岁少年的时候,他的教母——一位乡绅的太太,他曾经接触过的唯一一个富人——是那样地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有成就,并且预言他会有了不起的事业。既然估计他会有飞黄腾达的将来,那么,为他的妻子以及她的子孙后代的妻子们备下这些珠光宝气的首饰,本来似乎一点儿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这会儿它们的金光闪闪却有几分讽刺意义。“可是,怎么啦?”他问自己。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一个有关面子的问题;要是说他的教母可以爱面子,那么他的妻子也可以爱面子。他的妻子是德伯家族的后裔,有谁比她更适合于佩戴这些首饰呢?

他突然热情地说——

“苔丝,把它们戴起来——把它们戴起来!”说着他转过身来动手帮她。

然而,好像有魔力起作用似的,苔丝已经把它们都戴了起来——项链、耳环、手镯,以及盒子里的全部饰物。

“不过这件连衣裙不合适,苔丝,”克莱尔说。“戴这一套珠宝首饰应该穿一件领口开得低的裙服。”

“是吗?”苔丝说。

“是的,”克莱尔回答。

他让苔丝试着把连衣裙的上衣领口朝里边翻进去,使它大体上跟夜礼服的领口式样差不多。苔丝照他所说的做了以后,项链上的垂饰便衬着她白皙的颈根部显得十分耀眼,有了设计制作者所追求的效果。克莱尔退后几步把苔丝仔细打量。

“天哪,”他说,“你多么漂亮!”

众所周知,人靠衣装。一个乡村姑娘,在穿着朴素的情况下让人一眼看去觉得有一点儿吸引力,那么,如果穿上时髦的服装,在艺术的帮助下,就会美得惊人;而一个拥挤晚会上的美女,要是穿上农家妇女的粗布衣服,在阴沉的天气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就会显得十分难看了。克莱尔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细看过苔丝的形体和相貌中那富有艺术性的美妙之处。

“要是你去参加舞会那真漂亮!”他说。“可是,不——不,最亲爱的;我想我喜欢的是你穿棉布连衣裙,戴无边呢帽——是啊,比戴着这些东西好,尽管这些华贵的东西很适合于你。”

苔丝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模样特别引人注目,心里觉得一阵激动,却并不觉得快活。

“我要把它们取下来,”她说,“否则会让乔纳森看见的。这些东西不适合我,不是吗?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们卖掉?”

“再戴几分钟吧。把它们卖掉?不行。那会辜负我教母对我的期望。”

苔丝转念一想立刻表示同意克莱尔的看法。她还有事情要对克莱尔说,戴着这些东西也许会有帮助;于是她坐了下来。两人又猜测乔纳森可能带着他们的行李在什么地方。他们先前倒了一些麦芽酒让乔纳森来了以后喝的,因为时间太长气都走光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吃饭;晚饭是已经准备好的,放在一张墙边桌上。两人正吃着,壁炉里正在上升的烟忽然一抖,其中一缕朝前一歪进了屋里,仿佛某个巨人用手把烟囱口盖住了一会儿。原来这是外屋的门被打开所造成的。过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安吉尔走了出去。

“我敲门可是没有人答应,”乔纳森·凯尔抱歉地说;来的正是他。“外面在下雨,我就自己开了门。我把东西给你们送来了,先生。”

“东西送来了,很好。不过你晚了很多时间。”

“嗯,是晚了,先生。”

乔纳森·凯尔说话时语调低沉,这是白天所没有的;他的额头上除了老年的皱纹又多了一些因操心而产生的皱纹。他接着说——

“今天下午你和你的太太——现在得这么称呼她了——离开以后,我们在乳牛场的人都被一件也许可以说是最叫人伤心的事给吓坏了。你大概还记得下午的公鸡叫吧?”

“哎呀,什么事情——”

“呃,有的说鸡叫会发生这种事,有的说会发生那种事,反正是出事了,可怜的小雷蒂·普里德尔想要投水自尽呢。”

“不!这是真的吗!怎么啦,她和其他人一起跟我们告别——”

“是呀。嗯,先生,当你和你的太太——按理应该这样称呼她——我说,当你们两人坐车走了以后,雷蒂和玛丽安就戴上帽子出去了。今天是年三十,没有多少活儿要干,再说大伙儿都醉得胡里胡涂的,谁也没有注意她们两个。她们先到‘卢埃佛勒’酒店喝了一些什么,然后又逛到‘三臂十字架’,看起来是在那儿分手的。雷蒂穿过水草地,好像是回家去,玛丽安继续往前,去另一个村子,那儿也有一家酒店。从那以后就不知道雷蒂情况怎样了,一直到那船民回家的时候在大水塘旁边发现了一堆东西;是她的帽子和长披巾。船民在水里找到了雷蒂。他和另一个人把这姑娘送回家里,以为她死了,不过以后她又慢慢地缓了过来。”

安吉尔突然想到在里屋的苔丝会听到这个令人沮丧的故事,便去关那扇在过道和通里屋的前厅之间的门;然而,他的妻子已经来到了外面的屋子,这会儿肩上披着围巾正在听乔纳森叙述呢;她的眼睛视而不见地望着行李和行李上闪闪发亮的雨珠。

“还有呢,玛丽安也出事了。人们发现她醉得不省人事地躺在柳树林边。虽然这姑娘向来饭量很大,这一点从她的脸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除了一先令的麦芽酒之外她还沾过任何别的酒。看起来好像这些女孩子神经都出了毛病!”

“那么伊丝呢?”苔丝问。

“伊丝还像平时一样在家里待着。不过她说她能猜到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她看上去情绪很低落,可怜的姑娘,这也难怪她。所以你瞧,先生,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把你随身要用的东西和你太太的晨衣和梳妆用品什么的往车上装,所以,就来晚了。”

“是的。好了,乔纳森,现在你把这些箱子拿上楼去,喝一杯麦芽酒,然后尽快赶回去好不好?也许他们会需要你。”

苔丝这时候已经回到里屋,坐在壁炉前,沉思地对炉火望着。她听见乔纳森·凯尔上楼下楼那重重的脚步声,直到行李都搬了上去,又听见他感谢克莱尔拿麦芽酒给他喝,感谢克莱尔给他赏钱。随后他的脚步声便在门口消失,大车也嘎吱嘎吱地渐渐远去。

安吉尔关上门,把笨重的栎木门闩插好,走进里屋来到壁炉前苔丝坐着的地方。他伸出双手从背后把苔丝两边面颊捂住,心里以为她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去把她一直盼望着的梳妆用具拿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站起身子,于是克莱尔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一起坐在火光中;饭桌上的烛光太小太微弱,对于炉火没有丝毫影响。

“我觉得很抱歉,你听见了关于那两个姑娘的让人伤心的事,”克莱尔说。“不过,你不要这么没精打采。雷蒂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你知道。”

“一点儿也没有道理,”苔丝说。“理应这样的,倒是掩盖得好好的,装作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情对于苔丝起了决定性作用。那两个都是单纯、无辜的姑娘,单恋的不幸落到了她们头上,但是她们的命运本来是应该好一些的。她自己本来应该倒霉的——但是却被克莱尔选中了。一点儿代价都不付出却获得了一切,她这样真是太邪恶了。她要付出代价,要付得一点儿也不欠;她要把事情说出来,就在此时此地。于是在这个时候,在她注视着炉火、克莱尔握着她的一只手的时候,苔丝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没有火焰的余烬发出稳定的光辉,把壁炉的后壁、侧面的两壁、壁炉中光亮的薪架和那柄旧的合不了口的铜火钳都涂上一层红色。壁炉台的底面和离壁炉最近的桌子的四条腿也被映得通红。苔丝的脸和脖子映在这暖和的光辉中;她的首饰在这光辉中成了放射出白色、红色和绿色光芒的星座——那上面的每一颗宝石都变成了金牛座α星或者天狼星——随着她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不断地变换它们的颜色。

“你是不是还记得今天早晨我们说过要互相之间把错误和过失都说出来?”克莱尔突然问道;他发现苔丝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许我们是说着玩的,尤其是你,完全可以这样。但是,在我来说,这不是随随便便许下的诺言。我要向你坦白,亲爱的。”

这些话由克莱尔嘴里说出来,虽颇出意外,却正好符合她的需要,在苔丝看来简直是上帝的安排。

“你要坦白一些事情?”苔丝立刻说;她这时候甚至觉得一阵高兴和宽慰。

“你没有想到我要这么做?啊——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现在听着吧。把脑袋这样放,因为我要你原谅我,别生我的气,别怪我早没有对你说;也许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

多么奇怪!他好像跟她一模一样。苔丝没有言语,克莱尔接着往下说——

“我没有早一点儿告诉你是因为害怕把机会错过了,害怕失去你,亲爱的,我的生活赐给我的了不起的奖赏——我把你称作为我的伴侣。我哥哥的伴侣是在大学里得到的,而我的是在陶勃赛得到的。嗯,我不想冒险。一个月之前我想告诉你——在你同意嫁给我的时候,但是我做不到;我当时觉得那么做会把你从我身边吓跑了。我拖了下来;然后,昨天我想告诉你,至少给你一个从我身边逃走的机会。可是我没有这么做。今天早晨,当你在楼梯平台上提议我们互相坦白错误和过失的时候,我又没有这么做——我真是个罪人!但是,这会儿我见你这么严肃地坐在那儿,我必须坦白。我在想,你会不会原谅我?”

“哦,会的!我能肯定——”

“好,我但愿如此。不过你等一等再说吧。你还不知道情况呢。我从头说起。虽然,我猜想我可怜的父亲担心我是个该永远遭诅咒的人,因为我相信不该相信的东西,但我当然是一个相信高尚道德的人,苔丝,跟你一样。过去我的愿望是做一个教导人的人,当我发现我不能就圣职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失望。尽管我没有资格说我自己是纯洁无瑕的,但是我羡慕纯洁无瑕,我憎恨不纯和不道德,我希望我现在还是这样。任何一个人,不管他对‘完全灵感’这一说法是怎么想的,他都必须衷心地赞成保罗所说的这句话:‘总要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纯洁上都作信徒的榜样。’这是我们可怜的人类唯一的保障。罗马有一个诗人曾说到过‘一生无可指责’,他的观点跟圣保罗的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一个人,为人正直,没有过失,

不需要摩尔人的长矛和弓箭。

哎,某一个地方是用好的念头铺成的,你要是知道对于所有这一切我有着这么强烈的感受,你就会明白,当我在想着为别人做好事而自己却堕落了的时候,我是多么后悔呀!”

接着克莱尔告诉苔丝,他所谓自己堕落指的是在伦敦的一段日子,当时他被彷徨和困难所左右,得过且过,好比水面上的一只软木塞在波浪中颠簸,于是和一个陌生女子一起放荡地度过了四十八个小时。

“幸亏我几乎马上就醒悟过来,认识到自己这么做是很荒唐的,”他接着说。“我决定不再理睬她,接着便回到了家里。以后我没有再做过这样的错事。不过我觉得我要完完全全坦率、真诚地对待你,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就不能做到这一点。你能原谅我吗?”

苔丝紧紧地按着他的手算是回答。

“那么我们这就把它丢到一边去,永远丢掉!——这会儿谈这样的事太让人不舒服——让我们说一些轻松一点的事情吧。”

“哦,安吉尔——我心里真高兴呀——因为现在你可以原谅我了!我还没有坦白呢。我也有事情要坦白——你记得吧,我说过的。”

“啊,当然!现在说吧,你这个小坏东西。”

“也许,这会儿你觉得好笑,我的事跟你的一样严重呢,甚至比你的更加严重。”

“不大可能更加严重,最亲爱的。”

“不可能——哦,不,不可能!”苔丝满怀希望高兴地跳起来。“不,不可能更加严重,当然,”她大声说,“因为我的事跟你的完全是一样的!我这就把事情告诉你。”

她重新坐了下来。

他们两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炉栅底下的灰被炉火从上面垂直地照着,像一片炎热的荒原。燃烧着的煤块发出通红的光,映照着克莱尔的脸和手,也照在苔丝的脸和手上,还透过她额头上方蓬松的头发,把下面细嫩的头皮照红;看着这一片红色,一个人也许会想象到最后审判日的恐怖。苔丝高大的影子映射在墙上和天花板上。当她俯身向前的时候,她脖子上的每一颗钻石都发出闪光,好比癞蛤蟆阴险地眨着眼睛。她把前额靠在克莱尔的太阳穴上,垂着眼皮,一点儿也不畏缩地开始轻声叙述她怎么会认识亚历克·德伯的,以及结果如何。

本章注释

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著名诗人;下文的诗行引自他的《过布鲁克林渡口》。

引自英国诗人a.c.斯温伯恩(1837—1909)的诗剧《阿塔兰特在卡莱敦》。

基督教神学中认为基督教徒既蒙上帝救恩即无须遵守摩西律法的学说。

约翰·威克里夫(1330?—1384),英国神学家、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先驱。

约翰·胡斯(1372?—1415),捷克爱国者和宗教改革家,布拉格伯利恒教堂教士。

马丁·路德(1483—1546),德国人,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发起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创始人。

约翰·加尔文(1509—1564),法国神学家,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家、基督教新教加尔文宗创始人。

在18和19世纪的英国,经过大学教育的优雅青年往往会觉得福音派教义中的某些东西过分激烈,觉得许多福音派教徒不够绅士派头。

安东尼奥·阿莱格里·达·柯勒乔(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画家,创作了大量的油画和天顶画,多以宗教和神话为题材,著名作品有《耶稣诞生》等。

迭戈·罗德里格斯·德·席尔瓦贝拉斯克斯(1599—1660),西班牙画家,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宫廷画师,画风写实,作品有《腓力四世像》、《布雷达守军投降》、《宫女》等。

这两个词组出自华兹华斯的一首十四行诗《哦,朋友!我不知道我应该走哪一条道》。

安吉尔这里指的是耶稣具有拯救人类的高尚思想,过的却是简朴的生活;所以他对费利克斯说“要是我可以稍稍侵入你的领域”——即宗教领域。

原文拉丁文,源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的《农事诗集》第4部第133行。

古罗马主持对女灶神维斯太的国祭的女祭司。

这句话源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中主人公哈姆雷特关于一些童伶的一段话;原意是指那些童伶会抱怨写戏词的人让他们“挖苦他们自己的未来前途”,哈代在这儿将意思稍微作了一些改变。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2章第20节。

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4章第12—13节。

指克莱尔把苔丝的手指舔干净。

19世纪以牛津大学为中心的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兴起的运动,旨在反对圣公会内的新教倾向,标榜恢复传统的教义和礼仪。

这是英国著名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所写组诗《悼念》的第33首。

语出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2幕第2场中哈姆雷特所说的一段话;其中有一句是“情人的叹息不会没有酬报”。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九卷第4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苔丝关于“伦敦人”的概念是含混。

苔丝是苔蕾莎的昵称。

参见《圣经·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8节。

英国人习惯,在教堂举行婚礼前连续三个星期天在所属教区教堂等处预先发布结婚公告,给人以提出异议的机会。

这是在英国教堂举行婚礼前所要求履行的另一种手续,行将结婚的男女不采用发布结婚公告的方法,而是向有关教会当局领取结婚证书。

这两行歌词出自一首名叫《男孩与披风》的著名民谣;这首民谣被美国语文学家弗朗西斯·詹姆斯·蔡尔德(1825—1896)收入他编辑出版的《英格兰和苏格兰民谣集》,内容讲的是一男孩送给亚瑟王一件只有贞洁的女人才能穿的披风,亚瑟王命令格妮维尔王后穿上它,这披风就变了颜色并成为碎片。

即否定另一个人先前所说“一个漂亮的姑娘”那句话中的“姑娘”这个说法,实际上也就是否定苔丝是一个处女。

18世纪和19世纪初期运载旅客及邮件的一种四轮车厢式马车,一般供2至4人乘坐。

《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9章第17节:“我又看见一位天使站在日头中……”

见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6场;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8卷第5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韦尔布里奇”的“布里奇”在英文中即是“桥”。

认为《圣经》作者是完全受神灵启示的,因此所说的话是绝对可靠的。

语出《圣经·新约·提摩太前书》第4章第12节。

指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前8),下面两行诗出自他的《歌集》第1卷第22首。

克莱尔在这里想起了一句英国谚语,不过引用时做了一点小的改变。此谚语原文为theroadtohellispavedwithgoodintentions.直译即“通往地狱的路是用好的念头铺成的”,意指临死才想起做好事已无补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