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五月里一个百里香散发香味、鸟儿孵幼雏的早晨,在从特兰特里奇回来过了已经有两三年——这是苔丝·德比安静休养的一段时间——之后,她第二次离家外出。
她把行李打成包让家里人以后寄给她,然后坐上雇来的一辆单马双轮轻便马车,往斯托卡斯尔小镇而去;这个小镇是她这一回必经之地,因为她走的方向几乎跟上一回外出的方向正好相反。虽然她急于离开老家,但是当走到最近的一个山坡顶上时,她还是转过身来惆怅地望着马勒特村和她父亲的房屋。
她将要远去,住在那里的她的亲属将不再看得到她的笑容,但是他们大概会跟从前一样继续他们每天的生活,并不会觉得他们的乐趣减少了许多。几天以后,弟弟妹妹们会跟从前一样快活地玩耍,不会因为姐姐走了而觉得家里缺少了什么。她认为,这样离开弟弟妹妹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要是她继续留在家里,很可能她对他们的教育不会给他们多少益处,而她的榜样却会带给他们很大的害处。
她没有停留,径直穿过斯托卡斯尔继续向前,来到一个公路会合点,在这儿她可以等着乘坐往西南方向去的篷车;在这个偏远的地区,铁路只绕着外围走,从来没有从中间穿越而过的。在苔丝等车的时候,一个农夫赶着装有弹簧的大车沿路驶来,他的路线跟苔丝想要走的方向大体一致。尽管不认识他,苔丝接受了他的邀请,上车坐在他旁边,并不去理会这个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她长得美丽。这个人是要到威瑟伯里去,苔丝搭他的车去了那里以后,接着就可以步行到达自己的目的地,不必再坐篷车经由卡斯特桥去那个乳牛场。
这辆车走了相当长一段路;到了威瑟伯里之后,苔丝在这个农夫介绍她去的一幢屋子里吃了一顿分量很少的又毫无特色的午饭,紧接着就继续赶路。从那儿,她提着篮子步行到前面一大片石南丛生的荒原高地去;翻过那片高地,她将到达更前面的一个山谷中一片低低的草地,那个乳牛场——她今天的旅程最终目的地——就在那片草地上。
苔丝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儿,但是她觉得此地风景十分亲切。在她左边不很远,她辨别出有那么一片地方比它四周的景色显得暗一些;她猜想那大概是金斯庇周围的树木,后来一打听,果然不错,正是在那个教区的教堂墓地里埋葬着她的祖先——她无用的祖先——的尸骨。
现在她对她的祖先不再那么敬仰了;她简直还有点儿恨他们,因为正是他们弄得她那样折腾了一番。祖先的东西,除了一柄古匙和一方古印以外,她手里别的什么也没有。“呸——我接受了父亲传给我的,也同样接受了母亲传给我的!”她说。“我的美貌都是继承了母亲的,而她只不过是个挤奶女工。”
苔丝来到她抵达目的地之前必须经过的埃格顿荒原,开始穿越那些高地和低地,发现走这段路比原先想象的要困难一些,尽管实际距离不过只有几英里。因为拐错了几个弯,所以她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一个山顶,从这儿可以俯视她找了这么久的“大乳牛场谷”——那个牛奶和黄油出产得非常丰富的谷地(数量超过她的家乡,也许质量不是那么精细),那一片由瓦尔河亦称弗鲁姆河充分灌溉的碧绿的原野。
除开曾经在那儿度过一段不幸日子的特兰特里奇,苔丝到目前为止只知道“小乳牛场谷”,亦即布雷克摩谷,而眼前的“大乳牛场谷”跟它有着内在的差别。这里的天地有一种大型化的倾向。这儿的私家场地每一个面积都要达到五十英亩而不是只有十英亩;这儿的农庄比较大,房屋比较多;这儿的牛群组成一个个部落,不像布雷克摩谷的牛群只组成一个个家庭。这会儿她放眼望去,从最东边到最西边,谷地上有成千上万的乳牛,数目超过她以前在任何地方一次所见到的。它们密密地散布在绿草地上,犹如范阿尔斯卢或萨勒特画上的那些市民。红色和暗褐色的乳牛那柔润的色调和夕阳的光线融合在一起,但是白色的牛却把阳光反射到观看者的眼里,几乎令人目眩,即使苔丝站在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同样如此。
她此刻所俯视着的景色,与她十分熟悉的那一派风景相比较,也许没有后者那种繁茂之美,然而却更能使人心情愉快。它没有它的对手“小乳牛场谷”那湛蓝的天空、黏重的土壤和特有的气味;这儿的空气清新、凛冽、缥缈。滋养着此地一些著名乳牛场的绿草和牛群的那条河也与布雷克摩谷的那些河不同。那些河淌得很慢、悄没声儿,且往往是浑浊的,河底是淤泥,蹚河的人要是不当心就会深深陷入,不能自拔;弗鲁姆河水却明净清澈——一如那位福音传道者所看见的明亮如水晶的生命之河——流速快得如浮云在地面上掠过的影子,它浅水处的卵石则整天对着苍穹咿咿呀呀。布雷克摩谷的河里长的是百合花,这儿的河里长的是老鹳草。
也许是因为空气由沉重变为轻柔,也许是因为觉得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不再有不友好的眼睛注视着她,苔丝精神振奋。心中的希望与明媚的阳光融合在一起,她迎着和煦的南风雀跃向前,仿佛置身于一团光辉包围之中。她在每一阵微风中都听见悦耳的声音,而每一声鸟鸣都使她感到快乐。
近来苔丝的面容随着她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心情愉快时容貌美丽,心情忧郁时容貌平常。某一天她面色红润,显得十分完美,另一天则会显得苍白、悲哀。她面色红润时就不像面色苍白时那么多愁善感;她比较完美的容貌跟比较轻松的心情相一致,而比较紧张的心情就会使她的美貌不那么完美无缺。这会儿迎着南风的真正是她最美丽的面孔。
那种寻找甜蜜快乐的自发倾向普遍存在于从最低级到最高级的一切生命之中,是不可抗拒的;它现在终于控制了苔丝。作为今年才只有二十岁的一个年轻女子,她智力和情感方面还在继续成长,因此,不可能有任何事情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在适当的时候发生变化。
所以,她的精神状态、她的感激心情,以及她心中的希望都越来越高涨。她试着唱了几支民歌,但是觉得它们都不能确切地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后来想到在尝知识树果实之前在星期天早晨经常看的那本礼拜时用的诗篇歌集,便唱了起来:“哦,你们太阳和月亮……哦,你们这些星辰……你们大地上的一片青绿……你们这些天空中的飞鸟……野兽和家畜……天底下的人们……你们要永远感谢上帝,赞美他,颂扬他!”
她突然停住,咕哝说:“可是我也许还不知道上帝究竟是怎样的呢。”
这种并非完全自觉的狂热赞词多半是在一神教背景上盲目崇拜者的一种表现。那些以户外大自然的具体形态和力量为主要伙伴的女人,心里所保留着的她们远祖的那种异教幻想大大地多于她们对自己宗族后来学到的那种系统化宗教的了解。不过,苔丝觉得,这首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口齿不清地学着唱的古老“赞美歌”至少能把她心中的感受大体表达出来;这也就够了。苔丝眼下才刚刚开始迈步走向独立自主的生活——才刚刚抬腿呢——就已经得到如此巨大的满足,这正是德比一家人性格的一种表现。苔丝确实想做一个“行正直路”的人,她的父亲以往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然而她跟父亲也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刚刚得了一点儿小小的成绩就满足起来,并不想到付出辛劳去争取使他们这个家庭的社会地位得到哪怕是很小的提高(过去一度权势显赫如今处境非常不利的德伯家族充其量也只能取得这么一点点进步了)。
也许可以这么说,苔丝正值青春年华,自然有充沛的精力,同时,她母亲娘家那一方面也把精力传给了她,在经过那场一时把她压得抬不起头来的灾难之后,这些精力在她身上又恢复过来。说实话,女人通常都会忍受这样的耻辱并继续活下去,恢复精神以后重又兴致勃勃地举目四顾。正如那些可爱的理论家要我们相信的,有生命就有希望这么一种坚定的信念,“吃过大亏”的人并非完全不知道。
此刻苔丝情绪高昂,充满着对生活的热情,顺着埃格顿荒原的山坡往下,走向她此次旅程的目的地——乳牛场。
这两个山谷之间最特别的显著区别现在表现出来了。布雷克摩谷的奥妙从它周围群山的顶上才看得最清楚,而要对苔丝面前这个山谷有一个正确的了解,则必须下去,走到它的中间去。苔丝这样做了以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好似铺着绿地毯的平原上,这平坦的原野在东面和西面向远方伸展,两边都望不到尽头。
此地这条河多少年来一直悄没声儿地从较高的地方流下来,把泥土一点一点带入谷地,积成整个这么一片平原;现在它老了,疲惫不堪,变成了一条细流在它从前的掠夺物中间蜿蜒。
苔丝拿不准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所以一动不动地站在群山环抱的这一片绿色原野上,就像一只苍蝇停在一个其长无比的桌球台上;她对于周围的环境跟这只苍蝇对于桌球台一样渺不足道。到目前为止,她来到这个平静的谷地所产生的唯一影响只是惊动了一只孤独的鹭鸶;这只鸟落在离她所站立的小径不远的地方,伸直脖子站在那儿对她望着。
突然,在那片低地上到处响起了一个拖长了的、重复的吆喝声——
“哇呜!哇呜!哇呜!”
这种吆喝声仿佛有传染性,从低地的最东面传到了最西面,有的时候还搀杂着狗叫声。这并非“大乳牛场谷”知道美丽的苔丝来到而作出的表示,却只不过是宣布挤奶的时间——四点三十分——到了,挤奶的人们开始把牛赶进乳牛场去。
离苔丝最近的那些红牛和白牛先前已经懒懒散散地在那儿等待召唤,这会儿一起拥向乳牛场后部的附属房屋,行走时它们的乳房在肚子下面摆动。这些牛经由敞开的篱笆门进入院子,苔丝慢慢地跟在它们后面也走了进去。院子的四周排列着一个个长形茅草棚,倾斜的棚顶上长着一层鲜绿的苔藓,草棚的前檐则由这些年来被无数大牛和小牛的身体蹭得光滑发亮的木头柱子支撑着;那些牛已被人们遗忘,仿佛坠入了简直不可思议的深渊。眼前的这些乳牛一头头都被排列在两根柱子之间,要是让一个异想天开的人这会儿从后面望过去,它们每一头都像一只圆圈搁在两根木条上,从圆圈的中心还挂下一条似钟摆一般摆动着的母牛尾尖毛簇。牛群后面正在西沉的夕阳把这些有耐心的动物的影子正确无误地投射在里面的墙上。每天黄昏,太阳就这样把这些微贱、平常的形体的影子投射过来,那每一根线条都勾勒得十分仔细,好似宫廷美人的侧影被投射在王宫墙上时的情形一样;它干得如此勤勉,犹如当年把奥林匹斯山神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壁上,或者如投射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和古埃及君王们的影子一样。
被赶在隔栏里的这些牛都是比较不那么安分的,在院子中间的那些则是出于自愿静静地站在那儿挤奶的;这会儿正有许多这样表现得比较良好的乳牛在那儿等着——都是一流的,在这个山谷之外很少见到,在山谷里也不是一直看得到的;一年之中的这个最有生气的季节里水草地供给的鲜美多汁的食料滋养着它们。那些身上有白斑的牛反射出阳光,强烈得令人目眩;它们的犄角上光亮的圆块闪闪发亮好似炫耀军事威力。它们那些青筋暴突的乳房似沙袋一般沉重地垂着,乳头鼓着,好像吉卜赛人的瓦罐的脚。在等待着的时候,每一头牛的乳头都有奶渗出,点点滴滴地落到地上。
17
当乳牛从绿草地上来到农场附属房屋的时候,挤奶的男男女女就从他们的小屋和牛奶房里拥出来。女工们穿着木套鞋;这并不是因为天气不好,而是因为要避免让她们的鞋子沾上场院地面上覆盖着的杂物和烂泥。每个女孩都坐在一只三条腿的凳子上,侧着脑袋,右颊贴着牛肚子,当苔丝走近的时候,她们便默默地将视线顺着牛身体的侧边向她投去。男工们的帽檐耷拉着,额头整个儿贴在牛身上,眼睛瞅着地上,没有看见苔丝。
这些男子当中,有一个健壮的中年人,他的白色长围身布比其他人的质地稍微好一些,也稍微干净一些,围身布里面的短上衣看上去很体面,可以穿着赶集——他就是乳牛场的主人,也就是苔丝要找的人。一个星期里有六天他在这儿挤牛奶、制黄油,第七天则穿上光鲜的黑色绒面呢衣服坐在教堂里他们那一家的固定座位上;他的这种双重特性非常显著,于是有人编了这么一个顺口溜:
一星期里的六天,
他是挤牛奶的迪克;
每一个礼拜天,
他成为绅士,理查德·克里克。
他看见苔丝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人们挤奶,便向她走了过去。
大多数乳牛场主人在场里的挤奶工人正忙活的时候脾气是比较急躁的,不过这会儿克里克先生碰巧很乐意找一个新手——这一阵子正是乳牛场繁忙的时候——因此热情地对苔丝表示欢迎,还询问她母亲和家里其他人是不是都好;不过这纯粹是客套,因为实际上他在接到介绍苔丝的那封短信之前根本不知道有德比太太这个人。
“哦——哎,我小时候对你们那块地方很熟悉,”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以后他说。“不过长大后就再也没有到那儿去过。从前离这儿不远住着的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如今早已去世了——告诉过我,布雷克摩谷有一户人家,跟你们同姓,是从这儿搬过去的,还是个古老世家,现在差不多已经灭绝了——这个情况后代的人是不知道的。不过,唉,我也没有留心听那老太太的闲聊,没有留心。”
“哦,不——那些话不值得听,”苔丝说。
接下来的谈话进入了正题。
“你挤牛奶能挤得很干净吧,姑娘?我可不要我的牛在这个时候就停了奶。”
苔丝向他保证自己能挤得很干净。乳牛场主人随后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苔丝近来在室内已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的皮肤显得很细嫩。
“你肯定受得了吗?这地方对于我们粗人来说是够舒服的了,我们这些人可不是生活在长黄瓜的暖房里。”
苔丝认真地回答说一定受得了;她的热情和自觉自愿看来赢得了乳牛场主人的信任。
“好吧,我想你需要喝点儿茶,吃一些东西,嗯?还不要?那就随你的意吧。说真的,要是我的话,走了这么长的路就会干得像柴了。”
“我现在就开始挤奶吧,好熟练起来,”苔丝说。
她喝一点儿牛奶暂时解渴充饥一下。克里克看了不免吃了一惊——说实在的,还有点儿嗤之以鼻——很明显,他从来没有想到牛奶可以就这样充当饮料。
“哦,要是你能这样喝得下去,那你就喝吧,”克里克先生说,听凭苔丝拿着牛奶桶把嘴凑在桶边上喝。“这东西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沾嘴唇了——好多年了。这鬼东西,喝了下去就像铅一样留在我肚子里。你先试着挤它吧,”他朝离他最近的一头牛点点头又添上一句。“不过它的奶很难挤。跟别人一样,我们有难挤的牛,也有容易挤的。不过你很快就会搞清楚的。”
苔丝脱掉帽子换上头巾,在牛肚子下面的小凳上坐下。当她果真这样干起来,当牛奶在她两个攥紧的拳头下射入奶桶的时候,她仿佛觉得确实为自己的将来奠定了一个新的基础。这一信念使她心情平静,脉搏的跳动减缓,这会儿她可以环顾四周了。
挤奶的男男女女组成不小的一支队伍。男人挤奶头硬的牛,姑娘们挤性情比较温顺的。这是一个大乳牛场。克里克照管着总共差不多有一百头牛,其中有六头或者八头是这位乳牛场主人亲自挤奶的,除非他离家外出。这几头是最难挤奶的牛,他不放心把它们交给这些按日领取工资并多少带点儿临时性质的雇工,生怕他们干活马虎不把奶挤干净,也不愿意把它们交给这些姑娘,怕她们由于手劲不足而无法把奶挤干净;如果乳牛的奶没有被挤干净,到了一定的时候它们就会“停奶”——也就是说,它们的奶会枯竭。所以,马马虎虎挤奶的严重性不在于暂时的牛奶量减少,而在于挤得少的话乳牛的出奶量便减少,以至最后完全停止出奶。
苔丝在她那头牛身旁坐下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场院里没有人说话,除了偶然有人要他的牛转身或站稳而发出一声吆喝,没有别的任何声音打搅牛奶射入许许多多奶桶的咕噜声。整个场子里所能看见的动作只有人的手在上上下下以及牛尾巴的来回摆动。挤奶的人们就这样干着活儿;他们四周是广阔、平坦的草地,一直向两边伸展至谷地的山坡旁,这一平展的景色是由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忘了的古老风景所组成,在气质和风格上无疑与这些挤奶者此刻所构成的景象有很大的不同。
“我觉得,”乳牛场主人说——他突然从他刚挤完奶的那头牛身旁站起来,一只手抓起他的三脚凳,另一只手拎起奶桶,走到旁边另外一头难以挤奶的牛跟前——“我觉得这些牛今天不像平时那样出奶了。我敢说,要是‘眨眼’一开始就这样不愿意出奶,那么,到了仲夏再去挤它就没有用了。”
“这是因为我们当中来了一个新手,”乔纳森·凯尔说。“我以前也注意到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也许是这样。以前我没有这么想过。”
“我听人说,在这种时候乳牛的奶都流到它们的角里去了,”一个挤奶的姑娘说。
“嗯,关于牛奶流到牛角里去,我可说不准,”场主克里克半信半疑地说,似乎他觉得即使巫术也会受到解剖学的限制。“我当然说不准啦。不过,看到没有角的牛跟有角的牛一样不出奶,我就不那么同意这种说法了。关于没有角的牛有那么一个谜语,你知不知道,乔纳森?为什么在一年的时间里没有角的牛比有角的牛出的奶少?”
“我不知道!”那姑娘插嘴说。“为什么它们出奶少?”
“因为它们的数目比有角的牛少呀,”克里克说。“不过,说正经的,这些牛今天真是出奶很少。伙计们,我们得高声唱一两支歌,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它们多出些奶。”
在此地的一些乳牛场里,当出现乳牛出奶比平时少的情况时,人们往往用唱歌的办法来刺激它们。这会儿,场主要大家唱歌,这些挤奶的人便一起唱起来——歌声倒完全是一本正经的,但没有多少自发性;至于效果呢,他们自己觉得很不错,歌声不停,乳牛的出奶量便有确定无疑的增加。他们唱的是一首令人高兴的民歌,说的是一个杀人凶手不敢在黑暗中睡觉,因为他看见地狱之火在他周围燃烧;当他们唱到第十四或第十五句的时候,一个男人说:
“我真希望弯着腰唱歌不是这么吃力!你应该把你的竖琴拿来,先生,虽然最好是有一只提琴。”
苔丝听见这个人的话,以为是对乳牛场主人说的,然而她错了。回答是一声尖声的“为什么?”那仿佛是从牛棚里一条暗褐色牛的肚子里发出来的。答话者是在这条牛后面的一个挤奶人,苔丝在这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哦,没错,什么也比不上提琴,”乳牛场主人说。“不过我非常相信公牛比母牛更容易受音乐的影响——至少我经历过的事情告诉我是这样。从前在梅尔斯笃克有一个老头,名叫威廉·杜威,他们家是赶大车的,在那一带做过很多生意,乔纳森,你还记得吗?可以说,我了解他就跟了解我自己的兄弟一样。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在参加了一个婚礼之后回家去(在婚礼上他给大伙儿拉提琴)。为了缩短路程,他便抄近路穿越一块叫‘四十英亩’的地,那块地里正有一头公牛在吃草。它看见了威廉,就把牛角直冲着他在后面紧紧追赶,老天作证,这事千真万确!尽管威廉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而且肚子里并没有装着许多酒(之所以这么说,是考虑到他刚刚参加过一个婚礼,再说那户人家又是那么富裕),他却觉得自己决没有可能及时地跑到树篱跟前并翻越过去,这一回是性命难保了。不过,在绝望中他想到最后一个办法,于是一边跑一边把提琴拿出来,拉起一支吉格舞曲,转身面对公牛,一步步向角落里退去。这头牛渐渐地不再显得那么怒气冲冲,并且停住脚步,盯视着不停地在拉琴的威廉·杜威,最后那牛脸上似乎浮起一丝笑容。可是,威廉刚刚停止拉琴,转身想要翻越树篱,这头公牛就立刻收敛笑容,低下脑袋把牛角对准他的屁股冲上前来。唉,威廉无可奈何,只好再转过身来继续拉琴。当时是凌晨三点,他知道还得过几个小时才会有人来到此地,同时他饥肠辘辘,又十分疲惫,不知怎么办是好。就这样他艰难地熬到大约四点钟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便在心里说,‘我现在只剩最后这一支曲子,不行的话就非进天国不可了!老天爷救救我吧,否则我就完蛋了。’嘿,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见过在圣诞节前夕的半夜里一些牛跪在地上的情形。这一天不是圣诞前夕,但是他灵机一动,觉得不妨耍一耍这头牛。于是他突然拉起圣诞欢歌的曲子来,完全就像圣诞节人们唱颂歌时一样。这时候,瞧啊!这头公牛愚蠢地以为这真是圣诞前夕耶稣降临的时刻,双膝弯曲跪倒在地上。他这位长角的朋友一跪下,威廉就转过身子,像一条猎犬似地窜向前去,迅速翻过树篱,脱离了危险——那头正在祈祷的公牛再也来不及重新站起身来追赶他。威廉常常说他曾许多次看见过人的各种傻相,但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一头公牛在发现自己虔诚的感情被人玩弄以及发现那天不是圣诞前夕时的那一副傻相……没错,那人的名字叫威廉·杜威,而且我现在立刻就能一点儿不差地告诉你他埋在梅尔斯笃克教堂墓地的哪一块地方——就在第二棵紫杉树和北边的侧廊之间。”
“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它把我们带回到宗教信仰很有生命力的中世纪了!”
这句在乳牛场里听起来显得很特别的话,是那条暗褐色牛后面的挤奶人轻声说出的;不过,因为谁也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所以没有人给予注意,只有那位讲故事的人似乎觉得这句话也许含有怀疑故事是否真实的意思。
“喂,不管怎么说,这完全是真的,先生。那个人我很熟悉。”
“哦,是的,我一点儿不怀疑,”暗褐色牛后面的挤奶人说。
于是苔丝的注意力被那个与克里克对话的人所吸引;然而因为那人的脑袋一直挨在牛肚子上,所以苔丝只能看见这个人的很小一部分。苔丝不明白为什么连乳牛场主人也称呼他“先生”。任何解释都看不出来。那人在牛身子下面待了很长时间——足够挤三条牛的——一边挤奶一边还不时地突然嘴里出声,仿佛无法继续干下去似的。
“轻一点儿,先生,轻一点儿,”乳牛场主人说。“挤奶得有窍门,光靠蛮劲可不行。”
“我也觉得是那样,”那人说着终于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不过我想我已经把它的奶挤干净了,虽然它弄痛了我的手指。”
这时候苔丝才得以看见他整个的人。他穿着挤奶工人在挤奶时穿的普通的白色围身布和皮裹腿,靴底上嵌满了场院里的烂泥;不过他身上穿戴着的全部当地装束也就是这么几件,在这装束下面,是一个看上去受过教育、矜持寡言、细心敏锐的人,同时还显得有点儿悲伤,与别人判然不同。
然而,苔丝暂时没有更仔细地观察这个人,因为她发现以前曾经见过他。自从他们俩上次相遇到现在苔丝已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所以她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随后,苔丝蓦地想起,这人是在马勒特村参加过联欢游行跳舞会的徒步旅客——那个当时路过舞会场地的陌生人,苔丝不知他来自何处;他跟别人跳舞而没有跟苔丝跳,最后又轻慢地离开苔丝去追赶他的伙伴。
遭受灾难之前的这么一件事情在苔丝眼前重新浮现,使往事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也使她产生一阵惊恐,生怕这个人认出她之后,就会通过某种途径了解到她的遭遇。不过后来苔丝觉得从他那神态可以看出他丝毫没有想起他们俩曾见过面,也就放心了。苔丝还渐渐发现,自从他们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遇到现在,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变得深沉了,脸上还留起了年轻人漂亮的八字胡子和络腮胡子——后者在面颊上刚长出来的地方是极淡的麦秆颜色,离开根部越远颜色就越来越深,成为有暖感的棕色。在他那亚麻制的围身布下面,他穿着棉绒短上衣和灯芯绒裤子,绑着皮裹腿;一件浆洗过的衬衫雪白。倘若没有那挤牛奶的装束,谁也猜不出他是干什么的。他也许是个脾气古怪的地主,也许是个有绅士派头的农夫,两者都有可能。至于在挤牛奶这一方面他是个新手,这一点苔丝根据他挤一头牛所需要的时间很快就看出来了。
与此同时,许多挤奶姑娘在议论新来的苔丝:“她多么漂亮!”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既是出于真心羡慕,不带偏见,同时又在内心希望听见这一断语的人们会把它加以修正——这一点,严格地说,要是他们真是这样的话并非毫无道理,因为,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苔丝引人注目之处是不够精确的。当天傍晚挤牛奶的活儿干完之后,人们陆续进入屋里,场主的妻子克里克太太在这儿照料盛牛奶的铅桶和其他一些东西;她不愿放下架子亲自去户外挤牛奶,而且,因为那些挤奶姑娘都穿印花布,她在这相当暖和的天气也穿着让人觉得挺热的羊毛衣裙。
苔丝了解到,除了她自己,另外只有两三个挤奶姑娘住在乳牛场上,大多数帮工的人都回自己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她没有看见那位评论过乳牛场主人所说故事的颇为不凡的挤奶人,也没有向别人打听他的去向;晚上剩余的时间她都待在寝室里安排她自己的一块地方。这间寝室是牛奶房上面的一个大房间,约有三十英尺长,那三个住在场上的挤奶姑娘的床铺也在这同一间屋子里。她们三个都是青春健美的年轻女人,其中两个比苔丝年纪大些。到了睡觉的时候苔丝已疲劳极了,一躺下就立刻睡着。
可是,睡在苔丝隔壁一张床上的姑娘却不像她那样困倦,硬要向她叙说她刚来到的这个乳牛场上的详细情况。这姑娘的低声耳语在夜色里传进迷迷糊糊的苔丝的耳朵,听起来仿佛是从黑暗中产生,在黑暗中飘来。
“安吉尔·克莱尔先生,就是那个学习挤牛奶、会弹竖琴的人,从来不和我们多说话。他是一个牧师的儿子,自己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顾不上注意女孩子。他是来跟乳牛场主人学着干活的——他要把各种各样的农活都学会。他已经在别处学会了养羊,现在又来学乳牛场里的活儿……没错,他真是一个天生的绅士。他父亲是埃姆大教堂的克莱尔牧师大人——那教堂离这儿有许多英里。”
“哦——我听说过他,”苔丝说,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一位非常热心的牧师,对不对?”
“没错,他是韦塞克斯最热心的人——大家都这么说。他们还告诉我,他是低教会派中的最后一个了,因为这一带的牧师几乎都属于所谓高教会派。他的几个儿子,除了我们这一位克莱尔先生,也都是牧师。”
苔丝此刻没有这样的好奇心——没有问为什么这位克莱尔先生不像他的兄弟一样也去当牧师。这位伙伴向她介绍情况的这些话,跟隔壁干酪房的干酪气味,以及楼下干酪压机里乳水有节奏地滴出来的滴答声一起传到她耳朵里,苔丝渐渐地又入了梦乡。
18
昔日的印象淡去之后再度出现的安吉尔·克莱尔形象并不完全清晰——颇能给人以鼓励的嗓音、长时间目不转睛而又心不在焉的凝视,以及表情丰富但是显得有点儿太小太柔弱的嘴巴(似乎不属于一个男人,不过下嘴唇时不时会出人意料地紧紧闭上),如此而已,但足以排除任何关于他性格优柔寡断的推论。不过,他的眼神和举止总是透出几分朦胧、茫然和若有所思,显示出此人很可能对于自己的生活道路、自己的将来没有十分确定的目标,也没有什么担心。但是,在他还小的时候,人们却说,任何事情只要他试着去干,就一定可以干成功。
他的父亲是本郡另一端的一个穷牧师;他是父亲的小儿子。在别处几个农场兜过一圈之后,他这会儿来到陶勃赛乳牛场,将要待上六个月,学着干这里的一些活儿;他的目的是要学会干各种农活的实际技能,然后根据情况,或者到殖民地去务农,或者自己经营一个家用农场。
这个年轻人加入了农民和牧人的行列;他的人生经历中的这一步是他自己和任何别人都不曾预料到的。
老克莱尔先生的第一个妻子去世时给他留下一个女儿,老人过了大半辈子以后,娶了第二个妻子。这位夫人多少有点儿出人意料地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因此,幼子安吉尔仿佛不是当牧师的老父亲的儿子倒像是孙子。这三个儿子当中,只有他——老牧师在年纪很大时生的孩子——没有上过大学,尽管根据幼年时所显示出来的天资,三兄弟中只有他才有充分理由接受高等教育。
比安吉尔那次参加马勒特村联欢游行跳舞会大约早两三年的某一天——当时他已经不再上学,而是在家自习——本地书商给牧师家里寄来一个小包,写明是给“詹姆士·克莱尔牧师大人”的。老牧师打开一看,是一本书;看了几页之后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身来,把书往腋下一夹,径直朝书店走去。
“为什么把这个寄到我家里来?”他举起手里的书怒气冲冲地问。
“这是定购的,先生。”
“不是我定的,也不是我家里人,我很乐意告诉你。”
书商查阅他的定货登记本。
“哦,这本书寄错了,先生,”他说。“定购人是安吉尔·克莱尔先生,应该寄给他的。”
老克莱尔先生蓦地往后退缩,仿佛被人打了一下。他脸色苍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把安吉尔叫进他的书房。
“看一看这本书,我的孩子,”他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定购的,”安吉尔简单地回答。
“为什么要定?”
“看呀。”
“你怎么会想到要看这本书?”
“怎么会?啊呀,这是一本系统地讲哲学的书。眼下所能见到的书里面,没有比这一本更道德更恪守宗教教规的。”
“不错——够道德的,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说它恪守宗教教规!而且是对于你来说,对于你这么一个打算要当传播福音的牧师的人!”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问题,爸爸,”做儿子的现出焦虑的神情说,“我想告诉你,这次是彻底讲清楚,我不愿意担任圣职。我恐怕自己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当好一个牧师。我爱教会就像一个人爱父母那样。我将永远对教会怀着最热诚的爱。我崇敬教会的历史胜过崇敬任何别的公共机构的历史。可是,如果教会的思想不从那种站不住脚的拜神赎罪理论中解放出来,我就不能像我的哥哥那样虔诚地当一个牧师。”
老老实实、头脑简单的克莱尔牧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亲骨肉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一下子惊呆了。要是安吉尔不愿意就圣职,那么送他去剑桥大学读书有何用处?在这个观念僵化的人看来,读了大学而不担任圣职无异于写了序言而没有正文。他这个人不止是信教,而且非常虔诚;他是一个坚定的信徒——这个词儿用于他身上的含义并非如时下教会内外那些玩神学戏法者含混地解释的那样,而是按照福音派教会那古老、热诚的理解:他这个人
真正相信
那永恒、非凡的上帝,
在一千八百年以前
的的确确……
安吉尔的父亲跟他争论,规劝他,恳求他。
“不,爸爸。我不能按照当初宣布英国国教三十九条教规的那个公告的规定,‘根据字面和语法上的理解’签字同意其中的第四条(更不用说其余各条),因此在目前情况下我不可能当牧师,”安吉尔说。“对于宗教,我的天性是整个儿倾向于重建;让我从你最喜欢的‘希伯来书’里引几句话吧,‘被震动的,就是受造之物,都要挪去,使那不被震动的常存。’”
他父亲显得非常悲哀,使他看了觉得心里难受。
“你母亲和我省吃俭用,要让你进大学接受教育,假如你毕业以后不愿意为上帝服务,不愿意替他增光,那么我们这样做还有什么用处呢?”他父亲又一次说。
“怎么啦,为人类服务,替人类增光呀,爸爸。”
也许,如果安吉尔坚持的话,他就会像两个哥哥一样去剑桥读书的。但是克莱尔牧师的观点——去那个学府读书的唯一目的是为担任圣职做准备——完全是他们家的传统观点;这个观点在他头脑里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他的敏感的小儿子觉得,如果坚持自己的主张,那就简直像是存心滥用一笔信托财产,存心伤害笃信宗教的父母——因为,正如父亲先前的话已经透出这样的意思,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不得不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推行使三个年轻人一律都受高等教育这样一个计划。
“我不去剑桥读书了,”安吉尔最后说。“我觉得在目前情况下我没有权利去。”
这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辩论不久便显示出它的效果。安吉尔花了许多许多时间进行一些散漫的研究,从事一些目标不很明确的事务,还作了一些并无系统的思考。他开始表现出一种对社会风俗和礼仪满不在乎的态度,也越来越藐视大宗财富和显赫的地位。甚至“古老名门”(这是本地一位已故名人最喜欢的词儿)对他也没有吸引力,除非它的掌权人物有新的治家方针和好的办法。作为对这种禁欲生活的平衡,当他在伦敦生活的时候——他想了解世界,想在那儿找一个职业或者经营一项业务——他差点儿昏了头,被一个年纪比他大许多的女人所迷住,不过还算运气,他在事情没有发展到太坏的时候便摆脱了出来。
因为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农村,习惯于农村的僻静,所以他对现代城镇生活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几乎是不近情理的厌恶,使他在不可能选择宗教职业的情况下也无法从事世俗的行当,因而也就没有机会获得他本来也许能得到的成功。可是,总得做些事情啊;他已经浪费了许多宝贵的年月。恰好,有一个他所认识的人在殖民地务农,生活开始富裕起来;这个例子启发了安吉尔,使他想到,也许务农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不管是在殖民地,在美国,还是在英国国内务农,反正是通过认真仔细的学习使自己完全掌握了这一行以后去务农,这个职业很可能使他得以过上独立自主的生活,同时又不必牺牲在他看来甚至比温饱生活更加宝贵的东西——思想的自由。
于是,我们便看见二十六岁的安吉尔·克莱尔来到陶勃赛,在这儿学习养牛。因为附近没有房屋可以让他舒适地安顿下来,他就在乳牛场主人家里膳宿。
他住的房间是跟牛奶房长度完全一样的很大的阁楼,只有从干酪房的一条梯子才可以到达上面。这间阁楼已经关闭很长时间了,直到这次他来到乳牛场并选择这个屋子作为休息的地方,才被重新打开。克莱尔在这里有很大的活动空间;乳牛场的帮工们常常在场主一家人已经歇息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在阁楼的一头拉起了一道帷幔,被隔开的里面那一块地方放着他的床,外面这一部分则被布置成一个简朴的起居室。
起初克莱尔成天待在阁楼上,把许多时间用来看书,还经常弹竖琴。这架旧竖琴是他在大减价的时候买下的,发牢骚时他曾戏谑地说,将来有一天他会靠着在街上弹琴来挣钱糊口。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变得更喜欢看“人性”这本书了,方法是每天到楼下那间兼作餐厅的厨房里跟乳牛场主人和他的妻子以及男男女女的帮工们——他们在一起组成了很有活力的一伙——跟他们一块儿吃饭(虽然只有很少一些帮工睡在乳牛场,但是有好几个人是跟场主一家一块儿进餐的)。克莱尔在陶勃赛待得时间越长,他跟这些伙伴就越是合得来,也就越是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
跟他们做伴,的确,他感受到一种真正的愉快;这种情形使他觉得十分意外。在这儿住了几天之后,他想象中的符合传统概念的庄稼人——报纸以那些可怜的老实巴交的人为模特儿把他们称为“何冀”——在他的头脑中不复存在。跟这些人接近了,“何冀”也就不见了。确实,开始的时候,因为克莱尔刚刚来自一个迥然不同的社会,仍然以原先的标准来衡量人,所以觉得他现在如此密切接触的这些朋友有点儿异样。跟乳牛场主人一家平等地坐在一块儿,起初也使他觉得似乎有失尊严。这个地方的观念、行事方式,以及周围环境,都显得是向后倒退的,是没有意义的。然而,生活在这儿,一天又一天,这位目光敏锐的旅居者观察和体验了新的东西。尽管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变化,单调却已被多样化所取代。乳牛场主人和他一家,以及在乳牛场帮工的男男女女,在克莱尔非常熟悉了他们之后,就像处于一个化学反应的过程中那样,开始显示出相互之间的不同。他深切地感觉到帕斯卡的观点完全正确:“amesuregúonaplusd'esprit,ontrouvequ'ilyaplusd'hommesoriginaux.lesgensducommunnetrouventpasdedifférenceentreleshommes.”那种典型的一成不变的“何冀”不复存在。他已经分化成若干互有差异的同类——他们有着许多不同的思想和无数的区别;其中有的快乐,有许多是沉静的,有一些十分抑郁,有那么一两个非常聪明可以被称为天才,有一些很愚钝,另有一些很轻佻,还有一些相当严肃,有一些是默不作声的弥尔顿,有一些具有克伦威尔那样的潜质;他们对于别人都有各自的看法,就像对自己的朋友一样;他们会互相赞扬或互相谴责,看见对方的弱点或邪恶会觉得开心或者悲伤;他们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在“归于尘土”的路上走向死亡。
出乎他意料之外,克莱尔开始喜欢户外生活了;这不仅是因为户外生活与他为自己设计的将来要干的事业有关系,而且是因为户外生活本身,以及户外生活所带给他的东西。文明民族的人们随着对于一个仁慈的神的信仰渐渐衰退而被一种难以革除的忧郁所控制,但是克莱尔想到自己的处境,也就绝妙地把这种忧郁心情摆脱了。因为那几本他认为该读的农业手册只花了他很少时间,所以最近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得以随心所欲地读一些书,不必为了谋得一个职业而把某些书的内容硬塞进脑子里去。
他与往昔跟自己有关联的一切越来越疏远了,同时看到了生活里和人性中的一些新东西。另外,对于一些以前他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的现象——情态各异的四季、早晨和晚上、夜里和中午、各种不同性质的风、树木、水和雾、夜色和寂静,以及无生命物体的声音——现在有了准确的认识。
这个季节的清晨天气还很凉,所以在他们吃早饭的那间大屋子里生炉火还是需要的。克里克太太认为安吉尔·克莱尔太文质彬彬,不能跟大伙儿同桌吃饭,因此,根据她的安排,克莱尔吃饭时就总是坐在张着大嘴似的壁炉边那个暖和处所,他的杯盘就放在身旁的一块铰链板上。光线从他对面一扇高而宽的竖框窗射到他坐的那个角落,再加上从壁炉反射过来的一道清冷的蓝色光线,所以很亮,无论什么时候他想看书都可以。在克莱尔和这扇窗户之间,就是他的伙伴们吃饭的桌子;衬着窗户玻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咀嚼时的脸部侧影。屋子的一边是通向牛奶房的门,隔着这扇门,可以看见一排排长方形的铅桶,里面满满地盛着早晨挤的牛奶。在牛奶房的那一头,可以看见搅牛奶的大桶在旋转,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使它旋转的动力则隔着窗户可以看见,那是被一个男孩驱赶着绕圈子走的一匹无精打采的马。
苔丝来到乳牛场已经有好几天,在这段时间里,克莱尔老是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看书、杂志或者刚刚寄到的乐谱,没有注意到她坐在餐桌旁。她很少说话,其他的挤牛奶姑娘却说得那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到克莱尔耳朵里并没有使他觉得其中有一个新的嗓音,再说,他对于任何外界的场景,总是习惯于只求一个总体印象而忽略细节。然而,有一天,他正在谙记一份乐谱,当他凭着想象力在头脑中听乐曲的时候,渐渐地变得精神不是那么振作,乐谱飘落到了炉床上。这时候早饭已经煮好了,开水也已经烧过了,壁炉里的木柴只剩一个火苗,在最上面跳着临死前的舞蹈,克莱尔注视着这个火苗,觉得它的跳动似乎跟他心里正在琢磨的曲调很合拍;他还望着那两个挂壶的铁钩子悬在壁炉里那根横档下晃荡,粘在它们上面的烟灰也在和着曲调颤动;他还望着那发出伴奏声的空了一半的水壶。餐桌旁的谈话声与他幻觉中的合奏曲搀杂在一起,后来他觉得:“那些挤奶姑娘当中的一个嗓音多么柔和清澈!我想准是新来的那一个。”
克莱尔环视那些进餐者,目光落在与大伙儿坐在一起的苔丝身上。
苔丝这会儿并没有望着他。说真的,因为克莱尔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大家差不多已经忘记在这个屋子里还有他这个人了。
“鬼是怎么一回事我不了解,”苔丝正这么说着,“不过我确实知道,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我们的灵魂可以离开我们的身体。”
乳牛场主人把脸转向苔丝;他的嘴里塞满食物,两只眼睛充满着严肃的询问的目光,而他的那副大刀叉(在此地早餐是很正式的)插在餐桌上,犹如一个绞刑架刚刚开始被竖立起来。
“什么——真的吗?是这样的吗,姑娘?”他说。
“一个很容易的体会灵魂离去的方法,”苔丝接着说,“是在夜晚躺在草地上仰望天上某一颗大而明亮的星星,把思想完全集中在那上面,这样你很快就会发现你离开自己的身体有成百上千里,这种情况你并不见得希望它发生。”
紧紧盯着苔丝的乳牛场主人这会儿紧紧盯着他的妻子。
“喏,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克丽丝蒂安娜——呃?想想吧,过去三十年里,我在星光明朗的夜晚走了许多许多路,追求爱情,或是做生意,或是请医生、找护士,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从来没有觉得我的灵魂曾经高出我的衬衫领子哪怕一个英寸。”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苔丝身上,包括乳牛场主人那位学生;苔丝脸红了,含含糊糊地说她刚才的想法只是一种幻想,随后赶紧继续吃饭。
克莱尔没有停止对苔丝的观察。苔丝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饭,因为意识到克莱尔在看她,所以开始用食指在桌布上描画想象中的图案,那拘束的样子好似一头家畜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它。
“那挤奶的姑娘真是大自然的一个水灵、纯洁的女儿!”克莱尔暗自思忖。
接着他好像在苔丝身上看到了某些他熟悉的东西,这些东西把他带回到不预见将来的、快活的过去——那时候还没有瞻前顾后的必要,因此天空尚未变得灰暗。他得出结论,自己以前一定见过苔丝,究竟是在哪里现在说不上来了;一定是在乡间闲逛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这会儿他对此并不非常渴望知道。不过,这件事情倒足以使克莱尔在想要观察身边的女性时把其他漂亮的挤奶姑娘都撇在一边而选择苔丝。
19
通常情况下,奶牛走到哪个人跟前就由那个人给它挤奶,不存在什么偏爱或者选择。但是,有一些牛会表现得特别喜欢某一双手为它们挤奶,而且有的时候这种情况弄得很过分,遇上陌生的、不是它们所喜欢的人,这些牛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跟前,还不客气地把奶桶踢翻。
乳牛场主人克里克的做法是不断地变换奶牛的排列次序从而坚决破坏它们的这种挑三拣四,因为,否则的话,要是某一个挤奶人(不管是男的或者女的)离开乳牛场,他就会陷入困境。然而,挤奶的姑娘们心里想的和克里克先生的做法正相反,因为,每个姑娘每天都给她已经挤惯了的八九上十头牛挤奶时,这些牛非常乐意,挤起来也就出奇地容易和省力。
苔丝跟她的伙伴们一样,没过多久便发现哪几头牛喜欢她给它们挤奶;由于最近两三年里她经常长时间地待在家里,手指变得娇嫩了,所以她很高兴迎合这几头牛的意思。整个乳牛场上的九十五头奶牛中特别有那么八头——“矮胖”、“任性”、“高尚”、“雾霭”、“老美”、“小美”、“整洁”和“洪亮”——在她给它们挤奶时出奶非常顺利,她只须用手指触摸它们的乳房就行了,尽管其中有一两头的奶头硬得像胡萝卜。不过,苔丝知道乳牛场主人的意愿,存心不作挑选,除开那些极难出奶、她还对付不了的以外,遇上哪一头就挤哪一头。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很快便发现,奶牛的位置——看起来纯属巧合的位置——跟她自己的愿望十分奇怪地总是一致,到后来她觉得这些牛的排列次序不可能是偶然因素所造成的结果。最近,把牛赶拢到一起这个活儿是乳牛场主人的学生帮着干的,于是,在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挤牛奶的过程中,当苔丝靠在牛身上休息的时候,她狡黠地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克莱尔。
“克莱尔先生,这些牛的先后次序是你安排的!”她红着脸说;在这样嗔怪克莱尔的时候她脸上绽出笑容,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牙尖,下嘴唇仍然一动也没动。
“噢,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克莱尔说。“反正你要在这儿一直待下去,在这儿挤奶的。”
“你这么想吗?我希望如此!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能这样。”
事后苔丝非常后悔;她担心克莱尔因为不了解她喜欢到这个僻静的地方来有十分严肃的原因,会误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刚才对克莱尔说得那么恳切,似乎她想在这个地方一直待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克莱尔在这里。苔丝无法摆脱心中的疑虑;傍晚,挤奶的活儿干完之后,她独自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还在后悔,觉得不该告诉克莱尔自己发现了他对她的体贴。
这是六月里一个典型的夏日黄昏,空气非常平静怡人,又是如此能传播声音,以致没有生命的东西仿佛也具有了两三种官能,如果说不是五种的话。近处和远处没有区别,地平线以内的一切对于听者来说都近在咫尺。寂静无声使苔丝产生的印象与其说是声音的不存在,不如说是感觉到一个明确的实体。有人拨动琴弦,打破了寂静。
苔丝以前听见过这琴声从她头顶上面的阁楼传下来,因为有墙壁和地板阻隔,所以听上去模糊、呆板,从来不曾像此刻的琴声在寂静的空气里荡漾,具有赤裸、实在的性质。说得绝对些,这只琴音质很差,弹奏水平也很低,不过凡事都是相对的,这会儿苔丝听着,却似一只着了迷的鸟儿,舍不得离去。不仅不离去,她还朝弹奏者走近;为了避免被他猜出她在那儿,苔丝躲在树篱后面。
苔丝此刻所站的地方是花园的边上,这儿已经好几年没有人去栽花除草了,现在十分潮湿,长满着一碰就扬起雾一般花粉的多汁的禾本科植物和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开着花的高高野草,这些野草的红色、黄色和紫色组成多彩的画面,跟人工培育的鲜花那种五彩缤纷一样令人目眩。她像一只猫似的悄悄地穿过这繁密的花草丛,裙子擦着了沫蝉的泡沫,脚下踩碎了蜗牛壳,两手沾上了蓟乳和蛞蝓黏液,裸露的双臂蹭上了黏性的树霉(这树霉在苹果树干上的时候是雪白的,到了她皮肤上却变成了深红色);就这样她来到了离克莱尔相当近的地方,仍然没有让他看见。
苔丝对于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识。此刻她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以前她曾描述过的在凝视着一颗星星时能随意产生的那种极大的兴奋;她的心随着那把旧竖琴纤细的曲调上下起伏,和谐悦耳的琴声似微风吹进她的心坎,使她激动得流泪。飘扬的花粉好像是有形的曲调,而花园的潮湿仿佛是它受了感动在哭泣。虽然夜幕就要降落,野草开出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花却显得很亮,似乎它们正全神贯注所以不愿关闭;颜色的波浪与声音的波浪融合在一起。
此刻仍在照耀的亮光主要来自西面那堆浮云里的一个大窟窿;它好像是一块无意中被遗留下来的白天——别处已是暮色四合了。克莱尔弹完了他这支哀怨的曲调;这是十分简单的弹奏,完全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技巧。苔丝等待着,以为另一支曲子也许就要开始。但是克莱尔不想再弹了,他已经绕着树篱从苔丝后面漫步走上前来。苔丝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偷偷地挪动脚步离开所站立的地方,那步子小得好像她根本没有动弹。
然而,安吉尔看见了她那件浅色的夏日长裙,开口跟她说话;两人之间虽然尚有一段距离,他那低低的声音却一直传到她耳中。
“你为什么要这样悄悄走开,苔丝?”他问。“你害怕吗?”“
哦,不,先生……不是害怕户外的东西;特别是现在,苹果花在飞舞,草木都是这么葱绿。”
“可是你害怕室内的什么东西,呃?”
“哦,是的,先生。”
“是什么呢?”
“我说不清楚。”
“是牛奶变酸了?”
“不是。”
“害怕这么活着?”
“是的,先生。”
“啊——我也是,经常感到害怕。活在世上真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是这样。”
“不过,尽管如此,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像你这样一个年轻姑娘也会对生活有这种看法。你是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苔丝默不作声,心里迟疑不决。
“来吧,苔丝,把你心里想的告诉我。”
苔丝认为克莱尔这句话的意思是问她对各种事物的观感如何,腼腆地回答说:
“树木都长着眼睛,它们那目光是好奇爱问的,不是吗?我这是说,树木仿佛长着眼睛。河流总是说,‘为什么你要用你的容貌来打扰我?’还有,你好像可以看见许多个明天排成一列,第一个最大也看得最清楚,其余的因为一个比一个远也就一个比一个小;但是它们个个都非常凶残,仿佛在说,‘我来了!当心我来了!当心我!’……可是,你,先生,你可以弹琴,可以用音乐造出美丽的梦,把所有这些可怕的幻觉统统赶跑!”
克莱尔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女子竟会有如此悲哀的想法;她虽然只是一个挤奶姑娘,却具有一种也许会引起她同屋伙伴妒忌的罕见气质。她是在用她的家乡话加上一点读了六年小学所学得的语句来表达一种感受——这种感受几乎可以被称为时代感情,可以被称为现代痛苦。然而克莱尔又想到,所谓先进观念,实际上多半是用最新的方式所下的一些定义——是用“某某学科”和“某某主义”等说法把几百年来人们模模糊糊地得到的种种感受表达得更精确一些,想到这一点他也就不再觉得那么惊讶了。
不过,苔丝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如此感受,这一点还是让他感到奇怪。不止使人奇怪,这种情形还使人感动,引人关注,令人怜悯。克莱尔猜不到其中的原因,他也就不会有所启发而想到,人生的经验贵在力度的大小而不在于时间的持续。苔丝短暂的肉体上的痛苦使她得到精神上的丰收。
在苔丝这一方面,她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出身于牧师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物质上很富足的人会把活在世上看成是一种不幸。她自己这么一个人生旅途上的不幸过客产生这种想法是完全有理由的;可是,这么一位值得钦佩、气质不凡的人怎么也会掉进“屈辱之谷”的呢?这么一个人居然也会像她自己在两三年前那样,产生了跟乌斯地的人一样的想法——“我宁肯噎死,宁肯死亡,胜似留我这一身的骨头。我厌弃性命,不愿永活。”
的确,克莱尔目前脱离了他的阶级。但是苔丝知道,就像彼得大帝在造船厂,克莱尔这么做只是因为想学会眼下他还不懂的东西。他现在挤牛奶,并不是非干不可,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富裕的、成功的乳牛场主人、庄园主、农业家和畜牧家。他要做美国或澳洲的亚伯拉罕,以君主的威风统辖他的羊群和牛群——他那些有斑点的和有环纹的牲畜,以及他的男仆和女仆。然而,有的时候苔丝确实觉得无法理解,一个毫无疑问喜欢看书、爱好音乐、很有思想的年轻人竟然会执意要做一个农民,而不是像他父亲和哥哥一样去当牧师。
就这样,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有关对方秘密的线索,两人对于对方的表现都感到迷惑不解,两人都不打算探索对方的历史,而只是等待着能更多地了解对方的性格和心情。
每过一天,每过一个小时,克莱尔对于苔丝的性格脾气都多了一点了解,苔丝对于他的性格脾气也多了一点了解。苔丝试图过一种自我抑制的生活,对于自己有强大的青春活力,她几乎一点儿也没有感觉。
起初,苔丝似乎把安吉尔·克莱尔看作智慧的化身,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她抱着这种观点把自己和他作比较;每一次发现他的知识非常丰富,发现自己低下的智力水平和他那安第斯山一般高不可测的智慧之间存在着这么大的差距,她就十分郁悒,十分灰心,不想再作任何争取进步的努力。
有一天,当克莱尔随意跟苔丝谈及古希腊畜牧生活的时候,他发现她情绪不振。他说话的时候苔丝正从一个土坡采集一种叫“爵爷和夫人”的花蕾。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忧伤起来?”他问。
“哦,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的一些事情,”苔丝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回答说,同时又动手剥开一个“夫人”。“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本来也许会怎么样!我的生命好像因为没有机会而白白浪费了!当我看到你知道得那么多,你读过那么许多书,你的阅历那么广,思考的事情那么多,我就觉得我自己多么渺小!我就像《圣经》故事里的那个可怜的示巴女王,诧异得神不守舍了。”
“哎呀,我的天哪!不要为这种事情自寻烦恼!嗨,”克莱尔颇为热心地说,“我亲爱的苔丝,要是我能帮助你读历史书或者任何别的你想读的书,那我真是太高兴了!”
“又是一个‘夫人’,”苔丝拿起刚剥开的花蕾插嘴说。
“什么?”
“我是说,剥这些花蕾的时候,总是‘夫人’比‘爵爷’多。”
“不要管什么‘爵爷’和‘夫人’了。你想不想学一门什么课——比方说历史?”
“有的时候我觉得在我已经知道的东西之外不想知道更多。”
“为什么不想知道更多呢?”
“因为,知道我只是一长列人中间的一个有什么用呢?在某一本旧书里发现有一个人正和我是一样的,知道将来我只不过是要扮演她的角色,那有什么用呢?那只能使我悲伤,别的什么结果都不会有。最好是不要记得你的性格和过去所做过的事情跟从前成千上万的人一样,不要记得你以后的生活和要做的事情将跟成千上万的人一样。”
“什么?那么你真的不想学任何东西吗?”
“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太阳照在好人身上,也照在歹人身上,”苔丝回答;嗓音微微有点儿颤抖。“可是,这个道理书本是不会教给我的。”
“苔丝,不要这么苦恼!”克莱尔说这句话,当然只是出于通常情况下的责任感,因为,从前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困惑。望着苔丝稚嫩的嘴和唇,他思忖,这么一个乡村姑娘会有这样的情绪,一定是受了别人的影响。苔丝继续剥着“爵爷”和“夫人”;因为她低着头朝下面看,所以她那波浪般的秀发垂在柔滑的面颊上,克莱尔注视片刻,然后慢慢离去。他走了以后,苔丝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思着把最后一个花蕾剥开。过后,她从沉思中醒来,忽然因刚才的愚蠢行为生自己的气,同时也因为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使她激动的热情,于是把这个花蕾和一堆“爵爷”和“夫人”统统扔到地上。
克莱尔一定会觉得她是多么愚蠢啊!苔丝突然渴望克莱尔对她有一个好的看法,便想到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竭力想忘记的事情——这件事的结果使她如此厌恶——那就是他们这一家人是德伯那个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尽管这不过是徒有虚名,尽管这一情况的发现在许多方面对于她来说都是灾难性的,然而,克莱尔先生是一个绅士,是研究历史的,如果他知道了金斯庇教堂里那些波倍克石和大理石的武士真正代表她的祖先,知道她是彻头彻尾的德伯,而不是像特兰特里奇那一家满脑子金钱和野心的假德伯,如果克莱尔知道了这一些,他就会对她十分尊敬,从而忘记她那种找“爵爷”和“夫人”的幼稚举动。
不过,在冒险泄露这秘密之前,犹豫不决的苔丝先作了间接的探询;她问乳牛场主人,克莱尔是否敬重已经失去了钱财和产业的古老世家,想以此推测,泄露了自己家世的秘密可能对克莱尔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克莱尔先生,”乳牛场主人强调地说,“是所有那些最有反叛精神的脾气古怪的人之一——跟他家里其他的人一点儿都不一样;要是说有什么事情是他最讨厌的,那就是所谓的古老世家的观念。他说,合乎情理的是,那些古老世家在过去已经使完了劲,如今已没有什么东西剩下来了。如比莱家、屈莱卡家、格雷家、圣昆丁家、哈代家和戈尔兹家,从前在这个谷地里拥有的产业都以英里计;如今你只须花很便宜的价钱就能把它们统统买下来。嗨,我们这儿有个小姑娘叫蕾蒂·普里德尔,你要知道,是帕里代尔家族的后代;那是一个古老世家,从前是全斯欣托克附近大片田地的主人,甚至在人们还没有听说过如今的主人韦塞克斯伯爵和他的家族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那些田地。喏,克莱尔先生知道了这个情况,把这可怜的姑娘嘲笑了好几天。‘啊!’他对姑娘说,‘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挤奶好手!你的全部本领都已经在几百年前在巴勒斯坦被用尽了,你必须休息一千年才能重新有力量去做别的事情!’不久前还有一个男孩来到这里,想找一份工作,说他名叫马特;我们问他姓什么,他回答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姓,我们又问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回答说大概是因为他们家历史还不够长吧。‘啊!我要雇的正是你这样的孩子!’克莱尔先生跳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说完他还给了这孩子半克朗。哦,不!他对于古老世家无法容忍!”
听了乳牛场主人如此形象地描述了克莱尔对于古老世家的看法之后,可怜的苔丝庆幸自己在容易受引诱的时候关于自己的家世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即使他们这个家族历史悠久得异乎寻常,几乎已是周而复始地变成一个新的家族了。再说,在这个方面,另外一个挤奶姑娘好像跟她一样出身于名门望族。于是,关于德伯家的墓室,关于跟随征服者威廉的那个跟她同姓的武士,苔丝绝口不提。对于克莱尔的性格有了这样比较深入的了解之后,苔丝觉得自己之所以得到克莱尔的青睐主要是因为克莱尔以为她并非出身于一个古老世家,以为她的家族历史不长。
20
时光在流逝,季节在成熟。新的一年里新的一批花朵、树叶、夜莺、歌鸫、金翅雀以及诸如此类的短生的动植物占据了它们各自的位置;仅一年前,当它们还只是胚芽和无机微粒的时候,占据着这些位置的是在它们之前的一批。朝阳射出的光线使树木抽芽,伸出长长的枝条,使液汁之细流无声地向上涌起,使花瓣开放,也使花朵的芬芳无形地迸发和散布开来。
在克里克的乳牛场干活的男男女女日子过得舒服、平静,甚至是快快活活的。他们在社会阶梯上的位置也许使他们成了最幸福的人——既是有吃有穿不贫困,又没有富到那种礼仪开始抑制自然情感的地步,也不必在条件不足时硬装时髦,弄得本来富足的生活变得十分拮据。
就这样,枝叶繁茂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树木的生长似乎是户外唯一在进行的一件事情。苔丝和克莱尔不自觉地相互琢磨,一直在感情的边缘徘徊,然而十分明显并没有跌进其旋涡。在一种不可抗拒的法则支配之下,他们俩始终在渐渐地靠拢,这是必然趋势,恰如一个山谷里的两条溪流定会合并。
苔丝近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快乐了。首先,这新的环境在身心两方面都很适合于她;一棵幼树原先种下去的时候植根在有毒的土层,现在被移植到了比较深厚的土壤里。其次,她——以及克莱尔也一样——目前还处于介乎喜欢和爱之间的境地,还没有产生深挚的恋情,还没有顾虑,没有被下面这些问题弄得心神不定:“这股新的感情潮流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它对我的前途会有什么影响?它怎样对待我的过去?”
对于安吉尔·克莱尔来说,苔丝还仅仅是一个来到了他眼前的偶然现象——一个刚刚开始要坚持留在他意识里的温暖人心的玫瑰色幻影。他就这样允许苔丝萦绕在他心头,把自己如此全神贯注于苔丝看作只不过好像是一个哲学家观察一个特别新奇、鲜明和有趣的女性典型。
他们不断地见面;这是他们避免不了的。两人每天在那个奇异、庄严的时刻会面,在晨曦中,在紫色或粉红色的黎明;因为,在这儿人们必须早起,必须很早就起身。挤牛奶的活儿要干得很早,在挤奶之前还得将前一天所挤的牛奶撇去乳皮,这个活儿三点刚过就开始了。通常情况下他们每天都要选定一个人来唤醒大伙儿——这第一个人靠闹钟把他叫醒;苔丝是最新来到乳牛场的,人们很快就发现她很可靠,不像别人在闹钟响过之后依然熟睡,于是,首先起床以唤醒同伴的任务便经常落到她的身上。三点钟一过苔丝就起身,离开她的屋子,快步跑到乳牛场主人屋子外面去叫他,接着又上楼来到安吉尔的屋子门口,用大声的耳语把他唤醒,然后再叫醒同屋的伙伴。待到苔丝换好衣服,克莱尔已经下楼,站到了屋外湿润的空气中。其余的挤奶姑娘和克里克本人往往要翻个身多睡一会儿,到十五分钟以后才露面。
黎明和黄昏时候虽然明暗的程度也许是一样的,但是二者那总体上都呈灰色的基本色调却不尽相同。在晨曦中,似乎亮光活跃,黑暗被动;在暮色里,活跃而且在渐渐增强的是黑暗,而亮光是被动的,并且在渐渐减弱。
在这个乳牛场里,经常是苔丝和克莱尔起身最早——也许并非每一回都是碰巧如此——于是他们便觉得仿佛自己是全世界起得最早的人。苔丝在这儿安顿下来时间还不久,不干撇乳皮的活儿,一起床就到户外去,克莱尔总是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空旷的牧场上弥漫着那仿佛产生于幻觉、与雾气相混合的朦胧晨光,使他们两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仿佛他们就是亚当和夏娃。在这样一个新的一天刚刚开始的朦胧阶段,对于克莱尔来说,苔丝似乎在性格和体形方面都展现出威武和庄严,展示出一种王后般的力量,这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时刻,像苔丝这样具有优美体型的女人是不大会在户外走动,不大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的;在整个英国几乎都没有。漂亮女人在仲夏的黎明时分一般都还在熟睡呢。苔丝就在他的身边,别人一个也看不见。
他们在亮光与黑暗混合在一起的特别环境中一同走向那些母牛躺着的地方;这种特别的环境常常使克莱尔想到耶稣复活的时刻。而抹大拉的女人此刻正走在他的身旁却是他一点儿也想不到的。这会儿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不明不暗的雾霭里,但是他的同伴的脸——这是他注视的中心——却在那一片雾霭之上,仿佛还有一层磷光覆盖着。苔丝的容貌苍白、朦胧,使她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在游荡的幽灵。实际上,苔丝的面孔正被来自东北方向的清冷晨光照射着,不过这情形不明显罢了;克莱尔的脸在苔丝看来也同样如此,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前面已经说过,正是在这种时候苔丝给予克莱尔极其深刻的印象。这时候的苔丝不再是一个挤奶姑娘,而是一个空灵的女性精华——是由全体女性凝聚而成的一个典型形象。克莱尔半开玩笑地叫她阿耳特弥斯、得墨忒耳,以及其他一些好听的名字;她不喜欢,因为她不理解这些名字的意思。
“叫我苔丝吧,”她说,表示出对那些名字不以为然。克莱尔便照办了。
过一会儿天将变得更亮,苔丝就会现出她女性的面貌;她从赐福于人的女神的面貌变成希望得到福分的人的面貌。
在这种不属于人类的时光里,他们可以来到与水鸟相当接近的地方。大胆的鹭鸶从牧场旁边那个它们经常栖息的树林里飞来,那叫声就像是开门和开窗的声音。已经飞出林子来到了这里的那些,在这一对情侣从它们近旁经过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害怕,继续站立在水中,眼睛对他们望着,一边还不带感情地在水平方向上慢慢地转动它们的脑袋,好似靠发条驱动的玩偶。
这时候他们能看见夏日羊毛似的薄雾均匀地一层层平铺着,显然只有床罩那样薄,东一小片西一小片在牧场上方展开。在布满露水的整个这一片牧草上有母牛卧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痕迹——露水之大海中那些深绿色的干爽牧草之岛,一个个都跟母牛躯体一样大小。从每一个牧草之岛都伸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踪迹,这是卧在那儿的牛爬起来闲逛到别处去吃草所留下的;顺着这些踪迹走到尽头他们就找到一条条牛。这些牛认出是他们,便从鼻孔里粗重地呼出气来,在四周大片薄薄的雾霭之中形成它们自己那些小团小团较浓的雾气。随后,他们根据情况的要求,或者把牛赶回场院,或者就当场挤起奶来。
有的时候夏雾更弥漫,牧场就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东一处西一处露出雾霭之上的树木好似危险的礁石。鸟儿向上高飞时会穿过雾气来到发出光亮的高处,翱翔在空中晒着太阳,或者落到把牧场分隔成小块的那些现在亮得似玻璃棒的湿栏杆上。苔丝的眼睫毛上也挂着雾气凝成的细小水珠钻石,水珠还挂在她的秀发上,好似小粒珍珠。待到日光变得相当强烈并普照大地的时候,这些露珠就统统蒸发了,苔丝也就失去了她那种奇异、缥缈的美丽;她的牙齿、嘴唇和眼睛在阳光中闪烁,她重新变成只是一个美丽得使人目眩、必须努力奋斗着与世界上别的女人竞争的挤奶姑娘。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往往会听见乳牛场主人克里克的声音,呵斥那些不住在场里的帮工来得太迟,又责备老德博拉·法因德没有洗手。
“看在老天爷面上,把你的手在唧筒那儿洗洗吧,德博!凭良心说,要是伦敦人知道你这么个人,知道你这副邋遢样子,他们在喝牛奶和吃黄油的时候就会比现在更加当心了。这件事还真是挺要紧的。”
大伙儿开始挤奶,一直到苔丝、克莱尔以及其他的人都听见克里克太太在厨房里把沉重的餐桌从靠墙处拉出来——这是每一餐饭之前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吃完饭以后,餐桌收拾干净,在同样非常刺耳的声音伴随下被推回原处。
21
早饭刚吃完,牛奶房里就发生了一阵大的骚动。搅乳机像平常一样在转动,但是却不见黄油出来。任何时候这种情形一发生,乳牛场便瘫痪了。稀里哗啦,牛奶在搅乳机那大滚筒里作响,但是人们所期待着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听见。
乳牛场主人克里克和他妻子,苔丝、玛丽安、雷蒂·普里德尔、伊丝·休特等几个挤奶姑娘,另有几个从附近村舍来的已经结过婚的姑娘,以及克莱尔先生、乔纳森·凯尔、老德博拉和其他一些人,都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搅乳机,一筹莫展。屋子外面赶着马儿不停地绕圈子走的男孩也把眼睛瞪得像月亮一样圆,显示出他对眼下的情形很关心。甚至连那匹忧郁的马儿也似乎每绕一圈就从窗口对屋里望一眼,目光里现出疑惑和绝望。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去埃格顿拜访特伦德尔法师的儿子了,好几年了!”乳牛场主人痛苦地说。“他比起他父亲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多次说过我不相信他。我确实不相信他。不过要是他还活着我得去拜访他。哦,真的,要是这种糟糕的情形不见好的话我得去拜访他!”
乳牛场主人如此绝望,连克莱尔先生也觉得悲伤起来。
“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在卡斯特桥那一边有个福尔法师——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大圆圈’——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乔纳森·凯尔说。“不过现在已经烂得像朽木了。”
“从前我爷爷总是去找住在夜猫子谷的迈恩特恩法师;听我爷爷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克里克先生接着又说。“可是如今这一带已经没有这种有真本事的人了!”
克里克太太比大伙儿更多地想到眼前的事情。
“也许在牛奶房里有人在恋爱吧,”她推测说。“我年轻的时候听说过,有人恋爱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喂,克里克,前几年有那么一个姑娘,你记得吗,那时候黄油不是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