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的,没错!不过事情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它跟那姑娘的恋爱根本不相干。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搅乳机坏了。”
他把脸转向克莱尔。
“先生,从前我们这儿有一个挤奶的男帮工叫杰克·多洛普,那个婊子养的,在梅尔斯笃克追求一个年轻姑娘,欺骗了她,就像在那之前欺骗了许多别的姑娘一样。不过,这一回他还得对付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不是这年轻姑娘本人。那天正是神圣星期四,我们大伙儿都在这里,就像现在这时候一样,只是当时没有搅黄油。我们看见那姑娘的母亲朝这屋子门口走来,手里拿着一把简直可以打倒一头牛的铜柄大伞,她一边走一边说,‘杰克·多洛普是在这儿干活吗?我要找他!告诉他,我有一大笔账要找他清算!’杰克的相好的就跟在她母亲后面,只隔几步路,拿着一块手帕哭得很伤心。‘哦,我的天哪,这可糟了!’杰克隔窗望着她们说。‘她会要了我的命!我躲到哪里去呢?我躲到哪——不要告诉她我在哪里!’说完他就匆忙从通气门爬进了搅乳机,把自己关在里面;这时候,那姑娘的母亲已经冲进了牛奶房。‘这个恶棍——他在哪里?’她骂道,‘要是抓住他的话,我非把他的脸抓个稀烂不可!’嘿,她到处寻找杰克,一边找一边用各种各样的话来骂他。杰克躲在搅乳机里简直就要被憋死了,而那可怜的姑娘——或者不如说是小媳妇——站在门口,两只眼睛都要哭瞎了。那情景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即使是一块石头,见了也会软的!那女人怎么也找不到杰克!”
乳牛场主人说到这儿暂时停住,听众中有人发表了一两句看法。
克里克先生讲故事经常如此,好像结束了,实际上并没有。不熟悉的人以为他讲完了,过早地感叹起来;老朋友们就比较了解他了。这会儿克里克先生接着往下说:
“哦,这老太婆怎么有这个脑筋能猜到的我就无论如何想不出来了,反正她发现杰克·多洛普躲在那搅乳机里面。她一句话也不说,抓起手柄就摇(那时候搅乳机是靠手摇的),弄得杰克在滚筒里开始扑腾起来。‘哦,上帝!住手吧!让我出去吧!’他把脑袋伸到外面说,‘我要被搅成肉酱啦!’(他是个胆小鬼,像他这种人大多数是胆小鬼。)‘我不停,你糟蹋了她这么一个纯洁的姑娘,不能就这样算了!’这老太婆说。‘住手,你这个老妖精!’杰克尖声叫喊。‘你还叫我老妖精,呃?你这个骗子!’她说,‘这五个月来你早就该叫我丈母娘了!’搅乳机继续转动,杰克浑身骨头重又格格地响起来。嘿,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上前去劝架的。最后杰克答应正式娶那姑娘为妻。‘真的——这一回我说到做到!’他说。一场热闹这才结束。”
听故事的人们正以微笑作出他们的评语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某种急速动作的声音,便转身张望,只见苔丝脸色苍白,已经走到屋子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暖和!”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天确实暖和,谁也没有把苔丝如此离去跟乳牛场主人对往事的回忆联系在一起。克里克走上前来为苔丝开门,一边善意、亲切地跟她开玩笑:
“怎么啦,姑娘,”(他常常这样亲昵地称呼苔丝,殊不知这却是对她的讽刺)“我这个乳牛场里最漂亮的挤奶姑娘,夏天才刚刚开始你可千万不能就已经疲乏成这样,要是这样的话,最热的天你就无法待在这儿,那时候我们就有大问题了,是不是啊,克莱尔先生?”
“我觉得头晕——所以——我想最好到屋子外面去,”苔丝呆板地说,随后便从门口消失。
幸运的是,就在她离去时,旋转着的搅乳机里牛奶发出的声音起了变化,先前是稀里哗啦,现在非常清楚地是啪嗒啪嗒作响。
“黄油出来啦!”克里克太太喊道。众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不再去关心苔丝。
那位漂亮的受害者不一会儿恢复了外表的平静,但是整个下午她内心一直非常痛苦。傍晚挤奶的活儿干完之后她不想跟大伙儿待在一起,便走出屋去信步闲逛,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对于她的同伴们来说,乳牛场主人所说的只是一个好笑的故事,想到这一点她心中就难受——哦,非常难受。除了她自己,那些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体会到这故事的令人伤心之处。毫无疑问,谁也不知道它是多么残酷地触及了她经验里的痛处。夕阳这会儿在她看来是很丑的,好似天空中一大块红肿的伤口。只有一只嗓音粗哑的孤零零芦雀从河边的灌木丛里向她打招呼,那声调悲伤、呆板,就像出自一个已经被她割断了友谊的昔日的朋友。
在这些白天很长的六月里,挤奶的姑娘们——说真的,乳牛场里的大多数人——太阳一下山就上床睡觉了,甚至更早一些就上床,因为在乳牛产奶丰沛的时节早晨挤奶之前的活儿很早就开始,而且很繁重。苔丝平常都是和伙伴们一起上楼的,可是今天她却是第一个回到她们共同的寝室;当其他姑娘进入屋子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同伴们进来把她吵醒后,她看见她们在已经西沉的太阳那橙黄色的余晖中更换衣服,她们的形体像是染上了色彩。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可是伙伴们的说话声再次把她吵醒,于是她静悄悄地把视线投向这些伙伴。
她那三个同室伙伴一个也没有上床。她们都穿着睡衣,光着脚丫,一起站在窗前;西天那最后一抹红色余晖仍暖和着她们的脸和脖子,以及她们四周的墙壁。她们正怀着很大的兴趣注视着花园里的某个人,三张脸紧紧凑在一块儿:一个是快活的圆脸,另一个是有黑头发的苍白面孔,第三个是有赤褐色头发的白净的脸。
“不要推!你能跟我一样看得很清楚,”赤褐色头发的也是最年轻的雷蒂说;她说话时并不把视线移往别处。
“你爱上他跟我爱上他一样没有用处,雷蒂·普里德尔,”长着快活的圆脸、年纪最大的玛丽安狡黠地说。“他念着的是别人的脸蛋儿,不是你的!”
雷蒂·普里德尔依然盯着那目标看,另外两个姑娘重又对窗外张望。
“他又在那儿了!”面孔苍白、头发又黑又潮、嘴唇曲线分明的伊丝·休特嚷道。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伊丝,”雷蒂回答说。“我看见过你亲他的影子呢。”
“你看见过她做什么事情来着?”玛丽安问。
“嘿,那天他站在乳清盆旁边排放乳清,他的脸在后面的墙上留下影子,离开正站在那儿装桶的伊丝非常近。伊丝就把嘴贴在墙上吻他的嘴的影子。我看见了,虽然他没有。”
“哦,伊丝·休特!”玛丽安说。
伊丝·休特一边脸的当中泛起一片玫瑰色的红晕。
“嗯,这么做不会伤害到哪一个,”她强作镇定地说。“要是说我爱他的话,那么雷蒂也爱他,还有你也一样,玛丽安,不要忘记。”
玛丽安整个面孔本来一直是红红的,现在也不能再更红一些了。
“我!”她说。“真是说到哪儿去了!啊,他又来了!亲爱的眼睛——亲爱的脸——亲爱的克莱尔先生!”
“喏——你承认了!”
“你也一样——我们都承认了,”玛丽安说;她根本不管两个伙伴的意见,十分坦率地说。“我们三人之间还要装模作样那真是太傻了,不过我们不必对别人承认这一点。我愿明天就和他结婚!”
“我也愿意——比你还要急呢,”伊丝·休特喃喃地说。
“我也是的,”比较胆怯的雷蒂低声说。
听着她们说话的人心里暖和起来。
“我们不能全都嫁给他呀,”伊丝说。
“我们谁也无法嫁给他;这才是更糟糕的事,”年纪最大的玛丽安说。“他又过来了!”
三个姑娘都给克莱尔送去一个无声的飞吻。
“为什么?”雷蒂急急地问。
“因为他最喜欢苔丝·德比,”玛丽安压低嗓音说。“我天天观察他,发现了这个情况。”
一阵沉默;三个姑娘若有所思。
“可是她对他没有一点儿意思吧?”雷蒂终于低声细气地说。
“嗯——有时候我也这么想。”
“我们所有这些想法多么愚蠢啊!”伊丝·休特不耐烦地说。“他当然不会娶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也不会娶苔丝——他是一个绅士的儿子,而且将要到国外去当一个大地主、一个大农场主!也许他会要我们跟他去给他当帮工,每年给我们许多钱,这倒还有可能!”
一个姑娘叹气,另一个也叹气,体态丰盈的玛丽安叹气最厉害。就在屋子那一边的床上某个人也在叹气。年纪最小、长着赤褐色头发的漂亮的雷蒂·普里德尔眼里还噙满泪水;她属于在郡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帕里岱尔氏最后的一支。这三个姑娘继续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三张脸还是像先前一样紧紧凑在一块,她们的头发那三种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可是,并不知道有人在如此观察他的克莱尔先生进了屋子,她们再也看不见他了。天色变得更暗,她们爬上床去。不一会儿,她们听见他上楼梯进入他的屋子。玛丽安很快打起鼾来,伊丝却过了很长时间才睡着。雷蒂·普里德尔是哭着进入睡乡的。
即使在这个时候,感情比较更深沉一些的苔丝还远没有入眠。三个姑娘的谈话是这一天她不得不吞下的又一颗苦丸。她心里几乎没有产生一丁点儿妒忌;在这件事情上,她知道自己占着上风。她意识到,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儿,自己就能击败这几位坦率的伙伴,赢得安吉尔·克莱尔的欢喜,因为她身材比她们好,读书比她们多,还有,尽管她比玛丽安和伊丝年纪小,却比她们更有成年女子的气质。但是,严重的问题在于,她是不是应该这么做?当然严格地讲起来,她们四个人都没有什么希望,不过,要是说到四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可能引起克莱尔一时的好感,能够在克莱尔逗留此地期间受到他的关注,能够享受到这种快乐,这倒是并非没有机会,也许这机会已经存在。以往也曾有过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最终导致正式婚姻的例子。另外,她曾听克里克太太谈起克莱尔先生有一天笑着对她说,要是在殖民地拥有一万英亩牧草地需要照料,有牛羊需要饲养,有庄稼需要收割,那么,他娶一个穿着入时的闲雅女士有什么用呢?唯一适合于做他妻子的将是一个农家女。可是,不管克莱尔先生这话是否当真,她苔丝凭良心办事,已经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嫁人,而且已经下定决心要坚决做到这一点,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在克莱尔逗留陶勃赛期间把他的注意力从别的女人那儿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去争取他的青睐,去贪图那短暂的幸福呢?
22
翌日早晨她们都打着哈欠下楼来;不过撇乳皮和挤牛奶的活儿跟平时一样进行,然后她们进屋吃早饭。进了门她们看见乳牛场主人克里克一边跺脚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收到一封顾客来信,抱怨说黄油有怪味道。
“哎呀,天哪!这黄油真有怪味道!”乳牛场主人说;他左手拿着一块木片,上面粘着一小块黄油。“没错,不信你自己尝尝!”
好几个人围拢到他的身旁。克莱尔先生尝了,苔丝尝了,另外几个睡在乳牛场里的挤奶姑娘也尝了,一两个男帮工也尝了,最后,克里克太太从已经准备好早餐的餐桌旁走过来,也尝了尝。这黄油毫无疑问的确有一种怪味道。
乳牛场主人努力辨别这究意是怎样一种怪味道,想要弄明白它是由哪一种可恶的牧草所造成;他想得出了神,随后忽然叫道:
“是大蒜!我还以为那块牧草地里一棵大蒜都不剩了呢!”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的老帮工们都想起来,有一块干的牧草地,在过去好几年里也跟这一回一样把黄油糟踏过,而最近曾有几头奶牛被放进这块地里去吃过草;以前乳牛场主人没有辨出这股味道,只以为是黄油中了邪。
“我们得把那块牧草地彻底检查一遍,”克里克先生接着又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每个人都拿起一把旧尖刀,大伙儿一起到那块牧草地去。既然这有害的大蒜平时不容易被发现,那一定非常小,要在眼前这一大片繁茂的牧草间找到它们,似乎简直是不可能的。然而,因为这次搜寻非常重要,他们排成一行,人人动手。乳牛场主人和自愿帮忙的克莱尔先生在这块牧草地的最北端,挨着他们的是苔丝、玛丽安、伊丝·休特和雷蒂,然后是比尔·卢埃尔、乔纳森和已经结婚住在各自农舍里的挤奶女——长着黑色鬈发、眼睛骨碌碌转动的蓓克·尼布斯和头发淡黄色、冬天在浸水草场里受了寒患了肺痨的弗朗西丝。
他们眼睛盯着地上,慢慢移动着查完牧草地上窄窄的一条之后,往南边移动一点儿重又走回来,然后用同样方式继续搜寻;这样,检查完毕之后,将不会有任何一寸土地能逃过他们的眼光。这是一件非常单调乏味的事情,整块牧草地里所能搜寻到的大蒜的苗不会超过五六根,然而大蒜的味儿特别强烈,也许只要有一头牛咬了一口,就足以把乳牛场一天生产的牛奶全部败坏掉。
这一群人彼此之间在性格和心情上有着很大的差别,不过这会儿他们一律弯着腰,形成有趣的一排——动作是机械的、悄没声儿;要是有个陌生人从旁边的小路经过,很有理由把他们当作一群“何冀”。在他们这样低低地弯着腰一边搜寻大蒜的苗一边慢慢地朝前走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黄色光线从毛茛属植物映射到他们背光的脸上,使它们显得好似月光下精灵的面孔,尽管此刻照射在他们背上的是正午最强烈的阳光。
安吉尔·克莱尔下了决心要坚持他自己的原则,任何活儿都要跟着大伙儿一起干;这会儿他时不时抬眼看看。他和苔丝两人挨在一起这一点当然不是偶然的。
“哎,你好啊?”他轻声说。
“很好,谢谢你,先生,”苔丝庄重地应道。
只不过半个小时之前他们刚刚谈论过一些个人事情,所以这种开场白似乎有点儿多余。不过两人暂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继续慢慢地朝前走,苔丝裙子的滚边触到克莱尔的绑腿,而克莱尔的胳膊肘有时候擦到苔丝的肘部。走在克莱尔那一边的乳牛场主人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了。
“天哪!这样弯着腰真是受不了,我的腰就快断啦!”他叫道,一边皱着眉头缓缓地把身子完全站直。“苔丝姑娘,你前两天身体不舒服,这个活儿会使你头痛得厉害!要是你觉得头晕就不要再干了,剩下的留给别人吧。”
乳牛场主人退出了这个行列,苔丝则落在了后面。克莱尔先生也退了出来,开始东一处西一处地寻找大蒜的苗。当苔丝发现克莱尔来到自己近旁的时候,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听见的同寝室三个伙伴的谈话,心里紧张,先开口说起话来。
“她们不是很漂亮吗?”她说。
“谁?”
“伊丝·休特和雷蒂。”
苔丝先前已悒郁地在心里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即那两个姑娘不管哪一个都能成为农场主的好妻子,她应该推荐她们,应该把自己那不幸的姿色掩藏起来。
“漂亮?嗯,是的——她们是漂亮姑娘——看上去也很精神。我常常这么想。”
“不过,很可惜,漂亮不能持久!”
“哦,不错,非常可惜。”
“她们是出色的挤奶能手。”
“是的,不过不比你强。”
“她们撇乳皮比我干得好。”
“是吗?”
克莱尔说话时一直注视着她们,她们也注视着他。
“她的脸红了,”苔丝大胆地接着又说。
“谁?”
“雷蒂·普里德尔。”
“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正望着她呀。”
虽然苔丝这时候也许是想要牺牲自己,但是她无法更进一步大声对克莱尔说,“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挤奶姑娘做妻子而不是一个穿着入时的闲雅女士,那么,在她们当中挑选一个跟她结婚吧;不要想着娶我!”她跟着乳牛场主人克里克走了;看见克莱尔留在后面,她心里既满意又苦恼。
从这一天起,苔丝强迫自己尽最大的努力躲避克莱尔——决不允许自己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跟他待在一起,即使他们纯粹是碰巧站到了一块儿。她把每一个机会都给予那三个伙伴。
苔丝已经是个成年女子,有了足够的人生经验,根据她所听见的那三个伙伴袒露心迹的谈话,她意识到安吉尔·克莱尔掌握着她们的贞操,并且认为克莱尔是在小心地避免给她们当中任何一个的幸福带来危害,因此对他产生了那么一点儿柔情和敬意,认为这一情况体现了一种能进行自我控制的责任感(苔丝的看法也许是正确的,也许是错误的);她从来不曾想到这种品质会存在于一个男人身上,而要是克莱尔没有这种责任感的话,就会有不止一个跟他同住一所房子、心地单纯的姑娘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要悲伤哭泣了。
23
七月里炎热的天气已经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悄悄来到,平坦的谷地里的大气好似麻醉剂沉沉地悬浮在乳牛场的人们、那些奶牛和树木的上方。热气腾腾的雨下得很频繁,使乳牛吃的草长得更加茂密,也使别处牧草地上晚期的制备干草的活儿受到阻碍。
这是星期天的早晨,挤奶的活儿已经干完,不住在乳牛场的挤奶人已经回家。苔丝和那三个伙伴正在急急地穿衣打扮,她们四人约好了一起到距离乳牛场三四英里的梅尔斯笃克教堂去。苔丝来到陶勃赛已经两个月了,这还是她的第一次远足。
昨天整个下午和晚上雷暴雨哗哗不停地落在牧草地上,把一些干草冲进河里,但是今天早上,因为大地万物经过雨水冲洗,阳光显得格外光辉明亮,空气清新而芳香。
从她们自己的教区通往梅尔斯笃克的那条小路蜿蜒在谷地的低处,其间有一段经过地势最低的地方,当这四个姑娘走到这里的时候,她们发现大约有五十码长的一段被雨后的积水完全浸没,其深度可以淹没鞋面。要是在平时,这种情况不会造成严重的阻碍,她们穿着厚底木套鞋和靴子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咔哒咔哒蹚水而过;可是今天是星期天,是满足虚荣心的日子,也是肉体假借精神上的事务外出与别的肉体调情逗乐的日子,她们都穿着白色长袜、薄底鞋,以及粉红色、白色和淡雪青色连衣裙,粘上任何一点污泥都会显而易见,在这种时候,眼前的水洼便成了十分令人难堪的障碍。离开教堂差不多还有一英里远,她们已经听见钟声敲响了。
“真没想到在夏天里河水会这么暴涨!”玛丽安说;她们这时候已爬上路边土坡的最高处,正努力站稳脚跟,保持身体平衡,同时想要在斜坡上慢慢地往前挪动脚步,以避开下面的水洼。
“要是我们不蹚水过去就怎么也到不了教堂,要么就从大路绕过去,那样会迟到许多时间!”雷蒂一筹莫展地停住脚步说。
“迟到很久进教堂的话大伙儿都会转过脸来看我们,我就会脸红发热的,”玛丽安说,“一直要到我们说‘求求主’的时候才恢复过来。”
正当她们就这样站在土坡上的时候,忽然听见路的拐弯处传来泥浆溅泼的声音,不一会儿,她们便看见安吉尔·克莱尔在小路上蹚着水朝她们走来。
四颗心同时猛地跳了一下。
克莱尔这种不守安息日的模样很可能和一个严守教条的牧师的儿子常常表现出来的一样;身上穿的就是挤奶时穿的衣服,脚上是蹚水用的长统靴,帽子里衬有一块卷心菜叶子以使脑袋凉快,手上拿着一柄除蓟草用的铲子。
“他不是上教堂去,”玛丽安说。
“不是——我倒但愿他去!”苔丝低声说。
实际上,安吉尔(在这儿我们不妨借用闪烁其辞的辩论者的这个万无一失的词儿)——也许——在夏季晴好的天气宁愿去聆听石头的教训,而不愿去教堂听布道。再说,今天早上他外出是要看一看大水冲走干草所造成的损失是否严重。他一路走来,老远就看见了这四位姑娘,尽管她们全神贯注于路上遇到的困难而没有注意到他。安吉尔知道在小路的这一段河水上涨会使她们无法通过。于是他加快步伐向姑娘们走来,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很明确的帮助她们的办法——特别是如何帮助她们之中的那一个。
这四个脸颊红润、眼睛明亮、穿着夏日轻柔连衣裙的姑娘,此刻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好似鸽子在屋顶的斜面上,显得如此妩媚,以致克莱尔在走近之前先停住脚步把她们端详了一会儿。她们那薄纱似的裙子撩得许多飞虫和蝴蝶从草里飞起来,又被罩在那透明的织物里无法逃脱,就像被关在大鸟舍里一样。安吉尔的目光终于落到站在最后面的苔丝身上;而苔丝看见伙伴们处境尴尬,这会儿想笑但又竭力忍住,一见克莱尔正望着她,无法躲避,也就满面通红地与他四目相对。
克莱尔来到四个姑娘的下面,站在积水里;他的长统靴不会被水淹没。他站在那儿看那些被姑娘们裙子罩住的飞虫和蝴蝶。
“你们是想去教堂吗?”他对站在最前面的玛丽安说,同时也包括紧挨在她后面的那两位姑娘,但避开苔丝。
“是呀,先生。已经迟了;我的脸一定会红得——”
“我来把你们抱过这片水洼去——每一个都抱过去。”
四张脸都红了起来,仿佛四个人的体内只有一颗心在跳动。
“我想你抱不动,先生,”玛丽安说。
“你们要过去只有这个办法。站着别动。不要说废话——你们并不太重!我可以把你们四个一起抱过去。喏,玛丽安,注意,”他接着说,“把胳膊搂住我的肩膀,就这样。注意!搂紧了。很好。”
玛丽安听从吩咐低下身来伏在克莱尔的双肩和手臂上,克莱尔抱起她大步向前走去。从后面望去,他那细长的身子就像一枝花梗,相比之下,玛丽安整个人则像一个大花束。他们两人消失在路的拐弯处,只有克莱尔走在水里的脚步声和玛丽安帽子顶上的缎带说明了他们的位置。几分钟以后克莱尔回来了。土坡上的三个人当中下一个该轮到伊丝·休特。
“他来了,”她低声说;雷蒂和苔丝听得出她因为激动而嘴唇发干。“我得像玛丽安那样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还要面对面地望着他的脸。”
“这没什么,”苔丝很快地说。
“凡事都有定时,”伊丝继续说,并没有注意苔丝的话。“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前一件事现在将要由我来做了。”
“呸——这是《圣经》,伊丝!”
“是呀,”伊丝说,“我在教堂里总是全神贯注地听美好的诗句。”
对于安吉尔·克莱尔来说,这件事情的四分之三仅是普通的善意助人的行为;这会儿他走近伊丝。这姑娘安安静静地、好像做梦似地蹲下身子让克莱尔抱起来,随后克莱尔稳稳地大步向前走去。当他回来抱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雷蒂整个身子被剧烈跳动的心所震动几乎是显而易见了。克莱尔走到这赤褐色头发的姑娘跟前;当他抱起雷蒂的时候他对苔丝瞥了一眼,那意思比嘴里说的更清楚:“待会儿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了。”苔丝脸上不由自主地显露出表明她理解克莱尔意思的表情。他们两人已是心心相印。
可怜的小雷蒂,虽然体重最轻,却是克莱尔所抱的这三人当中最惹麻烦的一个。玛丽安像一袋面粉,又像一堆肥肉,沉甸甸的,一动也不动,克莱尔被她压得确实有点儿脚步踉跄;伊丝被克莱尔抱在怀里显得十分理智和平静;雷蒂却是一团歇斯底里。
不过克莱尔终于抱着这内心不平静的姑娘蹚过水洼,把她放下后重又返回。越过树篱苔丝远远地可以看见那三个伙伴在刚才克莱尔把她们放下的前面那地势较高处站着。现在轮到她了。当克莱尔先生的呼吸和他的目光靠近的时候,苔丝发现自己也有了先前曾讥笑伙伴们在这种情形下所产生的激动心情,并觉得自己越来越激动,便局促不安起来。仿佛是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克莱尔识破,她到了最后的时刻却和克莱尔推让起来。
“也许我能顺着土坡爬过去——我比她们会爬。你一定很累了,克莱尔先生!”
“不,不累,苔丝,”克莱尔急急地回答。紧接着,苔丝几乎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坐在克莱尔的手臂上,身子已靠在他肩上。
“三个利亚是为了一个拉结,”克莱尔低声说。
“她们都比我好,”苔丝坚持已经打定的主意慷慨地回答。
“对于我来说不是这样,”安吉尔说。
他看见苔丝听了这句话脸红起来;两人默默地走了几步。
“我希望我不是太重吧?”苔丝羞怯地说。
“哦,不重。你试着抱一抱玛丽安,那才真是重呢!一堆肥肉。你就像阳光照耀下起伏的温暖波浪。你穿着的这件蓬松的薄纱连衣裙就是浪花。”
“要是你觉得像那样,那真是很漂亮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活儿我刚才干的四分之三完全是为了这四分之一呀?”
“不知道。”
“我没有想到今天会遇上这么一件事情。”
“我也没想到……水上涨得这么突然。”
看起来似乎苔丝理解克莱尔的话是指河水上涨,其实不然,她此刻呼吸急促正说明了这一点。克莱尔停住脚步,把脸偏向苔丝的脸。
“哦,苔丝!”他喊道。
这一声轻唤使姑娘的面颊红得滚烫;她心情激动,无法正视克莱尔的眼睛。这情形提醒了安吉尔,自己是在不很公平地利用一个偶然的条件,于是他控制了自己的行为。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之间还没有说过情话,现在这时候让事情适可而止是可取的。不过他走得很慢,把剩下的这段路尽量拉长;可是最后他还是走到了拐弯处,走其余的路的时候便完全在那三位姑娘的视野之内了。到了干的地方,克莱尔把苔丝放下。
苔丝的伙伴们正把眼睛瞪得圆圆地望着他们两人,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她看得出她们先前一直在谈论她。克莱尔匆匆和她们告别后沿着刚才过来的路蹚水走了回去。
四个姑娘继续朝前走,一段路过后玛丽安打破沉默说:
“不——的的确确,我们没有机会可以战胜她!”说完她看看苔丝,脸上没有笑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苔丝问。
“他最喜欢你——最最喜欢的是你!他抱着你过来时我们看得出来。要是你刚才给他鼓励,只要那么一点点鼓励,他就会吻你的。”
“不会,不会,”苔丝说。
她们出门时的那种快乐心情不知怎么已经消失;然而在这三个伙伴与苔丝之间并没有敌视或恶意。这些年轻姑娘心胸宽阔;她们是在偏僻的乡间长大的,在那儿大家都非常相信命运的安排;她们并不责怪苔丝。她们的位置是注定要被苔丝取代的。
苔丝觉得心痛。她爱安吉尔·克莱尔,她承认这个事实,并不欺骗自己,在知道还有别人也倾心于克莱尔之后也许她的爱变得更强烈了。这种情感是有传染性的,尤其在女人之间。然而她那颗渴望爱情的心却又同情她的伙伴们。苔丝那诚实的天性曾经与同情心抗争过,但是太软弱无力,结果是很自然的。
“我决不会妨碍你的,也不会妨碍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当天晚上苔丝在寝室里向雷蒂宣称(说这话的时候泪水淌下她的面颊)。“眼前这个情况我没办法,亲爱的!我觉得他脑子里并没有要娶我的想法,不过即使他向我提出要和我结婚我也会拒绝他的,就像我会拒绝任何一个男人。”
“哦!你会拒绝他?为什么?”雷蒂奇怪地问。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要坦白地说,把我撇在一边不用提了,我认为他也不会选择你们当中任何一个。”
“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没有想过!”雷蒂伤心地说。“可是,哦!我真想死掉算了!”
这可怜的姑娘被一种她几乎还没有理解的感情所折磨;这时候另两位姑娘恰好上楼来,她转身对她们说话。
“我们和她还是朋友,”她对两个伙伴说。“我们觉得他不会要我们,她也觉得他不会要她。”
隔阂消除了,几个姑娘又诚挚亲切地说起知心话来。
“现在我干什么事情好像都无所谓了,”情绪降落到最低点的玛丽安说。“我本来是要去嫁给斯蒂克尔福的一个乳牛场主的,他曾两次向我求婚;可是——我的天哪——现在要我去做他的老婆我宁愿去死!你怎么不说话,伊丝?”
“好吧,我说实话,”伊丝小声地说,“今天我满以为他抱着我的时候一定会吻我,所以我靠在他胸前一动也不动,等呀,等呀,可是他没有吻我。我不想在陶勃赛再待下去了!我要回家去。”
寝室里的空气仿佛和姑娘们的绝望情绪在一起颤抖。这几个姑娘在某种感情的压迫下像患了热病似地辗转反侧;这种感情是残酷的自然法则强加在她们身上的,是她们不曾料想到的,也是她们不希望有的。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煽起了使她们五内俱焚的烈火,这种折磨简直是她们无法忍受的。她们作为个别的个人相互之间的差异无形之中被这种感情所消除,每个人都只是被称为“女性”的那个生物的一分子了。因为不存在希望,所以她们之间几乎没有妒忌,有的是十二分坦率。每一个姑娘都有相当强的判断力,她并不为了要压倒伙伴而以无聊的自负欺骗自己,或者否认自己对安吉尔·克莱尔的爱,或者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她们十分明白:从身份和地位的角度来看,她们的痴情是徒劳无益的;整个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因此也是没有前途的;从社会文明的角度来看,这种痴情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而从自然的角度来看它却是有充分理由的);一个事实是,这种情愫确实存在,这一点又使她们欣喜若狂。所有这一些,使得这几个姑娘具有一种自尊心和忍受力,而要是她们非常实际地一定要赢得克莱尔使他成为自己的丈夫,要是她们有这种低下、自私的期望,那么,她们就不会有这种自尊心和忍受力。
她们在小小的床上翻来复去;楼下传来干酪压机里的乳水单调的滴答声。
“你醒着吗,苔丝?”半小时后一个姑娘低声问道。
那是伊丝·休特。
苔丝回答说是的;听见她的话,雷蒂和玛丽安也一下子掀掉被子,叹一口气说:
“我们也醒着!”
“我在想,不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人们说的他家里为他挑选的那位小姐!”
“我也纳闷,”伊丝说。
“为他挑选的某个小姐?”苔丝吃了一惊,倒抽一口气问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哦,没错——大伙儿私下都这么说;跟他一样有身份的一位年轻小姐,是他家里为他挑选的,是一位神学博士的女儿,住在他父亲的埃姆大教堂教区附近。他不怎么喜欢她,人们说。不过他肯定会跟她结婚的。”
关于这件事她们听说的只有这么一点点,然而,就是这么一点点却已足以,在黑暗的夜晚,成为令人悲伤的可恶梦魇的基础。这几个姑娘构想着在安吉尔·克莱尔淡忘了他和她们之间的爱情、把她们几个忘掉之后的种种详细情节——关于他如何被家人说服同意与那位小姐结婚,关于婚礼的各项准备工作、新娘多么快乐、她的礼服和面纱,以及她和新郎的幸福的家。她们这样交谈着、痛苦着、哭泣着,直至睡魔驱除她们的悲哀。
听说了这件事情以后,苔丝不再抱有这么一种愚蠢的想法——以为克莱尔对她的关心包含着某种严肃认真的意思。克莱尔对她的关心只是在这个夏天对她的容貌一时的喜欢,仅仅是短暂的喜欢而已——没有别的。这样一想,苔丝觉得自己就像是戴上了一顶荆冠:不错,安吉尔·克莱尔确实对她有一时的偏爱,她也知道自己跟三个伙伴相比确实比较富有热情,比较聪明和漂亮,但是,从一个人的行为这个角度来看,自己远不如被克莱尔所忽视的那三个相貌比较平常的伙伴那么配得上他。
24
在土壤肥得出油、空气暖得发酵的弗鲁姆谷,时值万物滋生发育嘶嘶作响、草木的汁液奔流几能耳闻的季节,最缥缈的恋情也不可能不慢慢地变得十分强烈。两个已经互相爱慕的朋友受他们周围环境的感染更加趋于心心相印。
七月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热月里的天气仿佛是大自然在跟陶勃赛乳牛场情人们那火热的心一比高低。这地方的空气,在春季和初夏是那么清新,现在却变得呆滞和使人没精打采。它沉重地笼罩着;到了正午,整个谷地似乎处于昏迷状态。牧草场坡地的上部被如同在埃塞俄比亚一样灼热的骄阳晒成褐色,不过在这儿,在有淙淙流水的地方,依然有着鲜绿的牧草。安吉尔·克莱尔在遭受外部暑热压迫的同时,由于对温柔文静的苔丝的热恋越来越强烈,内心也受着爱情之火的炙烤。
下过了雨,高处已经干了。乳牛场主人驾着装有弹簧的马车从集市急驰回家,车轮卷起大道上粉末似的尘土,在车后形成白色的尘土带子,仿佛它们点燃了一根细细的导火线。乳牛被牛虻叮得简直要发疯,狂怒地一跃而过乳牛场的五栅大门。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克里克先生的衬衫袖子一直高高卷起;只开窗户通风已经不够,还必须把门也开着;花园里的黑鸟和歌鸫在茶藨子丛下面爬动,那样子像四足爬行动物而不像长着翅膀的飞鸟。厨房里的苍蝇懒洋洋的,又很放肆和缠人,这会儿都在平时不去的地方爬——在地板上、抽屉里,以及挤奶姑娘们的手背上。人们交谈时总要说到中暑;制黄油,尤其是保存黄油,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为了凉快和方便,人们不把牛赶回去,完全在牧草地里挤牛奶。白天,树木在地上的阴影随着太阳慢慢地移动,奶牛也老老实实地跟着树影绕着树干慢慢地挪动位置;挤奶的时候,它们被牛虻叮得简直无法站着不动。
在这些天里的一个下午,四五头尚未挤过奶的牛离开了牛群站在一道树篱的角落后面;它们当中包括喜欢苔丝而不喜欢别人给它们挤奶的“矮胖”和“老美”。当苔丝给一头牛挤完奶从牛身子底下的小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在一旁看了她一段时间的安吉尔·克莱尔问她,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给“矮胖”和“老美”挤奶。苔丝默认,随后一只手臂伸直拿着小凳子,另一只手把奶桶挨着膝盖提着,绕到树篱后面那两条牛站着的地方。不一会儿,“老美”的奶嘶嘶地射入奶桶的声音从树篱那一边传来,这时候安吉尔也想绕过树篱的角落去给站在那儿的一头牛挤奶;那是一头很难挤奶的牛——现在安吉尔和乳牛场主人一样,会给最难对付的牛挤奶了。
每一个挤奶的男子,以及有一些挤奶姑娘,在给牛挤奶时都把前额贴紧牛肚子,眼睛注视着奶桶。但是也有几个姑娘——主要是年轻的——是把脑袋侧过来靠在牛肚子上的。苔丝·德比的习惯正是这样;她总是把一边太阳穴紧靠在牛肚子上,两只眼睛凝视着牧草场远方那一头,如同一个陷入沉思者那么平静。她以这样的姿势给“老美”挤奶的时候,阳光恰好照在她坐的这一边,直射在她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形体和她那顶白色的带檐便帽上,也照着她头部的侧面,使她的半边脸在暗褐色牛身的衬托下显得十分鲜明,恰似一个侧面头像的浮雕。
苔丝并不知道克莱尔跟在她后面也已经绕到了树篱这一边,此刻正坐在他那头牛的身子底下对她望着。苔丝的头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也非常沉静:也许这会儿她正在出神呢,大睁着的眼睛对前面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整个画面上只有“老美”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手在动,而她那双手动得非常轻柔,只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仿佛是受了刺激作出反应,好比一颗跳动的心。
在克莱尔看来,苔丝的脸是多么可爱啊。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难以捉摸的神情,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勃勃生气、那热情,以及各种感情的体现。最可爱的是她那张嘴。克莱尔以前曾见到过差不多同样深沉和会说话的眼睛、差不多同样漂亮的脸蛋、差不多同样弯弯的眉毛,以及差不多同样端正、匀称的下巴和脖子;然而他在世上从来没有见到过哪一个人的嘴有苔丝的那么可爱。她那红红的上嘴唇中间微微向上撅起的样子,哪怕是一个最没有热情的年轻人见了都会被吸引,都会着迷,都会疯狂。克莱尔以前所见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的嘴唇和牙齿都没有像苔丝的这样使他老是要想到伊丽莎白时代那个以玫瑰含雪来形容唇红齿白的古老比喻。作为一个恋人,他也许会不假思索地说苔丝的朱唇皓齿完美无瑕。但是,不——它们并非完美无瑕。而正是这种似完美却又并不完美的特点给人以甜蜜的感觉,因为人世间的事情本来如此。
克莱尔对苔丝那两片曲线优美的朱唇注意过许多次以致平时就能很容易想象它们的模样,此刻,他又一次望着这两片红润而富有生气的嘴唇,只觉得全身以及每一根神经都被一阵微风吹拂,几乎要晕过去;这种感觉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生理作用使他实实在在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么一来苔丝意识到克莱尔正注视着她,不过她并不想让克莱尔看出这一点,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尽管刚才那种若有所思的沉静神态不复存在,而且,倘若有人看得仔细一些的话,就会发现她的面颊比先前红得更厉害了,接着又渐渐恢复过来,最后只剩一抹淡淡的红晕。
克莱尔刚才有过的仿佛是从天而降落到他身上来的那种强烈感觉——他全身感受到的一阵激动——没有消退。决心、缄默、谨慎、恐惧似溃败的军队统统往后退去。他猛地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来,把牛奶桶留在原处,也不管会不会被牛踢翻,匆匆地跑到他的眼睛所渴望的对象跟前,跪在苔丝身旁,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
苔丝大吃一惊,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身不由己地倒在克莱尔的怀里。她看清楚来到跟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情人,心里一阵喜悦,双唇分开发出一声极像狂喜的叫喊,倒在他的胸前。
克莱尔差一点儿就吻了那两片如此诱人的朱唇,不过他那易受触动的良心制止了他。
“原谅我,亲爱的苔丝!”他轻声说。“我本来应该先问一问你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无礼。我诚心诚意地爱你,最亲爱的苔丝,我是一片真心!”
“老美”这时候回过头来看看他们两人,感到大惑不解;在它身子下面向来应该只有一个人的,现在却看见两个,它不耐烦地把后腿抬了一抬。
“它不高兴了——它不懂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它要把奶桶踢翻了!”苔丝喊道,一边轻轻地想要从克莱尔怀里挣脱出来;她的眼睛注意着牛的动作,心里更深切地关心着她自己和克莱尔。
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克莱尔也跟着她站起来,手臂依然搂着她。苔丝凝视着远处,泪水涌入眼眶。
“你怎么哭了,我的宝贝?”克莱尔问。
“哦——我不知道!”苔丝咕哝说。
当她对于自己的处境看得更清楚,也感觉得更清楚的时候,她开始心中不安,想要抽身而出。
“哦,苔丝,我终于暴露了内心的感情,”克莱尔说着奇怪地叹了一口气,表示他无可奈何;这一情况说明他的理智已控制不住他的感情,不过他自己并不觉得罢了。“我——诚挚地爱着你,真心地爱着你,这是不用说的。可是我——这情形不能进一步发展了——它使你心里难受——我跟你一样地感到吃惊。你不会认为我不老实,想要利用这么一个你毫无防备的机会吧?不会认为我太冒失、事前一点儿不动脑子吧?”
“不——我说不上来。”
克莱尔让苔丝脱离了他的怀抱;一两分钟之后两人继续挤牛奶。谁也没有看见他们刚才相互吸引合二为一的情形。几分钟以后,当乳牛场主人绕到那个隐蔽的树篱角落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两个分得很开正各自干活的人之间有着比互相认识更为密切的关系。然而,从克里克上一回看见他们到现在,这其间已经发生了一件事情,为他们两人改变了宇宙的中心;这件事情,要是让讲究实际的乳牛场主人知道的话,是会瞧不起的,可是,这件事情的基础是一种顽强而不可抗拒的倾向,这种倾向甚至不是一大堆所谓的“实际”可以比得了的。一层幕布一下子被揭去了,从那时起,他们两人的眼前都出现了一片崭新的景色——这景色也许只能存在一个短时期,也许能长久存在。
本章注释
德尼·范阿尔斯卢(1570—1626)和安托万·萨勒特(1590—1657)都是擅长乡村风景画的比利时画家。
指《圣经》人物使徒约翰;参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22章第1节。
歌词基于《圣经·旧约·诗篇》第148篇的一首赞美诗,即下文很快将提及的“赞美歌”。
参见《圣经·旧约·箴言》第10章第9节:“行正直路的,步步安稳。走弯曲道的,必致败露。”
乳牛角上的附加物,作用是防止牛角尖刺伤别的动物。
一种起源于英国通常为三拍子的快步舞。
英国基督教圣公会中的一派,主张简化仪式,反对过分强调教会的权威地位,较倾向于清教徒,与“高教会派”相对。
这四行诗取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的《复活节日》第八节。布朗宁的这首诗采用的是一个基督徒和一个怀疑宗教者之间对话、讨论的形式。
这一条的内容系关于耶稣复活。
《圣经·新约·希伯来书》第12章第27节。
原文hodge,是一个典型的对乡村居民表示轻蔑的称呼。
布莱斯·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
法文:“一个人越是有智慧就越能区分个性特点不同的人们。普通的人辨别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区别。”这两句话引自帕斯卡的《思想录》。
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语出约翰·班扬(1628—1688)的《天路历程》。
指《圣经》人物约伯;他“完全正直,敬畏上帝,远离恶事”,上帝为了考验他,把灾祸降给他;参见《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章。
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章第15、16节。
俄罗斯1682—1725年间的沙皇彼得大帝曾在1697—1698年间隐姓埋名地在荷兰和不列颠的造船厂里学习造船。
《圣经》人物,相传为希伯来人之始祖;他拥有大批牛羊和众多仆人。
哈代在这里也许是想到一种游戏:把斑叶阿若母的佛焰苞打开,看里面的佛焰花序是“夫人”(淡色)还是“爵爷”(紫色),从而证实在打开前的猜测是否正确。
参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0章:当示巴女王看见了所罗门王的智慧和他豪华的宫殿,“就诧异得神不守舍”。
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5节:“……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指这位挤奶姑娘的祖先参加十字军在巴勒斯坦作战。
半克朗为旧时的英国辅币,相当于二先令六便士。
《圣经》人物,指“抹大拉的马利亚”,一个失身的女子;参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16章第9节:“在七日的第一日清早,耶稣复活了,就先向抹大拉的马利亚显现。”
希腊神话里的月神和狩猎女神。
希腊神话里的农事和丰产女神,婚姻和女性的庇护者。
即耶稣升天节。
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连祷文”里的惯用语句。
指自然万物在精神、道德、真理等方面给予人的启示,参见莎士比亚《皆大欢喜》第2幕第1场中老公爵所说:“我们的这种生活,虽然远离尘嚣,却可以听树木的谈话,溪中的流水便是大好的文章,一石之微,也暗寓着教训;每一件事物中间,都可以找到些益处来。”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3卷,第12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语出《圣经·旧约·传道书》第3章,第5节。
此处提及的是《圣经》故事:雅各为了能娶母舅拉班的小女儿拉结为妻不得不先娶他的大女儿利亚。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9章。
法兰西共和历的11月,相当于公历7月19日到8月17日。
指英国诗人兼乐师托马斯·坎皮恩(1567—1620)在他著名的诗《成熟了的樱桃》中所使用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