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凯著
1骑士来到渔夫家
大约在几百年以前,有一个善良的老渔夫。一天傍晚,天气晴和,他坐在家门前织补鱼网。渔夫住在一个景色宜人的地方:一片无垠的草地在远处和一个大湖相接,他的茅屋就建造在这片绿色的草地上。一块狭长的陆地似乎是眷恋那清澈明亮的湖水而伸入湖中,又好似湖水伸出抚爱的双臂拥抱这片美丽的湖滩,拥抱湖滩上那迎风飘舞的芳草鲜花,拥抱那令人神清气爽的婆娑树影;你来我往,使得各自显得分外娇艳。然而在这美好的地方,除了渔夫及其家人之外,却很少见到其他人,或者说压根儿见不到人的影子。原来在这沙嘴后面是一片凶恶的树林,树林里暗无天日,没有路径可走;再加上据说会碰到怪异的生灵和魔法,所以人们大都对它望而却步,唯恐踏进树林凶多吉少。可是虔诚年迈的渔夫却多次平安地进出这座林子。他在那美丽的沙嘴捕到名贵的鱼鲜,就送往都市出售,而这座树林是必经之地。他穿过这片树林,总要摒弃一切杂念,而且,每当踏进那黑影憧憧的阴暗处,他总要敞开喉咙真情地唱起一首宗教歌曲,所以差不多总觉得轻松愉快。
且说渔夫这天傍晚正一门心思织补鱼网,忽然听到树林深处有人和马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地向沙嘴传来。他不禁吓了一跳,这时,他在风雨之夜梦见的林中隐秘一齐向他袭来,使他不寒而栗。他首先想到的是那硕大无朋的雪白汉子,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不停地摇着头。说也奇怪,他抬眼望着那树林,真的觉得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看见那汉子摇头晃脑而来。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暗自思忖,他在林中还没有遇到过这等怪事,在光天化日的湖滩那恶怪更不会对他施展多大法力。他念念有词,拚命祷告,说的都是《圣经》里的箴言。如此这般,他的胆子陡然大了。当他觉察到自己看错了时,几乎笑出声来,原来那摇头的雪白汉子倏地变成了他早已熟悉的小溪,小溪正从林中潺潺地流入湖中。发出响声的原来是一位穿戴齐整的骑士,他正骑着骏马穿过树林向茅屋驰来。骑士外披猩红大氅,内着紫罗兰色的紧身上衣,衣上还绣着金线;头戴金黄色的四角帽,帽上飘垂着红色和青紫色的羽饰;在那金色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剑,那剑精美绝伦,雕刻着富有装饰性的花纹。骑士的坐骑比常见的战马显得更高大;它轻柔地踏过草地,这花团锦簇的绿色地毯似乎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年迈的渔夫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尽管他断定,如此优美的形象不会挑起祸端,正是这个缘故他向来人毕恭毕敬地脱帽致意,仍然安详地坐在鱼网边未起身。骑士勒住马头问道,他和他的牲口能否今夜在此地找到栖身之处,并且得到照顾。“说到您的马,亲爱的先生,”渔夫答道,“再好的马厩也比不上这绿茵茵的草地,再好的草料也比不上这地上的青草。至于您本人,我很想请您到舍下共进晚餐,并为您过夜准备卧具,尽我们这种人家所能做到的一切来使您满意。”骑士对这样的答复很高兴,于是翻身下马,渔夫和骑士一起卸下鞍鞯,解下马缰,将马放牧于香气四溢的草地上。继而骑士对主人说道:“即便您没有好客之风,也没有这份善意,我今晚也无法离您而去;因为我看到,在我们面前横亘着浩渺的大湖;在这太阳落山的时候再骑马回到那千奇百怪的树林,上帝保佑,我可没有这份胆量!”渔夫回道:“这事我们就不要多谈了吧。”于是,他将客人带进了茅舍。
在炉灶边的宽大椅子上坐着渔夫那老态龙钟的老伴儿,微弱的炉火照亮了暮色笼罩的洁净小屋,高贵的客人一进门,老妇人便起身亲切问候,然后又坐在她那荣誉席上,没有将这位子让给来客。渔夫笑容可掬地说道:“先生,请您不要见怪,她不会把家中最舒适的椅子让给您的,这是穷人家的规矩,年纪大的人很讲究这一套。”——“我说,老头子,”妇人沉静地微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的客人是信基督的,他这个小伙子怎么会有把老年人从座位上赶走的想法?”——“请坐下,年轻的先生,”她转身对骑士继续说道,“那里还有一把蛮不错的小圈椅,您坐上去可别使劲儿,有条腿不那么牢了。”骑士小心翼翼地将圈椅搬来,高兴地坐了上去。他觉得和这个小小的家庭有某种亲缘关系,好像现在才从远方回到家里。
这三个善良的人开始进行极为亲切友好的交谈。骑士很想知道树林的情况,向渔夫打听了几次,可老头儿就是不愿谈。老人说,已经入夜了,这是最不得当的话题。说起家常,谈起他们的其他营生,这对夫妇倒是滔滔不绝。骑士讲起他的来历,两位老人更是喜欢,洗耳恭听。这位骑士在多瑙河的发源地有座城堡,被人称为胡尔德勃兰特·冯·林施特塔大人。在交谈中间,客人不时听到有人在低矮的小窗下戏水,好像有人对着窗户喷水。每发生一次喷水的声响,老人总是不满地皱一皱眉;结果最后有一股水飞溅到玻璃上,又透过那保养不善的窗框溅进屋里。这时老人生气地站起身来,向窗外威吓地嚷道:“温蒂娜,还不住手!今天有人来我们家做客。”外面没有了声音,只听到一阵轻轻的窃笑。渔夫又回过头来说道:“这要请您多加原谅,我尊贵的客人;说不定她还会恶作剧,不过她并没坏心眼。这是我们的养女温蒂娜,眼看就十八岁了,可还是一身孩子气。可她就像我刚才说的,心眼倒是挺好的。”——“你说的倒好!”老妇人摇摇头顶了一句,“你捕鱼归来,要么外出以后回家,她耍耍调皮,你也许觉得蛮好玩的。可我一天到晚要为她操心,听她说傻话,渐渐长大成人了也不知帮忙做家务活儿,老是没完没了地担心她做出什么傻事来,使我们全都完蛋——这情形和你就不一样了,再好的耐心也会受不了。”——“好了,好了,”男主人笑着说,“你有你的温蒂娜,我有我的湖水。湖水不时冲垮我的水堤,撕破我的鱼网,可我还是喜欢它;你和她吵吵嚷嚷的,可还是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我说这话对不对?”——“倒是不会跟她认真生气。”老妇人说着会心地笑了。
门一下子开了,一个满头金发、美似天仙的女郎跳着闯了进来,问道:“您老是哄我,爸爸,哪个是您的客人?”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看见了骑士。她惊奇地望着这位英俊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胡尔德勃兰特也尽情地欣赏着这美好的形象,要将她那可爱的特征一一铭记在心,因为他想,只有在她惊讶的当儿他才有时间这样做,过一会儿她会马上娇羞地避开他的目光。然而情况竟大出所料,她对他注视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亲切地走近他,向他行屈膝礼,一面玩弄着骑士挂在胸前的一大串金币中的一枚,一面说道:“喂,你这漂亮的、和气的客人,怎么会到我们穷人家来?在你到我们这里来以前,你是不是成年都在外面流浪?你来自那凶恶的树林吗,漂亮的朋友?”老妇人像连珠炮似的责骂起温蒂娜来,不让骑士有回答的机会;她一连声地催促温蒂娜规规矩矩地起身,去干她的活儿。温蒂娜并不作答,顺手搬了张小凳,放在胡尔德勃兰特的椅子旁边,拿着手里的活计坐下来,温顺地说道:“我要在这里做活儿。”老头儿做出通常父母对待宠坏了的孩子的样子:他对温蒂娜的执拗装作没觉察,顾左右而言它,想把话题岔开。可是姑娘却不管这些,又开腔了:“我是问,我们的贵客从哪里来?他还没有回答我呢。”——“我从林子里来,你这画上的小美人儿。”胡尔德勃兰特答道。温蒂娜又接着说:“那你讲讲,你是怎么进去的;人们一般都很怕那座林子,你遇到了哪些惊险的事儿,那里免不了有各种各样古怪的事。”胡尔德勃兰特回想起林中的历险,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仿佛觉得,他在林中碰到的那些怪物肯定有那么一个正向窗内发出冷笑。可是除了漆黑深沉的夜色外他什么也没见着,夜幕在窗外已重重拉起。骑士打起精神,要讲述他的故事,却被老头儿打断了:“不要讲,先生,现在讲这样的故事不是时候。”这时温蒂娜恼怒地从小凳子上跳起来,冲着渔夫嚷道:“他不好讲,爸爸?他不好讲?我就是要他讲,要他讲,要他讲!”她那纤巧的小脚猛烈地踢蹬着地板,这一切更显出她的可笑而又可爱的仪态,以致胡尔德勃兰特看着她那娇嗔的样子,两只眼睛更不肯离开她,觉得比刚才那种和气可亲的形象更加楚楚动人。老渔夫忍在心中的不快一下子爆发了,他大声呵斥温蒂娜的任性和对陌生客人的失礼;善良的老妇人也在一旁帮腔。这时温蒂娜说话了:“你们要是成心吵架,不答应我的事情,那就请你们回到你们那烟熏火燎的老屋里睡觉去!”说罢便像箭离弦似地飞跑出门,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2温蒂娜来到渔夫家
胡尔德勃兰特和渔夫从各自的座位上一跃而起,要把怒气冲冲的姑娘叫回来。他们刚到门口,温蒂娜已消失在那乌云满天的暗夜中,连她那轻盈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不知她往哪个方向跑了。胡尔德勃兰特疑虑重重地看着主人;他觉得这沉入黑夜的美好形象是他在林中遇到的精怪的继续,先前在林中那些精怪就曾经捉弄他。老渔夫撅起胡子嗫嚅着说:“她这样惹我们生气,也不是第一遭了,这真叫人为她担惊受怕,一夜也不得合眼;外面漆黑一片,她独自一人待到天明,谁知道会不会出事呢?”——“老爹,那就让我去找她吧,上帝保佑!”胡尔德勃兰特不无胆怯地叫道。老头儿答道:“这有什么用呢?让您在夜里独自一个去找那傻丫头,那可真作孽。我这一双老腿连顽皮的孩子也跑不过,再说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跑了?”——“不管怎样我们总得找找她,喊她回来。”胡尔德勃兰特说着便开始以动人的声音喊起来:“温蒂娜!温蒂娜!你倒是回来呀!”老头儿则摇着头自言自语。喊了半天,毫无反响,骑士这才知道小家伙是多么任性,可他不甘心就此罢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黑夜大声呼喊:“温蒂娜!亲爱的温蒂娜!我请求你回来!”
老渔夫的话不幸而言中了,这样喊了多时,温蒂娜还是无声无息;老人压根儿就不同意胡尔德勃兰特出来寻找温蒂娜,最后两人只好重返茅舍。炉火差不多快要熄灭了;老妇人对温蒂娜的出走和她所面临的危险远没有老头儿那么担心,业已上床就寝。渔夫将炉火重新吹旺,添上干柴,炉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他找出一壶酒,放在他与客人之间。“您也在为那个傻丫头担心呢,与其在苇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不如我们谈天饮酒,消磨夜里的时光,您意下如何?”胡尔德勃兰特对这个提议欣然同意。渔夫硬要让客人坐上座,主妇就寝使那个位子空了出来。他们两人又喝又谈,就像两个真诚而又知心的朋友。过一会儿,窗外若有一点儿响动,抑或窗外并无动静,他们两人当中就必有一个往高处望,说道:“她来了!”继而两人屏息静气,可是什么也没出现,于是两人摇头叹气,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两位男子怎么也摆脱不了温蒂娜的事儿,对骑士来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听听温蒂娜来到老渔夫家的故事;而对渔夫来说,讲讲这个故事也正是他的最大的乐趣,于是老人便开始讲述道:
“差不多在十五年以前,有一次我带着货物进城,路过那凶恶的林子,我的老伴儿照例留在家里。这样做是有充分理由的:那时我俩已经上了年纪,上帝赐给我们一个极为漂亮的孩子,是女孩,我们两人谈到要将新生儿培养成虔诚的教徒;为了住到更好的地方,以便将来更好地抚养上帝这可爱的赠礼,我们想离开我们那美丽的湖滩地带。不过穷人家的事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简单,上帝保佑!任何人都要试一试他能干的一切——言归正传,那次我一路上脑子里想着这档子事;我深深地喜爱着那湖滩沙嘴地,一想到我也住在喧闹的城市里,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在那乱哄哄的地方也有你的住房,和别人挤在一起,即使是在不那么吵闹的地方也够呛!’我并不是抱怨我们亲爱的主,相反,我私下里对他的恩赐怀着感激之情。要是说我在穿过树林来回的路上碰到了什么可怕怪异的事儿,那是扯谎,在那不见天日的树林深处,主一直和我同在。”
这时他从那光秃的头顶上脱下帽子,一动不动地暗自祷告了一番,然后重新将帽子戴上,继续说道:
“在树林的这边,对,就是这边,我遭到了不幸。我的妻子泪如雨下地走过来,穿着丧服。‘啊,我的主啊!’我呻吟着,‘我们亲爱的孩子在哪里呢?你倒是说啊!’——‘在他那里,在你呼喊的人那里,亲爱的丈夫。’她回答说。我们都不说话,哭着回到了我们的茅舍。我寻找那小小的尸体,这才得知是怎么回事。我的老婆和孩子一起坐在湖边,母女二人无忧无虑,幸福欢快地玩耍。小家伙一下子俯身向前,好像看到湖中有什么特别漂亮的东西。我的老伴儿看到孩子这样仍是笑,笑这可爱的天使。她用双手去抓她,就在这时,孩子动了一下,滑出了她的双手,掉进了像镜子似的湖面。我花了很多时间打捞她那小小的尸体,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哪里也没有她的踪影了。
“我们这对失去孩子的父母,那天傍晚静静地坐在茅屋里。谁也没有兴致说话,能止住泪水就算不错了。我们看着炉中的火苗,这时听到外面有声音,老伴儿一下子跳起来,一位天仙般的女孩站在门槛上向我们微笑。她有三四岁光景,打扮得像朵花似的。我们两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小人呢,还是魔法变出来的仙女?这时我看到她满头金发,还有那满身的衣服正在滴滴答答地流水。我看出来,这漂亮的孩子曾溺过水,要帮助她。‘老婆子,’我说,‘没有人能救我们亲爱的孩子,至少我们要在别人身上行行好,做点能使我们在世上得福的善事,做点希望别人在我们身上做的事。’我俩把孩子的衣服脱掉,把她抱到床上,给她喝些热呼呼的汤。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瞪着蓝色的眼珠看我们,笑着。
“第二天已能断定,她没有落下什么毛病,于是我便问她父母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说起来话长,其中多有混乱与奇怪之处。她说她的家乡离这里很远很远,她以前说过,现在有时也说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十五年来我对她的出身无法探出任何消息,我真弄不懂,她到底是不是从月亮下凡的:她曾谈起金光闪耀的宫殿,还有那水晶房顶。天知道,她还讲了些什么。她讲得最清楚的是,她和她母亲一道驾船在一个大湖上漫游,从船上一下子落入水中,只是在湖岸边的树下才恢复了知觉,那快乐的湖岸使她觉得很舒适。
“接下去我们还有一桩心事,一件发愁的事。让这个在我们那可爱的孩子溺死之处发现的孩子留在我们家里,我们要将她抚养成人,这点我和老伴儿很快就谈妥了,不过谁知道,这孩子受没受过洗礼呢?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可她知道,也多次回答说,她是为了赞美上帝,为了上帝快乐才被创造出来的。为了上帝,她愿做任何事情。我的老伴儿和我是这样想的:‘她要是没有受洗,那就事不宜迟,立即为她施行洗礼;要是她已经受过洗礼,那好事多做一遍总比少做强。’为此,我们为她想一个好名字,这孩子我们还没有好好叫过她呢。最后,我们觉得赛绿苔这个名字对她最合适,因为我曾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是‘上帝之赐’的意思。而她正是上帝给我们的赠品。可是她却不要这个名字,她说,她父母叫她温蒂娜,因此她也想叫温蒂娜。我觉得温蒂娜不是基督徒的名字,它在任何书上都找不到,所以我到城里去请教一个神父。神父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在我多次请求之下,神父总算和我一起穿过神秘莫测的树林,来到了我们的茅舍。小家伙打扮得很漂亮,楚楚动人地站在我们面前;她那可爱的样子很快就博得了神父的欢心。她很会讲些神父爱听的话,也很会撒娇,致使神父将反对温蒂娜这个名字的理由忘得干干净净。她就这样以温蒂娜的名字进行了洗礼,在神圣的受洗仪式中,她表现得规规矩矩,文文静静,完全没有她平时那种疯劲。我的老伴儿说得很对:我们把她收留在身边真是受了不少苦啊。跟您说起来……”
骑士打断了渔夫的陈述,要他听听外面的声音:好似潮水汹涌澎湃,巨浪滔天;先前在老头儿叙说的当儿也听到这种声音,可现在声势越来越大,业已奔突至茅舍的窗下。两人一跃来到门口,只见外面皓月当空,一条溪流从林中奔泻而下,它狂暴地冲决两岸,石头和木头在急速的旋涡中被甩出水面,像被河水的呼啸唤醒了。暴风雨来临了,从那夜空的云层来临了。云层像箭一样从月下掠过。在风翼的拍打之下,湖水咆哮了,湖滩的树木从树根到树梢都在呻吟;面对奔涌的湖水,树木像眩晕似地俯下了身躯。“温蒂娜,看在上帝的面上,温蒂娜!”两个惊魂不定的汉子一齐大声喊叫。没有人答应他们,于是两人不顾一切地走出了房门,一个往这个方向,一个往那个方向,一边喊,一边找。
3找到了温蒂娜
胡尔德勃兰特在夜幕下到处寻找,就是看不见温蒂娜的踪影,时间越长,他越感到不安和迷乱。温蒂娜是一个树精的想法纠缠着他;巨浪排空,风雨呼啸,树木劈啪倒下,本是风平浪静的美丽湖滩完全变了脸。在这种情势下,骑士几乎把那整个沙嘴地带连同茅舍及其居民都看成是诱人的幻景。可是从远处他又听到了渔夫呼唤温蒂娜的凄厉喊声,风雨声中还传来了老妇人大声祷告和歌唱的声音。骑士终于来到了溪流的边缘,溪流泛滥四溢,借助月光,他看到溪流正好是在那神秘莫测的树林前面肆虐发威,它使得土岗变成了一个小岛。“啊,我的天哪,”胡尔德勃兰特暗自想,“要是温蒂娜向前迈几步,误入这片可怕的林子,那该有多险啊!这个可爱而执拗的女郎说不定已进入了树林,因为关于林中的情况我没有向她吐露一字。现在溪水奔流咆哮,她也许就在那鬼影憧憧的林中独自哭泣呢!”他惊叫了一声,从土岗上扒下几块石头,攀过几根倒折的松树干,以便潜进那湍急的溪流。他一会儿涉水而过,一会儿游起泳来,要到林中去寻找那迷途的女郎。白天他在树林中遇到的可怖的奇妙的景象都一一浮现于他的脑海,眼下树林在呼啸,在怒吼,他先是仿佛看到一个他极为熟悉的雪白汉子站在对岸不住地冷笑和点头。正是这种可怕的景象使得他拚命往前赶。他想,温蒂娜正在鬼怪中间,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她是独自一人呢!
他抓到了一根粗壮的松树枝,靠着它的支撑方能在汹涌的洪流中站稳,他本来是无法站稳脚跟的;现在他放心大胆地往里蹚去。这时在他旁边响起了动听的声音:“不要相信,不要相信!那溪流危险得很!”他熟悉这可爱的声音,他像迷了心窍似地站在阴影下,云层正好遮住了月光。巨浪翻滚着,使他头晕目眩,他看到,浪头凶猛地向他打来。他还是奋力向前。“你要是真的不在了,你要是用魔法出没在我们身边,那我真不想活了。我要像你一样成为影子,亲爱的、亲爱的温蒂娜!”他大声地喊叫着,继续前进。“你往四周看看,你往四周看看,你这迷了心窍的英俊少年!”在他近旁又一次发出了声音,胡尔德勃兰特往两边探望,在重又钻出云层的月光下,在洪水泛滥形成的小岛上,在高高的盘根错节的树枝下,他看到温蒂娜微笑着,轻盈地悬浮于繁茂的芳草上。
年轻人顿时精神百倍,他比刚才更需要他那松树枝作为手杖。他几步便迈过了将他与女郎隔开的洪流,和她并排站在那一小块草地上,四周和上空都为千年古树包围和笼罩,隐蔽而又安全。温蒂娜微微挺起身,在绿叶丛中伸出双臂抱住骑士的头颈,把他拉向她那柔软的坐位。“在这里你应给我讲,漂亮的朋友。”她轻柔地自语道,“脾气古怪的老人不会听到我们在这里谈话的,我们头顶的树叶总可以同他们那可怜的茅屋顶相比嘛。”——“苍天在上!”胡尔德勃兰特说着便将这讨人喜爱的美人搂起,并热烈地亲吻她。
这时年迈的渔夫也来到洪流的岸边,向两个青年人喊道:“喂,先生,我就像一个好心人通常所做的那样收留了您,您却和我的养女偷偷地谈情说爱,让我在夜里担惊受怕地到处找她。”——“我也只是刚刚才找到她,老爹!”骑士大声答道。“这样更好,”渔夫说,“那就请您立即给我把她送到陆地上来。”这话温蒂娜听也不想听,她说她宁肯和这位漂亮的客人深入凶恶的树林,也不愿再回到茅屋,在那里大家都和她闹别扭,而且英俊的骑士早晚也会离开茅屋。她拥抱着胡尔德勃兰特,极为动人地唱起了歌:
浪涛来自那雾沉沉的山谷,
它奔涌,寻找它的幸福;
它顺流来到大海,
从此后再不回复。
听到她的歌,渔夫不禁痛哭失声,可温蒂娜却并没有受到特别的感动。她亲吻、抚弄着她心爱的人,后者忍不住对她说道:“温蒂娜,如果说老人的痛苦没有使你回心转意,它却打动了我的心。我们要回到他的身边!”她惊奇地向骑士瞪起她那蓝色的大眼睛,缓慢而又犹豫地说道:“你要是这样认为——那好吧,只要你说好,那就照你的办。不过对岸那老头儿得答应我,他不能再阻止你讲述你的林中见闻——其他一切都好办。”——“来吧,来吧!”渔夫向她喊道,除此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老人朝温蒂娜远远地伸出双臂,点着头,以表示答应她的要求。他那满头的白发也很奇怪地罩着他的面孔,这使胡尔德勃兰特不禁想起林中见到的那位不住点头的白色汉子。他并没有因此而头脑不清,年轻的骑士抓住女郎的双臂,将她背起,越过小岛和陆地之间的地方,在它们之间洪流还在奔腾。老人一下子抱住温蒂娜的脖子,喜不自胜,吻了又吻;老妇人也走上前来,对这个找到的孩子极表亲热。责备的话语老人一句也没说;温蒂娜也不再顶撞,对她的养父母有说不完的动听的话,那种亲热劲儿使两位老人应接不暇,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无法出口责骂了。
待至他们从重逢的欢乐中终于清醒过来之后,早晨的霞光业已照亮了湖面,暴风雨也停息了,小鸟在那水淋淋的树枝上快乐地啾鸣着。温蒂娜坚持要骑士讲述业已答应的故事,两位老人微笑着,表示赞同。在茅屋后面面对大湖的大树下摆下了早餐,大家心情愉快地围坐在一起;温蒂娜一心想着那林中的故事,所以她紧挨着胡尔德勃兰特坐了下来。骑士开始讲述下面的故事。
4骑士林中奇遇
“大约是在八天之前,我骑马来到树林那边的一个自由市,在那座城市里马上就要举行一次精彩的体育竞技和赛马;对我的马匹和长矛我并不吝惜。当我在栅栏前勒住马头,以便在这场快乐的竞赛中休息片刻,并将我的头盔送给我的随从的时候,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映入我的眼帘。她全身盛装,花枝招展,站在阳台上正观看这场比赛。我向旁边的人探问,得知这位迷人的女郎名叫贝尔塔尔达,是这里有权有势的公爵家的养女。我发觉,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们青年骑士常有这样的事儿:本是一心一意地来赛马,却有意想不到的艳遇。在晚上举行的舞会上,贝尔塔尔达成了我的舞伴,在竞赛的后几天中也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胡尔德勃兰特下垂的左手一阵疼痛,使他不得不停止讲述。他注视着疼痛的部位。温蒂娜用她那碎玉般的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她的面色阴沉,显出难过的样子。她突然悲喜交集、亲切地望着骑士的眼睛,轻柔地耳语道:“那你也是紧追不舍啰。”说罢她双手捂脸,使得骑士极为迷惘,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接着讲他的故事。
“她是一个高傲而古怪的姑娘,这个贝尔塔尔达,第二天我就不像第一天那样喜爱她了,到了第三天,情况更糟。可我还是围着她转,这是因为她对我比对其他骑士更好。终于,我怀着痛苦矛盾的心情向她求婚。‘您要是带来关于那声名狼藉的树林的消息,’她说,‘那您就会独占花魁。’我对我和她的婚事倒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个珍惜名誉的骑士对这样的考验是一呼即应的。”
“我想,她是爱您啰?”温蒂娜插话道。
“看样子是这样。”胡尔德勃兰特回答。
“说正经的,”温蒂娜笑着喊道,“那女人可真傻,将自己喜爱的人赶跑!并且是赶到那凶多吉少的林子里!看来树林和它的秘密有的叫我等呢。”
“昨天早晨我骑马上路,”骑士含情脉脉地望着温蒂娜,继续说道,“树木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分外高大,并闪耀着霞光,朝霞映照着绿色的草地,树叶愉快地相互絮语。对这样一个美妙的地方却有人大惊小怪,我觉得暗自好笑。‘林子马上就会被我踏个来回。’我自言自语地说,心情舒畅而兴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进入绿荫笼罩的树林深处,背后的平地再也看不到了。我陡然想起,在这莽林中最容易迷路,这是游人到处都会碰到的危险。因此我停了下来;并环顾四周,看看太阳的方位,太阳已经升高了。在抬头往上看的时候,我猛然发现有一棵高大松树的树杈上有一个黑家伙。我想那是一头熊,于是去抓我的剑柄,这时有个人的声音说话了,那声音又粗又喑哑:‘要是我在上面不将树枝一根根咬下来,那今天半夜拿什么来烤你的肉呢,白鼻子先生?’那家伙一边冷笑着,一边将树枝摇得簌簌作响,结果我的马惊了,我还没有看清是怎样一个怪物,它就载着我狂奔而去。”
“您可别这样称呼它。”渔夫说着便划起十字来,老妇人默默无语地跟着划。温蒂娜看着她心爱的人,眼睛里闪耀着光辉:“这个故事最精彩之处是没有把你的坐骑真的给烤了。讲啊,你这英俊少年!”
骑士继续讲道:“我那受惊的马差一点儿撞上树干和树杈;它惊恐得要命,一直不肯停下来。它最后直奔一条山涧;这时我猛然觉得,有一个白色的汉子挡住了惊马的去路,马儿恐惧异常,立即停住了。我重又制服它时,这才发现,我的救星并非白色的汉子,而是一条放射着银光的溪流。它就从我旁边的山丘上奔泻而下,我的骏马一下子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阻碍。”
“谢谢,亲爱的溪流!”温蒂娜叫道,拍着小手掌,而老头儿却摇着头,眼望地面沉思着。
“我在马鞍上坐好,刚握紧缰绳,一个古怪的小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矮小丑陋得无以复加,面色褐黄,有一个比他整个身体小不了多少的大鼻子。他乐呵呵地从那张大嘴里说出可笑的客气话,不停地用脚擦地,不住地鞠躬,他那恶作剧的样子令我十分不快,所以我只是简短地说了句‘谢谢’。我的马仍在浑身打战,于是我便信马由缰,想着还能搞点什么别的历险,要是没有别的惊险事儿,那就该寻找归路了。在惊马的时候,日已偏西了。这时那个小人儿飞快地一转身又站到了我的马前。‘让开路!’我有些厌烦地喝道,‘马受惊了,把你撞倒可不费吹灰之力。’——‘哎,’小人儿发出嘎嘎的声音,笑起来样子更蠢,‘请赏给我一些酒钱,是我把你的坐骑挡住的。要是没有我,你和你的马会一起掉进山涧,好家伙!’——‘请你不要再做鬼脸,’我说,‘拿去你的酒钱,你说谎我也认了。瞧,是那善良的小溪救了我,不是你这可怜的矮怪物!’说着我便将一枚金币投进他那古怪的帽子里,他刚才把帽子摘下来一直拿在手上。然后我便策马小跑起来,可他还在后面叫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又和我并排了。我纵马疾驰,他又飞速赶上。他似乎非常恼火,扭曲着身躯往前奔,样子极为古怪,使人觉得又可笑,又丑恶;同时他一直将金币举在空中,每奔一步就发出这样的叫喊:‘假钱!假币!假币!假钱!’从他那单薄的胸中发出如此喑哑的声音,不禁使人相信,他每叫喊一次都有可能跌倒在地。他那难看的舌头从嘴里长长地伸到外面。我心烦意乱地停下来问道:‘你这样哇啦哇啦,到底要干什么?你再拿一枚金币,再拿两枚去,可你要放开我!’于是他重又做出怪相,向我致意,并嘎嘎地说道:‘不是金的,这不会是金的,我的少爷。我自己玩笑开的太多了,您不信,我要让您看看。’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将这绿色的地皮看透,那绿地就像是绿色的玻璃,平地变成了圆球,里面有小鬼在用金银玩耍,他们头朝上或朝下地到处滚动,相互投掷金银取乐,他们嬉笑着将金屑互相吹到对方的脸上。我那丑陋的伙伴一半在里,一半在外;他让别的小鬼递给他很多很多金子,笑着让我看,然后又嗡的一声将其扔进深不可测的深渊。接着他又将我赠给他的金币拿给下面的小鬼看,它们对此笑得要死,对我嗤之以鼻。最后它们都把粘满金屑的手指伸向我。这麇集在一起的小怪物越来越忙乱,越来越拥挤,越来越疯狂地朝着我攀援而上——我惊恐异常,就像我的马先前受惊一样。我踢了两下马,我不知道,它第二次受惊会使我深入树林多远。当我终于又勒住马头停下来时,已是夜色苍茫,凉气袭人。我透过树木的树杈看到一条白色的小路在闪光,我想这一定是从树林通向城市的路,我要到那条路上去,可一个白色的模糊不清的形象,从树叶间向我这面瞅,并且一直变幻着形状;我想避开它,然而我转向哪里,它也跟向哪里,在盛怒之下我想一不做,二不休,便骑马向它冲去,可这家伙却向我和我的坐骑喷吐泡沫,以致人马都被迷了眼,只得转过身去。它一步步向我和马进逼,使我们离开那条小径,同时又网开一面,让出一条路来。我走上这个方向,它就随在后面,却一点儿也不伤害我和马。我不时回头望望它,只见一张白色的面孔正在喷云吐雾,下面也同样是雪白的、硕大无朋的身躯。我有时觉得,这似乎是一口活动的喷泉,不过对此我还不敢十分肯定。人困马乏,我只得听任那白色人形摆布,它不停地向我点头,似乎要说:‘对了,对了!’——就这样我骑马出了树林,来到这里;我看见这芳草和湖中的浪涛,还有你们的茅屋,而那个白色汉子也随之无影无踪了。”
“这倒好,那家伙跑掉了。”老渔夫说道,继而他和大伙儿商量,如何以最好的方式使骑士回到城里,和他的亲朋相聚。对于这样一个提议温蒂娜不置一词,却吃吃地窃笑起来。胡尔德勃兰特发现这种情况后,说道:“我想你是喜欢我待在这里的。可一说到我要离开这里,你倒反而高兴,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你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温蒂娜回答,“如若不信,你试试看,无论你是驾小船,还是骑着骏马,还是单身一人,随你怎样,你过去看看那四处奔流的林中大水!我看你趁早别试了,不然风狂树倒,乱石横飞,你会落个粉身碎骨。说到这湖水,那我知道,我爸爸驾着小船是出不了湖的。”
胡尔德勃兰特微笑着站起身来,说要走走,看看情况是否真的像温蒂娜所讲的那样;老人起身相随。女郎随着两个男人,嬉笑嘲弄,疯来疯去。两个男子发现,情况恰如温蒂娜所说。骑士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暂栖于这片已变为小岛的高地,等待洪水退下去。当一行三人转了一下重返茅屋时,骑士靠近小家伙的耳朵轻轻问道:“喏,怎么样,小温蒂娜?我留在这里你不怪罪吗?”——“哪儿的话,”她喃喃地回答,“您留下来,那就请吧!要不是我刺您两句,说不定贝尔塔尔达会在您的故事里搞出什么名堂!”
5在湖滩岛上
亲爱的读者,您在人世上经过多次的沉浮升降之后,也许在某一个地方找到了您安适的憩息之所;那么每个人都有的、与生俱来的对自家炉灶之爱,对宁静的和平之爱,便又在您心中萌发;您会认为,家乡连同那孩提时代的所有花朵,那最纯洁、最深沉的爱,又从那尊贵的坟茔中出现并焕然一新,这里是美好的栖息之所,应该建起茅屋。您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以后会不会为此付出代价,在这里且不予评说,您本人大约也不会自觉自愿地回味那痛苦的滋味;然而只要您在您心中唤起那不可名状的甜蜜预感,对和平宁静的殷切期望,您就会知道,胡尔德勃兰特在湖滩孤岛生活中的感受。
林中的洪流日复一日、愈益疯狂地咆哮奔流,它所肆虐的地区越来越大;与世隔绝的孤岛生活越来越看不到尽头,胡尔德勃兰特常常怀着安适的心情观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在茅屋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古老的弓弩,白天他就用它来瞄准天空中的飞鸟,射中了,便带给厨房煎烤。胡尔德勃兰特要是拎着猎物归来,温蒂娜几乎没有一次不把他痛骂一顿,说他对蔚蓝天空中那可爱而快乐的小动物怀有敌意,劫夺它们欢愉的生命;她看到那死去的飞禽甚至痛哭失声。要是他两手空空而回,温蒂娜也并不客气,笨手笨脚,大大咧咧,凑凑合合地吃点鱼虾。胡尔德勃兰特对她这种娇嗔的样子总是由衷地感到喜悦;每每发过一通脾气之后,她又千娇百媚地和他言归于好,这更使胡尔德勃兰特喜不自胜。两位老人对这对青年人的亲密关系有所察觉,两人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一对订了婚的男女,或者如一对夫妻,是为了照顾他俩的晚年才住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来的。正是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使年轻的胡尔德勃兰特获得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他已是温蒂娜的未婚夫。他有这样一个感觉:在包围着他们的洪流彼岸似乎再没有别的世界了,似乎永远也不会到彼岸与他人会合了。每逢正在放牧的骏马发出嘶鸣,都似乎在问他,当年的英雄气概如今安在?似乎在告诫他,莫要忘记自己是英勇的骑士。那带有纹章的盾牌和那绣着花的鞍鞯交相辉映,似乎在向主人诚挚地恳求;每逢他的宝剑猛然间从茅屋的钉子上滑落在地,剑刃从剑鞘里脱颖而出,他总是这样来安慰他那颗怀疑的心:温蒂娜根本就不是渔家女,她很有可能出生于陌生的贵族之家。每逢老妇人当着他的面训斥温蒂娜,他总感到不是滋味。任性的姑娘对母亲的责骂大都一笑置之,或毫不留情地发泄一通;可他总觉得,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然而胡尔德勃兰特也完全明白,老渔妇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温蒂娜所做的事确实该挨十倍的骂,因而在他心中对老渔妇一直保留着亲切的印象。胡尔德勃兰特就是这样和他们过着宁静而愉快的生活。
生活的轨道终于出现了波折。渔夫和骑士每到午饭和晚餐时,总是守着一壶酒对饮,这已成了习惯,特别是在入夜之际,外面大风呼号,喝上两盅真是一种享受。可是存酒越来越少,酒是渔夫早先一次次从城里捎来的,眼看就要罄尽,两个男人对此很烦恼。温蒂娜仍是终日价毫无顾忌地嘲弄他们,他们两人对她的玩笑却不似往常那样开心。有一天日近黄昏,温蒂娜走出家门,说她不想看那两张紧绷着的长脸。此时暮色降临,看样子暴风雨又要来了,洪水已在外面咆哮起来。骑士和渔夫大吃一惊,一下子跳到家门口,要把姑娘拉回家来;胡尔德勃兰特脑子里想到他刚来茅舍那天夜里的历险。可温蒂娜却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拍着小手说道:“要是我给你们弄来酒,你们给我什么?或是你们并不需要我给你们什么?”她接着说,“只要你们有笑脸,在这无聊的一天活跃起来,我就满意了。跟我来,林中的水流将一只桶冲到了岸边。我敢打赌,要不是酒桶我一个礼拜不起床!”两个男子跟在她的后面,在一个长满灌木的湖湾的岸边,他们真的发现了一只桶。他俩都暗自希望,里面是他们所渴望的高级饮料。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桶滚进家门,因为夜空中的乌云在疾驰,在暮色苍茫中能看到,湖中的巨浪已抬起它那白色的巨首,呼啸着,似乎在环顾马上就要奔泻而下的暴雨。温蒂娜用尽气力,帮忙滚动酒桶。眼看大雨就要从天而降,温蒂娜对着那厚厚的云层像开玩笑似的威胁道:“你!你!可要当心,别把我们弄湿,我们还没到家呢!”老人把她这种行为视为亵渎神圣的胆大妄为,着实训斥了一顿,她却哧哧地轻声笑着。不过,他们当中并没有人为此遭到报应,相反,三人都意外地干爽爽地回到了那令人感到舒适的炉灶旁。他们打开了大桶,品尝了一下,确实是奇妙的好酒。这时大雨从黑色的云层中倾盆而下,狂风骤起,树梢发出呼号的声音,湖面上怒涛翻滚。
不一会儿,几只空瓶就从大酒桶里灌满了酒,够喝几天的了。外面风雨如晦,里面炉火熊熊,举杯痛饮,谈笑风生,人们充分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这时渔夫说话了,急切而严肃:“伟大的主啊!我们对您这高贵的赠品喜不自胜。这本属于某人,却给洪水冲跑了,但愿他不会因此而丧命。”——“这可不会!”温蒂娜说着便给骑士斟了一杯,可骑士说:“要是我知道怎样找到他,救助他,我会不避暗夜、不畏危险地去寻找。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一旦我重返有人家的陆地,我一定找到他或他的后人,将酒钱两倍三倍地还他。”老人对这样的表示极为高兴,对骑士不住地点头表示赞许,然后举杯一饮而尽,感到心安而舒坦。可温蒂娜却对胡尔德勃兰特说:“你用自己的金钱还酒钱,这是你的事!不过你说要跑出去找那人,这是在说傻话。你万一走失了,我还不把眼睛哭坏了?你还是留在我的身边,喝你的美酒为好,你说是吗?”——“这倒也是,”胡尔德勃兰特微笑着回答说。“好吧,”温蒂娜说,“那你是说了傻话啰,任何人都跟自己最亲,别的人关你啥事?”老妇人叹着气,摇着头转过身去,老渔夫一改平日对这位娇小姑娘的宠爱,大声呵斥道:“你说这话,就像是异教徒和土耳其人调教出来的!”他最后又说道:“但愿上帝不怪罪你我,你这撒野的孩子!”——“不管是谁把我调教大的,我总觉得,”温蒂娜顶撞道,“你的话于事无补。”——”快给我住口!”渔夫大发雷霆。尽管温蒂娜被娇纵惯了,听了这声大喝她还是浑身发抖地将身子紧靠着胡尔德勃兰特,轻声问他:“你也生气了吗,英俊的朋友?”骑士紧握着她那柔软的小手,抚摩她满头的鬈发。老人对温蒂娜如此严厉的态度使他极为恼火,以致他说不出话来。这对年轻人感到难过而又难堪,默默无语,对坐良久。
6婚礼
有人轻轻地敲门,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并使茅屋内所有的人惊骇异常。平时也是如此,哪怕是一点点小事,只要它突如其来地发生,就会使人惊惶不安。可是这次却非同异常:一是这里地处凶恶的树林边,二是湖滩高地在眼下不可能有人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疑惧异常。叩门声又响了,并伴随着极为痛苦的呻吟声。骑士伸手取剑,可老人轻声说:“要真是我所怕的东西,你拿什么都没用。”这时温蒂娜慢慢走近门口,不耐烦而又调皮地说道:“土地爷,你要是胡闹,冷泉会教训你!”温蒂娜这奇怪的话使得大家更怕了。他们全都惊恐地望着她。胡尔德勃兰特正要鼓起勇气发问,外面有人说话了:“我不是土地爷,我是人,有着人的躯体。请帮帮忙,看在上帝的份上,茅屋里的人哪,请把门打开!”温蒂娜听到这话便去开门,她提着马灯照向外面的风雨之夜,站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位年迈的神父。神父看到这天仙般的女郎,不禁大吃一惊,吓得直往后退。他想,这肯定是妖怪在施魔法,从低矮的茅舍里变化出这样一个仙女。于是他祷告起来:“善良的众神在上,赞美我主上帝吧!”——“我不是鬼怪,”温蒂娜微笑着说,“我的样子是不是太丑了?你念咒吓不住我,我也信上帝,我也赞美他,各人用各人的方式;为此目的,他创造了我们大家。请进来吧,尊敬的老爹!您是来到好人家了。”
神父低着头,环顾着四周进了屋,那样子可亲而又可敬。他那黑色的长袍滴着水,他那长长的白胡须、满头的白发也都滴着水。渔夫和骑士把他引到一个房间,让他换下衣服,渔妇和温蒂娜则接过神父的湿衣服在灶房里烘烤。陌生的老人极为谦恭、极为友善地道谢,不过他怎么也不愿换上骑士的闪闪发光的大氅,而是选了一件渔夫的灰色旧上衣。他们来到灶间,老妇人立即将她那圈手椅让给了神父,并且在旁边伺候神父坐下。“因为,”她说,“您年纪大,又这么筋疲力尽了,而且您是侍奉上帝的。”温蒂娜将神父的脚放在她平素挨着胡尔德勃兰特坐的那张小板凳上,她的态度温文有礼,表现出善良渔翁的良好家教。胡尔德勃兰特在她耳边低声开了个玩笑,温蒂娜极为严肃地回答说:“他是将我们大家创造出来的那个人的仆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接着骑士和渔夫便拿来菜肴和酒,以使神父恢复精神。神父稍微缓过气来之后,便开始讲述他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他的修道院坐落在湖对岸很远的地方,昨天他从修道院出发到主教那里去,向他报告这次奇怪的洪水泛滥给他的修道院及其田庄所造成的灾害。由于这场大水,他不得不绕道而行,到了今天傍晚,四处泛滥的湖汊挡住了去路,他只好恳求两个好心的船夫摆渡他过去。“然而,”神父接着说,“我们的小船刚刚破浪向前,一场暴风雨便铺天盖地而来,并且直到现在仍在我们头顶上肆虐。就好像潮水是专门朝我们来的,我们一出来,就要拉我们跳那最疯狂、最快地旋转的舞蹈。渔夫手中的船桨很快便被潮水夺走,被打得粉碎,一个浪头打来,碎片飞速漂流而去。我们听凭狂怒的大自然摆布,漂往一块湖中高地,它远离你们这里,在腾腾雾气和汹涌波涛之间尚可勉强辨认。这时小船好像脱缰之马,拚命打旋,下翻上滚。究竟是翻船了呢,还是我被甩了出来?我一无所知,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我一直向前漂流,直至浪潮将我冲到你们这个小岛的树下。”
“不错,是个岛!”渔夫说,“可前不久它还是块高地,树林洪流和湖里的潮水像是发了疯,所以才变成目前的情况。”
“我已看出了几分。”神父说道,“在黑暗中我沿着湖水爬行,只听到四周洪水的呼啸。后来我终于看到一条小径,消失于翻滚的波涛之中。这时我望见了你们茅屋的灯光,所以才大胆前来。我对我的天父不胜感激,他从洪水中救了我的命,又指引我来到像你们这样的好人身边。我真不知道,在我这一生中除了你们四人之外,我是否还能遇到其他的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渔夫问。
“您可知道,这大水何时才退?”神父反问了一句,“我上了年纪,我生命的流水很有可能枯竭于外面泛滥的林中大水,而不是地面。汹涌奔腾的大水在你们和树林之间越涨越高,以致和外部世界完全隔断了,连你们的渔船也无法渡到彼岸,外面的居民由于不加留意而完全将你们忘记了。这样一幅图景并非没有可能。”
老妇人打了一个寒噤,边划十字边祷告:“上帝保佑!”可渔夫却微笑地望着她,开口道:“我说你这个人哪!要是这样的话,那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两样,我亲爱的夫人,你现在也是如此。多年以来,你跑出过树林吗?除了温蒂娜和我,你还看到过谁?——前不久来了个骑士,眼下又来了个神父。要是我们这里变成被人遗忘的孤岛,他们会留下,你不是从中得到了最大的收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和其他人永远分开,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虽说别处的人我并不认识,也没见过。”
“你要留在我们这里了,你要留在我们这里了!”温蒂娜轻轻地向胡尔德勃兰特耳语着,半是用歌唱的声调;她紧紧地靠在他身边,而骑士却深深地陷入奇异的幻想之中。当神父讲完他的最后一句话,树林大水那边的情况便从他这里渐渐远去,渐渐隐去了。他所生活的这个小岛欣欣向荣,一片青绿,戏谑欢笑,越来越令人神清气爽地进入他的心田。姑娘娇艳无比,就像这个弹丸之地、然而也是世界上的一朵最美的玫瑰花,她站在神父的旁边。就在这时,老妇人狠狠瞪了那美丽的女郎一眼,因为她当着这位从事神职先生的面太靠近她的情郎了。看样子马上就会有不中听的话语滔滔流出,骑士忙向神父转过身来说道:“新郎新娘就站在您的面前,可敬的先生,要是姑娘和这对善良的老人不反对的话,那今晚就请您成全我们吧。”
年迈的夫妇极为惊讶,他们虽说一直想到这事儿,却从来没有表露过。骑士这样做使他们感到新鲜,太不像话。温蒂娜徒然间沉下脸来,低头沉思,神父则询问事情的原委,并向老人征求意见。经过反复磋商和诚挚的交换意见后,老妇人去为新人整理新房,并捧出一对存放很久的圣烛,以庆祝这新婚之喜。骑士这时摆弄着他那金色的项链,并摘下两枚戒指,递给新娘。而新娘这时也猛然从沉思中醒来,看到这一切却发起火来了:“不要这样!我的父母把我带到人间也并非一无所有;他们肯定对此早有准备,为了这新婚之夜。”她快快地走出门去,一下子拿来了两枚贵重的戒指,一枚给了新郎,一枚留给自己。老渔夫对此大惑不解,刚刚进来的老妇人更是目瞪口呆,这两枚戒指她还从来没有在孩子身上看到过呢。“我的亲生父母,”温蒂娜说,“把这个小东西给我缝进裙子里,是那条我刚到你们这里来时穿的那一条。父母让我切记,在新婚之夜前不能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于是我把它们悄悄地放起来,一直珍藏至今。”神父打断了还想提问的老妇人,将圣烛点燃,置于一张桌子上,并让新人相对而坐,而老妇人还在那里发呆呢。神父说了几句简短而又郑重的话向新人祝福,老夫妇俩也向新人祝福,新娘却满腹心事地靠着骑士,轻微地颤抖着。这时神父突然说:“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你们对我说,岛上除你们之外没有旁人,这话可当真?整个婚礼中我都看到对面窗外有一个气宇轩昂、身材魁伟的汉子,穿着白色的长袍。他肯定还站在门外,还不快去把他请进来!”——“上帝保佑!”老妇人不寒而栗,老渔夫摇着头默默无语;胡尔德勃兰特一跃来到窗前,觉得似乎看到一道白光,倏忽消失于黑暗之中。他竭力使神父相信,神父是走了神,眼看花了;于是大家又亲切地围坐在炉灶旁边。
7新婚之夜的余波
温蒂娜在整个婚礼过程中都表现得循规蹈矩,娴静端庄,可是沉积于她胸中的莫名其妙的不满情绪却陡然间翻滚起来,致使她嬉笑怒骂,肆无忌惮地发作起来。她与新郎逗乐,和养父母开玩笑,甚至捉弄德高望重的神父,全然是一派孩子气。老妇人见此想说她两句,可骑士却一脸严肃地要她不要讲。他郑重地称温蒂娜是他的家庭主妇。他本人,即骑士自己,对温蒂娜的孩子气的表现也甚为不悦,然而无论是挤眉弄眼,还是轻轻咳嗽,抑或提醒责备,都无济于事。新娘每逢觉察到爱人那生气的脸色时,便放规矩一些,坐在他的身旁抚弄着他,并在他耳边说些悄悄话。她还小心地抚平慢慢爬上他额头的皱纹。可是继而她又计上心来,较前更放肆地搞起恶作剧来。神父极为亲切地正告她:“我可爱的孩子,你的美貌令人倾倒,可你的灵魂要尽快和你那笃实诚挚的郎君的灵魂琴瑟和鸣。”——“灵魂!”温蒂娜向神父莞尔一笑,“这说起来满好听,夫妻心心相印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有益规矩,可要是有人压根儿就没有灵魂,那又该如何相印?而我就没有灵魂。”神父一言不发,深受刺激,面有愠色,难过地转过脸去。温蒂娜却讨好地走向他说道:“您先别发火,听我好好讲嘛!您那生气的样子令我伤心,我想您不会跟那些从没有招惹过您的人过不去吧!请您耐着性子让我把话讲完,说明白我的意思。”
她正准备原原本本地道来,却蓦地停了下来,像是打了一个寒噤,内心激动不已,继而便泪如雨下,悲痛异常。大家都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心怀忧愁地看着她,没有人站出来讲话。温蒂娜擦干眼泪,极为严肃地望着神父,终于又说话了:“说到灵魂,不用说它是可爱的东西,不过它也是极为可怕的东西。上帝在上,我的善良的人啊,我还是不讲为好!”她又不说了,似乎在等待回答,泪水也止住了。茅屋内所有的人全都站起身来,惊惶地往后退;而她似乎只盯着神父,脸上现出一种可怕的好奇的表情,正是这种表情使得众人不寒而栗。“心灵的负担太重,”她继续说道,这时还是没人答腔,“太重了!接近一下灵魂就已使我笼罩于恐惧和悲哀之中。而我往常是多么轻松,何等快乐!”她重又泣涕涟涟,当着大家的面,捶打起新嫁衣来。这时神父走上前来,神情很严肃,对她说,她要对天起誓,如果她心中有恶魔作祟,她应将这闪闪发光的婚服脱下来。温蒂娜听了这话,向神父双膝跪倒,一再重复着神父所说的那些虔诚话语,赞美上帝,并起誓,她对全世界都怀着善意。神父终于对骑士说道:“新郎,我为您和她证了婚,现在我将她单独留给您。我所能了解的是,她并没有什么恶,只是有很多希奇古怪的事。我给您的忠告是:小心谨慎、爱和忠诚。”说完他便走了出去,渔夫渔妇跟随在后,他俩不停地划着十字。
温蒂娜站起身来,揭开面纱,怯生生地望着胡尔德勃兰特说:“啊!你现在肯定不要我了。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啊!我这可怜、可怜的孩子!”她说这话时仪态极为优雅动人,以致新郎忘记了一切恐惧和猜疑,向她快步走来,伸出双臂将她抱住。这时她满是泪痕的脸绽起了笑容。天光似乎已亮,朝霞映照着溪水。“您不能离开我!”她充满信任和信心地低语着,用她那双纤纤细手轻柔地抚摩着骑士的面颊。骑士一直有种疑虑在心灵深处窥伺着,似乎要使他相信:他是和一个美丽的女妖,或是和一个蛊惑人的精怪结婚。胡尔德勃兰特摆脱了这种想法,可他还有一个问题,便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亲爱的小温蒂娜,请你告诉我,神父敲门时你曾说到土地爷,说到冷泉,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无稽之谈,是童话!”温蒂娜笑着说,又回复到原先她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是吓唬吓唬你,到头来还不是成了你的人。现在是曲终人散,婚礼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沉醉于爱情的骑士说着便一口吹灭了蜡烛,千百次地狂吻着他美丽的爱人。窗外月光如水,房间里也沐浴着柔和的月色,他一把将温蒂娜抱进里间的新房。
8婚礼后的一天
一抹清新的朝霞唤醒了新婚燕尔的新人。温蒂娜羞涩地躲在被窝里。胡尔德勃兰特静静地躺着,陷入沉思,他夜间一入睡,便有噩梦向他袭来。他梦见许多鬼怪龇牙咧嘴地扮成美女,美女倏而又变成恶龙的脸相。当他将这些丑恶的影像往高处驱赶时,忽然发现窗外是一片苍白而又冷峻的月色。他是在温蒂娜的怀里入睡的,只见她酣睡着,还是那样娇美绝伦,楚楚动人,一如往昔,于是他对着她那红润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一下。他又入睡了,继而又为新的噩梦所惊醒。经过清醒的、充分的考虑之后,他决计自己清除对美丽妻子的怀疑。他一字一句地请求温蒂娜原谅他的无礼,而她却向他伸出美丽的小手,深深地叹了口气便默不作声了。她那无限深情的一瞥使他坚信,温蒂娜对使他烦躁不安的事一无所知。他兴高采烈地穿衣起床,来到全家相聚的灶间。渔夫渔妇和神父正围着炉灶坐着,他们愁容满面,没人敢大声讲话。神父好像在心中祷告,祈求上帝保佑,免去一切灾祸。看到新郎容光焕发地进采,一个个高兴得眉开眼笑;老渔夫以一种十分得体、不失尊严的方式与新郎开起玩笑来,以致老妇人也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过了一会儿,温娜蒂终于打扮齐楚,来到门前。大家都想向她走来,可是又全都没有挪动脚步,充满惊讶。他们都觉得这位少妇极为陌生,同时又觉得非常熟悉。神父首先走上前来,怀着慈父般的爱,双目炯炯有光,举手为她祝福。美少妇怀着敬畏之情双膝脆地。她诚惶诚恐地请求神父原谅,原谅她昨天说的傻话;她还以极为动人的语调请神父为她灵魂的安宁祈祷。然后她站起身来,亲吻她的养父养母,感谢他们所支付的一切费用:“现在我打心眼里感觉到,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简直无法计算,我亲爱的、亲爱的人哪!”温蒂娜对父母深情无限,那种亲热的劲头简直无法形容。早餐后老妇人还没有来得及往炉灶望一眼,温蒂娜就已来到那里,开始蒸煮和拾掇;她再也不让善良的老母操劳,哪怕是动一动手指。
她一整天都是如此:说话不多,和气可亲,事事留心,既是一个忙里忙外的小主妇,又是一个温柔含羞的少妇。渔夫渔妇,还有神父,他们三个早已相互熟悉,都以为温蒂娜那任性的脾气随时会发生奇怪的转变。然而他们的这一想法却落空了,温蒂娜依然温顺。神父的眼睛简直离不开温蒂娜,一再对新郎说:“先生,昨天我曾出言不逊,但上苍慈悲为怀,通过我的手给了您一件宝贝。它价值连城,望您善自珍惜。它可保您将来和眼下吉祥如意!”
傍晚,温蒂娜挽起骑士的胳臂,充溢着驯顺的柔情拉他来到门外。夕阳西下,晚霞妩媚地映照着繁茂的青草和高大而修长的树干。望着这一切,少妇不禁柔情似水,哀愁绵绵,那令她忧虑的小小秘密几次到了嘴边,可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轻叹息。她默默无语地带着她的心上人越走越远。胡尔德勃兰特说什么,她总以目光回答。在这深沉的目光里虽说找不到问题的直接答案,但却有磅礴于天地之间的爱情,有诚笃的忠诚。他们就这样来到四处泛滥的林中洪流的岸边。使骑士感到吃惊的是,水流微微泛着波澜,舒缓地潺潺流去,先前那种肆虐的狂态和犹如奔马的声势已不见了踪影。“到明天早晨就会水尽河干,”这位美妇人说道,几乎哭出来,“那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走了,愿到哪里就到哪里!”——“我要和你在一起,小温蒂娜。”笑容满面的骑士答道,“你要知道,我要先把这教堂,教会、皇帝和帝国全都打个稀巴烂,给你再带来一个人,我才有兴致离开这里。”——“这一切都关系到你!关系到你!”小妇人半哭半笑地低语着,“我原想,你会要我的,我打心眼里对你好。请你把我抱到前面那个小岛上去,到那里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我自己本可以乘风破浪,一下子滑到那边,不过在你的怀抱里舒服自在得很。要是你将我驱逐出境,我还可以最后一次安享这美妙的糍味。”胡尔德勃兰特极为惊恐而感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把温蒂娜抱到那边,这才想起,他来到茅屋的第一天夜里,就是从这个小岛把温蒂娜抱回老渔夫那里去的。他把她放在柔软的草地上,想和他这美丽的爱人并排而坐,以讨取她的欢心。温蒂娜却说:“不,坐到我的对面去!在你说话之前,我要细看你的眼睛。我给你慢慢讲来,请你现在洗耳恭听。”于是她便开始了下面的讲述:
“在大千世界中,有的生灵有和你们几乎一样的外表,只是很少让你们看见。在火焰中,蝾螈闪闪发光,相互嬉戏;在深深的地下住着干瘪而诡谲的小人精;属于大气的林中居民在森林中游荡;而在湖泊、江河和溪流中水妖则繁衍着它们的族类。在仙乐和鸣的水晶苍穹上安家是再妙不过的事,满布日月星辰的天空就是通过它来观察那个世界的;高大的刺桐树结满了蓝红两色的累累硕果,在园子里发出夺目的光彩;在一尘不染的海滩上漫步,脚下踏着五彩斑斓的贝壳;可以说那个世界是美好的,它所拥有的已不为当前这个世界所欣赏;潮水以其隐形的银色纱幕将尘世和水界隔开;潮水下面是名贵的石碑闪耀着的光辉,高大而又庄严;水流与它们嬉戏,在水流的诱惑下石碑上冒出了苔藓花,爬出了一簇簇的芦根,它们盘绕于石碑身上。生活在那里的居民一个个都姣好可爱,大都比人类美丽。有的渔人最爱窥视柔美的水妖,看水妖如何出没于潮水之中,听水妖迷人的歌声,继而便将所见所闻转述给他人。这些奇妙的女性被人称为温蒂娜,现在你瞧,我就是一个真正的温蒂娜,亲爱的朋友。”骑士竭力让自己相信,他的美丽的妻子脾气古怪,而今又在使性子,胡编乱造这些故事拿他开心。他虽然这样自言自语,却连自己也不相信这一想法。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袭来,使他不禁毛骨悚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楚楚动人的讲述者。温蒂娜满面忧戚,摇头叹息,接着又讲述道:
“比起你们人类来,我们要好得多——就我们的教养和身体来说,我们也称自己是人——但不幸也就在于此。我们和我们这一类的生灵由另外的物质组成,我们的精神和形体一道飞溅消逝,无影无踪。要是你们人类有朝一日觉醒了,转变成一种更为纯洁的生命,那我们就滞留于沙石与电花、大风与巨浪之乡,因而没有灵魂。大自然之力驱动着我们,也常常听我们的使唤,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一旦死掉,自然之力就会使我们风流云散。我们无忧无虑,快活得很,就像夜莺和金鱼,像其他大自然的美丽的孩子。不过,一切都要往高处走。我的父亲是地中海的海大王,我是他的独生女儿,他要使我有个灵魂,因此我必得经受有灵魂的人类的种种苦难。只有和凡人结成最为亲密的爱情关系,我们这一类生灵方能取得一个灵魂。而今我有了灵魂,这灵魂要归功于你,你这最最体贴我的爱人。你若不使我一生愁苦,我要永远感谢你。我若使你惊惧,你把我赶走,那我将束手无策,我不想用欺骗的手段来留住你。你要是把我赶走,你就赶吧,我会孤身一人回到岸边!我将沉没于这条溪流之下,这就是我的伯父。他在林中与世隔绝,远离亲友,过着隐士的生活,但他力大无穷,犹如许多条江河。是他将我浮载到渔人这里,那时我还是一个天真烂漫、嬉闹终日的孩子;他也同样会将我浮载到我父母的身边,我这个有了灵魂的能爱恋能受苦的少妇。”
她还要说下去,可胡尔德勃兰特内心异常激动,满怀着爱把她紧紧抱起,又把她抱回岸边。他对她吻个不停,泪如雨下,海誓山盟,决不抛弃他这美丽的妻子。他说自己比希腊雕刻家皮格美利翁还要幸福,维纳斯曾将他那美丽的石块点化为美女,他从而也有了爱人。胡尔德勃兰特和温蒂娜心心相印,为这甘美的爱情所陶醉;他俩手挽着手回到了茅舍;温蒂娜对她那居于水晶宫中的奇异的父亲也不再那么思念了。
9携妻上路
翌日一早,胡尔德勃兰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他的伴侣已不在身边。这时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重又在他的脑海里活跃起来:他这婚姻,还有温蒂娜本身,是不是转眼即逝的幻景,是不是一种魔法游戏?正在这时她跨进门来,亲吻他,并在他的床边坐下说道:“我一早出去了,看看我大伯是不是说话算数,他已使大水回复到原先平静的样子,又像以前那样潺潺而流了,犹如隐士在沉思。他的水里和空中的朋友也已经平静,这一地区又恢复了常态,重又平静下来了。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水不湿脚地回家。”胡尔德勃兰特此时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如梦方醒,不过他对妻子这种奇异的亲眷关系依然没有明白。但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且爱妻那千娇百媚的仪态很快使他忘记了任何无法告人的猜疑。过了一会儿,他和温蒂娜一起站在家门口,环顾这满眼绿色的湖滩高地,四周是清彻的流水。胡尔德勃兰特完全沉醉在这爱情的摇篮里,他说:“我们何必今天就走呢?我觉得在外面的世界里不会有更好的日子过,至少无法和我们在这个秘密的安全地带过的日子相比。让我们再呆上两三天,再看它两三次日落日出吧!”——“遵命!”温蒂娜的回答亲切而又谦卑,“只是我家老人肯定会和我难舍难分,要是他们知道我有了宝贵的灵魂,而今我能爱能敬,他们昏花的老眼会流很多很多的泪水。他们把我的安静和温顺看成是我平时内心的流露。他们会像善待我一样善待每一棵小树,每一枝小花。我的心灵是刚刚得到的,它为爱所激动,此刻我不想向他们披露,要是他们知道真相,那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世界的末日。我要是和他们多呆几天,我又怎能不泄露秘密呢?”
胡尔德勃兰特认为她说得也对,于是去找老人商量立即起程的事。神父愿意和这对新婚夫妇同行,在短暂的告别之后,他便和骑士一起将温蒂娜扶上马,沿着大水干涸的河道向树林前进。温蒂娜轻声地哭,哭得极为伤心,两个老人跟在后面,呼天抢地,好像预感到他们将从现在起永远失去可爱的养女。
三个人默默无言地来到了树林深处。在高贵的、装扮得花团锦簇的骏马上坐着一位绝代佳人,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望去,那真是壮观极了。马的一边是道貌岸然的神父,穿着白色的教团长袍;马的另一边是风华正茂的青年骑士,穿着五彩缤纷的服装,腰间挎着他那把光华四射的宝剑。他们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随侍在马的左右。胡尔德勃兰特眼睛盯着他的爱妻;他们两人眉目传情,继而为一阵低语声所干扰。原来是神父在和第四个旅伴谈话,后者正不引人注意地向他们走来。
来人身穿雪白的袍子,几乎和神父的教团礼服一样,只是他的软帽低低地压在头上,遮住了面孔。袍子极为宽大,在他身上荡来荡去,以致他不得不时时跃起,展开双臂,或做出其他诸如此类的动作,然而这并没有妨碍他走路。当这对年轻的夫妇看到他时,他自报家门说:“多年以来我一直住在这片林子里,我尊贵的先生,可是没人按你们的说法把我叫隐士。这是因为,正如讲过的那样,我对忏悔一无所知,而且我认为忏悔并不特别必要。我之所以爱这片树林,是因为它有特殊的美。我身穿这迎风飘动的白衣,穿过林中树叶茂密的阴暗之处,有时一缕柔和的阳光蓦地向我射来,那真可以说是妙不可言。”——“您是一位十足的怪人,”神父回答说,“我想对您有更多的了解。”——“我也可以反问一句您是谁么?”陌生人问道。“您叫我海尔曼神父好了,”神父说,“我来自玛丽亚格鲁斯修道院,在湖的彼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陌生人答道,“我叫屈勒鲍恩sup/sup。若是客气点说,可称我为屈勒鲍恩大人或屈勒鲍恩男爵,因为在树林里就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sup/sup,甚至比鸟儿还要自由,比如说现在我就要和那儿的少妇谈谈。”转眼间他已来到神父这边,紧挨着温蒂娜。为了能和她低声讲话,他将自己的身躯伸长,而温蒂娜却惊惧地转过脸去说道:“我和您不再有任何关系!”——“哈哈,”陌生人笑起来,“这可真是一门攀龙附凤的婚事,致使你六亲不认了!你已经不记得你的屈勒鲍恩伯父了吗?是他将你一步步背到了这个地方。”——“我请求您,”温蒂娜答道,“您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您!我现在怕您,要是我丈夫看到我有这样的交往,有这样奇怪的亲眷,不把他吓坏才怪呢!”——“小侄女,”屈勒鲍恩说,“你不要忘记,我是来护送你们的;不然的话,那些神出鬼没的地妖会找你们的麻烦,老老实实地让我和你们一道走吧;神父老头儿似乎比你们更了解我,因为他方才说好像认识我,说我肯定也曾在那条小船上,他就是从那条小船上落水的。他这话说对了,我就是那水龙卷,把他从船上甩出来,而后又把他冲到岸上,好为你主持婚礼。”
温蒂娜和骑士向海尔曼神父望去,神父似乎在梦游一般,一点都没听到谈话的声音。这时温蒂娜对屈勒鲍恩说:“我看树林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们不再要您帮忙了,您别再让我们害怕了,我怀着爱心和善心,求求您快走吧,别再打扰我们了!”屈勒鲍恩听了这话显得很不高兴,向温蒂娜做了一个鬼脸,冷笑不止。温蒂娜大叫一声,叫她的丈夫救命。骑士疾如闪电地绕到马这边,手握利剑向屈勒鲍恩的头部砍去。屈勒鲍恩倏地钻进一堵瀑布之中,瀑布从旁边的高丘上奔泻而下,忽而变成一股水柱,向他们喷射过来,水流交织,紧紧地罩住了他们。神父恍然大悟道:“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因为溪流在高处紧靠着我们流来,开始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个人,能够说话呢。”在胡尔德勃兰特的耳畔,瀑布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声音:“机敏的骑士,英武的骑士,我不发火,不争执,但愿你永远保护好你那迷人的妻子!你这骑士英气勃勃,机敏勇敢。”
他们一行三人走了几步,便离开了林子。帝国的城市光华四射,已在视线以内;夕阳使城市的塔楼一片金黄,也和煦地照耀着他们,使他们完全湿透的衣衫很快就干了。
10在城市里生活
胡尔德勃兰特骑士突然退出赛马,曾在这座城市里引起不小的轰动。他在比赛中显示出他那高超的武艺,在舞会上又是那样风度翩翩,而且为人和气,对人亲切,因而博得了许多人的爱戴,人们都为他的突然失踪而担心。他的仆人们在主人没回来之前不愿离开此地,可是他们当中也无人有骑马进树林冒险的勇气,因而他们就留在旅馆内,终日无所事事,只是怀着主人有朝一日能够回来的希望,正如常人所做的那样。他们抱怨不停,这使得失踪者整日活跃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当暴风雨和大水愈益肆虐之际,他们更以为这位漂亮的远方来客业已死于非命。贝尔塔尔达也毫不掩饰为他感到的哀伤,并且责骂自己不该引诱他进行这次不祥的森林之行。世袭公爵是她的养父母,来接她走,可她却说服他们和她一道留下,以便探知生死未卜的胡尔德勃兰特的确切消息。她找了一些积极追求她的骑士,说服他们到树林中冒险。然而她不愿以自己的终身大事作为这次冒险的赏格,因为她一直希望能和重返该城的胡尔德勃兰特结为百年之好。因此,也就没人为了一只手套、一条彩带或一个热吻去冒生命危险,把一个异常危险的情敌找回来。
而今胡尔德勃兰特出人意外地突然出现了。仆人,市民,可以说几乎所有的人都喜不自胜,只有贝尔塔尔达不开心。胡尔德勃兰特带回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还有证婚人海尔曼神父,人人都觉得是锦上添花,可是贝尔塔尔达却因为这事而苦不堪言,她本来对骑士是颇为钟情的,后来她又为骑士的不归而烦恼悲伤,众人也都看出来,她这样并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真的对骑士一往情深。她要做出一个聪明女子的样子,努力去适应这种状况,待温蒂娜极为亲切友好。全市的人都把温蒂娜看成是把胡尔德勃兰特从魔法中解救出来的公主,要是有人向她本人或她的丈夫打听她的来历,他们两人都善于沉默,或是巧妙地搪塞过去,而神父更是守口如瓶,任何流言蜚语都不会找到因由。而且在他们到达的当天,神父便立即返回修道院了。这样一来,一些好事之人只能胡乱猜测,贝尔塔尔达也不比别人知道更多的内情。
温蒂娜越来越喜爱这位可爱的少女。“我们两人真是似曾相识,”她常常对贝尔塔尔达这样说,“我们两人肯定有某种奇妙的关系。如果没有深刻、秘密的原因,我不会一见面就这么喜欢你。”贝尔塔尔达也不否认,她觉得温蒂娜的面孔很熟悉,对她也有一种爱慕之情。由于她们俩相互倾慕;一个说服其养父母,一个说服其丈夫,使行期大大推迟。大家甚至相约,贝尔塔尔达也一同去多瑙河源头的林施塔特城堡住些日子,陪陪温蒂娜。
在一个美丽的傍晚,夫妇两人在一个四周尽是高大树木的城市市场上漫步,又谈起去林施塔特城堡的事。天色已经很晚,这对年轻的夫妇还是去接贝尔塔尔达出来散步。在湛蓝的夜空下,三人来回踱步,他们的谈话常常为赞美之声所打断;在市场中央有一眼名贵的喷泉,那奇妙的流淌的喷洒的声音使他们发出喝彩声;他们觉得极为可爱,甚至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附近人家的灯火在这婆娑的树荫中摇曳。他们隐约听到嬉戏的孩子的吵闹声,还有游兴正浓的人们的说笑声,即便独自一人,那也是在一个活跃的、明朗的世界中间,使人感到亲切,白日出现的麻烦会自动消解。不过,怎么也弄不明白,贝尔塔尔达同行何以使人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他们确定了共同起程的日子。这时有个高个子从市场中央向他们走来,他对大家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便对少妇耳语起来。她对这不速之客的打扰甚为不满,和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于是两人便嘁嘁喳喳地交谈起来,说的像是外国话。胡尔德勃兰特觉得这个怪人似曾相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以致既没有听到也没有回答惊异的贝尔塔尔达所提出的问题。温蒂娜后来竟突如其来地拍起手来,而陌生人则摇着头,恼火地离开他们向喷泉走去。胡尔德勃兰特对此已经心中有数,可贝尔塔尔达却问道:“这位喷泉师傅找你干吗,亲爱的温蒂娜?”温蒂娜答道:“后天是你的命名日,到那时我再讲给你听,可爱的孩子。”从她嘴里再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温蒂娜邀请贝尔塔尔达,并通过贝尔塔尔达邀请她的父母,在某一天共进午餐。然后大家很快就分手了。
当他俩与贝尔塔尔达告别之后,在通过越来越暗的胡同回家的路上,胡尔德勃兰特问道:“屈勒鲍恩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是的,是他。”温蒂娜回答说,“他本来想叫我干蠢事!可是在他说话时无意中透露出一个令我振奋的好消息。如果你想马上知道,我亲爱的主人和夫君,只要你下个命令,我就会把一切都从心里掏给你。但要是你肯眷顾你的温蒂娜,使她开心,那就让我后天再讲吧,那时你也会惊喜不已。”
骑士答应了爱妻的请求,在逐渐入睡之中还讷讷地微笑着说:“她会高兴的,她会对喷泉师傅带来的消息高兴的,亲爱的、亲爱的温蒂娜!”
11贝尔塔尔达的命名日
大家坐在餐桌旁,贝尔塔尔达浑身珠光宝气,佩戴着鲜花,再加上养父母以及朋友们的礼品,装扮得花团锦簇,看上去就像春天女神。温蒂娜和胡尔德勃兰特坐在她两边。直到宴会即将结束,餐后点心端上来的时候,房门一直洞开着,这是德意志国家的古老而美好的风俗,这样可以使平民百姓能一饱眼福,和主人同乐。在众目睽睽之下,仆役端来了葡萄酒和蛋糕,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暗自焦急地等待温蒂娜把谜语解开,这是她答应好的。只要有可能两人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可是这位美丽的少妇仍然一声不响,只是暗自微笑着,感到由衷的喜悦。凡是了解她心事的人都能看出,她恨不得随时将她那振奋人心的秘密公之于众。然而她总是欲言又止,就像孩子对他们最喜爱的食品一样。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也感受到了这种欢愉的情绪,他们怀着紧张的心情期待着新的幸福,这福音应从他们的女友唇上滴落。这时大伙请温蒂娜唱歌,这对她来说似乎正合适,于是她立即调整了一下情绪,唱起来:
鲜花何等艳丽,朝霞多么明亮,
青草儿高高,
散发着芳香,
在那波涛汹涌的湖岸上。
是什么在青草丛中
闪闪发光?
那是一朵花,洁白而又高大,
它从天上落下,
落在这芳草的怀抱之中。
啊,那是一个儿童!
那儿童手持鲜花翩然起舞,
迎着那金色的霞光,
你来自何地,你这可爱的孩子,
你来自何方?
是湖水将她漂来此地,
她来自某个大海,
那不知名的远方。
不,你这柔弱的生命,
不要用小手乱抓,
管住你的小手,
不能碰那鲜花,
鲜花你不认识,鲜花不会说话。
它们将自己装扮得很美,
美如朝霞,
鲜花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可没有一朵花喜欢让你挤压。
母亲的胸怀多么甜蜜,
可它却远在天涯。
还远远没有到达生活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