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妖 富凯等 第2页,共2页

脸上还挂着天真的微笑,

你已把那最宝贵的东西失掉。

啊,可怜的孩子,

你自己还不知晓,

高贵的公爵骑马而来,

你正好挡住了那骏马的道儿。

他将你带回家乡,

收留在他的城堡,

教你学会了美妙的艺术,

还教你懂得了礼貌。

你出落得如花似玉,

你获取得很多很多,

多得无法计算,

你的芳名震全国。

啊哈,在那不知名的海岸,

留下了你最大的快乐。

温蒂娜苦涩地微微一笑,放下了她的琴。贝尔塔尔达的养父母——公爵夫妇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就是那天早晨我发现了你,你这可怜可爱的孤儿,”公爵极为感动地说,“这位美丽的歌手唱得很对,我们没能将最好的东西给你。”——“我们也要听听,那可怜的父母情况怎样。”温蒂娜便拨动琴弦唱道:

母亲走进房,

翻柜又倒箱,

找啊找,也不知找什么,

痛苦又悲伤;

人走屋空,

啊,一座空房。

悲悼的话儿诉不完,

可爱的孩子在何方?

人走屋空,

啊,一座空房;

在屋里,白天曾牵儿相嬉戏,

夜晚曾摇儿入梦乡。

春风又绿湖滩树,

太阳高高照四方,

母亲啊,请你不要再寻觅,

你那亲亲,

再也无法回故乡!

晚风轻轻吹,

打渔夜归人,

面孔抽动似微笑,

转瞬泪沾襟,啊,父亲!

父亲走进房,

四处空荡荡,

他知道,

他找到的只是死寂一片,

毫无声响!

他听到的只是母亲的啜泣,

母亲面容憔悴,眼睛无光;

再也没有孩子,

笑着走来,扑上胸膛。

“啊,上帝保佑,温蒂娜,我的父母在哪里?”贝尔塔尔达哭喊起来,“你一定知道,你一定听到,你这奇妙的女子,要不然你不会使我肝肠寸断。他们是不是就在这里?是这样吗?”贝尔塔尔达的眼睛在那珠光宝气的一群人中搜寻,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坐在养父旁边的颇能自持的妇人身上。而这时温蒂娜却猫着腰向门口走去,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极为感动、极为甜蜜的泪水。“你们这一对可怜的、令人牵肠挂肚的父母到底藏在哪里?”她问。老渔夫和他的妻子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来,他们两人一会儿看看温蒂娜,一会儿看看那美丽的小姐,这小姐大概就是他们的女儿。“是她!”一直在如醉如痴地祷告的渔妇嘴里冒出这么一句。两位老人一下子扑向这重新找到的孩子,抱头痛哭,嘴里不停地赞美着上帝。

而贝尔塔尔达却恐怖地、愤怒地挣脱了两个老人的拥抱。对于她这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相认,又是在这样的时刻,她简直受不了。她坚信,这样的时刻会使她迄今为止的荣耀更高;她希望在这样的时刻,华盖和桂冠像雨点似的落在她的头顶上。她认为,这是她的情敌想出的法子,当着胡尔德勃兰特的面,在大庭广众之前故意出她的丑。她责骂温蒂娜,责骂两位老人,难听的话冲口而出:“女骗子!让人收买的贱民!”这时年迈的渔夫自言自语道:“天哪,她变成了一个泼妇,可我心里仍觉得,她是我养的。”老渔夫握紧拳头,暗暗祈祷,但愿这不是他的女儿。温蒂娜面如死灰,从父母身边来到贝尔塔尔达身边,又从贝尔塔尔达身边来到父母身边。突然之间,犹如晴天霹雳,她从梦想的天堂落进了恐怖可怕的深渊,她连做梦也从未遇见过的深渊。“你究竟有没有灵魂?你到底有没有灵魂?贝尔塔尔达?”她向那暴怒的女友反复叫喊着,仿佛是从癫狂状态或从令人汗毛倒竖的夜间鬼怪故事中陡然清醒过来一般。然而贝尔塔尔达还是怒不可遏,两位被斥骂的老人开始大放悲声。席上的人交头接耳,互相争执,很快便分裂成不同的派别。这时温蒂娜恳求去她丈夫的房间好好谈谈,那样子极为庄重与威严,以致所有在场的人像听了命令一般安静下来。接着她便走到贝尔塔尔达坐的那一边,既谦恭而又骄傲地讲起来:

“人们啊,你们一个个脸露怒容,你们将我这个可爱的喜庆日子搅得天翻地覆。我对你们愚蠢的习俗,对你们冥顽的思想方式一无所知,我这辈子也不打算随你们这个俗。是我一开始就把事情弄糟了,然而错不在我;请相信,这要归咎于你们,尽管表面上你们并没有多大错。正因为如此我也不打算多说,我今天只讲一点,那就是我没有撒谎,除了我的保证之外,我不能也不愿提供证明,不过我愿对此发誓。有个人曾把她从父母身边诱进水中,然后又将她置于公爵路过的绿色草地上,就是那个人亲口告诉我的。”

“她是一个魔术师,”贝尔塔尔达叫道,“她是一个女巫,和鬼怪交往的女巫。她自己也承认了这点。”

“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干的。”温蒂娜说,她的眼神告诉人们,她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她有着无比的自信。“我不是什么女巫,你们尽可以看看我!”

“她撒谎,她吹牛!”贝尔塔尔达不等温蒂娜说完就抢着说,“我就不信,我是这等下贱人家的孩子。我的公爵家世的父母,请把我从此地,从此城领走吧,这里的人都想尽法子来羞辱我。”

年迈可敬的公爵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的夫人说道:“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帝在上,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们不会离开这大厅一步。”这时老渔妇慢慢走到公爵夫人面前,深鞠一躬说道:“您开导了我,您这高贵的、敬畏上帝的夫人。这个恶姑娘要是我的女儿,在她的两个肩膀之间定有一个青紫色的胎记,在她左脚的脚面上也有一块同样大小的胎记,但愿您能和我离开一下这个大厅!”——“我不会在一个农妇面前赤身裸体!”贝尔塔尔达骄傲地转过脸去,背朝老渔妇。“在我面前总归可以吧?”公爵夫人极为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跟我到那个房间去,你这位妙龄女子,还有那善良的老婆婆也一起来。”她们三人离开了大厅,其他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动,紧张地等待着。过了不大一会儿,三人回来了,贝尔塔尔达面如死灰。公爵夫人说:“真的就是真的,我们的女主人说的都是实话,贝尔塔尔达就是这个渔家之女。就说这么多,你们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门第高贵的夫妇带着他们的养女走了;公爵向渔夫、渔妇使了个眼色,他们也跟随而去。其他客人也都离去,默默无言抑或暗自咕哝着。温蒂娜倒在胡尔德勃兰特的怀里,伤心地大哭起来。

12离开城市

对于胡尔德勃兰特·冯·林施塔特来说,要是这一天不发生这样的事可能会更高兴一些,既然发生了,他也觉得并不坏,因为他那迷人的夫人表现得那样朴实,那样善良,那样诚挚。“如果说她的灵魂是我给的,”骑士不禁自言自语起来,“那我给予她的那个灵魂定然比我自己的还要好。”他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设法使哭得像泪人儿的温蒂娜安静下来,明天一早和她离开这个地方。由于这一事件的发生,这里已使她感到厌恶,并且现在的情况是,人们对她的评价并无不同,大家老早就想从她那儿看到什么奇妙的玩艺儿,用这种罕见的办法揭开贝尔塔尔达的出身并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任何听到这一故事的人,任何看到她那撒泼样子的人,都对贝尔塔尔达极为反感,而骑士和他的夫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再说这件事比其他事都更使温蒂娜伤心,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越快离开这个古老的城市越好。

朝霞刚刚升起,为温蒂娜备好的一辆精致马车便已停在旅馆门口。胡尔德勃兰特及其随从的坐骑在一旁踢打着石子路面。在骑士的引导之下,他那美丽的夫人离开了旅馆的大门,这时一位渔家女却挡住了他俩的去路。“我们不要你的货,”胡尔德勃兰特对她说,“我们马上就要起程。”这时那渔家女痛哭起来,这对夫妇才算看清,原来是贝尔塔尔达到了。他们俩立即和她回到旅馆,听她讲述了昨天的情况。公爵和公爵夫人对她昨天表现出来的铁石心肠和那种发疯的劲头很恼怒,以致完全撤回了对她的保护。不过,先前赠给她的丰厚妆奁并没收回,而是立即转交给渔夫,昨天晚上他们老夫妇俩便踏上了返回沙滩高地的归程。

“我愿意和他们一道去,”贝尔塔尔达继续说,“可是老渔夫,也就是我那父亲……”

“他很真诚,贝尔塔尔达。”温蒂娜打断了她的话。

“对了,那个你看作是喷泉师傅的人把什么都跟我讲了。他试图劝我不要带你一道去林施塔特城堡,为此他透露了那个秘密。”

“现在,”贝尔塔尔达说,“我的父亲——就算是他吧——我父亲说:‘在你没有转变之前,我不带你回家去——你要鼓足勇气,独自一人穿过那座凶恶的林子到我们这里来,这是对你的态度的考验。你来不要像个小姐!要作为一个渔家女来!’我想按照他说的做;我被世人所抛弃,是个可怜的渔家孩子;我要在可怜的父母身边过寂寞的日子,在那里了此一生。我对林子怕得很,那里面肯定有妖魔鬼怪,真令人不寒而栗。可是怕又有什么用呢?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向尊贵的林施塔特夫人道歉。我昨天的形象太不得体了。我已感到,您用心良苦,高贵的夫人。您不知道,您是怎样伤害了我;我又惊又怕,那些愚蠢而又放肆的话语便脱口而出。啊,请您多加原谅,多加原谅!我真够不幸的。您想想,昨天早晨,还是我喜庆开始的时候,可是现在呢!”

贝尔塔尔达一面诉说,一面泪如泉涌,很是悲痛,继而大放悲声,扑向温蒂娜的怀抱。后者感慨万端,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她说:“你应该和我们一道去林施塔特。以前怎么说的,现在还怎么样;请对我仍以‘你’相称,不要再称什么夫人和高贵的夫人!你瞧,咱俩小时候被人调换了,因而咱们的命运也相互联系在一起;咱们的心休戚与共,任何人间的力量都无法把咱们拆开。别的暂且不提,你要和我们到林施塔特去!你我亲如姐妹,我们在那里有事好商量。”贝尔塔尔达向胡尔德勃兰特胆怯地抬起头来。后者也正为这位命运不济的美丽少女难过,就向她伸出手来,亲切地劝说她跟他们同行。“至于您的父母,”他说,“我们寄封信给他们,说明您不回去的理由。”他本来还想为那对善良的渔家夫妇说上两句,可他发现,贝尔塔尔达在进行权衡考虑时痛苦地打了一个寒噤,便将话头打住,双手将她先抱进车内,然后才是温蒂娜。他骑在马上,与马车并排疾行,心情很是愉快。他鼓励车夫加劲赶车,不多一会儿,该市的地域便疾驰而过,连同那令人黯然神伤的记忆也被抛在了后边。他们所过之处,风景极为优美,两个女子也渐渐高兴起来。

他们日行夜宿,在一个美丽的傍晚来到了林施塔特城堡。年轻骑士的管家、执事和兵丁向他说个没完没了,致使温蒂娜和贝尔塔尔达只好单独呆着。她们两个登上了城堡的高墙,极目远眺,优美的风光尽收眼底。四周是施瓦本封地。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向她俩走来,彬彬有礼地问候。贝尔塔尔达觉得,他就是在城市见过的那位喷泉师傅;温蒂娜厌恶甚至是威胁性地向他摆手。他摇着头快步离去,就像当初一样,接着便消失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看到这种情景,贝尔塔尔达更加认定就是那人。可温蒂娜却说:“你别怕,亲爱的小贝尔塔尔达!这次决不让喷泉师傅损害你一根毫毛。”于是她便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述起事情的原委来。她本人是谁,贝尔塔尔达如何离开了渔家老人,温蒂娜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开始,贝尔塔尔达对她讲的无比惊诧,以为她的女友是被一种疯病缠身了。不过,她越来越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温蒂娜所讲述的一切都有条有理,和目前所发生的一切又那么吻合;更重要的是,她向大伙儿说出真相的那种内在感情是不容怀疑的。如今她自己像是生活在一个平日听人讲的童话世界里,觉得奇妙无比。她满怀敬畏之情呆呆地看着温蒂娜,她和她的女友近得鼻息可闻,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在共进晚餐时,她看到骑士对这样一个水妖是那样爱,那样亲,简直无法理解。自打温蒂娜的身世被揭开之后,贝尔塔尔达觉得她鬼气多于人气。

13在林施塔特城堡

作者之所以将这个故事记下来,是因为故事打动了他的心,还因为他希望其他人也能受感动。他敬请读者多加关照,多加原谅:他虽要言不烦,却已经写了这么多,然而这仅是一般性地谈了一下要发生的情况。作者知道,故事要有艺术性,并要一步一步展开。至于胡尔德勃兰特的心如何慢慢离开了温蒂娜,又如何慢慢转向了贝尔塔尔达,贝尔塔尔达对这位年轻骑士所怀的火热爱情又怎样越来越炽烈,他和她又怎样把那可怜的少妇当成一种异己的生灵而觉得可怕多于同情;温蒂娜如何痛哭流涕,她的眼泪如何感动了骑士的心,使骑士受到良心的谴责,然而这并没有唤醒那往日的爱情,以致他对她只是亲切一时,随后又怀着冰冷的恐惧离开了她,对人类的孩子贝尔塔尔达却倍加眷爱……所有这一切作者都一一道来,也许事情本应如此。在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作者颇为感伤,因为他本人有着类似的经历,回想起那黑影憧憧的往事他不寒而栗。亲爱的读者,说不定你也有类似的感触,因为这就是来去匆匆的人类的命运。读者诸君,你要是在这里得到的比施予的多,因为在这里取比予更令人愉快,那么在你听取讲述之时,就会有一种爱恋的苦痛萦绕于心头,甚至于为你那凋零的花朵一洒同情之泪,它曾为你带来衷心的喜悦。闲言少叙,我们不想千百次地刺痛我们的心,正像先前所说,只是简略地谈谈确实发生的事情。且说温蒂娜很忧郁,其他两位也并不快活,贝尔塔尔达很奇怪,只要她的愿望有一点儿得不到满足,她便认为是那失宠的家庭主妇进行嫉妒报复的结果。贝尔塔尔达养成了一种颐指气使的习性,温蒂娜也让她三分,常常痛苦地收回成命;而贝尔塔尔达则通常受到被她蒙蔽的胡尔德勃兰特的决定性支持。使城堡里的人们越来越不安的是那稀奇古怪的闹鬼现象,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就在城堡的环形走廊里见过鬼,本来早已忘却的事而今又来了。那个雪白的高大汉子,胡尔德勃兰特知道是温蒂娜的老伯屈勒鲍恩,贝尔塔尔达把他当成是喷泉师傅,常常吓唬他们两位,特别是贝尔塔尔达。后者由于惊吓而几次病倒在床,因而常常想到要离开城堡。可是她舍不得离开胡尔德勃兰特,她的纯洁无辜支撑了自己,因为她从没有在这对夫妇面前说起过受到惊吓之事;另一方面人世茫茫,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年老的渔夫从林施塔特骑士那里得知贝尔塔尔达在他那里,于是也写了一封难辨字迹的回信。他年事已高,并且习惯使然,只能这样写道:“而今我已形单影只,因我那亲爱的、忠心的妻子已过世,尽管我独自一人生活于茅舍下,可我觉得贝尔塔尔达在你那里胜过和我在一起,但愿她不至于伤害我那亲爱的温蒂娜,否则我将诅咒她!”最后一句话被贝尔塔尔达当成了耳边风,不过由于父亲不在身边,她对此秘而不宣,就像人们在类似的情况下常做的那样。

一天,胡尔德勃兰特骑马出游,温蒂娜把家童召来,要他们搬一块大石头来,以便把院子中央的那眼大井盖上。可大家说,这样一来他们就得到下面山谷很远的地方去取水了。温蒂娜苦笑了一下。“真对不起,这给你们增加了麻烦,孩子们,”她回答说,“我宁愿自己去提水,也得把这口井盖上!按我说的去做吧,并非为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为避免很多不祥之事发生。”大小仆役都想讨温和的女主人欢心,于是不再提出问题,去搬那块大石头。他们奋力将石头抬起,并抬到井口,这时贝尔塔尔达急速跑来,大叫住手。她说她要从井里提取洗澡的水,这水对她的皮肤特别适用,她不许任何人封住井口。温蒂娜平时遇到这种情况总会让步,今天却一反常态,寸步不让;她说她作为家庭主妇有权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管理家政,除了她自己的丈夫外,无需向任何人说明理由。“你们瞧,啊,你们瞧,”贝尔塔尔达恼羞成怒地喊道,“可怜而甜美的水激起了涟漪,在打旋儿,因为它将再也看不到明亮的阳光,照不见人的面影,水可是人的一面镜子啊!”果然,井中的水在激荡,并发出奇怪的咝咝声;那情景就像是要飞溅出来似的。温蒂娜沉下脸来,催促大家快执行命令。其实无需板起面孔,城堡里的仆役很乐意听从他们这位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尽管贝尔塔尔达一再反对,尽管她粗野地辱骂和威胁他们,他们还是用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井口封死了。温蒂娜躺在大石上,若有所思,继而便用美丽的手指在石面上刻画起来。她一定是手拿利器,因为在她走后,人们上前,看到石头上镌刻着各种各样奇异的符号,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符号。

待到骑士晚间归来,贝尔塔尔达便声泪俱下地向他诉说了温蒂娜的所为。胡尔德勃兰特冷冷地看了温蒂娜一眼,后者满脸忧戚地低下头来。不过她还是极为镇定地说:“我的主人和我的夫君,在你没有问明情况之前,请不要训斥你的家奴,更不要责难你的结发妻子。”——“那就请你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你干出如此荒唐的事来?”骑士紧绷着脸说道。“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温蒂娜叹了口气。“你当着贝尔塔尔达的面也一样可以说。”他将温蒂娜的要求顶了回来。“好,那你是在下命令罗?”温蒂娜说,“可是你不要下这命令好吗?请,请你不要命令!”她的样子谦卑、可爱而又驯良,这犹如当初他们如胶似漆的日子中的一缕阳光,一下子将胡尔德勃兰特的心儿照亮了。他亲切地挽起她的手臂,带她到他的房间。温蒂娜讲述起来:

“我亲爱的主人,你认得我那怪僻的屈勒鲍恩老伯,你和他冤家路窄,不是常在这城堡的过道里相遇吗?贝尔塔尔达更是常被他吓出病来。这是因为他没有灵魂,他只是一种外界自然力的反映,无法将内心反射出去。他有时看到你对我不满意,我耍起小孩子脾气哭了起来,贝尔塔尔达有时正好笑了一下,于是便幻想出种种不平之事。他想方设法,不请自来地干预起我们的生活来。光骂他又有什么用呢?要么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他一句话也不信我的;他那可怜的生命对于爱之痛苦和爱之欢乐之间那种相辅相成的和谐关系已毫无知觉;他也根本无法理解它们之间那种休戚与共的亲密关系;他不知道,任何力量都无法使它们分开。流泪之前先有微笑,而微笑又会诱发眼泪夺眶而出。”

她含着泪花,向胡尔德勃兰特微笑着望去,而后者仿佛得了神通,昔日的爱情又在他胸中冉冉升起。温蒂娜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她亲密地依偎着他,又含着喜悦的泪水继续讲道:

“因为安宁的破坏者是无法用话语赶走的,因此我只有将其拒于门外,而他通向我们这里的大门便是那眼井。他和我们这个地区的水怪并非一事。从下游的几个山谷开始,直至多瑙河,是他的领地;这中间有他的几个好友流经这里。因而我让人把石头弄来,堵住井口,再写上一些使这位动辄动怒的伯父丧失一切力量的符号,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危害你,危害我,也不能危害贝尔塔尔达了。人只要使出常力即可掀动石头,象征却无能为力。如果你要满足贝尔塔尔达的欲望,你尽可以将石头弄走,只不过要真的为她着想!她并不知道她的请求会带来什么后果。顽劣的屈勒鲍恩就是针对她来的。要是我预言的事,可能发生的事真的来了,请你不要见怪——啊,亲爱的,那对你来说也不无危险!”

胡尔德勃兰特在内心深处感受到温顺的夫人的高尚情操;她将自己那令人丧胆的保护人拒于门外,然而却遭致贝尔塔尔达的辱骂。他含情脉脉地紧紧抱着她,极为感动地说道:“石头留在那里,一切都照样,永远保持你要保持的样子,我可爱的小温蒂娜!”她也尽量讨他的欢心,那久疏于耳畔的爱情话语使她喜不自胜,不过并没有忘乎所以。她终于谦恭地说:“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你今天特别温柔而又和善,我能否冒昧地提出一项请求?你瞧,和你在一起就像身处夏天!本来是晴空万里,霎时间便在那雷雨中戴起雷霆震怒的王冠来,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国王,又像是地神。你有时责骂我,对我用鼻子与眼睛大发雷霆,你真像夏季的天气;我有时也会傻里傻气地哭闹一阵,可是在水上或靠近水边,你千万不要跟我发火。不然的话,我的亲眷就会对我拥有某种权利,他们就会怒不可遏地把我从你身边夺走。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同类受到了凌辱。那我一辈子就得住在水晶宫里,再也不许我回到你的身旁,再也不送我到你这里来。要真是那样,可就再糟不过了。不,千万别这样,你这亲爱的朋友,你的可怜的温蒂娜是多么爱你!”

对她的愿望,他郑重地予以承诺。于是他们夫妇两个无限快乐、无限欢爱地走出房间。在这期间贝尔塔尔达叫来了几个帮工,她以一种颇为不满的语调说道:“现在秘密会谈已告结束,石头可以搬掉了。你们去吧,先把这事给我办妥!”骑士对贝尔塔尔达这种擅作主张的做法很恼火,他简短而又威严地命令道:“石头留在那里!”他还指责贝尔塔尔达对他妻子的无礼行径,这时帮工们暗自幸灾乐祸地走了。贝尔塔尔达面色苍白,从另一边回到了她的房间。

晚餐的时间到了,贝尔塔尔达叫人好等,总不见她出来。派个小厮去叫她,却发现她人已不在,只带来一封封好的信,是写给骑士的。骑士心慌意乱地将信打开读道:“我自觉羞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渔家女。刚才我忘记了这一点,我想在我父母的茅屋里了此一生,以赎冒犯之罪。祝您和您那美丽的夫人平安!”温蒂娜悲从中来,立即请求胡尔德勃兰特去追赶她那出走的女友,把她找回来。啊,她可真没必要去做这等事!骑士对贝尔塔尔达的倾慕又油然而起。他跑遍了整个城堡,到处询问,是否有人看到那位美丽的女郎走的是哪条路?结果他什么也没问到。于是他来到城堡内院,翻身上马,不假思索地决定沿着带她来的路纵马奔驰。这时迎面来了一名卫兵,他在一条通向黑山谷的小路上碰到了那位小姐。听到这话,骑士像箭一样穿过大门,按着兵丁指示的方向驰骋而去,而没有听到温蒂娜那可怕的呼喊声。温蒂娜从窗口向他喊道:“去黑山谷?不能去那儿!胡尔德勃兰特,千万不要去!要去就带我一道去,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看到自己的呼叫全是徒劳,便立即让人备好马,向骑士追去,身边没有带一个亲随。

14回到城堡

黑山谷在山的深处,至于它为什么有现在这名字,不得而知。当时这里的乡民这样称呼它,是因为从山上到山下全是高大的树木,特别是枞树,遮天盖日,深不见底。甚至潺潺流于巉岩之间的小溪也是那么幽暗,不像一般直接暴露于蓝天之下的水流那样欢畅。现在暮色苍茫,山岭之间显得很荒凉,并且越来越暗。骑士沿着溪岸趱行,精神很紧张;一会儿怕耽误了时间,贝尔塔尔达业已走远;一会儿又怕跑得太快,她就藏在前面什么地方,跑过去没有发现她。这时他已深入谷中,现在只能想,要是方向对头,很快就能赶上贝尔塔尔达了。不过,他觉得自己也可能不对,想到这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房怦怦地跳。夜幕已经降临,眼看就要变天,要是找不到她,她到底身在哪儿呢?他透过树枝终于在山坡上看到有白色的东西在闪烁。他相信那是贝尔塔尔达的衣衫,于是催马趱行。可是他的坐骑却趑趄不前,腾跃蹬地,凶猛异常。事不宜迟——再说骑马穿过低矮的灌木丛也煞是不便——于是便翻身下马,把咴咴直叫的马儿拴在一株榆树上,小心翼翼地步行而下。树木的枝杈毫不留情地拍击着他的额头和脸颊,晚间的露水使他一阵阵感到冰凉,从山那边的远方传来隐隐的雷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异样,他开始对那白色的形体发怵,它就躺卧于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他清楚地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正在酣睡或者处于昏厥之中,穿着白衣白裙,就像贝尔塔尔达今天穿的一样。骑士靠近她,碰得树枝飒飒作响,他的宝剑也铿锵和鸣——她却动也不动!最后他使尽气力,大叫她那高贵的名字,从山谷高处传来那重浊的回声:“贝尔塔尔达!”酣睡者依然没被唤醒。他俯下身来看她,然而山谷幽暗,再加上夜幕业已拉起,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面庞。当他怀着几分疑惧以两手按地更加靠近她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把山谷照得通亮,突然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张扭曲得十分厉害的面孔,那面孔嘶哑地叫道:“给我一个吻,你这可爱的牧人!”胡尔德勃兰特恐怖地大叫一声,拔腿往上奔去,那丑恶的形象紧追不舍。“在家!”她喃喃自语,“小精灵醒了,回家去!不然我就要你!”说时迟,那时快,她已伸出白色的长臂来抓他。“原来是诡诈的屈勒鲍恩!”骑士叫道,鼓起勇气说,“你要干什么?原来是你,你这个怪物!好吧,给你一吻!”胡尔德勃兰特愤怒已极,举起宝剑便向那形体刺去。但它却飞溅而去,继而一股水流冲来,这使骑士确知与他争斗的对手究竟是何人。

“他要把我从贝尔塔尔达这里吓走。”骑士高声地对自己说,“他以为他这些愚蠢的鬼花样会把我吓住,对那可怜的、怕得要死的姑娘撒手不管,以便自己得到一种复仇的满足。他休想得逞,这个低能的下贱的害人精!他不理解人能干些什么,假如他立志要干的话,假如他真的要以命相搏的话,那就来吧,这个低能的骗子手!”骑士觉得自己说了真话,因此精神大振,勇气百倍。此时似乎幸福又在光顾他,因为在他还没有回到拴于榆树的坐骑之前,又非常清楚地听到贝尔塔尔达的怨诉声,似乎从不远的地方,从越来越响的雷声和风雨声中传来。他大步流星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发现她正在浑身发抖地向上攀登,以便离开这可怕的黑谷。他来到她的面前,怀着极为亲切之情。贝尔塔尔达此时感到无比幸福,她内心深处钟爱的朋友终于在她孤身一人处于险境时来救她了,并向她伸出可爱的双臂,将城堡的明媚生活奉献给她。她先前那种骄傲扫地之后,她那义无反顾的决心也化为流水,贝尔塔尔达几乎没有异议地跟他走去。她异常虚弱,不过令骑士高兴的是,他还是将她带到了骏马前,然后把马缰解开,将那娇美的女郎扶上马,然后手持缰绳,小心地穿过神秘莫测的山谷。

由于屈勒鲍恩怪模怪样的出现,马受惊了,不管骑士怎样费劲,他都无法爬上马背。它一直腾跃蹬地,像发狂似地咴咴直叫。在这种情况之下,将浑身发抖的贝尔塔尔达扶上马去简直不可能,于是他们决定步行回去。骑士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摇摇欲倒的姑娘,贝尔塔尔达强自支撑着,想尽快离开这可怕的深谷之地。可是疲惫的身躯使她脚如踩棉,同时全身发抖,这一方面是由于屈勒鲍恩方才对她百般呵斥,现在还觉得有些后怕;另一方面是风雨雷电呼啸轰鸣,一齐向林区袭来,使她眼下仍然心有余悸。

最后她竟从骑士扶着她的手臂中滑下来,倒在一片苔藓湿地上。她说:“就让我躺在这里吧,高贵的主人!我在为我的愚蠢赎罪,毫无办法,在这里我只会死于虚弱和恐怖。”——“不,决不,可爱的女友,我决不会把你抛弃!”胡尔德勃兰特叫道,他怎么也无法使暴怒的马匹就范,它比刚才还暴跳得厉害。不过,骑士心里仍是高兴的,他将马拉到远处,以免又惊吓着倒在地的贝尔塔尔达。可是当他刚把受惊的马拉出几步远,她便凄厉地喊叫起来,以为骑士真要将她留在这令人恐怖的荒野之中。胡尔德勃兰特这时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干脆将这暴跳如雷的牲口撒手不管,留它在外面过夜,让它撒撒野性;可是他又担心,在这狭小的地方,那钉了掌的铁蹄会踏到贝尔塔尔达所躺的地方。

正在进退维谷、踌躇未决之际,忽地听到一辆马车从石子路上向这里驶来,他顿时感到无限宽慰。骑士呼喊救助。一个男子的声音回答说,请耐心地稍候片刻,他答应帮忙。工夫不大,透过灌木丛便看到两匹白马的影子,旁边是穿着白罩衫的御者,继而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白色亚麻布,它覆盖着装载的货物。随着“吁”的一声,那两匹白马便按主人的吩咐停了下来。车夫走近骑士,帮他把那匹正在暴跳的马拢住。“我明白了,”他说,“这马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的马也是这样糟糕,那是因为这里有个水怪在兴风作浪,专门搞些恶作剧。不过,我学会了一句咒语,只要在马耳边念念,它就会立即安静下来,就像我的马一样。”——“快试试,劳驾帮帮忙!”骑士急不可待地喊起来。车夫将马头搬至嘴边,马儿正咆哮不已,他附耳说了几句,果然,骏马立即变得驯良平和,安静下来,只是还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地喷着白气,这是刚才尥蹶子的结果。胡尔德勃兰特也没时间问车子来自何方,车主姓甚名谁,就和他议定,贝尔塔尔达登上据他说载着柔软棉花的车子,一直拉到林施塔特城堡;骑士骑马随行。然而马儿由于刚才的发作而筋疲力尽,再也无力驮它的主人。御者说服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一同上车,马儿就拴在车后。“现在是下坡,”他说,“我的白马并不吃力。”胡尔德勃兰特接受了这个建议,和贝尔塔尔达同登货车,他的坐骑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车夫精神饱满,心神专一地在一旁赶车。

大暴雨逐渐清停,雷声隐隐远去。夜色深沉,四周一片宁静,人们有一种舒坦的安全感。车声辚辚,使人的紧张情绪松弛下来;于是胡尔德勃兰特和贝尔塔尔达便亲密地交谈起来,前者故意嗔怪她任性出走,后者则谦虚而感动地请求原谅。贝尔塔尔达所讲述的一切犹如烛光,给情人照亮了黑夜和隐秘:她对他一往情深。胡尔德勃兰特觉得她的话语情深意长,比字面上的意义深远得多,不过他还是照着字面回答。突然间,御者以刺耳的声音尖叫起来:“往高处去,白马!把腿抬高!要当心,白马!好好想想,你们是什么东西!”骑士往外探出身子,马正行进在汹涌的波涛中,差不多是在游水了,车轮就像磨坊的水轮一般,闪着光,哗哗响,由于水越来越大,车夫也上了车。“怎么走这条路?这可是洪流啊!”胡尔德勃兰特向车夫喊道。“不是这样,先生,”车夫笑道,“刚巧相反,是洪流经过我们这条道路。您往四周瞧瞧,到处都是水!”

果然,整个山谷转眼间巨浪滔天,奔腾咆哮。“这一定是屈勒鲍恩那家伙捣乱!这个可恶的水怪非得把我们淹死不可!”骑士恨恨地说。车夫说:“我倒有个破解的办法,不过在您知道我是谁之前,我无计可施。”——“现在是猜谜的时候吗?”骑士叫嚷起来,“大水越涨越高,这和知道你是什么人有何关系?”——“这和您倒是有点关系,”车夫答道,“因为我就是屈勒鲍恩。”他做着鬼脸,向车里的人笑着。这时车子已不是车子,白马已不是白马,一切都化成流水,化成咆哮的洪涛,车夫本人也化成排空的巨浪,把前进不得的马拉入水中,然后越涨越高,越过了正在游水的两人的头顶,成为一个水淋淋的灯塔,使他们两人无可挽救地葬身于水中。

这时,从惊涛骇浪中传来了温蒂娜那可爱的声音,月亮从云层中钻出,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温蒂娜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向着大水呵斥,并对其进行要挟;那具有压倒气势的水柱咕哝着消失了,在月光下那水流也潺潺地、轻轻地流失了。温蒂娜就像一只白鸽从高处翩然而下,紧紧拉住骑士和贝尔塔尔达,来到山岗上一块清新的草地上,让他俩喝了特别的饮料,驱走了恐怖,恢复了精神。然后,她扶着贝尔塔尔达骑上了她自己的马,三人回到了林施塔特城堡。

15维也纳之行

前次事件发生之后,城堡的生活变得平静而又安宁,骑士越来越认识到,他的夫人具有一种天使般的善良品格。当屈勒鲍恩又在施威之际,她急忙赶到黑谷加以援救就是最好的明证。温蒂娜自己也感受到这种宁静与安全的气氛,她心情审慎地感到,只要自己是在正确的道路上,重新唤起丈夫的爱情与尊重,从而在她面前展现出希望与欢乐的光辉,那么她就不乏这种宁静感与安全感。贝尔塔尔达则表现出感激之情、恭顺的态度和胆怯的神色,她不再把宁静与和平视为理所当然的事。要是他们夫妇中的哪一个想向她解释盖井事件或黑谷冒险,她就会本能地请求道:请饶了我吧,别跟我讲这些。这是因为水井事件使她羞愧难当,黑谷冒险使她心有余悸。因而,她再也没有从那两人口中打听更多的东西;深入了解难道有必要吗?在林施塔特城堡中确实充满了宁静而又欢乐的气氛。人们坚信,生活会绽出美丽的花,结出丰硕的果。

在这怡然欢快的氛围中冬来又冬往,春天以它那嫩绿的枝芽和蔚蓝的天空向愉快的人群致意。春天像人一样欢快,人像春天一样明媚,真是奇妙之至。那仙鹤、那春燕,都在逗引人们的游兴呢!有一次他们一行三人到多瑙河的源头去远足,一路上胡尔德勃兰特讲起了这条高贵河流的壮美,讲述它流经沿岸各地时声势越来越大,讲到名城维也纳也矗立于它的岸边而光华四射,多瑙河不分昼夜地奔流,声势越来越大,风景越来越美。“有朝一日能去维也纳逛逛该多好啊!”贝尔塔尔达冲口而出,但随即恢复了她日前一直保持的谦恭态度,自觉唐突,满面羞惭,没有把话说下去。正是这种情景感动了温蒂娜,她极想让亲爱的女友开开心,便说:“有谁妨碍我们进行这次旅游了?”贝尔塔尔达高兴得跳了起来,两位女子开始以最绚丽的色彩描绘那优美的多瑙河之行。胡尔德勃兰特对此也欣然同意,只是不无忧虑地在温蒂娜耳畔说道:“要是屈勒鲍恩再来作恶怎么办?”——“别管他!”温蒂娜笑着回答,“有我在,他不敢胡来。”最后一个障碍消除了。大家为这次旅行做准备,很快便满怀希望,精神振奋、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行程。

然而事与愿违,此乃常有之事,也无需大惊小怪!原来阴险邪恶的势力总想残害我们人类,一直窥测方向,以求一逞。它喜欢对选定的对象唱起甜蜜的歌曲,讲述金色的童话,从而使其酣然入睡。前来救援的天使则往往狠命地敲打我们的门户,令人不胜惊惶。

在多瑙河之行的头几天里,他们过得极为愉快,他们在这波涛汹涌的骄傲的河上顺流而下,一切都越来越好、越来越美。可是在一个使人们享有莫大快乐的风景优美的地段,毫无收敛的屈勒鲍恩又开始明目张胆地显示他在这里具有的威力。他搞的仅是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因为温蒂娜要么以怒涛,要么以逆风对他加以斥逐,那敌对力量便立即卑怯地偃旗息鼓了。然而它又会卷土重来,这又需要温蒂娜加以训诫,这样翻来覆去,他们三人的游兴也就被毁掉了。船上的那些人总是交头接耳,嘁嘁喳喳,总觉得他们三人行迹可疑,甚至他们的侍役也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他们的主人。胡尔德勃兰特常常暗自想:“我所娶非我族类,这就是人和水中仙女缔结如此奇怪的婚姻的结果。”想到他们恋爱的过程,他总是这样原谅自己:“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一位水中仙女,我每走一步,她那混蛋亲眷就要前来捣乱,成了我的灾星;可这不是我的过错!”诸如此类的念头使他自觉坚强了许多,而对温蒂娜的反感和敌意却日见其深。他往往以一种愤恨的目光看着她。可怜的女人当然明白个中的含义,她为此而苦恼,此外,为了对付屈勒鲍恩的诡计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殚精竭智,因而觉得疲惫不堪。时近黄昏,她躺在轻轻向前滑行的小船中,被舒舒服服地摇进了梦乡。

刚刚睡了一会儿,船上就有人声称在往船外张望时看到一个可怕的人头从浪中钻出,和一般游泳的人不一样,好像是垂直地架在水面上,并且小船划向何处,它也游向何方。每个人都向别人指出这令人害怕的东西,每个人都发现别人的面色十分可怕,手和眼睛都指向面前出现的半是笑、半是威胁的怪物。大家都想相互说明情况,都叫嚷着:“瞧,那里,不对,是那里!”这时大家都看清了那些怪物,在船的周围全是令人汗毛倒竖的家伙。人群的喊声把温蒂娜惊醒了,她一睁开眼睛,那一群奇形怪状的妖精便逃之夭夭。可是胡尔德勃兰特对这种丑恶的鬼花样大为光火,大发雷霆地加以诅咒。温蒂娜低声下气地望着他,轻声地恳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夫君,我们是在水上,千万不要对我发火!”骑士不再骂了,坐下来陷入沉思。温蒂娜附在他的耳畔说:“亲爱的,我们放弃这倒霉的旅游,返回林施塔特城堡乐享和平岂不更好?”胡尔德勃兰特咕哝着说,口气极为反感:“难道我是我自己城堡的俘虏?把井口盖上我才能喘口气?我要把这该死的亲眷……”温蒂娜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用那纤纤细手捂住了他的嘴,那样子极为可怜可爱。胡尔德勃兰特也不再说了,静静地回想温蒂娜以前说过的话,反复地思考着。

这当口儿贝尔塔尔达却在胡思乱想;她对温蒂娜的来历虽知之甚多,但并不完全了解,特别是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屈勒鲍恩,对她来说还是个可怕的、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她对屈勒鲍恩这个名字没有听说过,想到这一连串奇怪的事,她不知不觉地将一串金项链解了下来,项链是胡尔德勃兰特在上次出游时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买给她的。她手持项链,在靠近水面处戏耍,半是梦幻,半是欣赏那闪闪的光亮,竟将它浸入映着晚霞的水中。这时从多瑙河中突如其来地伸出一只大手,立即将项链抓住,继而便潜入水底,并从水下传出讥笑声。骑士怒不可遏,一跃而起,大骂河水,并诅咒所有威逼他的亲属和威胁他的生活的精怪。他要所有的水怪,不管是男水怪还是女水怪都统统出来,吃他一剑。贝尔塔尔达为她所钟爱的饰物被水怪抢去而伤心落泪,这更使骑士怒火中烧。温蒂娜将手伸出去,浸入水中,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为轻柔,继而她恳求她的丈夫:“我最心爱的人,你千万不要在这里骂我!你想骂什么就骂什么,就是不要在这里骂我!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骑士在盛怒之下变得结结巴巴,听了这话真的不再直接骂她。这时温蒂娜用湿漉漉的手从浪涛中捞出一个精美绝伦的珊瑚串,它闪耀着美丽的光辉,几乎使所有的人都睁不开眼来。“拿去,”她说,极为亲切地放在贝尔塔尔达面前,“这算是对你的补偿,不要再难过了,你这可怜的孩子。”这时胡尔德勃兰特跑到她俩之间,一把从温蒂娜的手中夺下那美丽的饰物,将其扔进河里。他暴跳如雷地说:“你还是和他们有联系?那你就待在他们那里吧。以所有巫婆的名义,你的所有赠品我们全不要,让我们过安生的日子吧!你这骗子!”可怜的温蒂娜呆呆地看着他,泪如泉涌,她伸出的手还没有抽回,那本来是想把精美的饰物递给贝尔塔尔达。接着她便大放悲声,像个无辜的、受到严重伤害的孩子,那样子真是楚楚可怜。她终于有气无力地说道:“啊,可爱的朋友,啊,再见了!他们并不想伤害你;你只要忠诚,我便能将他们击退。唉,我不得不走了,我不得不离开这崭新的生命了。啊,这可真糟,这可真糟!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啊,这可真糟,这可真糟!”

她跳出船舷,落到水面,继而翻滚于波涛之中。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快便完全消失在多瑙河水之中。只听到浪花在船的四周呜咽,那声音清晰可辨,似乎在说:“啊,这可真糟!啊,这可真糟!啊,要忠诚!啊,这可真糟!”

胡尔德勃兰特躺在甲板上,两行热泪不断流淌。他很快就晕了过去,这等于为不幸者蒙上了一层温和的面纱。

16骑士以后的作为

我们的哀思延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成为过去了,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我所说的哀思是深沉的、来自生命之泉的哀思,是那种失去了不能失去的爱人的悲痛,它会使人以神父为榜样,一生一世誓不再娶。好人真的会像僧侣一样独身一生,然而这已不是当初那种真正的哀思了;其间有完全不同之物挤了进来,最终我们得知,尘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是永久的,甚至包括我们的悲哀,因此我不得不说,真遗憾,我们的哀思也会变成过眼的烟云!

骑士先生对此也深有所悟,这对他是祸是福且听我慢慢道来。起初他终日痛哭,就像当初他从可怜的、可亲的温蒂娜手中夺去闪闪发光的饰物,温蒂娜痛哭流涕一样。她本想以它来补救一切,让破镜重圆。他暗自希望将眼泪哭干流尽。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在大灾大难之中,不是也怀着痛苦的心情有类似的想法吗?贝尔塔尔达也伴着胡尔德勃兰特痛哭。他们俩生活在城堡之中,想着温蒂娜,甚至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之间的恋情。这样过了一段相当长的相安无事的生活,其间善良的温蒂娜时常进入骑士的梦魂;她温柔亲切地抚摩他,然后哭着悄悄离去,以致他从梦中醒来时不知两颊哪儿来的湿润,是她的泪水还是他的泪痕?

温蒂娜梦中会他越来越少了,骑士的哀伤也慢慢淡化,可他除了默默地思念温蒂娜和说着温蒂娜之外,在生活中并没有其他愿望,只是老渔夫突然来城堡造访才改变了他的生活。老渔夫此行的目的是来接他的孩子贝尔塔尔达回去,他已得知温蒂娜失踪的消息,他不想在主人鳏居的情况下让女儿久留于城堡。“我的女儿爱不爱我,”他说,“我现在不得而知。但有关名誉的事却不能当作儿戏,对此我是听不得别人意见的。”

一来是老人有这样一种想法,二来是想到贝尔塔尔达走后,城堡连同其所有的厅堂与过道会更加荒凉、更加可怕,胡尔德勃兰特对美丽的贝尔塔尔达的倾慕突然苏醒了,这久已沉睡、久已忘记的倾慕之情突然爆发了。老渔夫说了很多话,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胡尔德勃兰特与贝尔塔尔达的婚事。他很爱温蒂娜,他认为,这位失踪的女子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她真的沉尸于冰冷的多瑙河底,还是大水将她冲出了水面?贝尔塔尔达对此负有罪责,因而她不能占据被排挤而去的人的位子。不过老人也很喜欢骑士,再者他女儿这期间也变得温良谦恭多了,她的恳求,她为温蒂娜洒下的热泪,使渔翁觉得不同意他们之间的亲事是说不过去的,因而他留在城堡不再说反对的话了。于是派了一个信使去请海尔曼神父来,在以前那愉快的日子里他曾为胡尔德勃兰特与温蒂娜主持过婚礼,这次他要为骑士第二次祝福。

这位笃实的神父一读完林施塔特先生的信,便急着起程前往城堡,比信使到他这里还要着急。由于急着赶路,他气喘吁吁,四肢酸痛难忍,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这大概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宁肯到达目的地再倒下,千万不可半途而废,你这该死的身子骨啊!”这样一来,他又有了新的劲头,精神为之一振,于是行行重行行,也不歇息,终于在一天的傍晚踏进了林施塔特城堡那郁郁葱葱的院落。

一对已有婚约的恋人正坐在树下,老渔夫和他们并排坐着,若有所思。他们一认出是海尔曼神父,便都一跃而起,极为欣喜地包围了他。而他二话没说,就要新郎和他一道进入城堡,后者十分惊讶,但还是犹豫不决地听从他的示意,跟着他走了回来。虔诚的神父对他说:“我考虑再三,要和您谈一次。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也和贝尔塔尔达与老渔夫同样有关,既然这件事不得不告诉您,那就不如早一点儿告诉您。胡尔德勃兰特骑士,您是否确知您的夫人业已真的亡故?而我却几乎不这样认为,我虽说谈不出更多的情况,她到底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遭遇,我也无法说得准,不过像她这样一个善良而又坚贞的女子是完全靠得住的。最近我一连十四个夜晚梦见她站在我的床边,胆怯地摇着她那双温柔的小手,连声地叹气:‘老爹,别让他那么干!我还活着!救救他的身子,救救他的灵魂!’我不明白,她晚间出现是为了什么。这时你们的信使来了,于是我慌慌张张地赶来,不是来为你们证婚,而是来将你们分开,因为你们两人并非一对。离开她,胡尔德勃兰特!离开他吧,贝尔塔尔达!他仍属于别人,你没看到他仍在为失踪的妻子悲伤,他的面色那么苍白吗?他那样子就不像新郎。有个鬼怪对我说:‘不管你去不去阻止,你一定要让他永远不得快乐。’”

这三个人打心眼里感到,海尔曼神父说的是真心话,可他们又都不愿意相信。甚至连老渔夫也不明事理,说他们这几天已经商议妥贴了,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他们三人都心慌意乱,急不可待,都对海尔曼神父的警告置若罔闻。后者终于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城堡,留他住一夜他也不肯,为他接风他也坚辞。胡尔德勃兰特竭力使自己相信,神父是个大怪人,于是第二天便从附近的教堂里请来了一个神父,后者二话不说便在几天之内完成了这次婚礼。

17骑士之梦

那是长夜将尽、晨光熹微之时,骑士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当他就要沉睡之时,仿佛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向他逼近,吓得他直往后退,睡梦里似乎有鬼影憧憧。要是他真的打起精神,又好像天鹅的羽翼在他周围扑棱棱地扇风,并发出动听的浪涛澎湃之声。此时他既惶惑不安,又有一种极为舒服的晕乎乎的感觉,最后他决计不再睡觉。他似乎随着天鹅飒飒的扇风声骑上了天鹅的翅膀,天鹅载他越过平原与江湖,并唱起悦耳动听的歌。“天鹅的声音!天鹅的歌声!”他一连声地对自己说,“是不是死期来临了?”然而这大概还有另外一种含义。他蓦地有一种漂浮于地中海上的感觉。一只天鹅向他唱起优美的歌,歌声说,这就是地中海。当他向海水望去时,海水又变成了纯净的水晶宫,使人一眼便可望到海底。他欣喜异常,这样便能见到温蒂娜,看到她坐在明亮的水晶宫中。温蒂娜痛哭起来,看那样子日子过得很不好,与她在城堡中度过的幸福时日无法相比,特别是那最初的日子,还有那不幸的多瑙河之行以前的生活。骑士不由自主地暗暗想起了这一切,然而温蒂娜似乎并没有看到他,这时屈勒鲍恩向她走来,见她哭个没完想对她大加申斥,她一下子振作起来,高贵而又威严地看着他,使他不禁后退。“我虽然住在这水底,但是我把灵魂带了下来,因而我就有权在这里哭,不管你能不能猜出我的眼泪究竟为何物。忠诚的灵魂所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是神圣的,眼泪也一样。”他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后说道:“说真的,侄女,你要遵从我们这里的大法。要是他再婚,对你不忠,你可要依法将他处死。”——“迄今为止他还是一个鳏夫,”温蒂娜说,“还在为我悲伤,还在爱我。”——“不过,他就要当新郎了。”屈勒鲍恩讥笑道,“再过几天,等到举行过婚礼仪式之后,你可要对这个三心二意之人下手。”——“我无法下手,”温蒂娜笑着顶了回去,“为了我和我的同类,我已将井口封死。”——“要是他从城堡里走出来,”屈勒鲍恩说,“或者有那么一天他要人重新打开井盖的话!他对这类事肯定不会多用心思。”——“正因为如此,”温蒂娜说,微笑着,眼睛里闪着泪花,“他的魂魄才飘浮于地中海上。我们这次谈话就是托梦给他,向他报警,我对此是有过一番精心安排的。”这时屈勒鲍恩满怀恶意地对骑士望了一眼,大声恫吓,跺脚,并像箭一样从水底钻出。由于怒气冲冲,他膨胀得像条大鲸鱼。天鹅重又开始鸣叫,开始扇风,开始飞翔;骑士似乎飘荡于阿尔卑斯山之上,飘荡于江河之上,终于又飘回了林施塔特城堡。这时他醒来了。

他在床上真的醒来了,他的差役刚好进来,向他报告,海尔曼神父还呆在这里没走,昨天夜里在林子里碰到他,他就在一个窝棚里过夜,窝棚是他用树枝搭起来的,上面覆盖着柴草。问他为何还留在这里不走,他不是不主持婚礼了吗?他的回答是:“除了婚礼之外,还有别的祝福仪式;我不是为婚礼而来,我是为另一个仪式而来,时间一到,一切都会清楚。再说,梦境和哀悼相差并不远。只要他不是愿意受蒙蔽,那他会看得一清二楚。”

骑士对这番话语以及他的梦境左思右想。不过,一种想法一旦在脑子里固定下来,再将其摆脱是极为困难的,所以一切照旧。

18骑士的二度婚礼

要是我把林施塔特城堡的婚礼情况告诉你们,你们定会有这样一种感觉: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开心的事儿令人应接不暇。可是那边却铺展着一块黑纱,在其笼罩之下一切都显得很阴暗,整个庆典与其说是喜事,还不如说是一种讽刺:人世间的一切欢乐到头来都是春梦一场。这并不是说,有什么鬼怪搅乱了这次婚礼;众所周知,城堡自有魔力保护,吓人的水怪无法现形。不过,无论是骑士、渔夫还是众宾客,全都觉得这次喜庆的主角还没有驾临,而且这个主角应是众人爱戴的、和蔼可亲的温蒂娜。一旦门开了,所有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往门的方向看。要是来人是拿着新容器的家仆或带来名酒的掌酒官,大家便面色阴沉地发起呆来,不时闪耀着嬉闹欢笑的火花也熄灭于令人伤感的回忆冰水之中。所有在场的人中,新娘是最没有心事的一个,因而也是最开心的一个。可就是她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头戴绿色花冠,身穿绣金的衫裙,坐在宴席的首位,温蒂娜僵硬而又冰冷的尸骨却已沉于多瑙河底,或已随水流漂到了大海。她的父亲曾说过类似的话,这些话一直在她耳畔回响,特别在今天更是清晰可辨。

夜幕尚未降临,参加婚礼的宾客全都散了。并不是因为新郎那种急不可待的热望使大家走散,像平时的婚礼那样;而是某种预感将大家驱散,预感到悲戚和不祥,从而使人们忧郁烦闷、心情沉重。贝尔塔尔达和女仆,骑士和他的男仆,分别去卸妆。在这令人沮丧的庆典中,那些少男少女都没有心思跟新娘和新郎开玩笑。

贝尔塔尔达想开开心,就让人把胡尔德勃兰特送给她的光彩夺目的首饰,以及那数不清的衣服和面纱全都摆出来,选出了她第二天要穿的最美丽、最鲜艳的服装。女仆们都很高兴,趁这个由头向年轻的女主人说些愉快的事。她们没有忘记盛赞再婚的郎君的英俊,然后顺着这个话题谈开来,最后竟使贝尔塔尔达照起镜子来。她边照边叹气道:“哎,你们可看到我的脖子这边慢慢起了雀斑?”女仆们看过去,确实发现了美丽的女主人所说的东西,不过她们称之为可爱的印记,只是在一小片皮肤上有,这反而衬托出女主人皮肤的细腻白嫩。贝尔塔尔达摇了摇头说:“污点总归是污点,我倒是希望能把它弄掉!”她最后又叹了口气,“院子里的水井被封了,先前我总是从那里取出水来洗濯我的皮肤。要是今天我有这么一瓶水该多好啊!”——“就这点小事?”伶俐的女仆笑道,说着便轻捷地走了出去。“这丫头可真是能干,”贝尔塔尔达吃惊地说,“她该不会今天就叫人把井打开吧?”话音未落,就听到几个汉子到了院子里,从窗口向外望,可看到那可爱的女仆把他们领到井口旁边,他们肩上扛着杠棒和其他工具。“这是我的意愿,”贝尔塔尔达微笑着说,“但愿很快就能了结!”她现在很得意,当初怀着痛苦心情加以克制的心事,而今只需吩咐一下便能如愿以偿。她愉快地看着人们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干活。

男人们用足气力要抬起那块巨石,似乎听到有人在叹息,那声音使人想起他们是在破坏令人爱戴的前任女主人的功业。没想到这活儿比原先想象的要轻易得多,就像是井中有股力量帮忙将石头推开一样。“就好像,”帮工们吃惊地说,“里面的水变成了喷泉。”石头慢慢被抬了起来,几乎无需用劲,它自己竟滚向石子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从水中冉冉升起一个白色的水柱。他们原以为,里面的水真的变成喷泉了。可他们看到的却是水柱变成了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浑身上下裹着素纱。白衣女子痛哭起来,并举起双手往头上抓挠,样子煞是可怕。她从容地迈开脚步,慢慢向城堡的房舍走来。城堡的仆役立即从井边散开。新娘和她的女仆一起站在窗下,一个个面色苍白,惊恐异常。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们的房间时,她抬头往上望了望,抽咽之声可闻。贝尔塔尔达相信自己在白纱下认出了温蒂娜的面容。这位抽泣的人儿欲行又止,趑趄不前,终于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就像是走向最高法庭。贝尔塔尔达惊叫起来,让人把骑士叫来。可是女仆中竟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新娘亦张口绪舌,像是慑服于自己的声响一样。

当这一伙人犹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窗下时,那奇异的女子到了城堡,登上熟悉的阶梯,穿过熟悉的厅堂,始终泪流满面,默默无言。她今天来到此地,与往日多么不同!

骑士已将仆役遣散,披着衣裳,心情阴郁地站在一面大镜子前,蜡烛在一旁发出昏黄的光。这时有人轻轻地敲门。以前温蒂娜就是这样敲门的,每当她要跟他戏耍的时候。“这全是胡思乱想!”他暗自说,“我要上新婚之床了。”——“你是要上婚床,不过婚床冰冷!”骑士听到房外有人哭着说。这时他从镜子里看到,门慢慢打开了,那白衣游魂闪了进来,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他们把水井打开了,”她轻声说,“而今我来到此地,这样你就难免一死了。”骑士觉得他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他无可奈何地双手捂着眼睛说:“在我这死亡的时刻请不要吓我,如果你面纱后面的脸相极为恐怖,那就不要揭开面纱。将我处死吧,不要让我看到你的面容!”——“唉,”那游魂答道,“难道你就不愿再看我一眼?我美丽如往昔,就像你当初在湖滩高地追求我的时候一样。”——“要是那样就好了!”胡尔德勃兰特叹了口气,“我能不能死于你的唇下?”——“太高兴了,我亲爱的,”她说。她揭开了面纱,莞尔一笑,那姣好的面庞现出了绝代的姿容。爱和死的来临使骑士极为惶恐。他俯身向她,她给他甜蜜的一吻,再也不放开他,紧紧地抱着他失声痛哭,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哭出来一般。她的泪水涌进骑士的眼睛里,在一阵甜蜜的痛苦中又涌进了他的心胸,最后终于使他停止了呼吸。他成了尸体,白衣女子那美丽的躯体颓然倒于卧床的枕席之上。

“我把他哭死了!”她对几个在前厅遇到的女仆说,从惊呆的人群中间穿过,缓步向水井走去。

19骑士的葬礼

海尔曼神父在当地听到了林施塔特主人的死讯,便向城堡走来。神父出现之际正是为那对不幸的伉俪证婚的僧侣惊惶逃走之时。“这就对了,”他对向他报告这一消息的人说,“现在该我执行职务了,我不需要任何助手。”接着他便开始安慰业已成为新寡的新娘,尽管这位生性活泼的世俗女子并没有惊恐异常。老渔夫虽然心情悲伤,但对女儿女婿遭致的命运表现出一种豁达的态度。贝尔塔尔达对温蒂娜愤恨不绝地大骂,骂她是刽子手,是巫婆,而老人却心平气和地说道:“这是命该如此。在我看来这无非是遭到了天谴。谁也不如那个不得不将其处死的人对胡尔德勃兰特之死感到痛心,可怜的、受人遗弃的温蒂娜!”老人按死者的地位来帮着安排葬礼。死者要葬于一个有教堂的村庄,在那块上帝的土地上有他所有祖先的坟茔。他的祖先和他一样,曾给予这个村庄很多利益,捐赠过很多钱财。盾牌与头盔已置于棺廓之中,它们将同葬于墓穴之中,因为胡尔德勃兰特·冯·林施塔特已作为家族的最后一人一命呜呼。哀悼的人群一个个怀着悲切之情送葬,哀歌直上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海尔曼神父手持高高的十字架走在前头,随后是悲痛欲绝的贝尔塔尔达,她那年迈的父亲在一旁扶着她。在一片黑压压的哀悼的妇女之中,人们忽然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紧跟在新寡后面,全身裹紧白纱,双手奋然举起,大放悲声。在这白色身影一旁行走的人觉得毛骨悚然,她们要么躲开她,要么往旁边走。她们的躲闪引起和这位不速之客走在一起的其他人的更大惊慌,以致在悼念的队伍中开始出现骚乱,几位军人进来招呼那个白色的身影,要将她逐出悼念者的行列。她就像在他们的手下消失了,可是转瞬之间又迈着庄严的步伐行进在送葬者的行列中。女仆们对她一直躲躲闪闪,最后她来到贝尔塔尔达的身后。白色的身影走得极慢,以致寡妇没有发现她。她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走在贝尔塔尔达身后,谁也没有加以干涉。

送葬的队伍来到坟场,便在掘好的墓地上围了一个圈,这时贝尔塔尔达才发现这个不请自来的陪伴者。她又恼又怕,责令她赶快离开骑士的墓地。白衣人轻轻地摇头,表示不同意,并举起双手,似乎向贝尔塔尔达提出一个谦卑的要求。后者很感动,含泪忆起当初温蒂娜在多瑙河上曾友好地要将珊瑚项链送给她。这时海尔曼神父示意大家安静,因为现在小坟越堆越高,人们要对死者默念致哀。贝尔塔尔达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大家也都跪了下来,掩埋者添上最后一锨土之后也跪了下来。当人们重又站起身来时,那白色的不速之客倏然不见了。在她下跪的地方,从青草中冒出一股银白色的泉水。它潺潺地流,潺潺地流,一直流到坟茔,几乎绕着骑士的坟茔转了一圈,然后再一直向前流去,最后注入一个静静的池塘,后者就在墓地的旁边。在以后的世世代代里,村民们还能指出那股清泉的地点,并且坚信,它就是可怜的、被遗弃的温蒂娜,她正以这种方式伸出亲切的臂膀来拥抱她的爱人。

(袁志英译)

注释

原文为“冷泉”之意。

男爵的原文由“自由”和“先生”二字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