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我第一次跟您见面,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吧?那个时候我对您还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您是我弟弟的老师,而且好像是个品行不太好的老师。后来,我和您一起喝酒,之后,您还开了个小玩笑吧。但是,我并不介意。只是感觉到身体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许多。我不知道对您是一种什么感觉,既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从那以后我为了能让弟弟高兴,就经常从他那儿借您的著作来读。有些的确非常有意思,可有些却稍显索然无味了。我并不是一个非常热心的读者。可在这六年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您的事情就像雾一样在我的心中弥漫,挥之不去。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地下室楼梯上发生的事在我的记忆里突然变得鲜明生动起来。我总觉得这是一件决定了我命运的大事。我是多么爱慕您啊,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恋爱吧。一想到这儿我就感觉自己无依无靠,心里空荡荡的,忍不住一个人抽泣起来。您和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样。我并不是像《海鸥》中描写的妮娜那样爱上了一个作家,我也并不是憧憬小说家那类人。如果您觉得我是个文学少女的话,会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希望能为您生一个孩子。

如果在很早之前您还是单身,而我也没有嫁给山木的时候,我们两个相遇并且结婚了,或许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吧?虽然有时会这么想,但其实我已经死心了,我和您是不可能结婚的。取代您的夫人,那像是卑鄙下流的暴力行为,我是绝对不愿意那么做的。哪怕只是做您的小老婆我也毫无怨言。(我非常不想说出这个词,但即使叫做情人,通俗点说跟小老婆也没什么区别,因此我还是直白地说出来了。)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小老婆的生活都是很艰难的。人们都说,小老婆一旦没有用了就会被抛弃。一到了六十岁,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会回到他原来的妻子身边。因此,我同住在西片町的仆人和乳母聊天的时候,也曾听他们说过:“绝对不能当别人的小老婆啊!”但是,那说的只是社会上其他小老婆的遭遇,如果是我们的话,就会不一样了吧?我想,对于您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工作了吧。而且,如果您能喜欢我的话,两个人相爱或许也会给您的工作带来好处。这样,您的夫人可能也会接受我们两个的吧。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在强词夺理,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问题的关键就仅仅在于您是否给我回信。您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或者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我虽然很害怕收到您的回复,但又必须清清楚楚地问个明白。之前给您写的信上说我是主动送上门的情人,在这封信里,我成了主动上门的中年女人。其实现在仔细想想的话,如果您没有给我答复,我即使想要主动送上门也不知道怎么送了,就只能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日渐消瘦了吧。我求您不要什么也不说啊!

现在突然想起,您的小说非常直白地描写过许多恋爱冒险这一类的故事,也因此社会上对您的评价很不好,说您是大坏蛋,但其实您是个富有常识的人,对吗?我并不懂什么常识。但我觉得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幸福的生活。我想要为您生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生别人的孩子。因此,我来同您商量。如果您能明白我的心意的话,就请给我回信吧。希望能明确地告诉我您的想法。

雨终于停了,有阵阵的风吹过。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接下来我打算去取配给的一级酒(六合)。用袋子装着两个朗姆酒瓶,把这封信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再过十分钟左右就去坡下的村子里。这个酒我不打算给弟弟喝,要留给我自己。每天晚上都用玻璃杯喝上一杯。酒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用玻璃杯喝的吧?

您难道不想来我这儿吗?

m.c先生

今天又下雨了。现在窗外正下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蒙蒙细雨。我每天都不出门,就只等着您的回信,可到现在您也没有回复我。您到底在思考什么呢?或许我不应该在上一封信里写关于那位艺术家的事吧。您是不是在想我故意写下这桩亲事,是想要挑起您的竞争心呢?可是那桩亲事自那以后就没有下文了。刚刚我还跟母亲两个人笑着谈起了这件事。最近一段时间母亲总是说她舌尖痛,直治劝她采用美学疗法。用这个办法,母亲的舌尖渐渐不痛了,人也变得精神了起来。

刚刚我站在走廊的檐下,一边看着被风卷成旋涡状的绵绵细雨,一边思考着您的心境。这个时候我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来:

“牛奶已经煮好了,过来喝吧。”她接着说道,“天气真冷啊,我把它热得滚烫的。”

我们在餐厅一边喝着还在冒热气的牛奶,一边说起了前些日子那位艺术家的事情。

“您也觉得那位艺术家跟我不合适吧?”

“嗯,的确不合适。”母亲很平静地说道。

“或许是我太任性了吧。其实我也不是讨厌那位艺术家,再加上他好像有很多钱,我也想过和那样的人结婚其实也挺不错的吧。但到底还是不愿意啊。”

母亲听完我的这番话笑了:“和子你真是个坏孩子啊。既然不愿意的话,前一段时间还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跟他说了那么多话。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哎呀,可是我觉得很有意思嘛,其实还想再多跟他说点什么的。我是不是不够谨慎啊?”

“不是啊,是太黏人了,和子你太黏人了。”

母亲今天的精神状态也很好。

她看了看我昨天第一次盘起的发髻说:“头发少的人就适合盘发呢。你盘起的这个发髻太漂亮了,真想给你戴上一个小小的金色王冠。但是不适合你啊。”

“哎,真让人失望啊。我记得妈妈您什么时候说过,我的脖颈白白的很漂亮,应该尽量把脖颈露出来。”

“你就只记得这样的事。”

“即使稍微被人称赞了一下,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啊。记住这些事会让人感到很开心。”

“之前那位艺术家是不是也夸奖过你什么啊?”

“是呀,所以我才会变得那么黏人嘛。他说跟我在一起会给他带来灵感,哎,真受不了。虽然我并不讨厌艺术家,但还是不愿意跟他那种看似平易近人、老是装模作样的人在一起。”

“直治的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听了吓出一身冷汗。

“我也不太清楚啊,反正是直治的老师,大概是个臭名远扬的坏蛋吧。”

“臭名远扬?”母亲露出好像很高兴的眼神喃喃低语道,“真是个有意思的词啊。但臭名远扬反而会更让人放心,这不是很好吗?就像脖子上挂着铃铛的小猫一样可爱。那些只会在背后使坏的人才更可怕呢。”

“是这样吗?”我听了母亲的话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轻飘飘的,仿佛要变成烟飘散到空中去了。您能明白我这种心情吗?我为什么会如此的高兴呢?如果您不能体会的话,我可真要打您了。

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想来我这儿玩儿一次吗?要是我让直治把您带来的话,总觉得有点不自然,所以请您装作喝醉了,顺路来我这儿吧。让直治带您来倒是也可以,但最好还是您一个人来,趁着直治去东京玩儿不在家的时候来吧。要是直治在家的话,您一定会被直治拉走,然后你们就一起去阿咲那儿喝酒了。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很尊敬艺术家。江户中期有一位叫做光琳的画家,曾经在我们京都的家里逗留了很久,还在隔扇上画了非常精美的画。因此,母亲一定会对您的来访感到十分高兴,或许会让您在二楼的西式房间里休息吧。请您一定不要忘记关灯。我会一只手拿着小蜡烛,悄悄地顺着昏暗的楼梯爬上去。这样不行吗?进展太快了吧?

我就是喜欢品行不端的人啊,就喜欢那种臭名远扬的坏蛋,而且我也想变成那样的坏蛋。我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了。您是日本最臭名远扬的坏蛋了吧?我从弟弟那儿听说,最近又有很多人攻击您,说您肮脏不堪、卑鄙无耻,恨您恨得不得了,可我知道后却越来越喜欢您了。如果是您的话一定有很多情人吧?但是我相信从现在开始,渐渐地您会变得只喜欢我一个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忍不住这样想。那样的话,您同我一起生活,每天都会轻松愉快地去工作。小的时候经常有人对我说:“跟你在一起会忘记许多不开心的事。”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被人讨厌过。大家都说我是一个好孩子。所以,我想您一定也不会讨厌我的吧。

现在要是能和您见面就好了。现在已经不需要您回信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了。我真的很想见您一面。我去东京您家里拜访或许是最简单的见面方法了吧?但是母亲现在算是半个病人,我既是她的护士也是她的病人,片刻都不能离开,所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那么做的。求您了,来这儿看看我吧。哪怕只看您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而且,见面之后,您就会明白所有的事了。请您看看我两边的嘴角长出来的细微的皱纹吧,看看这些象征着时代的悲哀的皱纹吧。不管我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的面容才最能清楚地让您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在给您写的第一封信里我提到过我胸中浮现的那道彩虹,它并没有萤火虫的亮光或者是星光那样幽雅的美丽。如果我的思绪能这么淡淡而又悠远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或许能够渐渐地忘记你。我心中的那道彩虹是火焰架起的桥,它仿佛要把我烧焦了。麻药中毒者迫切渴望麻药的时候也不会像我这么痛苦吧?我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也没有在做卑鄙的事,但还是会想我是不是在自以为是地做一些傻事呢?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我经常会反省自己,是不是疯了啊?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在冷静地计划着一些事。真的,请您来我这儿一次吧。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哪儿也不去,就一直等着您,请相信我。

求您再和我见一面吧,那个时候如果您讨厌我的话就请直接说出来。我心中的火焰是您点燃的,所以也要由您来熄灭它啊。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将它熄灭的。总之请您和我见一面吧,见一面的话我就得救了。如果是在《万叶集》和《源氏物语》那个时代,我所说的这些根本都不算什么问题。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成为您最宠爱的情人,成为您孩子的母亲。

如果有人嘲笑这封信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在嘲笑一个女人为了活下去所做的努力。他就是一个嘲笑女人生命的人。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海港内令人窒息的浑浊的空气,即使海港外等待我的是狂风暴雨,我也要扬起风帆迎风起航。那些休憩的船帆无一例外都是污秽不堪的。嘲笑我的人们肯定都是休憩的船帆,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令人苦恼的女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最痛苦的其实是我。那些在这个问题上感受不到丝毫痛苦的人,正一边休整着他们丑陋的船帆,一边批判这个问题,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是知道的,那些在社会上评价很好、受人尊敬的人其实都在说谎,他们都是伪君子。我不相信这个社会。我只把那些臭名远扬的坏蛋当成我的朋友。臭名远扬的坏蛋,我即使被钉在这个罪名的十字架上死去也毫无怨言。即使会受到万人的责难,我也可以反过来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伪君子难道不比臭名远扬的坏蛋更加危险吗?

能懂我的意思吗?

爱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似乎说了许多有一点强词夺理的话。感觉到这只不过是在模仿弟弟罢了。但我只是等待着您的到来,只要能再见您一面,我就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等候。喜、怒、哀、恨,人类的生活有着许多这样那样的感情,但说到底那不过只占了人类生活的百分之一,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九难道不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吗?我怀着望眼欲穿的心情等待着幸福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但希望还是落空了。唉,人类的生活是多么的悲惨啊!人们会想如果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但这就是现实。然而,每天从早到晚又都在虚幻地等待着什么。实在是太悲惨了。“啊,能生下来真好。”我希望大家都能愉快地去体会生命、人类和这个社会。

您能跨越那阻碍我们的道德吗?

m.c(这并不是“我的契诃夫”的名字缩写。我并不是爱上了一个作家。mychild)

今年夏天,我给一个男人寄去了三封信,都没有得到回复。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够让我活下去的方法了。于是我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写在了这三封信上,怀着仿佛从海角顶点跳进汹涌的波涛中的心情,把信投入了信箱。可不管我等了多久,都没有回信。我委婉地向弟弟直治打听那个人的情况,那个人没有任何改变,每天晚上都去喝酒,净写些越发不道德的作品,社会上的人们变得更加反感、憎恨他了。他还劝直治从事出版行业的工作。直治听了也跃跃欲试,特地请他和其他两三个小说家做顾问,好像还有人为他们提供资金。听了直治的话,我感觉在我爱的这个人周围丝毫感觉不到我的气息。与其说我觉得羞耻,还不如说这个世界跟我原来想象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好像是另一种奇妙的生物。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弃在了秋天的旷野中,不管怎么叫都没有人回应,一种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悲凉感觉向我袭来。这难道就是失恋吗?除了这样一直在旷野中徘徊,等待着天黑以后被夜间的露水冻死,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一想到这儿我更是悲从中来,心潮起伏,一阵阵没有眼泪的恸哭让我两个肩膀剧烈地抖动,难过得要喘不过气来了。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我都要上京去见上原先生一面。既然我已经扬起风帆起航出港,就没有道理继续在原地徘徊不前,必须去我该去的地方了。就在我做好准备要偷偷上京的时候,母亲的身体状况却发生了转变。

一天夜里,母亲咳嗽得很厉害,一测体温居然有三十九度。

“可能是因为今天太冷了吧,估计明天就好了。”母亲一边咳嗽一边小声说道。但在我看来绝不只是咳嗽这么简单,于是我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先请坡下村子里的医生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也不怎么咳嗽了。但我还是去了村子里的诊所,告诉医生我母亲最近突然变得虚弱起来,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发烧,而且我觉得咳嗽也跟一般伤风感冒的咳嗽不一样,希望医生能来出诊。

医生说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去,然后边说着“这是别人送的东西”,边从客厅角落里的橱柜拿出三个梨给我。中午过后不久,医生穿着白底碎纹布的短和服来出诊了。他按照惯例听诊叩诊了半天,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

“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吃点药就好了。”

我不知怎么的感到很可笑,然后忍住笑问道:“那需不需要打针呢?”

医生认真地回答我:“没有那个必要。只是小感冒,静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了。”

可是一周之后母亲的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咳嗽倒是好了,但体温早上的时候还是三十七度七左右,到晚上就升到三十九度了。但医生第二天吃坏了肚子一直在休息,我只好在拿药的时候请护士把母亲不乐观的病情转告给医生。医生听后还是说这是一般的感冒不用担心,只给我开了一点液体口服药剂和药粉。

直治跟以前一样,还是在东京游玩,已经十多天没有回家了。我一个人感到十分的不安,就给和田舅舅写了一张明信片,告诉他母亲的病情有所变化。

母亲持续发烧了差不多十几天,村子里的医生说他肠胃终于变好了,便又来给母亲诊治了。

医生用一种十分小心谨慎的神情诊治着母亲的胸部,突然叫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然后又转过身对我说:“我已经查明发烧的真正原因了,左肺有一点浸润。但是,不用过于担心。发烧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只要静养就会痊愈了,不用担心。”

真的是这样吗?我稍有怀疑,但又怀着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的心情,因此对医生的诊断也渐渐地放心了。

医生走后,我对母亲说:

“真是太好了,妈妈。医生说只是肺部有一点浸润,大部分的人都会有这种情况的。只要您保持好心态,病很快就会痊愈的。都怪今年夏天的气候不正常。夏天真讨厌,夏天的花也讨厌。”

母亲听了,闭起眼睛笑着对我说:

“听人说喜欢夏花的人就会在夏天死,我本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年夏天,但是因为直治回来了,我就一直活到了秋天。”

连直治那样的人都能成为母亲活下去的支柱,我这么想着,就感到十分难受。

“这样的话,夏天已经过去了,那么妈妈您也度过了病情的危险期吧?妈妈,院子里的胡枝子已经开花了,还有败酱、地榆、桔梗、黄背草、芒草也都开花了。院子已经完全变成秋天的样子了。等到了十月,您的发烧肯定就好了。”

我日夜这么祈祷着。九月那种好比秋老虎一样闷热的季节快点过去就好了。等到那个时候菊花盛开,每天都是晴朗的小阳春天气,母亲的体温一定会下降,变得健康起来吧。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和那个人见面了,说不定我的计划也会像大朵菊花争奇斗艳地盛开那样顺利进行呢。哎,快点到十月吧,母亲的体温能降下来就好了。

给和田舅舅寄去明信片以后大概过了一周,在他的精心安排下,曾经为天皇和皇族诊治过的老医师三宅先生带着护士从东京赶来给母亲治病了。

老医师同我已故的父亲也有交往,因此,母亲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而且,老医师一向不拘泥于礼节,说话方式也很随意,这也使母亲很开心。那天诊断什么的被放到了一边,两个人无拘无束而又融洽地聊着天。我就在厨房准备布丁。当我把布丁拿到房间里去的时候,诊断好像已经结束了,老先生像戴项链一样把听诊器随意地挂在肩膀上,坐在走廊下的藤椅上。

“连我都可以去小摊边站着吃面条了,还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啊。”

他们两个继续悠闲地聊着天。母亲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天花板,一边听老先生讲话。应该没什么事了吧,我一下子放心了。

“您觉得情况怎么样呢?村子里的医生说左肺有一点浸润。”我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向三宅先生问道。老先生若无其事地轻声回答说:“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太好了,妈妈。”我终于如释重负般由衷地笑了起来,冲母亲说道,“医生说您的病不要紧呢。”

这个时候,三宅先生突然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往中国式房间走去。我看他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样子,就悄悄地追了过去。

老先生走到房间墙饰下,停住脚步对我说:

“我听见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难道不是浸润吗?”

“不是的。”

“那是支气管炎吗?”我问道,眼泪已经快流出来了。

“也不是。”

难道是结核!我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是肺炎、浸润或者支气管炎的话,我想尽办法也会给母亲治好。但如果是结核的话,恐怕就没办法了。我感到脚下的地面仿佛裂开了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好吗?呼噜呼噜的?”

由于十分不安,我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嗯,左右两边都是。”

“可是,母亲她……看起来精神很好啊。吃饭的时候还会一个劲儿地说好吃……”

“实在是没办法啊。”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的。多吃点奶油、鸡蛋和牛奶,妈妈的身体就会变好的,对吗?只要增强了身体的抵抗力,烧就会退下去的吧?”

“嗯,什么都应该多吃点。”

“对吗?是这样吧?每天再吃五个番茄呢?”

“嗯,番茄也对身体有好处。”

“那么,就没问题了,对吗?妈妈的身体会好的吧?”

“但是,这次你母亲的病或许是致命的。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人力所不能及的令人绝望的壁垒。

“两年?还是三年?”我一边颤抖着一边小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总之,怕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然后,三宅先生说他那天在伊豆的长冈温泉预订了房间,就带着护士一起回去了。我把他们送到了门外,然后仿佛梦游一般地走回了房间,坐在了母亲的枕头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母亲问:

“医生是怎么说的?”

“他说只要烧退了就没有问题了。”

“那胸口呢?”

“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看,肯定就像您上次生病那样,等过一段时间天气变凉快了,您一定就会恢复健康了。”

我也想相信自己撒的这个谎,忘掉“致命”这么可怕的字眼。我感觉到如果母亲去世的话,我的身体也会跟着一起消失,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今后我要什么都不想,给母亲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鱼肉、汤、罐头、肝脏、肉汤、番茄、牛奶、清汤。对了,要是有豆腐就好了,我还可以给母亲做豆腐酱汤,还有白米饭、年糕等。只要是好吃的东西,我就算卖光所有的东西也要买给母亲吃。

我站起来,向中国式房间走去。我把房间里的躺椅搬到了母亲房间的檐廊附近,然后坐在那儿看着母亲的面容。母亲的睡脸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病人的样子。眼睛既美丽又澄澈,脸色也生气勃勃的。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按时起床去盥洗室洗漱,然后在浴室旁边的三铺席房间里自己梳头,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的才会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吃饭。吃过饭后有时躺在床上休息,有时会坐起来。母亲在上午会一直读书或者看报,只有到下午才会开始发热。

“啊,妈妈很健康的,一定会没事的。”我在心中努力地否定着三宅先生的诊断。

等一到十月,菊花盛开的时候……想着想着,我就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眼前是我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见过的景色,但在梦中会时不时地见到,所以感到十分亲切,“啊,又来到这儿了。”这么想着,就已经来到了森林中的湖边。我和一个穿着和服的青年一起静静地走着,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周围的风景仿佛都被绿色的雾笼罩着。还有一座雪白而又别致的桥沉在湖底。

“啊,桥沉下去了。看来今天哪儿也去不了了。要不就在这儿的旅店住下吧。应该会有空余的房间吧。”

湖边有一所石筑的旅店。旅店的石头被绿色的雾润湿了。石门上雕刻着金字“hotelswitzerland”。当我读到“swi”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母亲的事。母亲到底会怎么样呢?我感到了疑惑,她也会住在这个旅店吗?接着,我和青年一起走进石门来到了前院。雾气弥漫的院子里盛开着一种像绣球花一样的大红花。小的时候,我看到被子上零零散散的通红的绣球花图案时,会莫名地感到悲伤。现在想来,原来真的有这种火红的绣球花啊。

“你不冷吗?”

“嗯,有一点。耳朵被雾气淋湿了,耳朵背面感到很冷。”我一边笑着一边说,“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接着,青年露出了非常悲伤而又慈爱的微笑回答说:

“她已经在坟墓里了。”

“啊!”我小声地叫了出来。对啊,母亲已经不在了。母亲的葬礼不是很早就举行过了吗?啊,我意识到母亲已经去世的这个事实,禁不住浑身发抖,感到了无法形容的悲伤,接着就醒过来了。

往阳台看去,已经是黄昏了。雨还在下着。绿色的寂寞氛围像梦里那样笼罩着周围的一切。

“妈妈。”我喊道。

“你在干什么呢?”母亲轻轻地反问我。

我高兴地飞奔起来,跑进了母亲的房间。

“刚才我睡着了。”

“是吗?我以为你在干什么呢,睡了好长时间的午觉啊。”母亲仿佛觉得很有趣,淡淡地笑了。

母亲能够这样优雅地呼吸着,生活着,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我由于无比地高兴和感激,忍不住哭了起来。

“晚饭做什么菜呢?您想吃什么呀?”我兴高采烈地问道。

“算了吧,什么都不吃了。今天烧到三十九度五了。”

我一下子就像被压扁了一样。然后,我不知所措地在昏暗的房间中呆呆地来回走着,突然间我想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会到三十九度五呢?”

“没关系的,就只是发热之前太难受了。头会有点痛,浑身发冷,接着就开始发热了。”

天已经变暗了,雨虽然停了,却又开始吹风。当我打开灯正准备去餐厅的时候,母亲说:

“有点刺眼,还是别开灯了。”

“您一动不动地躺在这么昏暗的地方,不累吗?”我站着问母亲。

“我是闭着眼睛躺着啊,所以也没什么区别了。一点都不会感到寂寞。反而是灯光太刺眼了让我觉得很难受。以后这个房间的灯就不用开了。”母亲回答说。

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默不作声地把房间的灯关上,去了隔壁房间把那儿的台灯打开。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凄凉,急忙走去餐厅,把罐头鲑鱼放在冷饭上吃了。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

一到晚上风吹得更加猛烈了,九点钟以后风雨交加,变成了暴风雨。两三天前卷起来挂在走廊边的帘子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我在母亲隔壁的房间里,以一种很奇妙的兴奋感读罗萨·卢森堡写的《经济学入门》。这是我前两天从二楼的直治房间里拿来的。那个时候我还擅自把《列宁选集》,还有考茨基的《社会革命》也都一起拿来读了,它们就放在隔壁房间我的桌子上。早上母亲洗完脸回来路过我的桌子时,无意间看到了这三本书,把它们一一拿在手中看了一眼,接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把这三本书悄悄地放回桌子上了,她用一种很悲哀的表情看着我。但那眼神只是充满了深切的悲伤,绝对不是否决或者是厌恶的意思。母亲读的书大都是雨果、仲马父子、缪塞和都德等人的作品。但我是知道的,即使是写着这种美好故事的书里,也蕴藏着掩盖不掉的革命气息。即使像母亲那样天生就有教养(这么说或许不一定对)的人,让她毫不意外、把革命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来迎接或许也是不可能的。我就这样读着罗萨·卢森堡的书,也不是一点儿装模作样的成分都没有。虽说如此,我也有我自己的浓厚兴趣。这其中所写的虽然是经济学的内容,但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把它当经济学来看的话,也未免太无聊了。其实这就是个非常简单易懂的事情。不,或许我就是无法理解经济学这个东西。总之,我觉得它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人类都是吝啬的生物,而且永远都是吝啬的。如果没有这一前提的话,学问是完全不能成立的。对于不吝啬的人来说,不管是分配的问题还是其他什么问题,都丝毫不感兴趣。尽管如此我也还是再读这本书,而且在其他的地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兴奋感,那就是这本书的作者毫不犹豫地站在最前方破坏旧思想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我眼前甚至浮现出了一位已婚女子冲破道德的束缚,毫不在乎地冲到她所爱的人身边的身影。破坏是一种哀伤、悲切却又美丽的东西。这是一种通过破坏,重建,最后得以完成的美丽幻想。但是,一旦破坏了,或许就再也不会有完成的那一天。但正是因为深切的爱,才不得不破坏,不得不进行革命。罗萨正悲伤却又一心一意地追随着马克思主义。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

“你就像是《更级日记》里的那个少女啊,看来对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个朋友这么对我说,接着便不再同我来往了。那个时候我向那位朋友借了两本列宁的书,我连看都没看就还给他了。

“你读过了吗?”

“很抱歉,我还没有读。”

那个时候我们正站在可以看见尼古拉大教堂的桥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看啊?”

那位朋友比我还要高一寸,非常擅长外语,红色的贝雷帽跟她十分相配,大家都觉得她的脸很像莫娜·丽萨,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

“我不喜欢这个封面的颜色。”

“真是个奇怪的人。其实不是那样的吧?其实你是害怕我了吧?”

“才不是害怕呢,我只是受不了这个封面的颜色。”

“是吗?”

她有点悲哀地这么说,然后就说我像是《更级日记》里的那个少女,断言不管她怎么说也没用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俯视着冬天的河流。

“请多保重。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话,那么我祝你永远健康,拜伦。”

她这么说道,然后飞快地用原文朗诵了拜伦的诗句,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

我感到很愧疚:“对不起。”

我小声地向她道歉,然后就向御茶水车站走去。回头一看,她还站在桥上,一动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我。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朋友了。我们虽然去同一个外教家里上课,但并不在同一个学校。

十二年过去了,我果然还是没有从《更级日记》中再前进一步。在这段时间里我到底做了什么呢?我并不憧憬革命,也不懂什么是爱情。至今为止大人们都教导我们,革命和爱情是最愚蠢、最使人厌恶的两个东西。战争之前和战争期间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战败以后,我们就开始不再相信那些大人说的话了。觉得不管什么事都要按照与那些人所说的相反的方法去做,才能有真正的活路。其实不管是革命还是爱情,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美妙的东西。一定因为太美妙了,所以这些大人才不怀好意地欺骗我们,说那是不能吃的酸葡萄。我想确信:人类是为了革命和爱情而生的。

隔扇轻轻地被打开了,母亲一边笑着一边走了进来,问我:

“你还没有睡啊?不困吗?”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表,已经十二点了。

“哎,我还一点都不困呢。读着这本社会主义的书,我就禁不住兴奋起来了。”

“是吗?那有酒吗?这种时候如果喝点酒再睡觉的话,能睡得更香。”

母亲以一种玩笑般的口吻对我说。可她那个样子看起来有些颓废,并近乎妖艳。

终于到十月了,然而天气并没有变得秋高气爽,晴空万里,还像梅雨时节一样,闷热又潮湿的天气持续了好几天。而且,一到傍晚,母亲的体温就会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间浮动。

接下来的一天早上,我看见了非常恐怖的事情。母亲的手浮肿起来了。经常会说早饭好吃的母亲,最近却总是坐在床上,就只吃一小碗粥,香味稍微浓一点儿,她都会受不了。那天我煮松茸清汤给她喝,可她现在连松茸的香味都讨厌,把碗放到嘴边一下就又轻轻地放回桌子上了。那个时候,我看了一眼母亲的手,不禁大吃一惊。她的右手浮肿得很厉害。

“妈妈!您的手怎么了?不要紧吗?”

母亲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也有点微微浮肿起来。

“没关系啊。这点程度不碍事儿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肿起来的啊?”

母亲像感到了一阵目眩一样,没有回答我。我真想放声大哭一场。这不是我母亲的手,这是别的女人的手。我母亲的手是更加纤细、更加小巧的手。我所熟悉的母亲的手是优雅的、可爱的。那双手是不是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呢?母亲的左手虽然还没有肿得那么严重,但还是令人心酸,让人不忍去看。我只好移开视线,注视着壁龛上的花篮。

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终于控制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往餐厅走去。直治正一个人在那儿吃着半熟的鸡蛋。他很少会回伊豆的这个家,即使回来,晚上也一定回去阿咲那儿喝酒。早上总是露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也不吃早饭,就只吃四五个半熟的鸡蛋,然后就回二楼去,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着。

“妈妈的手肿得……”

我刚向直治开口就低下了头。我连话也说不下去了,就只能低着头泣不成声。

直治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来,紧紧抓住桌子的一角说:

“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注意到了吗?肿得那么厉害,已经不行了。”

直治的脸色也变暗了。

“看来已经很快了。哎,终于变成这么无聊的事儿了。”

“我还是要把妈妈治好,尽我最大的努力也要把妈妈治好。”

我用右手紧紧地攥着左手说。突然,直治低声地抽泣了起来:

“一点用也没有啊!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一点用也没有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胡乱擦着眼睛。

那天,直治为了向和田舅舅报告母亲的病情,而且也想听听和田舅舅对今后的事有什么打算,便去了东京。我不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从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在哭。在清晨的雾气中去取牛奶的时候,在对着镜子梳拢头发、涂口红的时候,我都一直在哭。同母亲一起度过的幸福生活里的种种回忆,像一幅幅的画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可不管再怎么哭都于事无补。

傍晚,天黑了,我一个人站在中国式房间的阳台上,抽噎了好久。秋天的夜空中有星星在闪闪发光,有一只别人家的猫在我脚边蜷缩着,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母亲的手比昨天肿得更严重了。她什么都吃不下去。因为嘴里面干裂得厉害,她连橘子汁都喝不下去了。

“妈妈,再把直治的那个口罩戴上,您觉得怎么样呢?”

我本来是打算笑着对母亲说的,可是说话的时候感到一阵阵的难过,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你每天都这么忙,一定很累吧?要不还是给我雇一个护士怎么样?”母亲非常平静地说。

我深深地体会到,跟自己的健康比起来,母亲更关心我的身体。这使我感到更加悲伤了,我站起身来,跑向浴室旁边的三铺席房间去,放声大哭起来。

中午过了不久,直治陪同三宅老先生和护士一同回来了。

总是爱开玩笑的老先生这个时候也露出了一副好像生气的样子咚咚地走进了病房,立刻开始了诊察。然后,也不知道是对谁轻轻地说:

“身体衰弱了很多啊。”

然后就开始给母亲注射樟脑液。

“医生您住哪呀?”妈妈含糊不清地问道。

“还是长冈。我已经预约好旅馆了,不用担心。这位病人应该不要再担心其他人的事情了,要更加随性地,想吃什么就多吃点。如果补充好营养,会变好的。明天我再过来看您。我们留了一个护士在这儿,有什么事请喊她去做。”老医生向着病床上的母亲大声说道,然后给直治递了个眼色之后走出了房间。

直治一个人送走了医生和随行护士,我看着终于回来了的直治的脸,那是一副强忍着没哭的表情。

我们从病房出来,走向了食堂。

“快不行了?对吧?”

“没救了。”直治歪着嘴角苦笑了起来,“衰弱到了晚期,医生说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直治这样说着说着,眼里不自觉地溢出了泪水。

“是不是可以不用向大家用电报通报了?”我冷静沉着地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跟舅舅商量过,舅舅说现在不是一个能聚集人心的年代。即使让别人来了,在这么窄小的屋子里进行反而对人家不敬。在这附近,也没有比较像样的旅店,即使是长冈的温泉,也不能同时预订两三间房,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穷得连招待那些伟大的人的力量都没有了。舅舅本来应该马上就来的,但是,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又小气又不可靠的人。昨天晚上也是,不管妈妈的病,倒是教训了我一大堆。被这么小气的家伙教训,能觉醒过来的人,古今中外都没有一个例子。姐姐和我比,妈妈和那家伙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真让人受不了。”

“我还好说了,要是你的话,今后也不得不跟舅舅亲近……”

“那我宁愿不这样,干脆到大街上要饭去还好些。姐姐你才是,今后也会跟舅舅纠缠不清。”

“我的话……”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是我的话,我有去的地方。”

“相亲?决定了?”

“不是。”

“自食其力?一个女人自己干活?算了,算了。”

“也不是自食其力。我,要成为一个革命家。”

“什么?”直治用一副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就在这时候,跟三宅先生一起的护士小姐来叫我了。

“您母亲好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我慌忙赶到病房,坐在母亲床前,“怎么了?”我把脸凑近母亲。但母亲欲言又止,一副沉默的样子。

“想喝水吗?”我问道。

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也不是要喝水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却小声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是吗?什么样的梦?”

“是关于蛇的梦。”

我心里突然一紧。

“在外廊的放鞋子的石头上,有一条红色条纹的母蛇,你看见了没?”

我身体开始发冷,立马站起来向外廊走去,越过玻璃窗,我看到放鞋子的石头上蛇正在沐浴着秋天的阳光伸长着身体。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目眩。

“我记得你,你比起那个时候更大更老了,可我还是知道你就是那条被我烧了蛋的母蛇。你的复仇我已经领受到了,请回那边去吧。赶快给我去那边啊!”

我心里这样默念着并长久地凝视着那条蛇,但那条蛇却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动也不动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护士小姐看见那条蛇的存在。我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没有啊,妈妈。梦都是不可靠的。”

我故意用很大的声音说着,看向放鞋处石头的上面,终于,蛇开始移动着它的身体,缓慢地从石头上离去。

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看着那条蛇,心中第一次涌上了放弃的念头。我父亲逝世的时候也是,传说枕头旁边有一条小黑蛇,还有那个时候,在院子里的树上有一条蛇缠绕在树上的,我也看见了。

母亲已经连从床上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直迷迷糊糊的,把身体完全交给陪护的护士小姐,并且,饮食什么的,已经几乎不用通过喉咙了。自从见过那条蛇之后,我好像从悲伤的谷底走了出来,心里平静了许多,突然安心了一样的幸福感让我的心有了宽裕,这之后,我能做的就是尽量陪在母亲的身边。

从这之后的第二天开始,我就挨着母亲的枕头边坐下,开始织毛衣什么的。虽然比起别人来,我很早就开始接触针织,但一直都不太会。所以母亲一直在纠正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以此来指导我针织的技巧。那一天,我也并不太有想织毛衣的心情,在母亲面前织总会感觉有些不自然,我还为了显示我的能力,把毛线的箱子拿出来开始一心一意地织起了毛衣。

母亲一直在盯着我的手,“是要织你自己穿的袜子吧?那么如果你不多打八针的话,穿的时候肯定会不够的吧?”母亲这样说道。

在我小时候,不管母亲怎么教我,我都不能织得很好,但是还总会缠着母亲,有一点害羞的,有一点怀念的,想到像这样子教我什么东西的事,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就这么一直睡着,一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从早上开始她就没有进食了,只靠我用纱布蘸一点茶水偶尔给母亲润润口,但母亲意识一直很清醒,还是时不时地跟我温和地搭话。

“报纸上好像登了天皇陛下的照片,再给我看一次。”

我把报纸举在母亲脸的正上方给她看了。

“变老了。”

“不是,这是照片没照好。不久前的照片才是,又年轻又欢腾的。反而是这种时代,他才高兴的吧。”

“为什么?”

“因为,陛下以后也就被解放了嘛。”

母亲露出了很落寞的笑容,然后,过了一会儿说道:“即使我想哭,也流不出眼泪来了。”

我突然想到,母亲现在是否就是幸福的状态呢?幸福感难道不就像是沉在悲伤的小河底,发着微光的金沙一样的东西吗?达到了悲伤的极限,有一种不确定的微弱的心情,如果说这就是幸福的话。天皇陛下、母亲还有此刻的我确实都是幸福的。安静的秋天的早晨,柔软的阳光照耀下的秋天的庭院。我放下手中织着的东西,眺望着发着光的海面。

“妈妈,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很不谙世故呢?”

我这样说着,虽然还有想说的话,但又不想让在一旁的护士小姐听到,她一会儿要给母亲输液,此刻她正在准备着,于是,我又止住了说话的欲望。

“说一直以来?”母亲浅浅地笑起来,追问道,“那你是说你现在就谙世故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世故什么的,确实不知道。”

母亲把脸背过去,自言自语一样地小声说道。

“我确实是不知道。或许这世间就没有一个知道的人,不是吗?即使到了现在,大家也都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必须继续生活下去。或许是个小孩,但也不能一直撒娇了。从此以后,我必须跟世间斗争着活下去。啊,像母亲这样的不跟别人竞争任何事,又不招人憎恶,能够结束这么美丽而悲伤的一生的人,大概母亲就是最后一个了。我觉得死去的人很美丽,生存这件事,幸存这件事,倒是很丑陋的,带有血腥味道的污秽的事。我在榻榻米上躺着,就像一条怀了孕的蛇一样。但是,我还有不能彻底放弃的东西。即使浅薄,我也要生存下去,把所想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继续与世间的一切做斗争。母亲终于要离我而去的事情一旦确定下来,我的浪漫主义和感伤都将渐渐消失,我也会想去变成一个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闪失的狡猾一点的生物。

那天午后,我为母亲润着口,听到在门前停下一辆汽车来,是和田舅舅和舅母一路从东京飞驰而来。舅舅进了病房,在母亲的床边沉默地坐下。母亲的脸的下半部分被手帕遮着,但她就这么看着舅舅,哭了起来。但只是变成了一副哭泣的脸,并没有眼泪。像个玩偶一样的感觉。

“直治在哪儿?”过了一会儿,母亲转向我,对我说。

我走到二楼,见直治正在西式房间的沙发上躺着看杂志,就对他说,“妈妈在找你。”

“哇,又是这种悲剧的场面啊。你们可真行,在那待着居然还能这么忍耐。神经怎会这么粗呢?还怎会这么薄情呢?看我是多么的痛苦,心里难受极了,身体也开始不好了,简直不能在妈妈旁边待下去了。”

可他边说着边穿上外衣,和我一起下了二楼。

我们俩并排坐在母亲的床前,见她突然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来,沉默着指指直治,再指指我,然后把头转向舅舅的方向,把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舅舅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母亲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轻轻地闭上了眼,把手收回了被子里放好。

我哭了,直治也低下头呜咽了起来。

这时候,三宅家的老医生也从长冈赶来,总之要先给母亲输液。母亲可能是因为已经跟舅舅见过面已无遗憾了,就对医生说道:“医生,请尽快给我个痛快吧。”

老医生和舅舅互相看了一眼。沉默着,然后,两人的眼里都迸出了泪光。

我站起来走向食堂,买了舅舅最喜欢吃的狐汤面,分成医生、直治、舅母的四人份,拿着去了中国式的房间。然后我把舅舅从丸之内酒店带来的三明治给母亲看过之后放在了母亲枕头边。

母亲小声问道:“很忙吧?”

大家在房间里都暂时讲些其他的话,舅舅、舅母因为有事情,当晚必须回东京,他们把看护的钱递给了我。三宅先生和随行的护士小姐也得一起回去,就再交代陪护护士很多处理的方式,总之现阶段母亲的意识还算清醒,心脏也不是那么的脆弱不堪,只靠输液应该还能维持四五天,所以大家在那天就只好又坐上汽车回了东京。

送走了大家,我走回房间,母亲用只有对我的那种亲切的微笑小声嘀咕道:“很忙的吧?”她的脸色十分有生气,甚至散发着光彩。我觉得那是因为能够见到舅舅所以很开心吧。

“没有啊。”我稍微有点高兴,对母亲莞尔一笑。

没想到,这却是母亲最后的一句话。

三个小时后,母亲去世了。在秋天的安静的黄昏里,护士小姐给她把了把脉,在我和直治,仅有的两个亲人的陪护下,日本最后的一个贵妇人,我们美丽的母亲去世了。

母亲死了之后,她的脸基本没有任何变化。父亲死的时候还稍微有些变化,但母亲的脸色却没有一点改变,就只是呼吸停止了。什么时候没有呼吸的也不清楚。脸上的浮肿也不明显,脸颊像蜡烛一样滑滑的,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歪着保持着微笑,比起活着的母亲来看更显妖媚。我觉得很像圣母玛利亚。

斗争,开始。

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我还有一定要为之奋斗的东西。新的伦理,不,这么说也充满着伪善的味道。爱情,我只为爱情而斗争。就像罗萨必须凭借新的经济学才能生存那样,现在的我只有靠爱情生存下去。我认为就连耶稣揭露世间所有宗教学家、道德家、学者、权威人士的伪善,为了把真正的爱的意义一点也不犹豫地传达给众人,才派遣了他的十二名弟子到各方。他的弟子所说的话跟我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关系的。

腰带里不要带金银铜钱。行路不要带口袋,不要带两件贴身衣物,也不要带鞋和拐杖。我派你们前去,就如同送羊入狼群,所以你们要像蛇一样灵敏,要像鸽子一样淳朴。你们要对人有所防备,因为人会把你们交给公会,也会把你们送进会堂鞭打。并且你们会因为我,被送到诸侯君王的面前;你们被送去之后,不用思考怎么说话,说什么话,到时候我必将赐予你们该说的话。因为这话不是你们自己的话,而是你们的灵魂之父说的话。并且你们要为了我的名,被大众憎恶,只有忍耐到最后才能得救。有人在这座城市里逼你们,你们就逃到其他城市里去。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你们还没走完以色列的城市,人之子就会到了。

即使杀了身体也得不到灵魂,不用害怕他们,唯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献给地狱的人才需要害怕。你们不要认为我是来给地球带来和平的,我不是为了和平,相反是为了给地球带来战争而来的。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胜过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爱儿女胜过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做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丧失生命,为我丧失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斗争,开始。

如果我为了恋爱的话,一定会死守耶稣的这个启示,我发誓的话会不会被耶稣大人训斥呢?为什么恋爱不行而爱情就行,我不知道。我老是认为这就是相同的东西。为了不知名的爱情,为了恋爱,为了那一份悲伤,把身体和灵魂都献给了地狱的人,啊,我自己不正是这么一个人吗?连我自己都想这么说了。

托舅舅他们的安排,母亲的葬礼在伊豆安静地举行了,在东京又举行一次正式的葬礼之后,我和直治回到了伊豆的别墅,过着每天朝夕相对却不开口讲话的、没有理由的、尴尬的生活。直治以出版需要大笔资金为由,把母亲的大批宝石拿走,在东京喝得烂醉,再回到伊豆的别墅来,像个病人一样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摇摇晃晃地回来睡觉。有一次还带回来一个年轻的舞女样子的人,就算是直治也要不好意思了。

“我今天去东京行吗?我想去朋友那玩玩。我会在东京待两三晚,你就留下看家吧。吃饭的话就请那位帮忙啦。”

我没有察觉到直治的虚弱,我就像条灵巧的蛇一般,把包里塞满化妆品和面包之后,极其自然地去东京和那个人见面了。

事前就从直治那打听到了,那个人住的地方,就在东京郊外。在荻洼车站下车,从北边出口再走大概二十分钟的地方,就是那个人在大战后的新住址。

那是寒风刺骨的一天。我在荻洼站下车的时候,天色开始有点昏暗,我抓住一个过往的行人,把那个人的地址告诉他,让他告诉我该在哪转弯什么的。之后,我在昏暗的郊外走了近一个小时,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我都涌出了眼泪来。在这之后,走在石子小路上,我被绊了一下,木屐的带子都被弄断了。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突然看见右边的一户人家的门牌,在黑夜里也泛着白光,那上面赫然写着“上原”。我顾不得只有一只脚穿着鞋,走近那户人家,更加仔细地看了看,确实写的是“上原二郎”,但家里却是漆黑的。

我瞬时又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然而,我以献身的勇气靠在了玄关的格子门上说道,“请问家里有人吗?”我用指尖抚摸着格子边小声地喊道:“上原先生。”

不久有了回音,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玄关的门从里面打开,那是一个纤细的带有古风韵味的比我大三四岁的女子,在玄关里微微一笑,“请问您是?”面对这种询问的语气,我一点儿防备也没有。

“不,那个……”但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说出口,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我的爱情才会让我内疚,又惶恐又卑微,“先生呢?他不在家里吗?”

“什么?”她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可怜兮兮的我。

“但是,他经常去的地方……”

“很远吗?”

“不远。”她像是觉得好笑一样地用一只手遮住嘴说道,“就在荻洼,在车站前的一家叫做白石的卖关东煮的店,只要去那儿,大概就会知道他在哪儿了。”

“哦,是吗?”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哎呀,您穿的鞋有点……”

我被她邀请进了屋子,在玄关处的台子坐下,夫人为我拿来了简便的木屐替换,让我在那修理起了带子。这时候夫人还拿来一支蜡烛,并说道,“不巧的是,家里的电灯泡两个都坏了,最近的灯泡实在太贵了,要是我家先生在的话可以让他去买,但这两天晚上他都没有回来,这已经是第三晚了,没有灯我们只能早睡了。”

夫人边笑着边说,在夫人的背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眼睛大大的、不太爱跟人亲近的小女孩。

敌人,我虽然不这么觉得,但不知道哪一天他们就会以我为敌,并憎恨我。这么一想,感觉我的恋情也冷却了下来,我穿好木屐,起来拍了拍灰尘,突然就觉得一阵寂寞涌了上来。这时候我只想冲进玄关抓住黑暗中夫人的手大哭一场,但考虑到这之后自己的傻样子,只好作罢。我说了一句很客套的“谢谢您”之后,就鞠了个躬走了出来。吹着寒风,我的斗争开始了。

恋爱,喜欢,思念。真正的恋爱,真正的喜欢,真正的思念。因为恋爱所以没有办法,因为喜欢所以没有办法,因为思念所以没有办法。那位夫人确实是少见的好人,那位女孩也确实很漂亮,但是,即使让我站在神的审判台上,我也不觉得有丝毫的愧疚,人生来为了爱和革命,即使是神也没有道理给出惩罚,我一点错都没有,因为是真正的喜欢所以可以大摇大摆,在见到那个人之前,就算露宿街头两三晚也没关系,一定的。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在车站前的叫做白石的店。但是,那个人不在。

“肯定是到阿佐谷去了,从阿佐谷站的北口下车,走大概一町半的路程,有一家小五金店。在那右转再走半町的路程,就有一家叫柳的小馆子,先生近来和那儿的姑娘可亲热了,肯定在那儿呢。”

我走到了车站,买了票,坐上去往东京的省线。在阿佐谷站下车,北口,大约一町半,有一家五金店,在那右转走半町,那家叫柳的店就在那儿。

“他刚刚走,人很多,还说了接下来要去西荻的千鸟大婶那儿喝个通宵呢。”

这是个比我还年轻的、沉着而又有气质的亲切的小姐,这就是传说中和那个人很亲热的小姐吗?

“千鸟?在西荻的什么地方呢?”

我心里没底,眼泪都要夺眶而出了。我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要疯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在西荻的车站下车,然后南口的左边那儿吧。你可以到那儿问问交警就会知道了吧。反正他们那个气势好像是不会满足于一家的,说不定在千鸟之前还会去其他家喝酒了。”

“我去千鸟找找看,再见。”

于是我又原路返回,从阿佐谷开始沿着省线往回走,经过荻洼,西荻洼,在车站的南口下车,我吹着寒风寻找着交警,终于找到了千鸟的方向,然后再按照交警告诉我的路线走在夜晚的路上,终于看见了千鸟的蓝色灯笼,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格子门。

有一间房间,旁边是一个六席大小的房间。房间里烟雾缭绕,十来个人正围着房间里最大的那张桌子,很亢奋地喝着酒。有三个比我年轻的姑娘也混杂在里面,抽着烟,喝着酒。

我站着,扫了一眼,看见了他,然后,瞬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六年了,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这就是那个我的彩虹,,我生命价值所在的那个人吗?六年过去了,头发还和以前一样乱蓬蓬的,但令人感到忧伤的就是头发变少了,有些还变成了红棕色;脸色发黄,眼睛里充满血丝;门牙掉了,嘴像是闭不上一样在不停地动着,看上去就跟一只老猿猴弓着背坐在屋子角落里没什么两样。

有一位小姐发现了我,用眼神告诉上原先生我来了。他还是维持着坐姿,只伸长脖子看了我一眼,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就只用下巴示意我坐过去。在座的人对我毫不关心,继续大声嚷嚷着,但也都一点点地让开,让我坐在了上原先生的右边。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坐了下来。上原先生往我的酒杯里倒满酒,再把他自己的杯子倒满,“干杯。”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两个酒杯碰撞,轻轻地接触,“嘭”地发出了悲伤的一声。

“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有人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另一个人应和道:“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两人把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了“嘭”的一声,然后喝光了酒。四周开始到处是“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的声音。响起这无聊的歌,越发炒热了现场的气氛。他们像是用这么无聊的节奏挑动气氛,把酒强硬地灌进喉咙一样。

有人说完“那我先走了”之后,便晃悠着离开了座位,但马上又有新的客人混杂进来,只是稍微跟上原先生点了点头,就又坐在了一起开始喝酒。

“上原先生,那个地方的‘啊啊啊’是该怎么念呢?是念‘啊,啊,啊’呢还是‘啊啊,啊’?”

那个探出头来问上原先生的人,我之前看过他的戏,是舞台剧的演员藤田。

“是念‘啊啊,啊’。比如说:啊啊,啊,千鸟的酒客真不便宜啊。”上原先生说。

“就只会讲钱的事。”有一位小姐说道。

“两只麻雀就只值一钱。这是贵还是便宜啊?”有一个年轻绅士问道。

“还有句话是连一厘的债务都得还清。一些人是五塔兰特,一些是二塔兰特,一些是一塔兰特。这是很过分、很复杂的比喻啊,基督教算账很麻烦嘛。”另一个绅士说道。

“另外啊,那家伙还是个酒鬼呢。不觉得《圣经》里关于酒的比喻有很多吗?《圣经》中记载着,他曾被责难为嗜酒的人,是嗜酒的人而不是饮酒的人。那说明这绝对是个喝酒的好手,至少能喝下一升酒吧。”另一个绅士说道。

“打住打住,啊啊,啊,你们这些畏惧道德的人,就用耶稣来当挡箭牌,知慧小姐,我们来干杯吧。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上原先生说完,就跟一个最年轻漂亮的小姐碰了下杯,猛地一口干了。嘴角滴落了酒,脸颊都开始湿了,然后他像是发脾气一般乱擦了一气。

然后连续打了五六个大大的喷嚏。

我悄悄地站了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向病恹恹的苍白的瘦弱的老板娘询问厕所在哪。回来时经过那个房间,又看见了刚刚那个漂亮的知慧小姐,她好像是在等我回来的样子。

“您肚子不饿吗?”表情看似很亲切,她微笑着问道。

“有点饿,不过我带了面包。”

“虽然我这没有什么东西,”病弱的老板娘懒懒地坐在长方形火盆旁边说着,“在这间房里吃点东西吧,跟那些酒鬼一起,一晚上也吃不到什么。坐下来吃点什么吧,来,知慧小姐也一起来吧。”

“喂,小娟,酒没有了。”隔壁传来绅士的喊声。

“这就来,这就来。”这么回应着,那个叫小娟的三十岁左右的、穿一身漂亮条纹衣服的女佣用盘子端着十来个长柄酒壶从厨房走出来。

“等一下。”老板娘喊住她,“给我们这来两壶。”老板娘笑着说,“另外,小娟,还麻烦你到后面的铃屋给我们叫两份乌冬面来。”

我和知慧小姐在长方形火盆旁边坐下,烤着手。

“请用被子吧,天气真冷呢,不如我们喝一杯?”老板娘说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然后往另外两个杯子里也倒了酒。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喝酒。

“大家酒量都不错嘛。”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这么悄悄地说着。

这时候我听见了咔嗒咔嗒开前门的声音。“先生,我拿来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们那个经理可精明了,我一直强调要两万,可他才给我一万。”

“是支票吗?”上原先生哑着嗓子问道。

“不是,是现款。对不起。”

“没事,没关系了,我来写收据。”

这时候其他的人依旧在进行着“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的无聊的干杯歌。

“直先生呢?”

老板娘用认真的表情问知慧小姐。我吓了一跳。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直先生的保镖。”知慧小姐慌张得红了脸。

“最近他跟上原先生之间有什么过节吗?他们以前可是总在一起的啊。”老板娘郑重地说。

“听说他最近喜欢起跳舞来了,是不是爱上了舞女呢?”

“直先生就是这样,又酗酒又跟女人乱搞,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局的。”

“还不是上原先生教导得好。”

“但还是直先生性质更恶劣啊,这种没落了的大少爷……”

“那个。”我笑着插了句话。我觉得沉默着什么都不说才是对这两个人的失礼。

“我是直治的姐姐。”

老板娘显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她又看了我一眼,知慧小姐反而是很平静的样子,“我就觉得你们的相貌很像,在那个昏暗的房间时,我看着就突然想到,你跟直先生长得很像。”

“原来是这样啊,”老板娘改了语气,“还真是难为您来这么简陋的地方来了,所以这次您是来……?您跟上原先生是从以前开始就……”

“嗯,我们六年前见过一面。”我说着说着就低下头,有种眼泪要流出来的感觉。

“让你们久等了。”女佣小姐端着面过来了。

“趁热吃吧。”老板娘劝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乌冬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哧溜哧溜地吸着面,我觉得,正是这种时候才让我尝到了生存的寂寞到了极限的味道。

“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上原先生边小声说着边走进我们的房间,在我旁边盘腿坐下,一句话也没说就把一个大信封递给了老板娘。

“只有这点啊,剩下的账你想赖掉可不行的啊。”

老板娘看都不看信封里究竟有多少钱,就把它放在长方形火盆边上的抽屉里,笑着说道。

“我会再拿来的,剩下的账款明年支付。”

“你倒是会说。”

一万日元,有这一万日元不知道可以买多少电灯泡了。就连我,要是有这些钱,一年都可以轻松地生活了。

啊,总觉得这些人一定是哪里不对。但是,这些人也是跟我的恋爱一样的吧,或许他们不这样就不能继续生存下去了。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无论如何都要生存下去。这些人为了生存下去摆出这样的面貌,可能也不是那么讨人厌。生活,生活,这是件让人觉得太难办的大事啊。

“总而言之,”隔壁房间里的一个绅士说,“今后要在东京生活下去,是不是得平静地学会以‘你好’这种最低级程度的方式打招呼呢?不然是不行的。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稳重,诚实?呸,令人作呕。这怎么能生存下去呢?如果不能厚着脸皮说‘你好’的话,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了:一条是回家种田;一条是自杀;还有一条就是当个小白脸去。”

“其实这些路一条都不会走的可怜虫还有最后的唯一的手段的。”另一个绅士说道,“那就是找上原二郎请客,宿醉。”

“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

“你没有住的地方吧?”

上原先生压低嗓音,开口说道,又像只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吗?”我意识到自己像一条扬起了镰刀形脖子的毒蛇。敌意,或者是跟这个相近的感情支配着我,让我把自己的身体弄得僵硬了。

“能跟大家一起挤着睡吗?天气很冷的。”

上原先生也不管我的愤怒,小声地嘟囔着。

“不能这样,”老板娘插话道,“这样对她来说也太委屈了。”

“切,”上原先生咋了咋舌说道,“那么就不如不要来这种地方。”

我沉默了。这个人确实是读了我写的信。然后,也比谁都要爱着我的,我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了。

“真是没办法了,那只好去拜托一下福井先生了。知慧小姐,请你带她去行吗?不,不行,只有女人走夜路不太安全。真麻烦。大婶,麻烦你把她的木屐拿过来一下,我送她去吧。”

外面是深深的夜晚,不知道风什么时候平息了下来,夜空里有一堆的星星在发着光。我们并肩走着。“我可以一起挤着睡的。”

上原先生用快睡着了的声音只说了句,“嗯。”

“你其实希望只是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对吧?”我这么说着笑了起来,上原先生歪着嘴,苦笑着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喜欢。”我意识到了自己被深深地疼爱着。

“您经常这么喝酒吗?每晚都喝?”

“嗯,每天都喝,从一大早开始就喝。”

“酒很好喝吗?”

“不好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上原先生这么说,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那您的工作呢?”

“不行。不管写些什么,都觉得愚蠢至极,只是悲壮得没有办法了。就像生命的黄昏,人类的黄昏,艺术的黄昏,这也让人感到很讨厌啊。”

“郁特里罗。”我不禁脱口而出。

“啊,郁特里罗,他好像还活着呢。酒精的亡者,是只剩一具尸体了吧?最近十年来的作品,根本入不了眼的低俗,全都不行。”

“不单郁特里罗吧,其他的大师也全都……”

“是的,都不行了。但是,新芽也在萌芽的时候就不行了。霜,frost。是在全世界都下的、不合时宜的霜吧。”

上原先生轻轻地揽过我的肩膀,我的身体就像被上原先生的和服包围了起来一样,我没有拒绝,反而贴向了他缓步走着。

路边的树木上的树枝,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的树枝,尖尖地刺向夜空。

“树枝可真美。”我不由自言自语道。

“嗯,鲜花和暗黑的树枝的调和。”上原先生这样有点惶恐地说。

“不,我喜欢没有花没有芽没有叶的什么都没有的树枝。即使这样它也能继续生存下去,和枯枝不一样呢。”

“只有自然不会衰退吧?”

他说着又连续打了几个猛烈的喷嚏。

“您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不是不是,其实这是我的怪癖了。当我达到了喝酒的饱和点的时候,就会时不时地打喷嚏。这都成为我有没有喝醉的象征了。”

“那么恋爱呢?”

“什么?”

“有差不多要达到饱和点的对象了吗?”

“什么,别开我的玩笑啦。女人都一样,麻烦得不行。咯啰噤,咯啰噤,咻噜咻噜咻。其实,我有这么一个人,不,应该算是半个人呢。”

“您看了我给您寄的信吗?”

“看了。”

“那回信呢?”

“我不喜欢贵族,总觉得他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你的弟弟作为一个贵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他也时不时会显露特别不合群的狂妄自大的态度。我是平民家的儿子,走在这种小河的旁边,一定会回忆起以前在故乡的小河里钓鱼或者捞鱼的事情,然后就难受得不行。”

我们顺着在黑暗的谷底发出微弱的声音流淌着的小河走着。

“但是你们贵族不但不能理解我们的这种感情,还在轻视着我们。”

“屠格涅夫呢?”

“那家伙是个贵族,所以我也不喜欢他。”

“可是他写的《猎人笔记》却……”

“嗯,只有那部写得十分出色。”

“那就是写的在农村生活的感伤啊。”

“那家伙是个乡下贵族,这样说合不合适呢?”

“我现在不也是个乡下人?我也在耕地哟。乡下的穷人。”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是这么粗暴的语气,“你想要我的孩子吗?”

我无法回答。

突然他的脸像下落的岩石一样靠近我,粗暴地吻了我。这是一个充满了性欲的吻。我一边承受着,一边止不住地开始落泪。这是带有屈辱和悔恨的泪水。眼泪一直不停地从眼眶夺眶而出。

然后两个人又继续并排走着。

“这次完蛋了。我好像真的迷上你了。”那个人这样说道,笑了。

但是我却笑不出来了。我锁着眉头,紧闭着嘴唇。

没有办法。

如果要用言语来表达的话,就是那样的感觉了。我注意到我拖着木屐的步伐都开始乱了。

“这回真完蛋了,”那个男人又说道,“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了。”

“听起来真不舒服。”

“你个小妞。”上原先生在我肩上一捶,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到了叫福井先生的这位先生的家后,发现他家的人应该都已经休息了。

“电报,电报,福井先生,有您的电报。”上原一边大声地喊着,一边敲着玄关的大门。

“是上原吗?”家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就是我。王子和公主要来借住一晚了。在这么寒冷的夜里,若是还继续待在外面的话就只剩打喷嚏了,好不容易才私奔出来的,这都要变成一部喜剧来上演了。”

玄关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的矮个老头穿着花哨的睡衣出来迎接了我们。

“拜托了。”

上原先生这么说了一句话后,连斗篷都没脱就飞快地进到了家中。“画室太冷了,受不了,把你的二楼借给我吧。”

“跟我来。”他牵过我的手,径直爬上了走廊尽头的楼梯,进到黑暗的房间,打开了房间角落里的开关。

“看起来像是餐馆的房间呢。”

“嗯,暴发户的爱好了。不过给他这个不厉害的画家用也是浪费了。他贼运亨通,没遭什么罪,这不可不利用啊。快点睡觉吧,睡觉吧。”

他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地打开柜子,拿出被子铺好了,然后说道:“你就睡在这儿吧,我回去了。明早来接你。下楼右边就是厕所。”

他“嗒嗒嗒嗒”地下了楼梯,然后就只剩一片沉寂了。

关上灯之后,我把父亲从外国带回来的用天鹅绒料子做成的高级大衣脱下,解开腰带,钻进了被子。感觉疲惫不堪,加上又喝了酒,我便马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睡在了我的旁边……我也抵抗挣扎了将近一个小时,可突然觉得他好可怜,我也就放弃了抵抗。

“您不这么做是不安心的吧?”

“嗯,是这样的。”

“你身体是不是在恶化了,最近吐血了没有?”

“你怎么会知道?我这之前确实狠狠地吐过一回,但我谁也没告诉。”

“因为你身上有跟我母亲去世时一样的味道。”

“我是抱着死的决心去喝酒的。生活才是悲伤到无可救药的,并不是因为苦寂这么有闲余的东西,而是因为悲哀。当你听到四周传来的都是低沉阴暗的叹息的时候,怎么可能还会觉得有自己的幸福?当你生活着的时候,明白了不会有自己的幸福和光荣的话,人会变成怎样一种心情呢?继续努力?这样的东西不过是饥饿的野兽的牺牲品。悲惨的人太多了。听起来不舒服吗?”

“也没有。”

“像你信上说的那样,只剩下恋爱了呢。”

“就是。”

但我的这份爱情,就这么消失了。

天亮了。

房间变得有些明亮,我看着躺在旁边的这个人的睡脸,是一副将死之人的脸,显得十分疲惫的一张脸。

牺牲者的脸,高贵的牺牲者。

我喜欢的人,我的彩虹,我的孩子,惹人恨的人,狡猾的人。

我突然觉得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非常非常漂亮的脸,好像某种感觉又突然出现了一般,我的心跳随即开始加速,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主动吻了他一下。

悲伤,十分悲伤的爱情。

上原先生闭着眼睛抱着我说道:“都怪我以前自己心里不平衡了,因为我是个普通百姓的儿子。”我以后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离开他了。

“我现在很幸福,即使四周的墙壁都传来叹息声,我现在的幸福也已经达到了饱和点,幸福得都要打喷嚏了啊。”上原先生呼呼地笑起来,“但可惜已经晚了,已经是黄昏了。”

“现在是早上哟。”

我的弟弟直治,就在这个早晨自杀了。

直治的遗书。

姐姐:

我不行了,我得先走了。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非得生活下去不可呢?

让那些想生存的人生活下去不就好了?

就像人有权利生一样,人也该有权利去死。

我的这种想法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这应该是属于很正常的最原始的事情,人们只是被奇妙的什么东西绊住了,没法直接说出口而已。

想要生存下去的人,不管经历什么事情,都一定会顽强地生活下去,这是一件很伟大的事。那其中一定有所谓人的荣誉吧。但我认为死也不是什么罪过。

我认为我,我这棵小草在这世间的空气和阳光下有些难以生存。想要生活下去,也总觉得在哪儿少了一个什么东西。能够活到今天,我已经是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我进入高等学校之后,发现这里和培育我的阶级完全不同,在与这些不同阶级的朋友交往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是强势的,为了不输给他们,我便开始服用麻药,到近乎半疯的状态时,我就一直在抵抗着。后来我去当了兵,在那儿我也只好把鸦片作为生存的最后手段来使用了。姐姐您是不会理解我这种心情的吧?

我想变成一个低俗的人。想变得坚强,不,应该说是强暴。我认为这是成为人们的朋友的唯一道路。只喝酒的话是完全不够了,我不得不每天都保持着头晕目眩的状态。这就只能靠服用麻药了。我必须忘却家庭,必须与父亲给予的血统做斗争,必须对姐姐冷漠,必须拒绝妈妈的温柔。不然的话,我就得不到通往那个民众的房间的入场券了。

我变得低俗了,说话也低俗了起来。但是这其中的一大半,不,百分之六十都是可怜的小花招。在他们看来,我仍然是个高傲的、爱装模作样的、不合群的、尴尬的男人。他们是不会用真心跟我交往的。但是我也不可能再回到被我抛弃了的沙龙里来。现在,我的低俗,即使百分之六十是人为加上的,但还有另外百分之四十已经是真正的低俗了。我对上流社会中那种难闻刺鼻的所谓的高尚感到恶心想吐,一分钟也无法忍受。另外,那些伟大的人物也觉得十分不理解我的行为而决定放逐我。我就只是坐在一个回不去的被抛弃了的世界,也只能接受着民众对我的充满恶意却也彬彬有礼给予我的一个旁听席上。

不论哪个时代,都有我这种所谓的生活能力低下,尽是缺点的没有思想的只是一直不停消耗自己生命的人,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一些借口想说。我感到有件事情是让我很难生存下去的。

人都是一样的。

这究竟是不是思想呢?我认为发明了这种奇怪的话的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哲学家和艺术家。这只不过是从民众的酒馆里生出的一句话。像蛆虫涌出来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就这么陆续涌现出来,成了覆盖全世界,让全世界都尴尬了的东西。

这句奇妙的话和民主主义、马克思主义完全没有关系。这肯定是在酒馆里长相丑陋的人对美男子说的一句话,仅仅是嫉妒,根本不是什么思想。

但是,那仅仅是在酒馆里的抱怨声,却不知何时被装上了思想的牌子,然后在民众之间流传、洗练,即使是与民主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毫无关系的一句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跟政治思想、经济思想扯上了关系,造成了这种恶劣的状况,即使是墨菲斯特恐怕也会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而不肯做这事吧。

人都是一样的。

这是多么卑微的话,既贬低了别人,也贬低了自己。没有什么自尊,放弃了一切努力的话。马克思主义是主张劳动者的优越地位的,并不会说“大家都是一样的”这种话。民主主义主张的是自己个人的尊严,也不会说“大家是一样的”这种话。只有妓馆揽客的时候才会这么说,“不管你们怎么装腔作势,还不一样都是个人吗?”

为什么要说是一样的,不说谁比谁优越?这是对奴隶本性的复仇。

但是,这句话,真的又猥琐又让人毛骨悚然,它让人们互相害怕,把所有的思想都亵渎了。所有的努力都遭到了嘲笑,幸福遭到了否定,美貌遭到了糟蹋,荣誉遭到了玷污。所谓的世纪的不安,我认为都是由这一句话所引发的。

我不喜欢这句话,但还是受到这句话的威胁,害怕得发抖,不管做什么都感到难为情,不断地感到不安,心跳得让我不知道我自己身处何处。干脆依靠酒和麻药来在头晕目眩中获得短暂的安宁,然后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团糟。

我很弱是吧,我果然是缺失了一部分的草,是吧?尽管我说的这些小道理会有妓馆反驳我道:“你胡扯什么?你本来就是一个喜爱玩乐的懒惰自私的享乐主义者。”我以前听到这些话都是含糊地点点头,但现在我在临死的时候,想留下一句抗议的话。

姐姐。

请相信我。

我在玩乐的时候没有半点儿欢乐。这或许是快乐的死角,这只不过是我一味想摆脱自身的影子才开始的一个疯狂的荒诞的游戏。

姐姐。

难道是我们出生就有罪吗?作为贵族的出身就是我们的罪过吗?

就只是因为出生在贵族的家庭中,我们就必须永远像犹太族的亲属一样过着不断谢罪、惶恐和幽怨的生活吗?

我应该早点死去就好了,但一想到还有妈妈的爱,我就没有死的勇气了。人有自由活下去的权利,同时也有随时可以死去的权利,但是在母亲的有生之年,我认为还是应该保留着死的权利,不然会同时把母亲也给害死的。

现在的话,即使我死去,也没有人会为我难过而伤身了吧?不,姐姐,我都知道的。失去了我之后你们的悲伤程度。不,让我们丢开虚饰的感伤吧。你们知道我死了肯定会哭的。但是试着想想我生活着的痛苦,想想我能从这讨厌的生命中完全解放出来,那么你们的悲伤应该就会渐渐减少不见的。

那些批评我自杀,说我无论如何应该生存下去但又不给我任何帮助的人,一定是能毫不在乎地劝天皇陛下去开水果店的伟大人物。

姐姐。

我死了反而更好。我没有所谓的生活能力。我没有在金钱的事上跟别人斗争的力量,我甚至连敲竹杠都不会。即使和上原先生一起玩的时候,我那一部分的账,也一直是我自己来结。上原先生说那是贵族的小气的自尊,他非常不喜欢我的这种行为,但我不是因为自尊才要自己付,我只是觉得,我把上原先生辛苦挣来的钱,用在我喝酒、吃饭、玩女人上,是一件很不忍的事。

要是说我是尊重上原先生的工作,那也是胡扯,其实我并不太明白。只是我很害怕被别人请客。更何况那个人是靠自己的手腕来挣钱的,接受他的请客让我非常辛苦,心酸到不行。

然后我就只有从自己的家里把钱和东西带出去,让你和妈妈都伤心。我自己本身也并不快乐地进行着出版的计划,但那也只是表面的幌子,实际上一点干劲也没有。但等到我真正想好好干的时候,一个连接受别人请客都不会的男人,能靠什么去赚钱?我再怎么愚蠢,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姐姐。

我们变得贫穷。有生之年,明明是想请别人吃饭的,却只能习惯被别人请客生存下去。

姐姐。

既然这样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生活下去呢?已经不行了。我要死去。有能让我感受不到痛苦就死去的药,是我当兵的时候就弄到手的。

姐姐,你很美丽(我一直为我有个漂亮的姐姐和母亲感到骄傲),又聪明,所以关于姐姐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担心过。我甚至都没有资格担心,就像强盗为了被害者设身处地地着想一样,这是只会让人脸红的行为。我认为姐姐一定能结婚生子,和丈夫一起相伴着生存下去的。

姐姐。

我有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即使我在战场上也是一直思念着那个人的。我一直梦见那个人,醒来之后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哭呢。

这个人的名字,我不论对谁,即使嘴巴烂了也说不出口。但现在我都要死了,就想至少要对姐姐讲讲清楚吧。但我还是觉得可怕,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当作绝对机密埋在心里的话,不告诉任何人就死去的话,那我即使火葬的时候,也会从胸口透出一股腥臭,我很不安。所以我准备像虚构那样模模糊糊地讲述给姐姐听。但姐姐您一定马上就明白她是谁了。说是虚构,但也不过是用假名把真名掩饰一下罢了。

姐姐,你不知道她是谁吗?

照理说姐姐应该是认识她的,不过大概没有见过面吧?她比姐姐还大几岁,单眼皮,眼梢上挑,从来没有烫染过头发,一直是一个很朴素的发型,好像叫垂髫吧。然后也总是穿着朴素的衣服,但并不是邋遢的造型,而是一直都很整齐而干净的。那个人是战后用新画法一连发布了许多作品而成名了的某个中年画家的夫人。那位画家一直非常粗暴,但夫人却一直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温柔地微笑着,生活着。

我站起来说,“那我就先告辞啦。”那个人也站起来,没有任何防备地靠近我,抬头看着我的脸问道:“为什么?”她像真正不明白似的稍微歪着头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邪念和掩饰。我只要一和女人对视就会不自主地把眼神岔开,但只有这时候,我一点也没感觉到羞耻。我们的脸相隔如此之近,能够相视六十秒以上就已使我觉得十分美好了,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就禁不住笑了。

“但是……”

“马上就会回来了哦。”她变回认真的表情说道。

老实说,这应该不该是以这种表情说的吧,我突然想到。这种认真不是像教科书上所写的那样冠冕堂皇的品德,而是用来表现诚实的品德,这竟然如此可爱,我突然觉得。

“我下次再来。”

“嗯。”

从开始到结束,全都是什么对话也没有。我在那个夏日的午后,去拜访那位画家的工作室。画家不在,本来我应该立马回去的。但听见了夫人的一句“要不您来屋里坐着等吧?”我恭敬不如从命地来到了房里,看了三十分钟的杂志,也不见画家回来,就起身告辞了。就仅仅是这么一回事,我却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候,痛苦地爱上了那双眼睛。

应该说那是高贵的吧。在我周围的贵族中,除了妈妈,我能断言再也没有人能有她那样的没有防备的老实的眼神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冬日傍晚,我被她的背影打动了。也还是在那个画家的工作室,我和画家一起边讨论边喝酒,我们把日本的所谓的文人一个个贬低得一文不值,相谈甚欢。最后画家倒头大睡,开始打鼾了,我也打算在他旁边躺着休息会儿,这时候一条毛毯盖在了我的身上。我眯着眼睛,在东京冬天的傍晚时分,看见天空澄澈如水,夫人抱着小姐坐在公寓的窗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坐着。夫人端正的背影,在澄澈的傍晚的映衬下,就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侧画像一般轮廓分明。她悄悄地为我盖上毯子,这种亲切感是多么纯粹啊!原来“人性”这个词就是为了现在这个场景被创造出来的啊。她像是理所当然般孤寂地为别人着想,也像是毫无意识地站在那儿,跟画面融为一体,在眺望着远方。

我就这么闭上眼睛,却爱慕得快要发狂,泪水不禁要溢出,我便只好用毛毯把头也给盖上。

姐姐。

我会去那个画家那儿玩,最初是为了去欣赏那个画家作品的奇特之处,还有他那隐藏在画里的狂热的热情。后来跟画家渐渐熟络之后,我发现了他是没教养的人,荒唐还很卑鄙无耻,这让我很扫兴。与此相反,我被他夫人的美丽所吸引,不,应该说我是被正确的爱情所吸引,我只是为了见那位夫人才经常去画家那里的。

那个画家的作品,或多或少都有些表现出艺术的高贵。我认为那绝对是对夫人内心的高贵的反映。

现在我把我对那位画家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他只不过是个贪玩的大酒鬼,还是一个奸诈的商人,只不过刚好把玩乐的钱胡乱地投在画布上乱涂了一气,恰巧赶上了时代的潮流,而又摆出一副高姿态,就这么将画作出售罢了。那个画家有的不过是乡下人的厚颜无耻、莫名其妙的自信和狡猾的商业才能。

恐怕那个人对于其他人的画,是外国人的画还是日本人的画都搞不清楚。而且他对他自己的画也不太清楚,对于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太清楚,只是为了自己吃喝玩乐的钱而拼命地在画布上乱涂乱画而已。

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本人完全没有对自己的荒唐抱有丝毫的怀疑、羞耻和恐惧。

他居然还能得意洋洋的。总之,这是一个连自己的画都不懂的人,怎么能理解别人工作的优点呢,但他居然还一味地贬低别人。

也就是说,那个人过着这种颓废的生活,尽管嘴上叫苦连天,但其实就是个愚蠢的乡下人到了憧憬的大城市里,获得了意外的成功,然后就开始每天饮酒作乐了。

有一次我这么说道,“看到朋友在放松在玩,而我自己在学习就会难为情,会害怕,就再也学不下去了,所以即使那会儿我不想玩,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然后画家跟我说,“咦?那就是所谓的贵族气质吗?真讨厌。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觉得,别人在玩,我不去玩的话就亏大了,然后就去玩个痛快了。”他这么平静地回答。我在那一瞬间从心里涌上一股鄙视的情绪。与其说他是没有对放荡生活的不安,不如说他是对无聊透顶的玩乐觉得很不错。这真是个愚蠢的享乐主义者。

虽然我还想继续讲他的坏话,但继续下去都是跟姐姐无关的了。在将死之时回想起和他的长期相处,也还是感觉到了怀念。突然有一种想再见他一面的冲动。我一点儿也不恨他,即使是这个人也是孤独寂寞的,他也是一个有很多优点的人,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只是有一点,我希望姐姐能明白,就是我非常非常地喜欢他的夫人,我徘徊着,犹豫着。

但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也不要想着说去帮我了了未完的心愿什么的。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然后觉得,啊,原来是这样啊。只要这样就够了。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奢望的话,那就是让我这样没脸见人的告白,哪怕只有姐姐一个人能了解我至今为止的痛苦,我就感到很高兴了。

我曾经做过我和夫人牵手的梦,并且发现果然夫人也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我的了。即使后来从梦中惊醒,我感觉我的手上还残留着夫人指尖的温度。只是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知道我不得不死心了。我并不是惧怕道德,而是对于那个半疯子,不,应该说就是个疯子的画家感到害怕了。我想死心,想把心中的怒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我放肆地和每一个女子玩,连那个画家都禁不住对我皱眉。我必须采取些行动,来忘记夫人。但结果还是不行。我其实就是一个只能爱一个女人的男人。我再次清楚地说一遍。除了夫人,我再也不会觉得其他女朋友好看或者可爱了。

姐姐。

在死之前,允许我写一遍她的名字。

……菅女士。

这就是夫人的名字。

我昨天带回来一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舞女(这个女人真的很蠢),带这个舞女回来,并不是打算好了要来寻死的。我确实打算近期之内死了,但那个女的要我带她去旅行,我也正好觉得在东京待腻了,想着这个蠢女人在别墅待几天也不错就带她回来了,但没想到姐姐你竟然要去东京找朋友。这时候我萌发了想法,要死的话就趁现在了。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死在西片町老家的里屋。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死在街头或者原野上,让自己的尸体被那些看热闹的人围观。但是西片町老家已经归别人所有。如今我只能死在这别墅里了。一想到第一个发现我自杀的人是姐姐,那时候的姐姐该多么害怕啊,我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自杀。

所以现在,机缘巧合,姐姐不在,而是一个迟钝愚蠢的舞女来发现我自杀。

昨晚我们两人喝了酒,我让那个女人睡在二楼,我自己则在楼下妈妈去世的屋子里铺好被子,就开始写这篇惨痛的手记。

姐姐。

我已经没有了希望,再见。

最后,其实我的死还是自然死亡。人是不会因为思想这种东西就死了的。

我还有一个最后的愿望,妈妈遗物里的那间夏布衣服,就是姐姐说要改了给我明年夏天穿的那件衣服,请把它放在我的棺材里吧。我真想穿它啊。

天终于亮了。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再见。

昨天喝的酒已经醒了,我并不是醉酒寻死的。

再说一遍,再见。

姐姐。

我是个贵族。

梦。

大家都离我而去了。

我办完直治的后事,自己一个人在别墅里住了一个月。

然后我心如止水地给那个人写了一封信。这或许是最后一封了。

看来,您也舍弃了我呢,不,应该说是渐渐忘记了我吧。

但我是幸福的。我也有了希望的绿洲,我有了一个孩子。我虽然好像失去了一切,但我肚子里的小生命却成为我孤独地微笑的源泉。

我不认为我是做了一件错事,这世界上为什么有战争、有和平、有贸易、有政治等等,这段时间我才领悟了。您还不知道吧?所以您才一直不幸啊。让我来告诉您吧,这是为了让女人生出好孩子来啊。

我从最开始就没有要求过您的人格或者是责任感。我的问题就只是看我这一心一意的恋爱冒险能不能成功。这个问题已经完成了,现在我的心中像林里的沼泽地一样安静。

我觉得我赢了。

即使玛利亚生的不是同自己丈夫的孩子,但只要玛利亚感到无比自豪,她们就是圣母和圣子。

我能无视了旧道德,从而获得了一个好孩子。为此,我感到很满足。

您今后也还是会继续着每天“咯啰噤咯啰噤”地叫喊着,和绅士或者小姐们喝喝酒,您就继续这样颓废地生活就行了。我不会劝您不要这样,因为这也是您最后的一种斗争形式吧。

戒酒吧,把病治好吧,争取长寿吧,这种显而易见的敷衍的话,我已经不想再说了。比起“出色的工作”,不如干脆用舍弃生命的勇气,把所谓不道德的事情坚持到底,这样做或许还能得到后人的感谢吧。

您和我,都一定是牺牲者,出现在道德的过渡期的牺牲者。

革命究竟在什么地方进行着呢?应该在我们身边也在进行的吧。但我们身边的旧道德还没有任何改变,这阻挡着我们的前进。大海的表面好像很波涛汹涌,但海底的水别说是革命了,动都不动一下就静悄悄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我觉得,在这第一回合的战斗中,虽然很微小,但我好歹也把旧道德推开了一点点,然后,今后就是和我即将要出生的孩子一起,战斗着第二回合、第三回合。

生下自己所爱的人的孩子,并抚养他,这就是我的道德革命的完成。

即使您把我忘记,或者您因为嗜酒而丧失生命,我的革命都已经完成,我可以继续坚强地生活下去了。

关于您人格的欠缺,我也是最近从某个人那儿听到了不少。但是,给我坚强的是您,在我的胸口架起一道彩虹的也是您,给予我生活的目标的人,还是您。

我为您感到骄傲,并且,也想让即将要出生的孩子为了您感到骄傲。

私生子和他的母亲。

但是我们准备好了,不管走到哪里都和旧道德做斗争,像太阳一样地生活下去。

也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坚持您的斗争,继续下去。

革命还没有进行,还需要更多更多无数的尊贵的牺牲者。

在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就是牺牲者。

这里还有一个小牺牲者。

上原先生。

我对于您已经没有什么请求了,但是,就当为了这个小牺牲者,请答应我一个请求。

那就是,请让您的夫人抱一下我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就行。并请允许我在那时候这样说一句:“这是直治和某个女人秘密生下的孩子呢。”

为什么我要这样做,这对谁我都不能说。因为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就算是为了直治这个小牺牲者,我也一定要这么做。

这封信让您看得很不开心吧?即使不开心,也请忍耐一下。这是一个被抛弃和遗忘了的女人唯一能做的略微故意招人嫌的事了。请务必听听我的这些话。

mycomedian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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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旅店”,旅店的英文名称。

指达·芬奇画作《蒙娜丽莎》中人物。

见《新约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

莫里斯·郁特里罗(mauriceutrillo),法国风景画家,曾因饮酒过度无法工作。

“霜”的英文。

指德国作家歌德名作《浮士德》中的魔鬼,德语为mephistophles。

mycomedian为“我的喜剧演员”之意。是其缩写。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说

人间失格》《小说灯笼》《小丑之花》《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