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婷译
一
早晨,母亲在餐厅轻啜了一勺汤,突然轻叫了一声:
“啊!”
“有头发?”
我以为汤里有什么脏东西。
“没有。”
母亲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又轻轻地喝了一口汤,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脸望着厨房窗外盛开的荆桃。就这样侧着脸,又把一勺子汤轻轻地倒进小小的嘴里。用“轻巧”来形容我的母亲一点也不夸张。她的用餐方式和妇女杂志之类的所介绍的完全不同。记得弟弟直治曾一边喝酒一边对做姐姐的我说过这样的话:
“一个人不能因为有爵位就称得上贵族。也有的人虽然没有爵位,但却天生就拥有优雅的气质。像我们这样仅仅拥有爵位的人,也有不但不像贵族,反而更接近于贱民的。像岩岛(直治举了他同学中一个伯爵的名字)那样的人,给人的感觉不是比新宿花街柳巷的老板还下流吗?就在前几天,柳井(弟弟又举出同学中一个子爵次子的名字)哥哥的婚礼上,那个畜生竟然穿着晚宴服之类的,有必要穿着晚宴服之类的来吗?这也就算了,在宴席上致辞的时候,这浑小子竟然用文言不像文言、白话不像白话的狗屁不通的敬语说话,听了真叫人恶心。假装斯文却毫无温文尔雅可言,这就是无聊透顶的装腔作势。过去在本乡我们经常看到写有‘高级御公寓’这类的招牌,而所谓的华族大部分实际上可以称之为‘高级御乞丐’。真正的贵族可不会像岩岛那样拙劣地装模作样。就拿我们家族来说,真正的贵族可能只有妈妈了吧?她才是名副其实的贵族。有些地方我是怎么也比不上她的。”
就拿喝汤来讲吧,我们都是在盘子前面稍微低下头去,横捏着匙子把汤舀起来,然后依旧横捏着匙子将它送到嘴边喝的,而母亲却是把左手指轻轻地放在餐桌边上,端正身子,连盘子也不看一眼,横捏着匙子就一下子舀起汤来,然后像燕子那样——特别想用这个词来形容——轻巧而又优美地将匙子尖端对着嘴,就这样把汤倒到嘴里去。她一面随意地左顾右盼,一面又像带有小翅膀那样极其轻巧地操控着匙子,汤一滴也不会泼出来,同时也不会发出一点啜汤或者碰响盘子的声音。这种吃法可能不符合所谓的正式礼节,但在我看来却非常可爱,那才是名副其实的优雅的用餐方式。而且事实上,喝汤的时候舒适地端正身体,从汤匙尖端把汤倒进嘴里,这比低着头从匙子边喝,味道要好得叫人难以相信。然而我正是直治所说的那种高级御乞丐,无法像母亲那样轻巧而又毫不费力地使用勺子,没有办法,只好死心,仍然在盘子前面稍微低下头,按照所谓的正式礼节那种乏味的方式喝汤。
不只是喝汤,母亲的用餐方式也不大合乎礼法。肉一端上来,她就立即用刀叉把它全切成小块儿,然后放下刀,改用右手拿叉子,一块一块地把肉叉起来,再慢慢吃起来,表情很愉快。至于吃带骨的鸡肉,当我们还苦恼于如何不把盘子碰响,把鸡肉从骨头上切下来的时候,母亲却突然满不在乎地用手指将骨头拿起来,用嘴把肉和骨咬开,若无其事地吃起来了。那样粗鲁的吃法,如果是妈妈的话,不仅让人看上去觉得很可爱,而且还异常迷人。所以说名副其实的贵族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不光是吃带骨头的鸡肉时这样,吃西式便饭时,火腿和香肠之类的也常常随手抓起来就吃了。
“你们知道饭团为什么好吃吗?那是因为饭团是用手指捏着做的。”母亲还曾经这样说过。
我也曾想过,用手抓着吃也许真的很好吃吧!可是我又觉得,像我这种高级御乞丐笨拙地这样模仿着做,就真变成名副其实的乞丐了,所以还是忍住了没学她。
连弟弟直治都说学不到母亲那样,我也深切地感到要学母亲那样很难,甚至是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的。有一次,那是初秋的一个月夜,在西片町宅邸里的庭院,我和母亲坐在池塘旁的亭子里赏月,谈笑着狐狸和老鼠出嫁时准备的嫁妆是如何不同之类的,这时候,母亲突然站起来,走进亭子旁边茂密的胡枝子丛里,又从胡枝子的白花丛间露出她白净娇艳的脸,微笑着说:
“和子,猜猜看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在折花。”我回答说。
母亲却轻轻地笑出声来说:“我在小便呀!”
她一点也没把身子蹲下去,这使我感到很吃惊,觉得我这种人是怎么也不可能学她的。
可是我却从心里感觉母亲可爱。
虽然从今天早上说到的喝汤事件扯得太远了,不过我最近在一本书上看到:路易王朝时期的贵妇人都是满不在乎地在宫殿庭院或者走廊角落里小便的。我觉得这种天真无邪很可爱,同时又想到像我母亲这样的人也许是真正的贵妇人中的最后一个吧?
且说她今天早上喝了一匙子汤,然后,“啊”地轻轻叫了一声。我问她:“有头发吗?”她却回答说:“没有!”
“那是不是太咸了?”
早上的汤,是我用最近配发的美国罐头青豆滤过后做的浓汤。本来我对做菜就没有什么把握,所以即使听到母亲说“没有”,我还是非常担心,又问了一声。
“没有,汤做得很好。”母亲很认真地回答说。母亲喝完汤,就用手抓着紫菜包的饭团子吃起来。
我从小就不爱吃早饭,不到十点左右肚子不会饿,所以这时候汤是勉强喝下去的,可是饭却不想吃,把饭团盛在碟子里用筷子捣得不成样子。然后用筷子夹一点儿,像母亲喝汤时用匙子那样,让筷子尖端对着嘴,简直像喂小鸟一样地塞到嘴里去。我还在这样慢腾腾地吃着饭,母亲却早已把饭都吃完了。然后静悄悄地站起来离开座位,背靠着朝阳照射着的墙壁,静静地看着我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
“和子,你还是不行啊,你要变得最爱吃早饭才行啊!”
“那妈妈您呢,您爱吃早饭吗?”
“那还用说,我已经不是病人了。”
“和子也不是病人啦!”
“不行,不行!”
母亲有些发愁,苦笑着摇了摇头。
五年前我得过肺病,长期卧床,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富贵病。倒是不久前母亲生的病才叫人担心和难过。然而母亲却只顾着担心我的事。
“啊!”我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啦?”这回轮到母亲问我了。
我们两人对看了一下,好像彼此完全会意似的,我哧哧地笑起来,母亲也微微地一笑。
一个人突然想到什么害羞的无地自容的事情的时候,就会轻轻地发出这种奇怪的“啊”的声音。脑海里突然清楚地想起了六年前我离婚的事情,所以不禁喊了一声:“啊!”可是母亲刚刚也“啊”了一声,那又是为什么呢?母亲绝不会有像我这种害臊的往事,不,或许,母亲也有什么……
“妈妈,刚刚您也想到什么事了吧,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忘了。”
“是关于我的事吗?”
“不是。”
“那是关于直治的事?”
“嗯,是的。”母亲刚开口这样说,却又歪着头说,“也许是的。”
弟弟直治在大学读书期间碰到征兵,去了南方岛上之后就杳无音信,停战之后仍然下落不明。母亲说她已经做好再也见不到直治的精神准备了,可是我一次也没有做过这种“精神准备”。我总是想着一定能够见面的。
“我以为我已经想通了,可是只要一喝到美味的汤就会想起直治,难受得不得了。我们过去待他再好一点就好了。”
直治进入高中以后就特别热衷于文学,还过着类似于不良少年一样的生活,不知让母亲操了多少心。尽管这样,母亲还是喝一口汤就想到直治,不由得“啊”地叫一声。我硬把饭塞到嘴里,热泪盈眶。
“没事的,你放心吧,直治会没事的。像直治这样的坏家伙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死的肯定是既稳重,又漂亮,又善良的人。直治那样的人你用棍子打也打不死的。”
母亲听后笑着和我开玩笑说:
“这么说来,和子你是属于会早死的那一类人了?”
“哎呀,为什么呢?我既是个坏家伙,又是个锛儿头,活到八十岁肯定是没问题的。”
“是吗?那妈妈活到九十岁肯定也是没问题的了。”
“是呀!”
我刚说完就感觉有点说不下去了。坏人命长,漂亮的人早死。母亲是个漂亮的人,但是,我希望她能长寿。我一下子着了慌。
“您故意刁难人呐!”
我说罢,只觉得下唇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再说点关于蛇的事吧。那是四五天前的一个下午,附近几个孩子在庭园篱笆那里的竹丛中发现了十来个蛇蛋,就来告诉我。
“这是蝮蛇蛋。”孩子们硬是这样说。
我想,要是竹丛里孵出十条蝮蛇来,可就不能随随便便到院子里去了,于是我就说:
“把它们烧了吧!”
孩子们都乐得蹦起来,于是跟着我走了。
我们在竹丛附近堆起树叶和木柴,并且用它们生起火来,把蛇蛋一个个投入火中。但是,蛇蛋怎么也燃不起来。尽管孩子们又在火堆上加上了一些树叶和小树枝使火更旺,蛇蛋还是烧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坡下农家的姑娘从篱笆外走过,笑着问。
“在烧蛇蛋,要是孵出蝮蛇来那该多可怕啊!”
“蛇蛋有多大呢?”
“有鹌鹑蛋那么大,都是雪白的。”
“这样啊,那就只是普通的蛇蛋了,不可能是蝮蛇蛋吧?生蛋是怎么也不可能燃起来的。”
那姑娘觉得很滑稽,就笑着走开了。
蛇蛋烧了近半小时还是燃不起来,于是我叫孩子们把蛇蛋从火中拾出来埋在梅树下,我找来一些小石子给它们做了墓碑。
“好啦,我们大家都来拜一拜吧!”
我蹲着合掌的时候,孩子们也都顺从地蹲在我背后合起掌来。然后我离开孩子们,独自慢慢地登上石阶,只见母亲站在石阶上紫藤架的阴凉处。她说:
“你老是做些残忍的事。”
“我原以为是蝮蛇蛋,结果却发现只是普通的蛇蛋。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它们好好地埋葬了。”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总觉得这事被母亲看见很不好。
母亲虽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自从十年前父亲在西片町的宅邸逝世以后,她就很怕蛇。父亲临终前,母亲在他枕边看到一条不粗的黑色绳子,想随手把它拾起来,才发觉那是条蛇。蛇很快地向走廊逃去,然后就不见了。这事只有母亲跟和田舅舅两人看见,他俩不由得面面相觑,可是为了避免引起房间内送终的人的慌乱,他俩都忍着没吭声。虽然我们当时也在场,但关于那条蛇的事情却一点也不知道。
然而,父亲去世的那天傍晚,院子里水池旁边的每棵树上都有蛇爬上去,这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九岁的阿姨了,十年前父亲逝世时我已经十九岁,不是小孩子了,所以,虽时隔十年,记忆犹新,肯定不会弄错的。我想剪些上供用的花,便向院子里的池边走去。在池边的杜鹃花旁边停下脚步一看,在杜鹃花的枝头上有小蛇盘绕着。我有点吃惊,想折另一棵棣棠花的花枝,可那花枝上也盘绕着蛇。旁边的桂花、若枫、金雀花、紫藤和樱树,无论到哪儿,也不论哪棵树上都盘绕着蛇。然而我并不感到很可怕,只觉得蛇也和我一样,为父亲的逝世感到悲伤,才从洞中爬出来追悼他的吧?我把这事悄悄地告诉母亲,她听了却十分镇静,微微歪着头,仿佛在想着什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这两次蛇的事件让母亲从此非常讨厌蛇倒是事实。与其说是讨厌蛇,倒不如说是敬畏蛇,害怕蛇。也就是说,她似乎产生了畏惧。
我想母亲看见我烧蛇蛋一定会认为不吉利,于是忽然觉得烧蛇蛋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给母亲带来什么灾难,所以总是担心得不得了,到第二天、第三天都无法忘掉,而今天早晨无意中又在餐厅里说漏了嘴,胡说什么美人命短之类的,结果怎么也不能再自圆其说,就哭了起来。吃完早饭,我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觉得好像有条能够缩短我母亲寿命的可怕小蛇钻进了自己的心底里,实在叫人厌恶得不得了。
可是,当天我在院子里又看到了蛇。那天天气很好,很舒适。于是,我把厨房里的活做完就带着一把藤椅走下台阶,到庭院草坪上,想在那里打毛线,不料在石头旁的小竹子间看到了一条蛇。哎呀,真讨厌!我只是有这样一个感觉,也没想太多,拿着藤椅就走回来,把藤椅放在外廊上,坐下来就开始打毛线。到了下午,我想到院子角落的佛堂里去从藏书中取出一本洛朗森的画册。可是下庭院台阶时又看见一条蛇在草坪上慢慢地爬着,和早上那条蛇一样,是条细长的很文静的蛇。我想这是条“女蛇”吧?它静悄悄地穿过草坪,爬到野蔷薇的阴凉处停下,抬起头来颤动着火焰般的细长舌头。接着它看了看四周,便垂下头无精打采地蜷缩着不动了。那时我也只是强烈地感觉到它是条美丽的蛇。我从佛堂里取出画册回来,就立即悄悄地去看原来蛇所在的地方,蛇却已经不见了。
傍晚时分,我和母亲在中国式的房间里一面喝茶,一面朝庭院里眺望,这时候早上那条蛇又在石阶的第三级悄然出现了。
“那条蛇是……?”
母亲也看见了那条蛇,这么说着便奔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就呆立着不动了。经母亲这么一说,我也忽然猜测到,脱口便说:
“是蛇蛋的母亲吧?”
“是的,应该是的吧!”
母亲的声音都嘶哑了。
我们互相拉着手,屏息静气地默默注视着那条蛇。垂头丧气地蜷缩在石阶上的蛇又踉踉跄跄地滑动起来,就这样好似有气无力地穿过石台阶,向燕子花那边爬去了。
“从早上开始就在院子里爬来爬去的。”我小声地向母亲说道。
母亲叹了一口气,就精疲力竭地坐到椅子上,用消沉的声调说:
“是吗?它是在找蛇蛋吧?怪可怜的。”
我无可奈何,低声地笑了。
夕阳照在母亲脸上,她那双眼睛看上去甚至发出蓝色的光,微带怒气的脸显得异常美丽,不禁使我想扑上去抱她。我暗忖道:啊,母亲的这张脸在某些方面似乎有点像刚才那条悲伤的蛇。而钻到我心中转来转去的那条丑恶的蝮蛇,说不定早晚会把这条深深地陷在悲伤之中的异常美丽的母蛇咬死。不知为什么,不知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把手放在母亲柔软瘦弱的肩膀上,不知怎么地难过了半天。
我们舍弃了东京西片町的宅邸而搬到伊豆这所中国式山庄来,是在日本无条件投降的那年十二月初。父亲逝世以后,我们一家的经济全由和田舅舅照料,他是母亲的弟弟,现在是母亲的唯一亲人。看来是他跟母亲说,战后世态变了,经济已经维持不了,现在最好把房子卖掉,把女佣人辞退,母女俩在乡下买一幢整洁的房子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有关金钱的事母亲比小孩子更不懂,所以听和田舅舅这么一说,也就拜托他多加关照了。
十一月底,舅舅寄快信来,说是骏豆铁路沿线河田子爵有一幢别墅要出让,“房子建在高地上,视野很好,还有一百坪左右的田地,那一带的梅花十分有名,而且冬暖夏凉,我想你们住在那儿一定会很满意的。我觉得有必要直接跟对方洽谈一下,所以希望你明天无论如何到我在银座的事务所来一趟。”
“妈妈,您去吗?”我问她。
她脸上露出异常的凄凉,笑着回答我说:
“当然要去啦!这是拜托舅舅的嘛!”
第二天,母亲请从前的司机松山先生陪她一起去,刚过中午他们就去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她又由松山先生送了回来。
“已经决定了!”母亲走进和子的房间,双手扶着和子的桌子,仿佛要倒下去似的一坐下就说了这么一句。
“决定了什么?”
“一切都决定了。”
“可是,”我吃了一惊,说,“到底是什么样的房子,看也没看就……”
母亲支起一只胳膊肘在桌上,手轻轻地按着前额,微微地叹了口气说:
“和田舅舅不是已经说是个好地方了吗?我想就这样闭着眼睛搬到那里去得啦。”
她说罢仰起脸来微微一笑。那张脸虽然有一点儿憔悴,但是也很美。
“也是啊,”母亲对和田舅舅的高度信赖让我不得不附和说,“那么,我也把眼睛闭起来咯。”
虽然两人都笑出声来,但笑过之后却觉得无比凄凉。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搬运工到家里来打包准备搬家。和田舅舅也来帮忙安排,该变卖的就变卖了。我和女佣人阿君两人一起整理衣服,或者在院子里烧破烂儿,忙得不可开交。母亲既不吩咐什么,也不帮忙整理东西什么的,只是每天躲在房间里磨磨蹭蹭的,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怎么啦?您是不愿意去伊豆了吗?”我一狠心,便用稍微苛刻的口吻问她。
“不是的。”她只是呆呆地这样回了一句。
我们只花了十天便全部整理好了。傍晚,我和阿君两人在院子里烧废纸屑和稻草,这时候,母亲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上默默地看着我们的火堆。一阵阴冷的西风吹来,烟雾低低地掠过地面,我忽然抬头朝母亲看了一眼,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面色这样的苍白,不由得惊讶地叫了一声:
“妈妈,您的脸色不好啊!”
“没什么!”母亲微微一笑说,转身又安静地回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因为被褥都已打包好了,阿君就睡在二楼西式房间的沙发上,我和母亲就盖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一床被褥睡在母亲房间里。
母亲叹息一声,用略显苍老和微弱的声音对我说:
“因为有你,因为和你一起,我才想去伊豆的。因为有和子你陪着我。”
我吓了一跳,反问道:
“要是没有我呢?”
母亲突然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如果没有你,那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妈妈也真想在你爸爸去世的这间屋子里死去呢。”
母亲哭得越发伤心了。
迄今为止,母亲从来也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样的泄气话,也没有这样伤心地哭过。父亲逝世的时候,我出嫁的时候,我怀着孩子回到她身边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生下死胎的时候,我卧病在床的时候,又或者是直治干了坏事的时候,母亲都从来没有表露过这种示弱的态度。父亲去世后的这十年间,母亲同父亲在世时没有任何区别,仍然是一位无忧无虑、慈祥的母亲。这样一来,我们也会偶尔跟母亲撒撒娇,快乐地成长起来。可是,母亲现在已经没钱了。为了我们,为了我和直治,母亲毫不吝啬地把钱都花在了我们身上。至此,我和母亲已经不得不搬离这个长年住惯了的屋子,搬到伊豆的小山庄去,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开始过寂寞的生活。如果母亲是个心眼不好的吝啬鬼,老是斥责我们,或者只顾暗地里想方设法地增加自己的私房钱,那么无论世道怎样改变,她也不至于会有这种想要一死了之的心情吧?啊,没有钱是一件多么可怕而又凄惨的事啊,就像掉进了凄惨的无法得救的地狱一样。这是我在有生之年第一次体会到这一点。很悲痛也很难过,因为过于悲痛,想哭却也哭不出来,所谓人生的严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下的感觉吧?我感到身体完全无法动弹,仰面朝天躺着,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母亲的面色依然很不好,而且不知为何总是磨磨蹭蹭的,像是想尽可能地在这个屋子里多待哪怕一会儿。可是和田舅舅来了,说行李都已搬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该出发去伊豆了。于是母亲只好勉勉强强地穿上大衣,对前来告别的阿君和平时常有来往的人默默地点头致意,然后跟舅舅和我三个人一起离开了西片町的宅邸。
很意外,火车上的乘客很少,我们三个人都有座位。一路上,舅舅心情似乎很好,一直在哼着歌。母亲脸色很不好,一直低着头,好像很冷的样子。在三岛改乘骏豆铁路,在伊豆长冈下车,然后又坐了十五分钟左右的汽车。下了汽车后,我们朝山的那边沿着一条平缓的坡道爬上去后,就到了一个小村庄,小村庄的尽头就是那幢相当别致的中国式山庄。
“妈妈,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激动地说。
“是呀。”
母亲站在山庄门口,脸上掠过一丝欣喜。
“首先是空气好,是新鲜的空气。”舅舅洋洋得意地说。
“是呀,”妈妈微笑着说,“很新鲜,这里的空气真新鲜。”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进门一看,从东京寄来的行李都到了,从门口到整个房间都堆满了行李。
“其次就是,从房间里看出去风景很好。”
舅舅很高兴地把我们都拉到铺有席子的房间里去坐。
这时是下午三点左右,初冬的太阳暖暖地照在庭院草坪上。穿过草坪,走下石阶,有一个小池子,旁边种着许多梅树,庭院下方有一大片橘园,再往前是一条乡间小路,路的对面是水田,再往远处是松树林,松树林那边可以看见大海。坐在房间里放眼望去,大海的水平线正好齐着我的胸口。
“多么柔和的景色啊!”母亲忧愁似的说道。
“可能是因为空气的缘故吧!太阳光和东京的完全不同。光线好像用丝绸滤过似的。”我很开心地说道。
房间有十张榻榻米大的和六张榻榻米大的,还有中国式的客厅,在门口和浴室旁各有一间三张榻榻米大的小隔间,此外,还有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一间摆着大床的供客人用的西式房间,虽然只有这么几间房,可是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呀,不,即使是直治回来变成了三个人,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很拥挤。
舅舅到村里仅有的一家旅店去订餐,不久便送来了盒饭,他在屋子里把盒饭打开,就开始喝他自己带来的威士忌,并兴致勃勃地和我们讲述他和这山庄以前的主人河田子爵在中国旅行时遇到的糗事。可是母亲几乎没动过筷子,不久,天微微暗下来的时候,母亲低声说:
“就让我这样躺一会儿吧!”
我从行李里把被褥拿出来,铺好,让她躺下来,但是,总觉得放心不下,便从包裹中找出体温表给她量了一下体温,竟然有三十九度。
舅舅似乎也很惊讶,立刻到村里去找医生了。
“妈妈!”
无论我怎么叫她,母亲都是迷迷糊糊的。
我紧紧地握住母亲那只纤细的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只是觉得母亲很可怜,很可怜,不,是我和母亲两个都很可怜,很可怜,我开始不住地哭了起来。我一面哭,一面想着要是就这样和母亲一起死去也不错,什么都不要了。我想我们的人生在搬出西片町的宅邸的时候就都已经结束了。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舅舅带着村里的一位医生回来了。那医生看上去年纪很大,身上穿着用仙台特产的高级丝绸做的裙裤,脚上穿着白布袜。
“也许会引起肺炎也不一定,但是,即使引起肺炎了也不必忧虑。”
医生看过之后说了这样不靠谱的话,打了一针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母亲依然高烧不退。和田舅舅给了我两千日元,嘱咐说,万一需要住院的话,就往东京发电报给他,然后,当天他就回东京去了。
我从行李里拿出必要的炊具,熬了点粥劝母亲吃。母亲就那样躺着吃了三勺,就摇了摇头。
将近中午时分,下面村子里的医生又来了。这回他没有穿上次的裙裤,可脚上还是穿着白布袜。
“住院是不是要好一些……”我说道。
“哎呀,我觉得应该没必要吧!今天我再为她注射一针强效针,体温或许就能降下来了。”
他依然那样不靠谱地回答,就这样,他给母亲注射了一针强效针就回去了。
然而,也许是那所谓的强效针真的发挥奇效了吧,那天中午过后,母亲便满面通红,并且浑身出汗,在换睡衣的时候母亲笑着说:
“也许他是位名医呢。”
体温已经退到了三十七度。我高兴极了,立马跑到村子里仅有的那家旅店去,请老板娘让给我十个鸡蛋。回家后,我马上把鸡蛋煮成半熟的拿给母亲吃。母亲吃了三个鸡蛋,还吃了半碗粥。
第二天,村子里的那位名医又穿着白色布袜来了。我对他昨天注射强效针表示感谢,他深深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当然会见效”似的神色,接着又仔细地为母亲做了检查,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
“你母亲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所以,今后无论想要吃什么,还是想要做什么,都可以随意了。”
他又说些这样奇奇怪怪的话。我费了很大劲儿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我把医生送到门口,回房间一看,母亲已经坐在床上,显得非常高兴,出神似的自言自语说:
“真是名医呀。我的病已经好了。”
“妈妈,我把里面的一道拉窗拉开好吗?外面在下雪呢!”
大片的鹅毛大雪宛如花瓣一般轻轻地飘落下来。我拉开拉窗,和母亲并排坐着,透过玻璃窗眺望伊豆的雪景。
“我的病已经好了,”母亲再次自言自语地说,“就这么坐着,我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其实,快要搬家的时候,我是怎么也不愿意到伊豆来的。特别想在西片町那儿的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待一天半天也是好的。刚坐上火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半死不活了,到了伊豆这里心情稍微好些了,可是天一黑就越发怀念东京,难过得都快要晕过去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生病,那是神先让我死去,然后又使我变成另一个与昨天不同的人而复活过来。”
从那以后直到今天,只有我和母亲两人的山庄生活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来了。村里面的人对我们很好。搬到这里来是去年的十二月份,然后过了一月、二月、三月,直到现在四月份,我们除了做饭、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走廊上编东西,或在中国式的房间里看看书、喝喝茶之类的,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二月份的时候,梅花开了,整个村庄都淹没在梅花之中。就这样,即使到了三月份,因为风和日丽,满树的梅花一点儿也没凋落,到三月底仍然开得那么美丽。无论是早晨、白天、傍晚还是夜间,梅花都美得叫人赞叹不已。这样一来,只要把走廊的玻璃窗户打开,不管什么时候,屋里立刻就能闻到淡淡的梅花香。三月底,一到黄昏就刮风,我在餐厅摆碗筷的时候,就有梅花瓣不时地从窗口随风飘进来,并且落在碗里被打湿了。到了四月份,我和母亲在走廊上编东西时差不多就是谈谈耕地种菜的打算。母亲说她也想要帮忙。啊,看到我这样写,大家可能以为真的就像母亲说过的那样,我们已经死过一次,变成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人而复活了。然而,像耶稣那种复活,对于人来说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母亲虽然嘴上那么说,可还是喝一口汤便会想起直治,并不由得喊叫一声:“啊!”并且,我过去的伤痕事实上也一点儿都没有治好。
唉,我真想毫不隐瞒地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有时候我私下甚至会认为,这山庄的安静全都是虚假的,只是表面的。即使说这是神赐给我们母女的短暂休息时间,可是我心里却老是觉得,在这平静的生活里,一些不吉的阴影正悄然逼近。母亲表面上装出很幸福的样子,人却日益憔悴了;而我呢,因为有一条蝮蛇寄生在我的心中,甚至不惜牺牲母亲,自己却越发胖了,尽管想方设法地控制,还是一味地发胖,唉,如果这只是由于季节的关系就好啦。近来我常常觉得,这种生活实在令人无法忍受了。烧蛇蛋之类的粗鲁的行为,肯定也是我这焦躁不安的一种反映,这样一来,只是徒增了母亲的悲伤,使母亲更加憔悴罢了。
一写到“爱”这个字,我就什么也写不下去了。
二
蛇蛋一事过后大约十天,接二连三地发生一些不祥的事情,这越发使母亲悲伤,也更加缩短了她的寿命。
我差点儿就引发了一场火灾。
我竟然引发了火灾。我做梦也没有想过在我的生活中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
用火的时候粗心大意便会引起火灾。难道我是连这样极其普通的道理都不懂的所谓的“千金小姐”吗?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走到门口的屏风旁边时,发现浴室那边很亮。无意识地朝那里一看,浴室的玻璃窗被映照得通红,还听到枯木噼噼啪啪炽烈燃烧的响声。我疾步跑着过去打开浴室的小门,赤着脚走到外面一看,堆积在洗澡炉子旁边的柴堆正在剧烈地燃烧,火势很猛。
我立马跑到庭院旁边的一户农家,一边拼命地敲门,一边大声地喊道:
“中井先生,请快起来,失火啦!”
中井先生似乎已经睡了,但他还是回答我说:
“好的,马上就过来!”
当我还在央求他快点来帮忙的时候,他穿着睡觉穿的和服单衣就从家里飞跑出来了。
我和中井先生两个人跑到失火的地方,用洋铁桶从池子里打水救火。正在这时候,我听见屋子走廊那边传来母亲的哎呀哎呀声。我丢下水桶,从院子里跑上走廊,对母亲说道:
“妈妈,您不用担心,不要紧的,快去休息吧。”
我赶紧抱住眼看就要倒下去的母亲,扶她到床上躺下,又立马跑回失火的地方。这次我把澡盆里的水递给中井先生,中井先生又把它往柴堆上浇,但是由于火势太猛,似乎这么做无论如何也灭不了火。
“失火啦!失火啦!别墅失火啦!”下面传来了喊叫声,很快就有四五个村民推倒篱笆跳进来。然后他们像接力赛那样用铁桶把篱笆下方的水传上来,两三分钟就把火浇灭了。只差一点儿,火就要烧到浴室的屋顶了。
我刚觉得真是太幸运了,突然又想到失火的原因,不禁吓了一跳。我是真的到这时候才想到,昨天傍晚我把浴室炉灶烧剩的柴火从炉子中抽出来,本以为火都灭了,就把它放在柴堆旁,不料却引起了火灾。一想到这一点,我都快要哭出来了,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候听见前面西山先生家的媳妇在篱笆外边大声说:“浴室烧光啦,都是不小心使用浴室的炉火引起的。”
村长藤田先生、警察二宫先生和警防团团长大内先生等人都来了。藤田先生像往常一样面带笑容,温和地问道:
“吓坏了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都是我不好。我把以为已经灭了的柴……”
我就这样刚话说到一半,便觉得自己很凄惨,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低下头什么也再说不下去了。那时候我竟还以为要被警察带走成为一个犯人呢。我忽然对自己光着脚、只穿着睡衣的这种惊慌失措的样子感到很丢脸,并深切地感到自己竟然已倒霉到这种地步了。
“我知道了。你妈妈呢?”藤田先生用安慰似的口气对我慢慢地说道。
“我让她在屋子里休息。妈妈似乎被吓坏了……”
“哎呀,还算好,还算好,”年轻的二宫警察也安慰我说,“好在房子没烧着。”
就在这时候,坡下农家的中井先生回去换好衣服又来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烧掉了一点柴火。连小火灾都算不上。”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替我愚蠢的过失进行辩护。
“这样啊,我完全了解了。”
村长藤田先生也连连点头,然后又同二宫警察小声地商量着什么,然后回头说:
“那么我们这就回去啦。请代我向你的妈妈问好。”
然后,村长转身就跟警防团长大内先生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只有二宫警察留了下来,走到我跟前,声音低得像呼吸声似的说:
“那么,今天晚上的事我就不另外呈报了。”
二宫警察走了之后,坡下农家的中井先生非常担心似的,用紧张的声调问:
“二宫先生怎么说?”
“他说今晚的事不呈报了。”我回答说。
篱笆那边也还有一些邻居,他们似乎也听到了我的回答。“是吗?那就好!那就好!”他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陆陆续续地都回家去了。
中井先生也和我道了一声晚安之后就离开了。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烧过的柴堆旁,眼泪汪汪地仰望着天空,看样子天快亮了。
我走进浴室,把脸和手脚都洗了洗,可是总觉得有点害怕见到母亲,于是在浴室旁的房间里梳头发,磨磨蹭蹭了半天,又到厨房去整理那些用不着整理的碗筷,一直弄到天大亮。
天亮之后,我蹑手蹑脚地来到母亲房间一看,发现她早已换好衣裳,就那样精疲力竭地坐在中国式房间的椅子上,一见到我,就朝我微微一笑,面色苍白得让人吃惊。
我却笑不出来,默默地走到母亲的椅子背后站着。
过了一会儿,母亲对我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柴火本来就是用来烧的。”
我忽然觉得很开心,嘻嘻地笑了。我想起《圣经》上这句箴言:“一句话说得合宜,就如金苹果嵌在银网子里一样。”我对于自己有幸得到这么一位慈祥的母亲而由衷地感谢上帝。昨夜的事是昨夜的事,干吗还要耿耿于怀呢?这样一想,我就透过中国式房间的玻璃窗眺望着伊豆清晨的大海,就这么一直站在母亲的背后。后来母亲平静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完全合在一起了。
简单地吃过早饭,我正在收拾被烧过的柴堆时,村里唯一的旅店的老板娘阿咲从庭院的栅栏门外急步向我走来,眼里闪着泪花说:
“到底怎么回事嘛,到底怎么了嘛?哎呀,我刚刚才听说了这件事,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啊?”
“真对不起。”我小声地道歉说。
“哎呀,说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小姐,重要的是警察那边怎么说呢?”
“说是没什么大问题。”
“啊!这样就太好啦!”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
我和阿咲商量该如何向村里人表示感谢和道歉好。阿咲说还是送点钱,并且告诉我该上哪些人家去送钱道歉。
“但是,要是小姐不愿意一个人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你一个人去比较好。”
“那我就一个人去。”
之后,阿咲还帮我收拾了一下被火烧过的地方。
收拾完被烧过的地方后,我向母亲要了钱,用美浓纸做外封,每个包里包一张一百日元的纸币,每个纸包上都写上“道歉”两个字。
最先去的是村公所。村长藤田先生不在,我就把纸包递给传达室的姑娘,并向她道歉说:
“昨天晚上的事我非常抱歉。今后我一定会注意的,这次就请原谅我吧。并请代我向村长先生问好。”
然后我到警防团团长大内先生家去,大内先生亲自到门口,看着我一声不响,难过似的微微一笑,我不知怎么的,突然特别想哭。
“昨夜真的很抱歉!”
我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赶忙就告辞了,一路上泪水直流,脸上的妆都弄得一塌糊涂了,只好回家到盥洗室洗脸,重新化妆。正在房门口穿鞋准备出门的时候,母亲从屋子里出来问我:
“你还要出去吗?”
“嗯,还要出去。”我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辛苦你啦!”母亲亲切地说道。
我受到母爱的鼓舞,这回一次都没哭过,一口气挨家挨户地都跑遍了。
去区长家的时候,区长不在家。区长的儿媳妇出来,一看到我竟先哭了。之后,去二宫警察家的时候,二宫先生一个劲地对我说:“幸好,幸好!”因为大家都很亲切,后来去其他村民家的时候,果不其然,大家都很同情我,并且安慰我。只是之前西山先生家传达室的那位小姐(说她是小姐,其实已经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了),只有她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我。
“今后要多加注意啊!虽然,没有被贵族之类的知道,但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很担心像你们这种过家家似的生活方式,就像两个小孩子在生活一样,到目前为止如果还没有引起火灾的话那才叫人难以相信呢!从今以后,真的要注意啦!又是大晚上的,如果恰好风很大的话,你是不是想把整个村子都烧光啊!”
说到这位西山家的小姐,火灾那天,下面农家的中井先生飞奔到村长和二宫警察的面前替我辩护说:“连小火灾都算不上。”可她却站在栅栏外面大声地说:“浴室都全被烧了,就因为不注意炉灶的火!”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西田家的那位小姐的责骂是对的。因为,事实确是如她所说的那样。我一点也不怨恨西田家的那位小姐。虽然,母亲开玩笑安慰我说:柴火本来就是用来烧的!但是,如果当时风真的很大的话,就真如西田家的那位小姐所说的那样:也许会把整个村子烧毁。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的话,我就算死也无法弥补这个过错。如果我死了的话,母亲应该也不会独活了,连已经去世的父亲的名誉也会受到损害。即使现在已经不是贵族了,但是,就算要消失,也要华丽地消失。引起了火灾,为了谢罪而死,像这样残忍的死法,即便是死了也不值得。总之,一定要更坚强!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专心致力于农活。下面农家的中井先生家的女儿也偶尔来帮忙。自从发生了火灾之类的丑事之后,我总觉得我身体里的血液有点变成黑红色了。之前,我的心里住着一条坏心眼的蝮蛇,因为这次连血的颜色都有点变了,总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朝着野蛮的农家姑娘发展,这样一来,即使和母亲坐在走廊上编东西,我都觉得异常憋屈,倒不如去地里翻地来得畅快。
这就是所谓的体力劳动吧!对我来说,像这样的体力活已经不是初次接触了。战争时期,我被征用做过打夯工。现在下地穿的胶底短布袜还是那时候军队配发的。说到这个胶底短布袜,虽说应当是为了需要才首次生产并开始投入使用的,但是却出奇地很好穿。
穿着胶底短布袜在院子里试着走了走,感觉就像鸟类和兽类光着脚走在大地上那样的轻松愉快。我自己好像也完全理解了一样,感动得无以复加。战争中唯一快乐的回忆就是这个了。想到这,觉得战争什么的还真是无聊透顶。
去年,不曾发生什么事情。前年,不曾发生什么事情。大前年,也不曾发生什么事情。
刚停战不久,某报曾登过这样一首有趣的诗。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一方面好像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另一方面却也觉得似乎真的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有关战争的回忆,我既不愿讲,也不愿听。尽管人死了不少,可这讲起来既陈旧又无聊。这难道是因为我太自私了吗?只有我穿着胶底短布袜被征去当打夯女工的那件事回想起来并不觉得那么陈旧。虽然也感到相当厌恶,但是正因为做过打夯女工,我的身体却着实健壮起来,甚至到现在我有时还打算在生活真正困难时就去当打夯女工讨生活。
战局已经快到绝望的时候,一个身穿军装似的男人到我们在西片町的家来了,他递给我一张征召通知和一张劳动日程表。一看日程表,从第二天起我就得隔日到立川的深山里去劳动,我不由得哭了。
“不能请人代替吗?”
我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终于啜泣起来了。
“因为这是军队征召,所以必须本人去。”那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我决定去了。
第二天下雨,我们在立川山脚下排好队,先听一个军官训话。
“战争一定能胜利,”那位军官一开头就这么讲,接着说,“战争一定能胜利,但是如果大家不按照军队的命令工作,就会妨碍作战,就会产生像冲绳决战那样的后果。因此大家必须完全照吩咐的那样做事。此外,也可能有特务钻进这座山来,你们都要互相提防。今后你们也将像士兵一样进入阵地工作,有关阵地的情况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讲,这一点希望你们特别注意。”
山中烟雨迷蒙,将近五百名男女掺杂的队员浑身湿透,就这样站在那里恭听这番训话。队员中还混杂着国民学校的男女学生,大家都冷得快哭出来了。雨水透过我的雨衣渐渐渗到上衣,不久就连贴身衬衣也湿透了。
那一整天都在挑畚箕。在回家的电车上我忍不住哭了。第二次干的是拉绳子打夯,然而,我觉得最有趣的就是这项工作了。
上山两三次之后,我发觉国民学校的男学生老是奇怪地盯着我看。有一天我正挑畚箕,两三个男生跟我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小声说:
“她就是特务吧?”
我听了吓一大跳。
“为什么说出那种话来呢?”我问同我并肩挑畚箕的年轻姑娘。
“因为你像外国人嘛。”年轻姑娘很老实地回答说。
“你也认为我是特务吗?”
“没有。”这回她稍稍笑着回答。
“我是个日本人啊!”
这样讲过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无聊透顶,一个人偷偷地笑起来。
有一天天气晴朗,我从早上起就跟男人们一起搬运圆木,一个值勤监视的年轻军官皱紧双眉,用手指着我说:
“喂,你!你给我到这儿来!”
他这样说着,朝松树林方向疾步走去。我虽然觉得很不安,很恐怖,心扑通扑通直跳,但是还是跟在他后面走。在树林深处堆积着刚从锯木厂送来的木板,那军官在木板堆前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子对我说:
“每天都干吃不消的吧?今天就请你在这里看守这些木材吧。”
他露着雪白的牙笑了。
“就站在这儿吗?”
“这儿又凉快又安静,就在这木板上睡一个午觉吧。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就读读这本书吧,虽然也许你已经看过了。”他说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册袖珍本,腼腆地把它扔在木板上。
那个袖珍本上写着“三套车”。
我拿起那个袖珍本,说:
“谢谢。我家也有喜欢看书的,只不过他现在还在南方。”
“啊,是吗?是您丈夫吧?在南方的话倒是真够呛的。”他仿佛听错了我的话,连连摇着头悄悄地说,“总之,今天你就在这里负责看守。你的饭,一会儿我会给你送来,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说罢,那军官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我坐在木板上看书,大约看完半本的时候,那位军官就咯噔咯噔地走过来了。
“我给你送饭来了,一个人很无聊的吧?”
他说着把饭盒放在草地上,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去了。
我吃过饭便爬到木板上躺着看书,看完书就迷迷糊糊地开始午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突然觉得似乎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年轻军官,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从木板上下来,正在整理头发,又听见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正往我这儿走过来,他说:
“啊,今天真是辛苦啦。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我跑到那军官的面前,把书还给他。我想说句感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抬头默默地注视着那位军官的脸。当两个人视线碰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那位军官的眼里也闪烁着泪花。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分别了,那位年轻军官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到我们干活的地方来过。我也只玩了那么一天,以后还是隔天在立川的山中艰苦地劳动。母亲总是很担心我的身体,可是我却反而强壮了起来。现在我对干打夯女工之类的力气活还是挺有信心的,干地里的农活也不觉得怎么苦了。
我说过我不愿讲也不愿听有关战争的事情,可是却在不知不觉中讲了我自己“宝贵的体验”。不过在我的战争回忆中还想稍微讲讲的,简单说来也就是这么一点事了,除此之外就像那首诗写的那样,可以说是:
去年,不曾发生什么事情。前年,不曾发生什么事情。大前年,也不曾发生什么事情。
可笑的是,我身边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么一双胶底短布袜,其余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让人觉得很愚蠢也很无聊。
从胶底短布袜为话题无意中讲了这些废话,有些离题了。如今我正是穿着这双可以说是战争唯一纪念品的胶底短布袜,每天到田里去排遣隐藏在心底的不安和焦躁,而母亲近来看上去却明显地日益憔悴了。
蛇蛋。
火灾。
从那时候开始,我总觉得母亲很明显是一副病人的样子了。而我却恰恰相反,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变成一个既粗野又庸俗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是在不断吸取母亲身上的活力而日益胖起来的。
失火的时候母亲还开玩笑说柴火本来就是用来烧的,从那以后,像是要安慰我一样,她一次都不提及有关火灾的事,并且处处照顾我,可是,母亲内心所受到的打击肯定比我还要大十倍。那场火灾之后,母亲偶尔会在半夜里发出呻吟声,而且,到了刮大风的夜晚,她在深夜里会假装起来上厕所,偷偷地在家里到处巡视。而且她脸色始终很苍白,有时甚至走路都显得困难。从前她也说过想帮我做点田里的活,有一次她竟然不听我的劝阻,提着大桶打了五六次井水来浇地,结果,第二天就说肩膀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整天躺着不能起床。从那以后,她对田里的活似乎彻底死心了,偶尔到田里来,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干活。
“听说喜欢夏季的花的人就会在夏季死去,这是真的吗?”
今天母亲在看着我干活的时候,忽然这么问了一句。我一声不响地给茄子浇水。啊,这么说,现在已经是初夏了。
“我喜欢合欢树的花,可是这庭院里一棵也没有。”母亲继续平静地说道。
“不是有很多夹竹桃吗?”我故意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我讨厌夹竹桃。夏天的花我大多都喜欢,可是夹竹桃太过于张扬了。”
“我喜欢蔷薇。不过它四季都开花,所以喜欢蔷薇的人就会春天里死,夏天里死,秋天里死,冬天里死,得反反复复死四次呢。”
说罢,我和母亲两个人都笑了。
“不休息一会儿吗?”母亲继续笑着说,“今天妈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呢。”
“什么事呢?如果是有关死的事情我可不爱听。”
我跟着母亲走到紫藤架下,在长凳上并排坐下。紫藤花已经凋谢了,下午柔和的阳光透过紫藤叶洒在我们膝盖上,把我们的膝盖染成一片绿色。
“这件事情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不过我想在两个人心情都好的时候说,今天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反正这也不是件好事情。不过今天我总觉得我应该能坦率地讲出来了,希望你能耐心地听我讲完。其实,直治他还活着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
“五六天前,你和田舅舅来信说,有个以前在他公司里工作的人最近从南方回来去看他,在闲聊的时候才得知,这个人恰巧和直治在同一个部队。直治也平安无事,大概不久就能回来了。不过有件事可真叫人伤脑筋。据那个人讲,直治鸦片中毒似乎很严重……”
“怎么又这样!”
我好像吃了什么苦果似的把嘴都扭歪了。直治在上高中的时候模仿一位小说家,麻药中毒,因此欠了药房一笔惊人的借款,母亲花了整整两年才还清药房这笔债务。
“是呀,好像又患这种病了。但是听那人说,不把它戒掉是不允许回来的,所以他一定能戒了回来。你舅舅在信中还说,即使他戒了鸦片回来,像他这种让人操心不已的人可不能马上让他出去工作。如今在这混乱的东京工作,连正常人都感到有点失常,何况一个刚刚治好中毒毛病的病秧子呢?他立刻会像发疯一样,谁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啊。因此直治回来马上要把他领到伊豆这山庄来,什么地方也别让他去,暂时就在这里静养比较好,这是其一。还有一点,和子,你舅舅还嘱咐了另外一件事,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钱了,如今又是冻结存款,又是扣财产税什么的,要你舅舅像以前那样寄钱给我们有些困难了。因此直治回来之后,妈妈我、直治和你三个人都不工作,生活费全靠你舅舅想办法的话,他就会很辛苦。所以舅舅说趁早给和子你找个婆家,或者找个人家去帮忙也好。”
“去别人家帮忙,是指去当女佣人吗?”
“不是,你舅舅说的是到驹场家去帮忙,”母亲举了一家皇族的名字继续说,“你舅舅说那家皇族和我们也算是近亲,所以和子上他家去帮忙,兼做那家小姐的家庭教师,大概也不会感到孤单或是拘束的。”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工作了吗?”
“你舅舅说,别的工作对和子来说恐怕有点不太合适吧。”
“为什么不合适呢?妈妈,您说吧,为什么不合适呢?”
母亲惨然地微微一笑,一句话也没回答。
“我可不干那活!那种活儿……”
我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说出了不合时宜的话。但是,怎么也抑制不住了。
“我为什么穿着这种胶底短布袜,我为什么穿这种胶底短布袜!”我一开口,眼泪就夺眶而出,不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抬起头,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想:“对母亲这样不好!”可是我的话却像无意识似的,似乎同我毫无关系似的接连不断地顺嘴就说出来了。“您不是说过吗?您不是说过,因为有和子你,因为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才想去伊豆的?您不是这样说过,没有和子您就活不下去了吗?所以我才什么地方也不去,一直待在妈妈身边,像这样穿着胶底短布袜干活,我是想让妈妈您尝到好吃的蔬菜,可是您一听到直治要回来,就突然把我当作累赘,叫我去给皇族当女佣人,真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脱口而出说了过分的话,但话像是由别的生物讲出来似的,不受我控制了。
“现在变穷了,没钱了,把我们的衣服卖掉不行吗?把这房子也卖掉不行吗?我什么都能干。到村公所当个女办事员什么的都可以。如果村公所不肯用我的话,我就去当打夯女工什么的。贫穷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一直在想,只要妈妈爱我,我就一辈子都待在妈妈身边,可是现在看来妈妈似乎更喜欢直治。那么我走,我走好啦。反正我和直治一向合不来,三个人一起过的话大家都会感到不幸的。反正,我和妈妈两个人已经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从今往后,就不掺杂任何外人,只是直治和妈妈母子俩过日子,由直治好好地来孝敬您啦!我也已经厌烦了,我对以前的生活都感到厌烦了。我走,今天我就走!我有去的地方的!”
我站了起来。
“和子!”
母亲声色俱厉地喊了一声,脸上竟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神色,她一声不响地面对我站着,看上去似乎比我稍稍高一点。
我原本想马上说一声“对不起”的,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反倒又说出别的话来了。
“您骗了我,妈妈您骗了我。在直治回来以前,您一直在利用我。我是您的女佣人。现在不需要我了,就叫我到皇族那儿去。”
我站在那儿又哇地哭了出来,一直哭个没完。
“你真傻呀。”母亲低声说,她的声音气得发抖。
“是呀,我傻,因为傻才被您骗了,因为傻才被人当作累赘了嘛。我走了比较好是不是?穷,怎么啦?钱,又怎么啦?我真搞不懂。我只是相信爱,因为相信妈妈的爱才活到今天呀。”
我抬着头,顺口又说出了这些不合时宜的蠢话。
母亲突然把脸背过去,她也在哭。我想扑上去抱住母亲对她说声“对不起”,可是双手因为做农活弄脏了。我略微踌躇了一下,不知怎的又扫兴地说:
“只要我不在就好了,对不对?我可以走。我有去的地方!”
说罢,我就急忙跑了。我先到浴室,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把脸和手脚都洗了洗,然后到房间里换上西服,这时禁不住又大声哭了起来,真想尽情地放声痛哭一场,于是跑到二楼西式房间,一头扑到床上。我把毛毯一直蒙到头上,放声大哭,好像人都哭瘦了。后来神思恍惚,我渐渐地怀念起一个人来,很想他,很想他……特别想和他见一面,特别想听到他的声音!简直想念得像双脚脚底被艾草灸着,一动不动地忍着灼痛一样,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心情。
傍晚的时候,母亲悄悄走进二楼的西式房间,“吧嗒”一声开了电灯,然后走近床边,非常温柔地叫了一声:
“和子!”
“嗯。”
我起来坐在床上,用双手理着蓬乱的头发,一看见母亲的脸便嘻嘻地笑起来。
母亲也微微地笑着,沉下身子坐到窗子旁边的沙发上,说: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违背了你和田舅舅的嘱咐……妈妈刚才给你舅舅写了封回信,我是这么写的:我自己的孩子的事就让我来安排吧。和子,我们把衣服卖掉吧。把我们两个人的衣服全卖掉,拿出钱来挥霍一下,过一过舒适的生活。我再也不想让你干农活了。买贵一点的蔬菜又有什么关系呢?每天干那种农活,对你来说也太勉强了。”
事实上,每天干庄稼活我也有点吃不消。刚刚之所以像发疯一样大哭大闹,就是因为干农活的疲劳和悲伤心情混杂在一起,一切都觉得既可恨又讨厌。
我坐在床上低着头,默不作声。
“和子。”
“嗯。”
“你说你有去的地方,是哪儿呢?”
我感到自己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是细田先生那儿吗?”
我仍旧一声不吭。
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问道:
“可以说说以前的事情吗?”
“说吧!”我小声地回答说。
“当你离开山木先生家回到西片町的家里来的时候,妈妈认为当时并没有讲过什么责怪你的话,只说了一句:‘你辜负了妈妈对你的期望啊!’你还记得吗?你听了就哭起来……我也觉得当时不该用‘辜负’这样重的字眼……”
然而当时我很感激妈妈那样说我,并且都高兴得哭起来了。
“妈妈那时候说你辜负了我,不是指你离开了山木先生家,而是因为山木先生告诉我说:和子和细田两人互相爱慕。我当时听他那么一说,真觉得自己的脸色都变了。细田先生早已是有妇之夫,还有子女,不管你怎样爱他也无济于事了……”
“什么两人互相爱慕,全是瞎说。那不过是山木先生胡乱猜测罢了。”
“是这样吗?我想你不会一直都想着那位细田先生吧。你说有去的地方是哪儿呢?”
“反正不是细田先生的家。”
“是吗?如果不是细田先生的家的话,那又是什么地方呢?”
“妈妈,我前些日子想过一件事:人完全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是什么呢?是语言、智慧、思考和社会秩序吗?所有这些在不同程度上其他动物也都有吧?说不定还有信仰呢!人类吹嘘自己是万物之灵,但人类和其他动物好像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吧?可是,妈妈,我倒发现其实有一点还是有区别的,您不知道吧?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动物绝对没有而只有人才有的。那就是人有秘密!您说是吗?”
母亲脸上微微发红,笑得很美丽,她说:
“哎呀,如果和子的秘密能够结出美好的果实就好啦,妈妈每天早上都在向爸爸祈祷:请保佑和子幸福吧。”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我和父亲坐汽车到那须野游玩途中下车时看到的情景,那是一望无际的秋天原野的景色。野外盛开着胡枝子、瞿麦、龙胆和败酱草等秋季花草,野葡萄还没有熟。
然后我和父亲乘汽艇游琵琶湖。我跳进湖里,水藻中的小鱼碰到我的腿,湖底清晰地映出我两条腿的影子,它们不停地划动着——这些情景前后毫无关联地在我脑海里时而浮现,时而消失。
我从床上滑下来,抱住母亲的双膝说:
“妈妈,刚才真对不起!”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前后是我们母女俩最后的幸福时光的回光返照,接着直治从南方回来了,我们真正的地狱生活便也开始了。
三
心里惶恐不安,好像已经怎么也活不下去了似的。这就是所谓不安的心情吧,痛苦的浪潮在我心里不断翻滚,像白云在骤雨过后的天空中接二连三地匆匆掠过一样,使我的心脏时而收紧,时而松开,脉搏跳动不规则,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发黑,模糊不清,感觉全身的力气忽然从指尖上流失,连毛线都打不下去了。
近来阴雨绵绵,令人纳闷,不论做什么都让人觉得厌倦,所以今天我把藤椅搬到铺着席子的房间檐下的走廊上,想把今年春天打到一半的毛衣继续打下去。毛线是浅紫红色的,不太鲜艳,我打算给它配上深蓝色的毛线,打成一件毛线上衣。这些浅紫红色毛线是从二十年前我上小学时母亲给我织的一条围巾上拆下来的。我把那条围巾的一端当头巾用,把它戴在头上往镜子里一照,感觉像个小丑。而且它和其他同学的围巾颜色完全不一样,我真不想要它。一个关西巨额纳税者家庭的同学曾经用少年老成的口吻称赞我说:“你围着一条好围巾哪!”我听了反而更加觉得难为情,这条围巾以后就被丢在一边,一次也没围过。但是今年春天,由于所谓的废物利用吧,我又将它拆开想打一件毛线上衣,可是对那暗淡的颜色总觉得不是很满意,结果打了一半又放弃了,今天因为无所事事,突然心血来潮取出来慢腾腾地继续打下去。然而,我在打毛衣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浅紫红色的毛线和阴霾的灰色天空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既柔和又温和的色调。这一点我过去是完全不知道的。我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重要的道理:服装必须考虑它同天空颜色的调和。调和,这是多么优美而绝妙的事情啊,这让我不由得有点惊讶。灰色天空和浅紫红色毛线搭配起来,双方会同时显得生机勃勃,这真让人不可思议。我觉得手上的毛线忽然变得暖和起来,冷冰冰的阴霾的天空也变得像天鹅绒那样柔和了。并且,我还想起莫奈的《雾中寺院》这幅画。我好像通过毛线的颜色才第一次认识到“搭配”的意义。母亲有雅致的爱好,她完全知道这种浅紫红色在冬季的雪天里是多么的协调而美丽,才特地为我挑选的,可是由于我自己的无知,一直不喜欢它,但是母亲一点也不强迫我这个孩子,完全随我高兴,对这颜色一句也不解释,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二十年来一直默不作声,等着我自己真正发现这种颜色的美丽。我深深感到她是一位好妈妈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我和直治两个人时刻都在虐待这样一位好母亲,让她为难,让她日益衰弱下去,也许不久就会使她丧命,我心中忽然涌起无法形容的恐怖和不安的阴云。我越是东想西想,越是觉得在未来的道路上尽是异常可怕的坏事情,内心非常不安,甚至觉得怎么也活不下去了,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就把棒针放在膝上,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起头,闭着眼睛,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妈妈!”
母亲正靠在房间角落的桌子上看书,她很诧异地问我:
“怎么啦?”
我张皇失措,不知回答什么好,就故意大声地说:
“蔷薇终于开花了。妈妈,您看到了吗?我刚才才发现它终于开花了。”
这是指走廊前面的蔷薇。这蔷薇是和田舅舅过去从法国或是英国,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一个国家了,反正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两三个月前,舅舅把它移植到这山庄庭院里来,直到今天早上它才开了一朵花。这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为了掩饰窘态,我假装刚刚才发现一样,大声嚷嚷了一声。这朵紫色的花给人一种严肃、骄傲和坚强的印象。
“我知道了,”母亲很平静地回答我说,“你好像把它当件大事呢。”
“也许是吧。您觉得可怜吗?”
“没有,我只是说你有这种脾气,很随意地在厨房的火柴盒上贴勒纳尔狐狸的画啦,给娃娃做手帕啦,你似乎很喜欢这些事。而且你说起庭院里的蔷薇的事来,好像在说活人的事一样。”
“因为我没有孩子嘛!”
我脱口就说出了连自己都很意外的话,说完之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很不好意思,不停地摆弄着放在膝盖上的毛线。这时我仿佛清楚地听见一个男人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说:“因为你已经二十九岁了呀!”这声音就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听了叫人害臊,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整个脸热得像发烧一样。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继续看她的书。最近几天,母亲一直都戴着纱布口罩,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最近明显有点沉默寡言了。这口罩是听直治的话戴上去的。大概十天前,直治带着一张黝黑的脸从南方的岛屿回来了。
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提前通知,夏天的傍晚从后门走进庭院来。
“哎呀,真是糟糕透了。这个家一点情趣都没有。在门口挂个招牌吧:‘来来轩,出售烧卖!’”
这就是直治第一次见到我时所说的话。
在这两三天前,母亲因为舌头生病卧床了。光看舌尖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她说只要舌尖一动就疼得受不了,吃饭也只喝点稀粥。“请医生来看看吧。”我劝她。她却摇摇头苦笑着说:
“会让人笑话的。”
我给她涂了复方碘溶液,但是似乎没什么用处,因此我很担心。
就在这时候,直治回来了。
直治在母亲枕边坐下,说了声“我回来啦”,并鞠了一躬,紧接着他站起来,把狭小的家到处看了一遍,我一直跟在他后面走。
“怎么样?妈妈变了吧?”
“变了,确实变了。瘦了,也憔悴多了,不如早点死了的好!像妈妈这样的人,在这种社会里是怎么也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太凄惨了,叫人不忍心看啊!”
“那我呢?”
“变得庸俗了,看上去像是有两三个男人似的。有酒吗?今天晚上我可要喝个痛快!”
我到村子里唯一的旅店去,拜托老板娘阿咲说:“我弟弟回来了,分一点酒卖给我吧。”阿咲回答说:“真不巧,酒刚好卖光了。”我回来告诉直治,他脸色陡然一变,像个陌生人似的说:“哼,都怪你不会讲话才会这样。”他问了我旅店的地址,就趿拉着在院子里行走时穿的木屐跑出去了。之后怎么等他都没有回家来。
我准备了直治喜欢吃的烧苹果和用鸡蛋做的菜,餐厅也换上了明亮的大灯泡。等了他很久,阿咲突然从厨房后门走进来:
“哎呀,您看这不要紧吧?他在喝烧酒呢……”阿咲把平时就圆滚滚的那对鲤鱼眼睛睁得更大了,像发生了重大事件似的压低声音说。
“所谓的烧酒,就是甲醇吗?”
“不是,不是甲醇,可是……”
“不会喝出什么病来吧?”
“那倒不会,不过……”
“那就请你让他喝吧。”
阿咲像是硬把到口的话咽下去似的点了点头便回去了。
我去母亲那里,对她说:
“听说他在阿咲那里喝酒呢。”
母亲听了,歪着头笑了笑,说:
“哦,那么鸦片他是不是已经戒了?你先吃饭吧。还有,今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在这房间里睡吧。把直治的被褥铺在当中。”
我真的很想哭。
深夜的时候,直治踏着粗野的脚步回来了。我们三个人钻到铺着席子的房间里的一顶蚊帐里睡了。
“能不能讲点南方的事情给妈妈听听呢?”我躺着说。
“没什么好讲的,没什么好讲的,全都忘了。到了日本,上了火车,透过车窗看到的水田真是美丽极啦。就这些了,都讲完了。把电灯关掉吧。这样怎么睡得着?”
我关了电灯。夏夜的月光像洪水一样充溢着整个蚊帐。
第二天早上,直治趴在睡铺上,边吸烟边眺望着大海。
“舌头痛,是吗?”他好像这才发现母亲身体不舒服似的说。
母亲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那一定是心理作用引起的,一定是晚上张着嘴巴睡觉,也太不注意了,戴个口罩吧。用利凡诺液浸一浸纱布,把它放在口罩里就可以啦。”
我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叫什么疗法呢?”
“这叫美学疗法。”
“但是妈妈一定不喜欢戴口罩什么的。”
不光是口罩,像眼带啦、眼镜啦这些戴在脸上的东西母亲一向都不喜欢。
“妈妈,您要戴口罩吗?”我向母亲问道。
“戴吧,”虽然声音很低,但母亲却是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不禁大吃一惊。看来只要是直治说的话,不论什么母亲都会相信而且照办。
吃过早饭以后,我按照直治刚才说的那样,把纱布浸泡在利凡诺液里,准备好了口罩就送到了母亲那里去。母亲一声不响地接过了口罩,就那么躺着,顺从地把口罩带子挂在了自己的两个耳朵上,那个样子真的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我看到了不禁感到一阵阵的悲哀。
过了正午,直治说要和东京的朋友还有文学方面的老师见面,换上西装,从母亲那里要了两千块钱就去了东京。从那以后,将近十天直治都没有回来。于是,母亲就每天都戴着口罩,等待着直治回来。
“利凡诺液真是一种好药啊,戴着这个口罩,舌头也不痛了。”母亲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但我总觉得母亲是在说谎。她跟我说已经没关系了,虽然现在也可以起床了,但看起来食欲还是不太好,也不怎么说话,这让我非常担心。直治在东京到底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和那位叫上原的小说家等人一起在东京游玩,卷进东京那股疯狂的浪潮里去了。我越这么想就越感到一阵阵的痛苦与难过。冷不防地跟母亲说起蔷薇,还脱口而出了“因为没有孩子啊”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渐渐地,我越来越觉得受不了,就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站起身来,但又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连身体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于是就摇摇晃晃地爬着楼梯,去了二楼的西式房间。
这个房间现在是准备给直治用的。四五天之前,我跟母亲商量了一下,拜托农家中井先生帮忙,把直治的衣柜、桌子、书橱还有五六箱书和笔记本,总之就是把之前西片町住宅直治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这里,等直治从东京回来以后再让他自己把衣柜、书橱什么的放在他喜欢的位置。在他回来之前,我想还是就这么随便放着比较好。因此现在房间里到处都散落着东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随意从脚边的木箱里拿出了一本直治的笔记本,打开看看,封面上写着《月光花日志》。其中随意写了许多下面我描述的东西。这大概是直治在麻药中毒时非常痛苦的时候写下的手记吧。
被烧死的感觉,虽然痛苦,却一言半语都不能叫,这自古以来都不曾有过,这种史无前例的仿佛来自无底地狱般的情形,万万不可以掩盖。
思想?都是假的。主义?都是假的。理想?都是假的。秩序?都是假的。诚实?真理?纯粹?全部都是假的。话说牛岛的紫藤有上千年的树龄,熊野的紫藤也有数百年的树龄,听说牛岛紫藤的花穗有九尺长,熊野紫藤的有五尺长,而我只对花穗情有独钟。
那也是人类的孩子,正活着。
论理,终究是只对论理的爱。而没有对活着的人类的爱。
面对金钱和女人,论理便羞怯地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历史、哲学、教育、法律、政治、经济、社会,和这些学问相比,一个处女的微笑更加珍贵。浮士德博士勇敢地证明了这一点。
所谓的学问,只是虚荣的另一个名字,是人为了不成为人而做出的努力。
就算是向着歌德我也敢这样起誓说,不管多么好我都写得出来。通篇结构严密精细,具有适度的诙谐性,以及能够让读者潸然泪下的动人之处,或者是庄重的,所谓的那种令人正襟危坐、完美无缺的小说,朗诵起来像是荧屏上的解说词一样,但这太让人害羞了,我哪能够写得出来呢?本来想要写出这种杰作的意识就是带有劣根性的。读小说的时候会正襟危坐简直就是疯子才会干的事情。那样的话,倒不如都穿着正装礼服来写作了。越是好的作品,看起来越不装模作样。我只是因为想看到朋友们发自内心的愉快的笑脸,才故意将一篇小说写得很失败很拙劣,还假装摔了个屁股蹲儿,一边挠着头一边溜走了。啊!朋友当时那副高兴的样子还在眼前浮现。
文章没有水平,人也达不到要求,还给别人吹玩具喇叭听,这在日本是最傻的人了。你还算好的了,希望你一直健康地活着——这样祈祷祝愿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朋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抒发自己的感想:这就是那家伙的坏毛病了,真可惜啊。即使被人爱着也不知道。
会有没有不良品行的人吗?
真是没意思。
想要钱。
不然的话,就一边睡着一边死去吧!
在药商那里欠了一千元的债务。今天偷偷地把当铺的掌柜带到了家里,把他带到了我的房间,让掌柜看看这个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可以当作抵押品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就拿走,我急需钱用。掌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屋内的东西说道:“算了吧,也不是你的东西。”“好吧,那这样的话,就把我至今为止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东西拿走吧。”我说着好像很有气势的话,可是收集起来的破烂儿连一件可以当的都没有。
首先,是石膏手像。这是维纳斯的右手,是一只像大丽花一般的手,是一只雪白的手,它下面只有一个小台子支撑着。但是仔细看的话就可以看出,这是维纳斯被男子看到她全裸的样子,大吃一惊,羞怯得整个身子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扭动着发热的身体时的手的样子。维纳斯那因为裸着身子而感到仿佛喘不过气的害羞样子,通过这只指尖没有指纹、掌心没有掌纹的纯白柔美的右手完全地表现出来了。这是一种使人看了会怜悯到心里难受的表情。但是,这归根结底只是个不实用的破烂儿东西。掌柜估计只值五毛钱。
其他的还有巴黎郊区的大地图、直径一尺左右的赛璐珞的陀螺、写出的字可以比线还要细的特制笔尖,全都是当初当作不经意间得到的珍品而买的东西,可是掌柜看了只是一笑,说他要走了。“等一下!”我拦住他。最后的结果是我又让他背了许多的书回去,只得了五元钱。我书柜里的书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文库本,而且都是从旧书店里买来的,当然也就只值这么点钱了。
想要还掉一千元的债务,结果却只拿到了五元钱。看来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能力也不过如此。这可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小事啊!
颓废主义吗?可是不这样做的话就活不下去。和这样指责我的人相比,那些能够坦率地对我说“去死吧”的人反而更加难得,让人觉得心里爽快。但是几乎没有那种会直接对你说“去死吧”这样的人,都是些小心谨慎、城府很深的伪君子。
正义吗?所谓的阶级斗争的本质并不体现在那种地方。人道?别开玩笑了。我可是知道的,那就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可以不择手段地把对方打倒,甚至杀掉。这如果不是宣告着“去死吧!”还能是什么?快别掩饰了。
可是在我们的阶级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全是些白痴、幽灵、守财奴、像得了狂犬病一样的疯狗、说大话的人、假装自己很有才华只会从云上小便的人。
连对他们说“去死吧!”这样的话都觉得浪费口舌。
战争。日本的战争就是自暴自弃。
而被卷进这种自暴自弃中死去,我绝对不干。那样的话索性一个人死去更好。
人类在说谎的时候一定会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嘴脸。最近领导人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真可笑,哼!
我想跟那种并不追求受人尊敬的人结识。
可是那样的好人并不想要和我结识。
我装作早熟,人们就会说我早熟;我装作好吃懒做,人们就会说我是个懒汉;我假装写不出来小说,人们就会说我写不出来小说;我装作满嘴谎言的人,人们就会说我只会说谎;我假装自己很有钱,人们就会说我是个有钱人;我装作一副冷淡的样子,人们就会说我是个冷淡的人;可是当我真的很痛苦禁不住呻吟出声的时候,人们却会说我是在装模作样假装痛苦。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一致。
这样的话,到头来除了自杀就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吧?
尽管这么痛苦,到最后也只能以自杀告终,这么想着,我就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听说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朝阳照耀着梅花树枝头上绽放的两三朵花蕾,在那个枝头上,海德堡的一个年轻学生上吊自杀了。
“妈妈,请您骂我吧!”
“怎么骂你呢?”
“就骂我是个胆小鬼!”
“这样吗?胆小鬼……可以了吧?”
妈妈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人,一想到妈妈,我就忍不住想哭。就算是为了向妈妈表达我的歉意,我也该死。
请原谅我吧。现在,哪怕一次也好,请原谅我吧。
幼鹤在出生时就失去了光明,
岁月流逝,
羽毛渐渐丰满长成大鸟,
却依旧终日黯然神伤。
(元旦试作)
吗啡阿特罗莫尔纳尔科蓬盼得本巴比纳尔班奥宾阿托品
什么是自尊心?自尊心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人,不,是一个男人,难道不想着“我是最优秀的”“我有许多的优点”就活不下去吗?
讨厌别人,也被别人讨厌着。
这是一场智力竞赛。
严肃=愚蠢
总而言之,人只要活着,就一定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封借钱的信:
请回信吧。
请给我回信吧。
望你的回信一定是个好答复。
我已经预料到我会蒙受种种屈辱,正在独自呻吟。
我不是在演戏,绝对不是在演戏。
拜托你了。
我因为羞愧已经快要死掉了。
这并不是夸大其词。
每天都在等着您的回复,日日夜夜都瑟瑟发抖。
请不要把我推倒在地。
我听到了从墙壁那边传来的窃笑,深夜,我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请不要对我投以蔑视的目光。
姐姐!
读到这里,我把直治的《月光花日志》合上,放回了木箱中,然后走向窗边,把窗子完全地打开,一边俯视着烟雨迷蒙中显得白茫茫一片的庭院,一边回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往事。
自那以后,已经六年了吧。直治那个时候麻药中毒成了我离婚的原因。不,不能这么说,即使没有直治的麻药中毒,我想以后我也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离婚。或许这是从我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了的事吧。直治因为无法支付药房的费用而困窘时,曾多次死乞白赖地向我要钱。但那个时候我刚刚跟山木结婚,不可能那么随意地用钱。而且,我觉得背地里把婆家的钱接济给娘家的弟弟是很不合情理的事。于是,我私下同陪我一起过来的乳母阿关商量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镯、项链和礼服什么的都卖掉了。弟弟给我写信说道:“请给我钱吧。”信上还写着:
我现在感觉既痛苦又羞愧,已经没有脸和姐姐见面了,即使是打电话也觉得羞愧不已。所以希望姐姐吩咐阿关把钱送到住在京桥×街×号茅野公寓的小说家上原二郎先生那里去,姐姐一定只知道他的名字吧?上原先生在社会上的名声好像很不好,大家都觉得他是不道德的人,但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姐姐请放心地把钱送到他那里去吧。钱一送过去上原先生就会立刻打电话告诉我的,所以请姐姐一定这么做,因为我这次中毒,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妈妈知道的;我打算在妈妈不知道的情况下,想尽办法把中毒治好。这次我从姐姐这里拿到钱以后,就马上把欠药房的钱全部还清,然后就去盐原的别墅休养,等完全恢复健康之后再回来。这次绝对是真的,等把药房的债务全部还清之后,我绝对不再使用麻药了。我可以向神灵起誓,请姐姐一定要相信我。拜托你,请一定不要告诉妈妈,让阿关把钱送到茅野公寓的上原先生那里去。
他在信上这样写着。于是,我按照他所说的,让阿关偷偷地把钱送到了上原先生的公寓,但是弟弟在信上发的誓全部都是骗人的,他没有去盐原的别墅,药物中毒却越来越严重了,可是他求我要钱的信都是以一种近乎悲鸣的痛苦的语气写着,什么“这次一定会把麻药戒掉”,又是发誓又是悲切地苦苦哀求我,让人看了会不忍心而把脸转过去。于是我一边想着这次他说不定又是骗我,一边却又让阿关把胸针什么的卖掉,然后把钱送到上原先生的公寓去。
“上原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个子小小的,脸色很不好,而且态度很冷淡。”阿关回答道,“但是他很少会在公寓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有他的太太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两个人在家。这位夫人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漂亮,但是既亲切又体贴,是一位非常有修养的人。我觉得把钱交给这位夫人是没有问题的。”
那个时候的我同现在比较起来,不,根本无法比较,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整天无所事事,只会过悠闲的日子。尽管如此,弟弟管我要的钱却越来越多了,我忍不住担心起来。有一天,在看完能乐演出回去的路上,我让车子在银座停下,自己一个人下了车去了上原先生在京桥的茅野公寓。
我去的时候上原先生正一个人在房间里看报纸。他身上穿着条纹状的夹衣和藏青碎纹的短外褂,那个样子看起来既像个老人,又有点像年轻人,仿佛是至今为止从没有见过的奇珍异兽一样,总之上原先生留给我最初的印象就是一个古怪的人。
“我老婆……刚刚跟孩子一起……去取配给物资了。”
他带着一点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看来他是把我当作他老婆的朋友了。我跟他解释道我是直治的姐姐,上原先生听到后“哼”地笑了出来。我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感到一阵阵的害怕。
“还是到外面去吧。”
上原先生这么说着,已经披上了和服外套,从鞋箱里拿出一双新的木屐,一穿上就沿着公寓的走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外面还是初冬的傍晚。风一吹过还是会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凉意,好像是从隅田川那边吹来的风。上原先生仿佛是在逆风而行,稍稍地耸起了右肩,一声不吭地朝着筑地的方向走去。我只好小跑着在后面追赶。
我们走进了东京剧场后面大楼的地下室。大概有四五伙客人,在这个二十张榻榻米左右大小的狭长房间里围着各自的桌子,静悄悄地喝着酒。
上原先生用玻璃杯喝着酒,然后又让人拿来了另一杯,劝我也一起喝点。我喝了两杯,但一点醉意都没有。
上原先生一边喝酒一边抽着烟,但始终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我也只好沉默着。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但感觉很放松,心情很好。
“其实要是喝酒的话也好啊……”
“嗯?”
“哦不,我是说你的弟弟。他要是能改喝酒就好了。以前我也有过麻药中毒的时候,人们总觉得麻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但其实酒精和它是一样的,但人们对酒精却格外宽容。让你弟弟成为一个爱喝酒的人吧,你觉得怎么样?”
“我曾经见过一次爱喝酒的人。那还是在新年,我要出门的时候,我们家司机的一个熟人脸像鬼怪一样通红通红的,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打着鼾呼呼大睡。我吓了一大跳,不禁大叫了出来。司机跟我说这个人是个酒鬼,大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司机把他拽下了车子,用肩扛着不知道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个人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瘫软着身子,嘴还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着什么。我那个时候还是第一次看见酒鬼,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其实我也是个酒鬼啊。”
“是吗?但跟那些人始终还是不一样的吧?”
“你也是个酒鬼啊。”
“才不是呢。我可是见过酒鬼的,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啊。”
上原先生听了,终于好像很高兴地笑了起来,接着说:
“这样的话,你弟弟大概是成不了酒鬼了。但不管怎么说,成为爱喝酒的人终归还是好的吧。我们回去吧,都这么晚了,你会不会不方便啊?”
“不会啊,没关系的。”
“哎,其实是我感觉拘束得受不了了。——大姐!结账!”
“很贵吗?要是不贵的话,可以让我来付账……”
“是吗?那这样的话,你付账吧。”
“也不知道我带的钱够不够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翻着钱包,告诉上原先生我带了多少钱。
“有这么多钱的话,还可以再去两三家店喝点呢。别跟我开玩笑了。”上原先生皱着眉头这么说道,但接着又笑了。
“那么,您还要再去哪儿喝点吗?”我问他。
上原先生很认真地摇着头说:“不了,今天已经喝了很多了。我帮你叫辆出租车,回去吧。”
我们一起在地下室昏暗的楼梯上走着。一直走在我前面的上原先生在楼梯中间停了下来,突然转过身飞快地亲了我一下。我就那么紧闭着嘴唇,接受了他的吻。
其实,我并不喜欢上原先生。但从那以后,我心里就有了这个“秘密”。上原先生咔嗒咔嗒地在楼梯上走着。我怀着一种不可思议而又纯净的心情慢慢地跟在后面。走到了外面,微风轻轻地吹在脸上,让人感到心情无比舒畅。
上原先生帮我叫来了出租车,我们两个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分别了。
我随着车子摇晃着,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像大海一样宽广了。
有一天,我被丈夫训斥时不禁感到一阵阵的凄凉孤寂,冷不防地脱口而出:“我是有情人的。”
“我知道!是细田对吧!不管怎么样你对他还是无法死心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以后我跟丈夫之间一发生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这个问题都会被搬出来。我曾经想过“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吧”,就像在礼服的材质裁剪错误时,就会想着反正已经不能再缝合到一起了,必须全部扔掉,开始裁剪别的新材质。
“难不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在一个晚上,被丈夫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十分的恐惧,禁不住哆嗦了起来。现在想起来,不管是我还是丈夫,那个时候都太年轻了。我既不知道什么是恋,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深深地迷恋上了细田先生的画。那段时间,我不管对谁都这样说:“如果能成为那位先生的妻子的话,会过上多么幸福而又美妙的生活啊!如果不能和那么风度翩翩的人结婚的话,那么结婚也就毫无意义了。”因为这些话,大家就都误会了。但即使这样,既不懂恋也不懂爱的我依旧满不在乎地跟别人说着我是如何地喜欢细田先生,而且绝不收回这些话。正因为如此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那个时候,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受到了丈夫的怀疑。虽然我们俩都没有提出离婚,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对我们冷眼相待,我便同陪我一起过来的阿关回娘家去了。再之后,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我也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从此我跟山木也就断了联系了。
直治在知道我离婚以后,总觉得自己背负了很大的责任,说道:“我去死吧!”,然后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脸都变得扭曲了。我问弟弟到底欠了药房多少钱,他告诉我的那个金额庞大得吓人。但后来我知道弟弟骗了我,他并没有说出真正的金额。之后查清楚了,实际的欠款大概有弟弟告诉我的三倍那么多。
“我见过上原先生了,他是个好人。以后就和他一起喝酒游玩吧,你觉得怎么样?虽然酒也不是很便宜的东西,但如果是酒钱的话,我会一直给你的。药房的债务你就不用担心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同上原先生见过面,并且觉得他是个好人这件事仿佛让弟弟觉得很高兴。那天晚上,弟弟一从我这儿拿到了钱,就马上去上原先生那儿了。
中毒,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病吧。我夸赞上原先生,并且从弟弟那儿借上原先生写的书来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我说着这样的话。弟弟听了虽然会说:“姐姐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理解他呢?”但又十分高兴地接着说道:“那么再看看这本吧!”把上原先生其他的书推荐给我看。就这样我也开始认真地读上原先生写的小说了。我们两个经常会说起上原先生这样那样的事,然后弟弟每天晚上都会大摇大摆地去上原先生那里玩儿,看来弟弟会慢慢地按照上原先生计划的那样把兴趣转换到喝酒上吧。而关于弟弟欠下的药房的债务问题,我私下里曾经跟母亲商量过。母亲用一只手遮住脸,一声不响地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很凄凉地笑着对我说:“还是先别想了,即使发愁也于事无补,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还完,但我们还是每个月至少还一点吧。”
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月光花。唉,其实弟弟也是很痛苦的吧?而且,前方的道路都被堵上了,什么事情该如何面对如何解决,恐怕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吧。或许,他就只是每天拼了命地喝酒吧。
索性什么都不想,横下心来做一个行为不端的人又能怎么样?那样的话,弟弟反而会更加快乐吧。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呢?”弟弟的笔记本上这样写道。这样看来的话,我觉得我也品行不端、舅舅也品行不端,就连母亲好像也是个品行不端的人。所谓的品行不端,会不会就是指性情温柔体贴呢?
四
到底要不要写信呢?我着实犹豫了好久。可是,今天早上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来耶稣说过的一句话:“要像鸽子一样淳朴,像蛇一样灵敏。”于是我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来了精神,就决定给您写信了。我是直治的姐姐,您还记得我吗?如果忘记了的话就请您回忆起来吧。
前一段时间直治又来打搅您了,给您添了许多的麻烦,真是太抱歉了。(其实这是直治的事,应该由他自己来跟您道歉,我擅自来向您赔礼,自己也觉得很荒谬又没有意义。)但今天,我并不是为了直治的事而来,而是我自己有事情想请您帮忙。我从直治那里听说,您由于在东京的公寓受灾而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我一直很想去您在东京郊外的住所拜访,但是由于母亲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我不能抛下母亲一个人去东京,就只好给您写了这封信。
我有一件事想同您商量。
我想跟您商量的事,如果从“女大学生”的角度来看,可能是非常狡猾而又肮脏,甚至算是一种性质恶劣的犯罪行为。但是我,不,是我们,如果一直按照现在这个状况的话,是肯定无法活下去了。您是我弟弟直治在这个世界上最尊敬的人了,因此,我打算将自己心里所想的毫无保留地告诉您,希望您能给我指点。
对于我来说,现在的生活实在是让人受不了。这并不是喜欢和讨厌的问题,而是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我们母子三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昨天我感到很难受,身体发烫,还喘不过气来,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午过后,坡下农家的姑娘冒着大雨帮我把米背了回来。我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把衣服都给了她。在餐厅,她面对着我坐下,一边喝着茶,一边用一种非常现实的语气对我说:
“你靠卖东西维持生活的话,大概能支撑多久呢?”
“或许半年,或许一年吧。”我回答说,然后用右手遮住了半边脸,接着说道:“好困啊。最近总是感觉昏昏沉沉,疲倦得不行。”
“总是感觉很累吗?会不会是得了一种会使人发困的神经衰弱的病啊?”
“或许是吧。”
我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在我的胸中突然浮现出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两个词。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现实主义这种东西的。再照这样发展,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生活下去,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一阵阵的不寒而栗。母亲还是半个病人,时而卧床不起时而又能起来,弟弟的情况您也知道,他的心病很严重。在我这儿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去附近一家兼做旅店的饭馆喝烧酒,而且差不多每三天他就要把我们卖衣服挣来的钱拿走去东京游玩。但是,令我感到痛苦的并不是这些事。我只是清楚地预感到,我的生命会在这样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逐渐腐烂流逝,就像芭蕉的叶子没有凋落就会腐烂消逝一样。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十分恐惧,真的是再也受不了了。因此,即使违背了“女大学生”的理念,我也想逃离现在这样的生活。
因此,我来找您商量了。
现在,我想清清楚楚地告诉母亲和弟弟,告诉他们我从以前开始就爱上了一个人,将来我还打算做那个人的情人,同他一起生活。那个人我想您也应该知道。他名字的开头字母是m.c。以前,我一遇到什么痛苦的事,就想立刻飞到m.c的身边,这种想念仿佛会让我死掉。
m.c和您一样,有妻子和孩子。而且,好像还有比我更漂亮更年轻的女朋友。可是,我觉得除了去m.c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了。我虽然跟m.c的妻子没有见过面,但我听说她是个非常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我一想到他的妻子,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但是我又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比那更可怕,所以还是做不到不依赖m.c。“要像鸽子一样淳朴,像蛇一样灵敏”,我也希望我的恋情能像耶稣说的这样。但是,母亲、弟弟以及社会上的其他人肯定也不会支持我。您是怎么想呢?到头来我除了一个人去思考,一个人去行动,就再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吧?一这么想,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这么麻烦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在大家的祝福中解决吗?就像解决代数题一样,在思考一道非常难解的因数分解题的时候,我费尽心思地去思考,总会找到能把难题顺利解开的头绪,这么想着我就豁然开朗了。
但最重要的是,m.c是怎么看我的呢?一想到这点,我就变得十分沮丧了。可以说,我是主动送上门的吧。该怎么说好呢,也不能说是送上门的妻子,或许应该说是送上门的情人吧。因为如果m.c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因此,拜托您了。帮我问问看那个人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六年前的那一天,我的心中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那既不是恋也不是爱。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那道彩虹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明艳,我至今为止一直为它着迷,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暴雨过后晴空中悬挂的彩虹稍纵即逝,但是人心中的那道彩虹却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请您帮我问问那个人吧,他对我到底抱有怎样的想法呢?是否把我看成那种雨后的彩虹呢,而且是已经消逝了的彩虹。
这样的话,我也必须抹去我心中的彩虹了。然而,只要我还活着,我心中的彩虹是不会消失的。
我期待着您的回复。
上原二郎先生(我的契诃夫。我的,契诃夫。m.c)
最近我有点变胖了。我觉得与其说我变成了一个动物性的人,不如说我渐渐地变得更像一个人了。这个夏天,我就只读了一本劳伦斯的小说。
没有收到您的回信,所以我只好再一次地写信给您。之前给您写的那封信充满了狡猾的,仿佛蛇一般的奸计,您一定一个一个地都识破了吧?的确,那封信的每一行字都是我绞尽脑汁耍弄计策写的。结果,您大概会认为我给您写信只是为了求您救济我的生活,管您要钱吧?关于这一点,我也并不否认。但如果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资助人的话,虽然很抱歉,我没有必要特别去选择您。其他还有很多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愿意资助照顾我的有钱人。而且不久之前,还有过一次好像很奇妙的提亲,或许您也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是个六十多岁的单身老人,据说好像还是艺术院的会员什么的。这位艺术家为了追求我还特意来到了这个山庄。他就住在西片町,离我们原来的家不远。我们原来是邻组,还会时不时地遇见他。有一天,我记得好像是秋天的傍晚,我跟母亲两个人坐车从那位艺术家的住所前面经过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发呆。母亲透过车窗轻轻地向他点头致意。那位艺术家虽然看起来很难亲近,可当时他那黝黑的面孔一下子就变得像枫叶一样通红。
“这是不是恋爱呢?”我开玩笑说,“他说不定是喜欢母亲您呢。”
“不,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母亲却很从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尊重艺术家是我们家的家风。
那位艺术家的妻子在早些年前就去世了,他通过一位跟和田舅舅关系非常要好、又自负于谣曲的皇族向我母亲表达了这个愿望。母亲知道后让我把自己真实的想法直接告诉他。我本来就不愿意,也就没有认真考虑的必要,便直白地给那位艺术家写了回信,告诉他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拒绝他也可以吧?”
“当然可以了,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勉强。”
那个时候,艺术家还住在轻井泽的别墅,于是我就把拒绝的信寄到那所别墅去了。可是艺术家却错过了收信,第二天突然来山庄见我了。他说他本来是要去伊豆的温泉工作,路过这儿就顺便来看看我们,对于我的回信他什么都不知道。看来艺术家不管多大年纪了,做事还是会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幼稚。
母亲由于身体不太舒服,就叫我去招待,我在中国式的房间请他喝茶,说道:
“我想,那封拒绝的信现在应该已经到轻井泽的别墅了吧。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是吗?”他用一种慌慌张张的语气说,擦了一下汗,接着说,“但是,请您还是再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件事吧。我能让您……怎么说呢,或许我不能给您带来精神上的幸福,但与之相对的,在物质方面我会尽最大努力给您幸福,至少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哎,坦白说就是这样了。”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您所说的那种幸福。如果让您觉得我很狂妄,那么非常抱歉。契诃夫在给他妻子的信中写道:‘为我生一个孩子吧,为我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吧。’尼采在他的随笔中也说过想要一个为他生孩子的女人。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幸福什么的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虽然我也想有很多钱,但只要能够抚养孩子,其他的我也不要求什么了。”
艺术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您真是一位难得的人。不管对谁都能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能同您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的话,或许会给我的工作带来许多新的灵感吧。”他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我也想过,如果靠我的力量就能让这么了不起的艺术家的工作返老还童的话,那无疑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被那位艺术家抱着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即使我不爱您也没有关系吗?”我微笑着问他。
艺术家认真地回答我说:“女人的话,这样就可以了。女人只要无所事事地活着就好了。”
“但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爱的话是不会考虑结婚的。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明年就三十了。”这么说着,我又忍不住地想把嘴捂上。
“三十岁。如果说女人在二十九岁之前身上还留有少女气息的话,那么一到三十岁,在她身上就再也找不到这种少女的感觉了。”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本法国小说里说过的这句话,感觉到一阵阵令人无法忍受的空虚寂寞向我袭来。看向窗外,大海沐浴着正午的阳光,像玻璃碎片一样散发着强烈的光芒。在读那本小说的时候,我觉得就是这样啊,就没有再更深地考虑了。那个时候我还可以对“女人的生活到三十岁就完了”这个说法无动于衷,现在想想,真是令人怀念啊。手镯、项链、礼服、腰带,随着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身上的少女气息也越来越淡了吧,变成了一个寒酸的中年女人。不,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但是,中年女人的生活也是女人的生活啊。这些日子,我渐渐地明白了这一点。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十九岁,一位英国女教师回国之前曾经对我这样说过:
“你一定不要恋爱啊,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会变得不幸福。如果要恋爱的话,还是等长大以后再考虑吧。三十岁以后再谈吧。”
但是我听了以后却感觉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完全想象不出三十岁以后的事情吧。
“我听说,您准备把这栋别墅卖掉?”艺术家的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突然这么问道。
我听了以后笑着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契诃夫的《樱桃园》。其实是您要买下这栋别墅吧?”
到底是艺术家,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好像生气了一样,歪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事实上的确有一位皇族想要用新日币五十万元买下这栋别墅作为他的住所,之后却没有音讯了。艺术家或许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吧。但是,他还是忍受不了被我们想成《樱桃园》里罗巴辛那样的人,于是一副心情很糟糕的样子,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我现在请求您的并不是罗巴辛什么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只是希望您能接受我这个主动上门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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