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

安魂 周大新 第1页,共2页

孩子,听你说了在天国学域的见闻,我已经对天国的享域心向往之了。那里的一切规矩我都能接受,看来,人间关于美好天国的传说不是无中生有;看来,人们在悲怆中习惯向天而跪不是没有缘由;看来,人在尘世几十年上百年的所有辛苦和受难原来不是没有报答。过去,我所以那么惧怕和愤恨死亡,是以为死亡会让一切彻底结束,会让人的肉体和灵魂一同消失,以为死亡之后就是永远的黑暗,是完全的空无。事情原来不是这样。孩子,这让我得到了太大的安慰。我现在对死亡的感觉完全变了,肉体的死亡只是我们进入一个新空间的必要准备,只要一想到这点,我的心就会轻松许多,原先死亡对我的那份压力就没有了……

爸爸,第一个阶段的东西学完之后,我们按照小蓁的要求开始仿照练习,练习了一些日子,便一个一个接受小蓁的检查,回答她的提问,照她出的题目去做动作,这有点类似人间的考试了。我很顺利地通过了考试,这些内容对我来说,掌握它们太容易了。这场考试过后,我们的学仿进入第二阶段:选择在享域里最想做的自己感到有趣又对他者有益的一件或几件事。然后学习掌握做这些事的本领。

选一件啥事情来做,这让我颇为犯难。爸爸你知道在人间的时候,我想做的事情很多,我曾经想当个篮球运动员,终生打篮球,可在天国的享域,打篮球只是一个娱乐项目;我在人间时曾想当个电脑软件设计师,整天和计算机打交道,可在天国的享域,根本没有电脑这种东西;我在人间时曾经想和同学开一个儿童用品商店赚钱,可在天国的享域根本不需要钱更没有商店,提前来天国的儿童们缺啥东西了就去领。做什么事情好呢?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写东西。我从小受你的影响,也喜欢写点东西,还记得我上初中时写过散文和科幻小说吗?记得家乡的《南阳日报》曾发表过我初中时写的作品么?我模糊记得我当时还写了些对天空的想像,我那时虽然很小,可我总觉得天空之上并不是空的。对,就写点东西,供天国享域里喜欢阅读的朋友们看看,但愿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快乐。

我们规定的思考和做决定的时间是半个月。半个月后,小蓁开始拿本子来找大家逐个统计,统计你究竟想做什么事情。大家想做的事情五花八门,小蓁把她的本子记得满满当当。有的女子最想做的事情是抱孩子,有的男子最想做的事情是当牙科医生,有的女子最想做的是为人拍婚纱照,有的男的最想做的是养猴子……对于不能在天国享域做的事情,小蓁会耐心说明,请对方再换一种,比如想当牙医的事,天国的所有灵魂都摆脱了肉体,哪有牙齿要医?小蓁登记到我时,听我说了我的想法后笑道:不错,这和我们期望你做的事情很接近。我听后吃了一惊,问她:我们910333区这么多灵魂,你难道对每个灵魂还预先都有期望?

她摇摇头说:我们只对极少数灵魂想做的事情抱有期望,你应该能猜得出,你即将去的天国享域,是比甄域、涤域和学域大出无数倍的地方,那里住的灵魂实在太多,真实的数字虽然只掌握在天国之神手里,只有他知道,但我们只要对从古至今已经死亡的人数做个概略的估计,就知道这个数字大到怎样的程度,也因此,要管理好享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比管理人类社会要复杂得多,那里需要许许多多服务者,而且这些服务者还必须是具有我们认可的心性条件和掌握做事本领的潜力。出于这样的原因,天国的管理层会预先在人间发现一些比较中意的人,并对他们给予关注。你,因为很小就写过一篇关于“天的遐想”的文章,你自己可能已经忘了这篇短文和刊载它的报纸,但它引起了天国之神的注意和喜欢,你仅凭直觉就猜到了天国的一些秘密,这让他很惊奇,我们也因此奉命关注着你的一切,你的生活、你的身体状况、你的心性和你所患的疾病,直到你来到这儿。

这么说,是你们提前收走了我的生命?我看定她问,她的话让我非常震惊。

这我倒不清楚,天国之神所做的事没有谁会知道,人间不都有“天机不可泄露”的话吗?

我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既是已经来到了这里,再问那些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关心的是他们究竟期望我做什么,于是又问小蓁:你刚才说我的选择和你们期望我做的事很接近,那你们究竟期望我做何种事情?

当然也是写东西,但不是写你原来写过的那种散文和小说,而是记录整理走进天国享域的那些过去的人间精英,在人间活过一遍后的感受,这些人类中的尖子,在世时或因为忙于世间的实际事务,或因为对权力的恐惧,或因为顾及各种人际关系,或因为其它更隐秘的原因,没有把自己真实的人生感受说出来,现在来到了天国,获得了彻底的自由,可以随便说了。鉴于此,天国之神希望派你和另外一些挑选出来的灵魂去和他们见面,请他们讲出在人间历练过程中的所思所想,你们这些倾听者或叫采访者,将所听到的内容整理出来——

整理出来有何用处?我笑了:我们都已来到了天国,对人间事务和人的生存的思索已没有任何意义,还去指点谁呢?天国的灵魂再没有谁会去听,世间的人固然有听的必要,可你怎么能告诉他们呢?天国和人间是永远不可逆向相通的呀!

你这样想也没有错误,因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灵魂,你忘了这诺大的天国还有主持者,你忘了天国里还有圣域,忘了在圣域里还有掌管一切的天国之神,他,不仅在管理着天国,还时时关注着人间,没有谁会拦住他在这两个空间里自由来去,明白?

我愕然看住小蓁,我的确没想到这些,天国的信息难道真可以再传回人间?人间到天国不是单行线?

好了,别在那儿发呆了,既然你选择了写东西,又和我们对你的期望差不多一致,那就准备去学习做这件事的本领吧。

如果只是记录和整理他者的人生感受,与人间新闻记者的采访不是很类似吗?我问他说,他说我记,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因此,我想我不需要学习,我目前掌握的文字和操作文字的本领已经足够了。我笑对小蓁说。她不能把我看成一个需要学习识字的小学生,我在人间是研究生毕业,有硕士文凭,记录整理点谈话内容还不是轻松就可以做到的事?

你倒是很有自信。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你将来在享域要见的精英灵魂的消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曾经在人间赫赫有名,想一想你和老子对话的场面吧,你将向他怎样提问?你如果不懂他曾经写出来的文章,你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

老子?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上前抓住了小蓁的手:你是说那个写过《道德经》的老子吗?

不是他还有谁?还有哪个人间精英叫老子?

他的灵魂也还在享域里?我想我的眼睛肯定瞪得很大。

当然,所有曾经在人间活过的生命,只要他生前没做过该受惩罚的事,没有被送去惩域,自然都在天国享域享受属于他的那份福气。你现在觉得自己还应该学习吗?

当然当然。我急忙不好意思地向小蓁点头。要与老子这样我最尊敬的灵魂对话,我不学习怎么能行?

我们给你找了几个老师,他们会把你需要掌握的东西都教给你,当然,教不是最重要的,主要还是靠你自学和领悟,领悟力是最重要的。总之,你在学域要学仿的东西可能最多,你要预先做好精神准备。与一个学习种天蝶花本领的人相比,你肯定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我向小蓁鞠了一躬,我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学出个样子的!……

孩子,你告诉我的这些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这么说,你在那儿也是每天学习?!我实在不敢相信,天国是一个组织如此严密之处,天国的学域是这样一个对你负责任的地方。看来我们只是在不同的空间里,可生活还在继续。你可要好好学呀,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我要给你妈说说这些情况,让她别再陷在伤悲里不能自拔,你现在只是换了一个空间做事罢了,这真的和你去外国留学我们见不到你有点类似,孩子,这真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我心里不像过去那样堵得难受了……

爸爸,我们正式学习做事本领的阶段开始后,小蓁先是根据每个灵魂报的学习项目给送来了书,然后又从享域请来了一些老师给我们作分别指导。给我领来的第一位老师,是一个白发白须的由人间中国来的老者。我向老者行罢礼,他开门见山说:我非名师,一介书生而已,但我却希望你能成为大才,希望你的悟性能超过众魂。你要想日后与享域里的精英灵魂对话,你自己得先想办法让自己也成为精英。我第一课要讲的是,人间精英人物思考的疆域。

疆域?

对。就是指他们的思考所能抵达的边界。

边界?

不管这些人物思索的问题有多少,归纳起来,无非九个方面,即:天、地、神、社、国、族、人、物、魂。所谓天,就是关于风、旱、雨、雪、雷电、冰雹的形成和日、月、星辰、太阳等天体的运行方式;所谓地,就是关于大地的震动、隆起、塌陷、滑坡、裂缝和关于土地的开发、利用、退化等等变化的成因;所谓神,就是造天、造地、造人的神灵,天的变化如此复杂,地的功能如此多样,人体的构造如此精密,这不能不让人去想到神灵;所谓社,是指人所组成的社团、社区和社会;所谓国,就是关于人类结社交往的本能及活动空间的划定;所谓族,就是关于宗族、家族、家庭的演变及其存在的意义;所谓人,就是关于人出生、成长、衰老、病死的过程和对人生的设计方法及生存样式与其价值。所谓物,是指人赖以生存和必须与之打交道的物质的东西;所谓魂,就是人的灵魂归依和安宁等等问题。这个思考的疆域其实辽阔无边,一个人充其一生,能想透一个问题就算很不得了了。你将来在采访中提问的问题,不管话怎么说,但范围,就必在这中间了……

第八课他开始专讲“社会”,他说社会是人相会结社之后行成的东西,世上的群居动物很多,但只有人这种群居动物结社相会的本能最强烈,一只狼离开狼群久了还是狼,但一个人离开人群久了,就可能变成它种动物,不再是人。他说,社会本身并无好坏之分,能分好坏的只是社会制度,是人为自己设计的制度。那些能让社会成员平等参与社会事务,能让社会成员自由发表对社会发展的看法和意见,能让社会成员公平享受社会发展成果的社会制度,是好的制度,反之,就不是好的制度……

第十课他开始仔细讲“人”,他说人是世上最伟大最智慧最勤劳的一种动物,但人身上还有不少凶残、邪恶、嗜血的野蛮遗存,若不加抑制和消除,其中的一些个体可能会成为可怕的人的异种。也是因此,天国之神要在天国的入口处设立甄域,要对人的灵魂进行必要的甄别,而且专门设立了惩域,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不屑之徒进入天国的其它区域。他说,人间的精英人物对人思考最多的是人生的不确定性,他们一直在找这种不确定性的原因……

他十五课讲的是“物”,他说物是指世间除天、地、人之外一切东西的总称,人类活下去离不开它,但它同时又是折磨人的最好最恰当的东西,他说,人间的笑声、哭声、抱怨声、抗议声甚至枪声、炮声大多都是因它而起,它是人间变得有趣和恐怖的主要因素……

那是一个很负责的老人。在他认为该讲的课讲完之后,他便默然坐在我的房间里,眼时睁时闭,既像在那儿养神,又像在监督着我的学习。每当我有问题要问他时,他便睁开眼睛说:你自己先想想答案,说说我听听,然后我再给你讲,你的学习主要靠悟而不是靠我的讲解。

在我的学习即将结束的时候,我说:老师,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我们既是师生一场,你的名字能否也让我知道?我想记住是谁教了我这些东西。

我的名字并不值得你记住。不过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鄙人姓王,字伯安,号阳明,在人间时,曾在中国的余姚中天阁讲过学,也算是教过学生的。

王阳明?

是的。

不会是明朝的那个王阳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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