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

安魂 周大新 第1页,共2页

孩子,抵达了就好。那木屋什么样子?和人世上的房子有无区别?也是有窗有檩有墙吗?屋内也是有床有桌有椅么?如果是,就把自己安顿好。你妈妈和我给你买了很多东西,冰箱、彩电、汽车、空调、手机、随身听和各个季节的衣裳,还有很多纸钱,我们都在陵园附近烧了,想你应该收到了,你把它们都收好,以便用时好找。那边的灵魂之间在交往上遵循什么样的规矩?平时彼此来往得多吗?如果允许来往,你应该像在尘世上那样,诚心待人,把你有的东西分给他人一些,不够了你可以托梦给我,我和你妈再给你买,我知道你爱动善心,见了穷困者总想伸手相帮,不要紧,钱不够了我和你妈再给你送,总之,要和邻居们把关系处好。那里有白天黑夜之分吗?需要照明么?需不需要蜡烛?还需要像尘世那样吃东西吗?是不是吃了一顿就可以不再吃了?穿衣讲究么?是以好看为标准还是以昂贵名牌为最好?天国的涤域应该很大吧?会像尘世这样划分成区域吗?尘世上以洲、以国来划分,天国的涤域怎么划?只用1、2、3、4、5、6、7、8、9来区分么?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是用什么交通工具?如果是你自己开车,一定要小心些!到天国涤域是不是都需要做事?如果是,分给你做的是啥事情?我和你妈如今都以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上天所以让你这样早就离开我们,是因为天国里需要你这样的孩子,需要你去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我和你妈都暗暗猜测,也许是让你去天国里做和计算机有关的事情,你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又酷爱这个行当,所以上天就选中了你,把你从我们身边生生拉走了……

爸爸,这里的房子都不是用钢筋水泥造的,而是用树干、树枝、土坯和干草所建,样式和尘世上有些区别,大小并不一致,完全依照木头的长短粗细来决定房子的大小;室内的墙上也不用涂料,而是抹上黄泥;家具都是本色的竹木做的,没有涂漆;不过住进去倒很舒适,室内总有一股土香味,就像在春末时分躺在田野里闻到的那股味道。房子里的空间不大,但足够我畅快地在屋里歇息了。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山坡上的景致,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古树,看着在山坡上吃草的羊和小兔,看着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鸟,就像在看一幅精致的油画,心里很快乐。我想,这种快乐我在尘世是无法享受到的,那里的生存压力太大,人整天忙碌,无心去体验快乐。也许是旅途上过于劳累,我一觉就睡了过去,这一睡竟然一下子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睡到了日上三杆,睡到了阿亮来喊大家喝汤。

这里的饭食非常简单,也许是没有肉体要供养,我们只要喝些菜汤就行。喝过青色的菜汤,阿亮带我们到阳光暖和的山坡草地上坐下,说,我给每个来者都发一副眼镜,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这涤域里一边游览消闲,一边戴上这个眼镜看看,每副眼镜里都存了些东西,它们会帮助你回忆往事洗涤灵魂,你如果觉得你的灵魂已达到纯净境界,那么请告诉我。当你们大家都觉得自己灵魂已经纯净,我就带你们从净魂之门进去检验,检验通过,就算完成了涤尘一事,就可以进入学域了。每个人都不是圣徒,都会产生龌龊的念头,都可能有卑下的心绪和愿望,都有可能做错事,都有灵魂蒙灰的时候,你们戴上眼镜倘是想起了什么想向天国之神坦白和忏悔的事情,生出了需要倾吐的感慨和愿望,希望给我说说,那么就来找我。觉得无话可说的,也就作罢。我与你们就住在一起,在最靠边的那个房子里。他说罢,便从拎着的一个兜子里掏出些极像人间遮阳镜似的眼镜,一个一个地发给我们。大家都觉新奇,立时拿起那眼镜戴上。可戴上眼镜的人差不多都叫了一声:咦?!我当时只顾看那眼镜的包装纸,听他们这样叫,才也紧忙戴上,戴上一看,我不由的也惊得咦了一声:原来那眼镜里竟出现了我幼时蹒跚学步的身影,出现了我背着书包上小学时喝豆腐脑的情景,出现了我小学三年级在电子游戏厅打游戏的迷狂状态,出现了我初中时小心挤着脸上青春痘的样子,出现了我上高中时和同学打蓝球脸上受伤的场面,出现了大学里吻女友的痴迷面孔,出现了我得病之初躺在床上的沮丧模样……

魔镜,这真是一个魔镜!它怎么可能预先装上这些东西?它是怎么装上的?谁给它装上的?现在让我看这些东西有何用意?

嗨,你跟我来一下。那个阿亮这时拍拍我的肩膀。

我收起那双眼镜,有些诧异地跟他向一旁的一片树林走去。在树林里站定后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我说明和回答的问题?

我说,我想知道那眼镜里的东西是怎么装上去的。

你在尘世上大概听过百姓们常说的一句话:人做的事老天爷都在看着。这句话其实不是比喻,而是在讲一桩事实,老百姓们的直觉很准,上天的确在看着尘世上的人们,在记着他们的所作所为,那副眼镜其实就代表天国之神的眼睛。

哦?还真是这样?!我当时非常震惊。

只是你可以安心,那双眼睛里没有呈现需要你正视和忏悔的污点。当然,这不是说你的灵魂就先天的具有抗污染的能力,只是天国之神没有给尘世来污染你灵魂的时间,他所以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虑。我今天叫你,只是想告诉你,鉴于你的灵魂未被污染,在你留在涤域这段时间里,你应帮我们去做一件事情。

我们?除了你还有谁?

我不仅仅是我自己,我是天国之神的使者。

需要我帮做啥事?我一个新来者,能帮得上你忙么?

可能很快就会有灵魂来找我,讲他们戴上那副眼镜后的感受,也许有的会明确表示想忏悔,届时,我需要你在旁边帮我做些记录,当然,不是用文字记录,而是用这个东西,你到时候只须将它对着忏悔者就行。他说着将一个不大的类似人间女人吹头发用的吹风机模样的东西放到我手上。上边有几个旋钮,你先学会操纵它。需要我教你吗?

不用,这很容易操作。对于学过计算机硬件和软件设计的我来说,学会摆弄这类东西不难。没有几分钟,我就知道如何操作了。它差不多就是一个录音兼录像并能剪集和进行多时空转换的东西,它的内部设计有神秘的地方,我无法弄懂,但使用它还的确不是一件难事。我还发现它内中已存储了一些东西,于是问他:我在熟悉这部机器的使用时,可能会看到或听到它内里原来储存的东西,我想知道你是否允许?我先问他,是怕我会违犯天国的什么戒律。

你当然可以看可以听。既然把它给了你,就意味着不会对你保密。好了,你现在可以去自由活动,当我需要你时,自会去找你。

我听了他这话颇高兴,看来他对我挺信任。我随后便带着那副眼镜和那个小仪器在涤域里信步走起来。我想我得先在涤域里走走看看,把这个名叫涤域的地方熟悉起来。我的天,这个区域其实非常非常大,沿着我们乘船过来的那条冥河的河岸,我走了几乎一天,见到的都是绵延的山坡和平川,到处都有我们16111站那样的房子,每一片房子都用数字命名,都住着从冥河那岸过来的灵魂,每个站里都有一个像阿亮那样的头罩蓝巾的使者。每一个区里的使者见我来到时都很和善,都欢迎我进到他们的站区里游览。不论是平川、山坡还是树林,都可以碰到也在散步的灵魂,但大家相遇之后都很友好地点头致意,每个灵魂都知道自己所在的站号。

我直到玩累了才向回返。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又拿出了那个机器,由于有阿亮的允许,受好奇心的驱使,我看了它内部原来储存的一段东西,那是一些灵魂的忏悔记录,既有图像也有声音。其中有一个生前做官员的男子的忏悔引起了我的兴趣——

……阿亮,看了你给我的眼镜,我才知道我在尘世上的作为原来天国之神都看到了眼里,这让我非常震惊!我原以为我的掩饰很成功,使自己的很多行为全成了永远的秘密,再不会有任何他者知道,不会影响外部世界对我的评价,不会影响历史给我的定位,不会影响史书对我的正面记载。只没想到原来天上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当我如今回视我当初的作为时,我非常紧张,我现在才明白,一个人最不愿做的事,是去读自己的真实传记。说真的,我感到非常羞愧。不给你说说我心里会憋得难受。我想,我做的第一件糟糕的事,是悄悄收集我的政界同事们贪污受贿的证据,这年头,官员们贪污受贿的手段虽然多而隐秘,但我身在官场岂能看不清楚他们玩的花样?所以要悄悄收集这个也不是很难的事。我当初这样做给自己找到的理由是:为了正义。可我收集到那些证据后,却没有立刻交给纪检司法机关去惩处贪污受贿者,而是作为武器掌握在我的手里,每当他们中有谁敢和我竟争某一个职位或影响我的权位时,我才指使人用真名或化名举报他的贪污贿赂行为,从而顺利清除掉障碍,保证了我在官场始终处于不败的地位。这在法律上当然是对的,也不属非正义之举。我过去一直在庆幸:直到我死都无人发现我的这种作为。但现在我很不安。还有一件事,是我注意到能决定我升迁的一个上级很清正,从不喜欢吃请受礼,更不说贪污了,平日接近他很难。可我要提升,还必须和他搞熟经他点头。没办法,我就观察他的弱点,后来发现,他特别喜欢和年轻女人在一起聊天说笑。发现了这点后我就想了个办法,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在我手下做事,人长得很漂亮功名心也很重,多次让她爸催我早把她提拔起来,我于是让她跟我一起去向那位领导汇报工作,汇报中途我又借上厕所给他们留下单独交谈的机会,中午又让那姑娘邀他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竟然愉快地答应了。吃饭中间,我借打电话又离开了几次,给了他们聊天熟悉的空间。那天告别时,他们彼此就留了手机号码。此后,我不断派她去给他送文件材料,并暗示只要那领导一声交待,她立刻就可以得到提拔,一来二去,他们就由熟悉到亲密到悄悄租房来往起来。到后来,那姑娘和我便都被提拔了。按说我办这事对那姑娘对那位领导都是好事,他们两个都很高兴,没有谁在这中间吃亏,我也没违背工作纪律,可我心里却为此事一直发虚,我是在利用他们……

我那夜听到很晚,对听到的东西感到很新奇。

第二天吃过早饭,阿亮把我叫去,说有几位居住在16111区的灵魂想要忏悔,需要我在一旁记录。我说行,就回屋把机器拿了来。片刻之后,一位女士进了阿亮的屋子,她是一位八十一岁的老奶奶,她说:阿亮,我戴上眼镜后,虽然看清有一件事镜里没有记录,可我也想向你说出来,要不然我心中不安。我死前的那年秋天,小儿子带着媳妇和我的小孙子回老家看我,我的老伴那时已死,我在家里和我的大儿子一家过。小儿媳妇因怕俺们乡下买东西不方便,给我的小孙子带了不少他爱吃的点心和饼干,其中有一种点心叫祁莲雪,我从来没见过,样子非常好看,而且非常酥甜好吃,四岁的小孙子曾把那种点心往我嘴里塞过一块,我因此知道了它的滋味。有天上午,小儿子带着媳妇和我的小孙子出去到村边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时,看到了那盒点心,也许人老以后嘴变馋了,我就拿起一块填到了嘴里,这一吃可糟了,把我肚里的馋虫喂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就一下子把剩下的几块都吃了。俗话说人老变小孩,我真变成一个小孩了。原以为我的小孙子还有其它点心,不会发现祁莲雪被我吃完了。谁知他记得很清楚,回来后偏要吃祁莲雪,我小儿媳妇给他拿祁莲雪时才发现没有了,她很吃惊,就问:谁偷吃了祁莲雪?我们出门前还有的。我当时有些愣住,没敢开口说出真相,怕她嫌我馋嘴丢了老脸。没想到她竟怀疑我大儿子的两个女儿偷吃了祁莲雪,不依不饶地问她们,那两个孩子自然都说没有偷吃,她不信,就叫:那这屋里出了鬼了!我大儿子可能不想让事情闹大,就突然承认说,祁莲雪是他吃了。小儿媳妇这才不闹,只是把嘴撇撇,很轻蔑地看着我的大儿子,看着她的大哥……我对不起我的大儿子,我不该不对小儿媳坦然承认……

阿亮说:好吧,你觉得说出来心里好受,那就说出来吧,不过这件事天国之神是能看明白的,我想他不会怪罪你……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老年男子,他说:阿亮,我生前是一个监狱的监狱长,我那副眼镜里记的关于我的事情都属实,但还有一件事没有显示,我想向你坦白,那是我当监狱长的第四年,有一天忽然听说我的对头,也就是当初和我竟争司法局副局长之位的政敌,现任司法局副局长因酒后驾车撞死了人,被关押进了我所在的监狱,我听后那个高兴呀,我立马到监房里看了他,当然是神情凝重,我轻声对他说:老领导,案子的事我帮不上你啥忙,但生活上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照看好你。我让他洗了个澡,还在狱中安排了一桌酒菜让他吃了个饱。然后把我的一个心腹狱警叫来,交待他好好照顾副局长。我说的“照顾”一词的涵义那狱警很清楚,他回去后就把那个副局长从大监房调到了一个双人房间,那个双人间里关着一个极富攻击性的犯人,那人对每一个和他同房的犯人都进行过肉体攻击。那位副局长只被关进去了一个晚上,就遍体嶙伤肋骨被打断了三根,我听说后假装怒不可遏,立即对那个打人的犯人进行了处置,给他戴上了戒具;并立刻亲送副局长进医院治疗,副局长躺到病床上时还感动得哭了……

阿亮点点头,阿亮说:这件事我们不是不知道,但我们当时对你的行为的确作了另外的理解和判断,我们以为你是真的同情你的副局长,以为你有仁爱之心……

跟着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说:阿亮,我生前是一个妇产科医生,因为脑出血来这里的。我在世时是我们那家医院妇产科里技术最好的接生医生,也是因此,许多产妇愿意让我为她们接生,为了使我同意,几乎每家的亲属都要给我送红包。尽管中国一直就有犒劳助产者的习俗,但我对送给我的红包一般是产妇进产房前先收下,以让产妇放心;待产妇平安生下孩子后再把红包退还给产妇家人。可有一次,一个大官的儿媳到我们那家医院生产,医院的各级领导空前重视,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我要小心助产,这引起了我的极大反感,好像我平日助产都不认真似的。特别是在大官儿媳进产房的那一天,那官员的好多下属的夫人都来到了产房门外,我瞥见她们都带了厚厚的红包塞进了那位官员夫人的手袋里。我更气不过,觉得那女人是在趁机敛财,所以当她最后给我500元的红包时,我没推辞就收下了,而且当晚,我拉着女儿进馆子把那500元全吃了。吃完了我心里还没愧疚,觉得很解气。大约是我收这500元不算大数字,天国之神的眼睛没有看到,可我现在不能不说出来……

阿亮笑了,说:你这种心态倒有意思,看到别人受贿,自己生气愤恨,就也受贿,那潜台词是:你们能收我就不能收了?收,大家都收!所幸,你收得不多,天神没有怪罪你……

接着进来的女子很年轻。她说:阿亮哥,我生前是妓女,我是被一个抢我钱的男人用刀戳死的,感谢天国之神没有计较我的过去,让我进了天国涤域。说实话我很愧疚,我做妓女不是因为生活所迫,不是因为被逼无奈,我是嫌做工太累不想当缝纫工不想当保洁工不想当保姆才干上这个的,我觉得这个活儿挣钱快,且活得随心所欲,有时还能很快活。我当然也害怕别人看不起,可我发现,那些在白天骂我们下流低贱看不起我们的男人,一到了晚上一上了我们的床,其实比我们还要下贱,有的人玩罢给了我钱之后,还朝我要写有办公费的发票,我去哪里开?还不得再花点小钱去找专门开发票谋生的人开?所以我也看不起那些来找我们的男人,他们比我高贵不到哪里去。

别人的事由别人自己去说,我这里只听有关你自己的事。阿亮提醒她。

好的好的,我找你就是为了说我自己的一件事。那是我到“人间仙境”坐台的第二天,两个男人让我过去陪他们喝酒,尽管他俩都让我称他们老板,可我还是从他们半掩半露的交谈中听明白,胖的那个是官员,瘦些的那个是商人。官员对商人说:告诉你,那些指标不是就你一个人想要,想要的人很多,可我想,好事不能忘了你这个朋友!商人说:我就知道大哥在记挂着我,你是我这一生中的贵人,没有你这个贵人相助,我能成就啥事?你放心大哥,哪怕只赚一块钱,那其中必有五毛是你的!大哥,你今晚就在这儿放松放松,我这个手包先放你这儿,我出去处理件生意上的事就再回来。可他一走便再没回来,我知道他这是故意找借口离开,好让那位官员在包间里尽兴地和我玩。我们玩了几乎一夜,那人的精力实在吓人,一次又一次,折腾得我死去活来。那官员临走时,拿过那个商人留下的手包给我小费,我的天,他拉开手包时我瞥见,那包里竟然全是钱,总有好几万吧。他问我要多少,我们平时的规矩是最多不能超过五千,可我当时想,反正这钱也是别人送他的,我多要点他也不会心疼!我就说,你今晚折腾我这么长的时间,我多劳应该多得,你得给我七千元!他笑笑说:你这个小妞胃口不大,好,就七千元!说完就刷刷地数给了我。我今天看了你给我的眼镜,眼镜里虽然没记这桩事,可我应该给你说明白,我不该多要那两千块,那可属于昧心的钱……

跟在这女子后边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说:阿亮,有一件事在我那副眼镜里没有显现,可我想向你忏悔。我当股票分析师时,因为对股价的涨落预测得准,很多人因相信我的分析赚了钱,故我也被股民们称为“神算”。有一天,我特别喜欢却从未追到手的一个女人找到我,要让我预测一支股票会火,同时用眼神告诉我,只要我满足了她的要求,我就可以得到她的身子。我先上来有些忧豫,这违背我的职业守则,但我经不起她眼神的诱惑,想想也不过是要我说几句违心话而已,就点头答应了她。事后,她却找了百般理由不再见我。我很生气可也只好吃了这个哑吧亏。过些日子我才知道,因为信了我的假预测,好多股民买了那支股票,推高了它的价格,而她的公司,则趁机卖出原来吃进的那支股票,一下子赚了好多钱。大约天国之神以为我只是预测失算,没有记我这笔账。我过去也这样安慰自己:我在这件事上没得到任何好处,我没有犯错,我只是在分析股票涨落时失了手。可我现在向你坦白,是我害了那些股民……

一上午我就用那台小仪器记了十几个灵魂的忏悔,原以为下午会休息,可中午刚歇了一会,阿亮便又把我叫了去,说:待一会还有来忏悔的,你继续记吧。我点头说行,反正干这事又不是很累,我也刚好可以多增些见识。

下午第一个来见阿亮的是一个老头,年纪在八十岁左右。他一进屋就说:我生前是个卖卤肉的,感谢老天爷看得清,把我做的那些好事和坏事都看在了眼里。大约在我五十四岁那年,俺们镇上的刘秀花死了男人,守了寡,我当时就觉得好机会来了。那女人虽说已快四十岁,可那脸蛋还像挂花的黄瓜一样嫩得很,胸脯上的俩奶子走一步还能晃三晃,说实话,对这女人我早就动过心,但过去她的丈夫在,哪敢动手?现如今她丈夫一走,还能有啥顾及?所以那些日子,我就三天两头地找借口向她家里跑,每次去,总要给她带块卤肉。那女人好像也领情,每次我去,她都很亲热地给我让座倒茶,这样几次下来,我就觉得,事情已到火候,可以揭开笼屉吃馍馍了。下次再去,我就预先用香皂把一双卖肉的手洗了几遍,还在脸上抹了些用猪肠子炼的油,把脸弄得很滋润。原以为到了就能得手,没想到,嗨!进她家里我刚一伸手去摸她的奶子,她就很快闪开了胸脯,还跟我一本正经地说:大哥,这可不行!你说我那个气呀,你都吃了我那么多卤肉了,还摆啥子谱?要不你就别吃我的卤肉!我又赖着坐了一阵,可她到底也没给我机会。我心里那个恼呀,边往我的肉铺走我就边想着报复她的主意。主意还真让我想到了:我把一块过了食用日期的卤肉又抹了些卤汤,使它看上去还很鲜亮,然后就又给她送了去,去后还红着脸说:大哥我对不起你,上次我不该乘你之危对你动手动脚的……第二天,那女人果然中了我的计,吃了那肉,坏了肚子,拉稀拉了整三天,不得不到镇上的医院去买了治拉稀的药。这让我当时很高兴,今儿个想起来,觉着这事做得不地道,应该向不知道这事的天国之神坦白……

跟着来见阿亮的是一个小伙子,年纪比我稍大点。他说他死于恐怖分子制造的一次爆炸,生前是武警部队的一个排长。他说:出事的那天上午,我奉命带着全排战士到横穿最繁华市区的3路公共汽车上执勤,出发前,连长告诉我,说上级通报今天有一撮恐怖分子要炸市内的公共汽车,炸哪一路车炸哪辆车不知道,要我们分散上车,随车做好安保,高度警惕。3路车总共有15辆车在运行,我把我们排的37个人分成15个小组,每组上一辆车。我们没有换便装,全副武装,目的是给恐怖分子在精神上造成震摄。我带着两名战士上了其中的一辆车,上车后,我让一个战士去车头,一个战士去车尾,我站在车的中间,我们三双眼睛警惕地在乘客身上观察搜索,希望能发现可疑的人。3路车的所有车辆运行到中午时,还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更没有出现爆炸的情况,这让我刚上车时保有的那股警惕性泄去了不少,我当时在心里想,很有可能是情报弄错了,并没有恐怖分子要炸公共汽车;要不就是恐怖分子被我们的高压之状吓住了,不敢再动手;再不就是他们今天的袭击目标不是3路车。加上站了一个上午,我们也累了,我示意车头车尾的两个战士可以在空位上坐下歇息。就在这当儿,我们所在的这辆车又一次停靠在了百货商场站。车每次停靠这个站时,上下车的人都很多,我观察着每一个上车的人,老实说,经过一上午的这种观察,我的眼睛也疲劳了,眼神中已没有了那股咄咄逼人之气,我只是完成任务似地看着上车的旅客,我在心里已不太相信恐怖分子会真的上这辆车。可突然地,我的心一跳,眼皮一个眨动,一个背着大包正上车的年轻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所以在那一瞬间注意到她,是因为,第一,本市的由百货商场上车的乘客,很少像她那样背个大包;第二,是她戴着的那副深色眼镜,女人为了漂亮,很少戴那种眼镜,除非是眼睛有病;第三,是她上车看见我时脸上的那种一闪而过的惊慌,对,那绝对是惊慌之色,而一般乘客看见全副武装的我们,知道我们在保护他们,总会在脸上闪过一种放心之色。我注意到她之后,便向她身边移动脚步。车子这时已经启行,她把她的背包放在脚下,手抓扶手扭脸看着车前。我走到她身边时说:对不起,姑娘,我可以看看你带的包吗?她慢慢把头转向我,先是灿烂地一笑,然后说:这车上真热呀!边说边扯了一下自己的上衣衣襟,没想到她上衣上的几个扣子竟被扯开了,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胸脯,一只奶子也凸现在我眼前,天,她竟然没带乳罩!因为我们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也就十几厘米,她那只几乎全裸露的奶子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睛,它太饱满太美了,使我无暇去看别的,我感觉到她的一只手这时伸向了她的裤兜,但我没有做出反应,没能判断出那个动作的目的,在那极为宝贵的十几秒时间里,我把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那只奶子上,待我看见她胜利地一笑,意识到我可能疏忽了更重要的东西时,她的那只手已掏出了遥控器并按下了按钮,我直到那刻才明白她露出一只奶子的真正目的,可是晚了,我能做的只能是迅速扑在放在她脚边的那个背包上,用我的身体,尽最大可能保护车上的人。差不多就在我扑到她的背包上的同时,剧烈的爆炸发生了……我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人们称呼我为英雄,可只有我知道,事情可以有另一种结果:那就是我不被她的计谋所惑,不去看她的奶子,而是注意她的所有动作,快速制服她——我有这个能力——从而使爆炸不再发生。遗憾的是我中计了,从而导致车上那么多的人都流了血,我对不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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