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佐想起,临别的时候菊乃折了一枝樱花。也许是无心之举,但她拿着樱花枝的时候,露出的笑容有些异样。
“妈妈也许还想和你在一起。”
“怎么会……”
游佐虽然嘴上否定,但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真合适。”
游佐想换个话题,看见了凉子的和服。
“妈妈也穿着樱花和服。”
虽然都是樱花,但凉子的和服上,樱花从肩头铺向脚,底色也更鲜艳华贵。
“今天,妈妈让我穿上这身和服。她说,她穿樱花和服,让我也穿上……”
“她想看看你们两人都穿和服的样子。”
“去见你之前,妈妈到店里露了一下脸,客人夸她漂亮,她很高兴。”
母女俩都穿着樱花和服出了店,菊乃到了麹町的料亭。
“大家都在看你。”
在酒店的酒吧里,身穿和服的年轻美女很惹人注目。特别是侧前方的外国人,好奇地看着凉子。
“我本来想换好衣服再来,但没时间。穿着和服,就没法喝醉了。今天真想喝酒。”
凉子换了一杯杜松子酒。
“妈妈说什么了吗?”
游佐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苦笑。
“她把钱还给了我。我并没想叫她还。”
“不过,她不想一直麻烦你吧?”
“说还了钱,就安心了。”
“收了钱,觉得寂寞了吧?”
“那倒没有……”
游佐摇摇头,凉子叹了口气。
“真搞不懂男人的心。”
“不过,她再三要我照顾你。”
“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以前妈妈就经常这样说,大概是讽刺吧。”
“听不出是讽刺,你妈妈大概真是担心你。”
“那样的话,托付给你,就更可笑了。跟你在一起才最危险。”
最近,凉子变得更大胆了,说话无所顾忌。
“妈妈还是在吃醋啊。”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心。”
倒不是想学凉子,游佐也想用酒精麻醉自己,又要了两杯苏格兰酒。
“你妈妈,发现那个了吗?”
一瞬间,凉子低下眼睛,似乎在思考。
“还不知道,但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怎么会……”
“昨天,和妈妈说话的时候,胸口忽然不舒服,就去厕所吐了好一会儿。”
“那,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那之后,妈妈死死盯着我。”
母女俩都穿着樱花和服,一定很美。但默默盯着怀孕抚胸的女儿,母亲的样子有些可怕。
“今晚,妈妈也许就是为了看看你的反应,才见面的。”
“我的反应?”
“看看你的态度,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但是,这些事她一句话也没提。”
“就算不说出口,妈妈的直觉也很厉害。”
凉子又喝了一杯杜松子酒,看着游佐。
“喂,今晚带我去哪里?”
“……”
“哪里都可以,今天我不回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想等妈妈睡着了再回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凉子的下巴看上去有些尖了。
“就这么回去,也许会跟妈妈吵架。昨天晚上,就差点吵起来。”
“怎么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总觉得不过气……”
游佐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只有一张床,因为不想一起睡,昨晚我睡在沙发上。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胸口又会难受。”
要隐瞒怀孕的事,凉子也很辛苦。
“但是,不能在外面过夜吧?”
“在外面待到很晚也没关系。妈妈今晚也许也想一个人待着。”
凉子盯着游佐,游佐慢慢点了点头。
到前台办了入住手续,游佐站在电梯前。已经过了十二点,大堂里还有客人。
两人像是要躲开众人的视线,坐上电梯,到十九楼。
房间是双人间,从窗户可以俯瞰赤坂和六本木的夜景。
游佐脱下西服,去浴室洗澡,凉子似乎往家里打了电话。游佐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电话前。
“妈妈还没有回家。”
“还在赤坂的店里喝酒吧?”
“她刚刚离开了那家店。”
“那,马上就会到家了。”
看了樱花后,菊乃和游佐分手,是在十点出头。如果在那之后再去喝酒,回家肯定会很晚。
等凉子进了浴室,游佐从电冰箱里取出啤酒。
已经过了十二点,大都市的夜里依然流光溢彩。
在这广阔的天空之下,菊乃就在某个地方……
街灯映红了天空的地方是六本木,再前面稍微暗下去的地方大概就是三田。
游佐想象着在樱花树旁的阳台上休息的菊乃。
有一次,游佐送菊乃回家,酒醉的菊乃在阳台上舒服地吹着风。游佐觉得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很危险,但还是默默回了家。
温暖的春夜,今晚她也会沉浸在春风里吧。
想着想着,游佐很想现在就冲向三田的公寓。
倒不是要背叛凉子,不过独自酒后回家的菊乃有些可怜。如果她在阳台上,游佐想跟她说:
“一直待在阳台上,对身体不好。”
他只想说这句话,等菊乃休息后,再回来。
离开窗边,游佐走到衣橱前盘算着,从里边拿出衬衫,穿上裤子,在酒店门口坐上出租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三田。
“去吗?”
游佐再次问自己,他看看时钟。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他正准备打开衣橱,凉子从浴室出来了。
“你要出去吗?”
“没有……”
游佐从衣橱边走开,若无其事地回到窗边。
刚才前面还在闪耀的一个霓虹灯已经灭了。游佐望着地面越来越大的黑暗,问道:
“不给家里打电话吗?”
凉子没有回答。游佐回过头,凉子穿着浴衣,站在门边的镜子前。
“要不你打个电话?”
“……”
“只要有人接电话,就知道妈妈是不是到家了。”
明知凉子不高兴,游佐还是开始拨电话。
电话铃响了十多声,游佐准备挂断的时候,有人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不过那确实是菊乃的声音。好像喝醉了,有些迟钝,楚楚可怜。
游佐拿着听筒,回过头,只见凉子正在镜前抚着长发。
游佐没有说话,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游佐放下听筒,对着凉子的背影说:
“你妈妈回家了。”
“……”
“你不回去好吗?”
“你希望我回去吗?”
“那倒不是……”
游佐拉上窗帘,凉子忽然走到衣橱前,打开衣橱。
“喂,你干什么?”
“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妈妈回家了,一定很担心你……”
“你总是把妈妈放在第一位,把我放在第二位。”
“不对,没有那回事。”
但是,凉子已经拿出和服,准备换衣服。
“别闹脾气了。”
游佐走近来,抓住凉子的胳膊。
“放手……”
凉子摇着头,浴衣从肩头滑落。
“你这个大骗子,骗子!”
凉子挥舞着双手,上身挣扎着。游佐不管不顾地抱紧她。
“别说傻话了。”
游佐把凉子抱进怀里,凉子终于放弃了抵抗。
见凉子平静下来,游佐放松了双臂,低声说:
“太用力会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凉子没有回答,头靠在游佐胸前。
不久,感觉到了春夜的温暖,游佐松开双臂,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睡吧……”
一瞬间,游佐又想到了菊乃,不过,他马上忘掉,把安静下来的凉子抱上了床。
夜里两点左右,游佐醒了。
和凉子争吵之后,两人激烈交欢,之后睡着了。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叫,睁开眼,并没有任何声音。大概是做梦,他再次睡去,睡前不知为什么看了看钟。
嵌入床边柜的时钟上,显示着两点。他对睡在身边的凉子说:
“已经两点了。”
“好,这就起来。”
凉子用意外清醒的声音回答着。
然而,深夜的记忆就到此为止,后面的一切,像朦胧的月一样模糊不清。
游佐第二次睁开眼,已经是早上五点了。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他睁开眼,凉子正在穿和服。
游佐还没有完全清醒。凉子的动作,好像十分慌乱。
“你起床了?”
“我先回去了。”
说话的时候,游佐还沉浸在睡眠中。
过了一会儿,传来进出浴室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凉子的声音说:
“五点了,我回家了。”
这次声音近在耳边,游佐抬头一看,凉子已经穿上了樱花和服,手里拿着手包。
“晚点给你打电话,你先睡吧。”
说完,凉子就关上门出去了。
之后,游佐又睡着了。
没多久,他又第三次被惊醒。
游佐恍惚中听见电话铃在响,他睁开眼睛,电话确实在响。
“喂……”
他闭着眼睛拿起听筒,是凉子的声音。
“妈妈死了。”
“什么?”
“妈妈死了……”
接着似乎传来一阵遥远的涛声,原来是凉子在哭。
“你说什么?”
“妈妈……”
凉子的话让游佐的头脑完全清醒了,他从床上跳起来。
“你妈妈,死了?”
在春夜的微温中,游佐大声叫道。
注解:
大原位于京都市左京区的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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