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天亮了。
乳白色的大气中浮出安静的楼群,一瞬间让人误以为踏入了陌生的街道。
已经早上了,东京的街道仍然在沉睡中。
游佐看着还没有开始运转的街道,反刍着凉子电话里说的话。
“妈妈死了。”
忽然听到这句话,游佐都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一开始以为是在做梦,接着觉得是凉子在开玩笑。
凉子哭出声来,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这是真的。
他马上叫道:“怎么会?”又问凉子,“为什么?”但凉子的回答完全不得要领。
她只是重复着“不知道”,接下来就只是哭。
“我现在马上过去。”
游佐顾不上系领带,衬衫外直接套上西装,冲出房间,坐上等在酒店前的出租车。
“去三田……”
车开动了,游佐还是不敢相信菊乃已经死了。虽然电话里凉子在哭,但他还是觉得她是在恶作剧。
“怎么会……”
游佐嘴里反复念着,看着渐渐亮起来的街道。
又一个平和的春日来临了,菊乃不可能死掉。
游佐这样告诉自己,渐渐自己也相信菊乃没有死。
然而,汽车开上鱼篮坂,看到坡道前方道路那边红灯闪烁的警车,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难道警车是去凉子家的?果然,警车在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游佐慌忙下了出租车,往警车里看,并没有警察的身影。
游佐没有坐电梯,直接奔上楼梯,按了凉子家的对讲机,但没有人回答。他拉开门,入口处凌乱地摆着女人的和式拖鞋和男人的鞋子,里面的门开着。
游佐一边确认一边进到屋里,客厅中央站着一个警察。
“那个,我叫游佐……”
他对警察打着招呼,警察点点头,指指左边的卧室。
“在那里。”
游佐走过去推开门,凉子已经换上毛衣和半身裙,伏在床上,旁边扔着脱下的和服。
“我刚到……”
游佐坐在旁边,摸着凉子的肩头,凉子微微抬起头。
她哭得很厉害,两眼红肿,长发盖住大半张脸。
看见游佐的脸,她更加悲伤,嘴里嗫嚅着“妈妈……”扑到游佐胸前。
抚摩着凉子柔软的头发,游佐看看周围,没有菊乃的身影。
“你妈妈?”
“……”
游佐的疑问,凉子却无法回答。他放下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凉子,站起身来,走到客厅,刚才的警察正从阳台向下望去。
他大概在和下面的人说话,游佐走过去,警察转过头。
“小心……”
不明情况的游佐从窗台上往下看去,不由得叫道:
“啊……”
楼下围着好几个人,中间横躺着什么东西。
一瞬间,游佐以为那是天上飘落下来的和服。仔细一看,和服的一端有长长的黑发,另一端能看见白色的袜子和脚踝。
游佐扭过头,又再次看去,认出那是菊乃穿的和服,横躺在地上的,是菊乃。
“好像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警察解释道。
游佐缓缓摇了摇头。
菊乃怎么会躺在那里?难道她是在恶作剧,在阳台下的黑土上躺着休息?
然而,菊乃旁边的男人似乎在测量什么,手拿着尺子,另一个人不时做着记录。两个人都是警察。在后面惊恐地观望着的,是公寓的管理员和住户。
“怎么会……”游佐自言自语道。
站在旁边的警察指给他看右边的栏杆。
阳台上的竖栏杆有两根向外侧扭曲。
“还不知道是不是意外。有些情况想向您打听。”
听了警察的话,游佐闭上眼睛。
他真希望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一个玩笑。
然而,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菊乃仍然像花一样横躺在他眼皮底下。
“什么时候……”
游佐喉咙干哑,似乎在费尽脑筋思索,说不出话。
“听女儿说,发现的时候是五点半左右。接下来要请鉴定员来确认,掉下去可能是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
“当时,那位管理员和楼下的人听到一声闷响。”
游佐从阳台退后一步,手摸着额头。
难怪,昨天晚上快一点的时候,他有一股想跑到三田公寓的冲动。他想到菊乃醉了,在阳台上吹风,很不放心,难道那时菊乃在呼唤着他?
“那,已经死了吗?”
警察点点头,好像在说:“那是当然。”
“女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看看卧室,凉子好像不准备出来。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已经动弹不了。
“有遗书吗?”
“现在还没有发现。”
游佐再次环视屋内。沙发围着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白兰地和酒杯,旁边是菊乃的西阵织手包。
房间还和凉子回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可以下去吗?”
“请便,出去要从公寓旁边走。”
游佐再次看看卧室,凉子还在床上休息,他出了房间。
公寓有四层楼,从前面看不是很高,从后面看,就能看到它建在倾斜面上。菊乃就横躺在斜坡和洼地之间的平地上,头微微左偏,脸朝下趴在地上。
游佐走进去,做着记录的警察走过来问他:
“您是她丈夫吗?”
“不,只是认识……”
警察再次打量一下游佐,回去工作了。他不是鉴定员,是附近的警局赶来调査情况的。
游佐稍微远离人群,看着菊乃。
菊乃掉下来的时候,大概是撞上了斜坡,和服的右边袖子和裙角沾上了土。破了的裙角露出樱花色的里子。
和服还是昨夜穿的那件。她侧着的脸苍白,仔细看,从嘴唇到下颌有一道血迹。
大概是掉到斜坡上,身体扭曲,左手藏在腋下,伸出的右手像是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前面有一枝掉落的樱花。
游佐想捡起樱花枝,做记录的警察说:
“调查还没有结束,请保持原状。”
游佐缩回手,认出那是昨夜菊乃在千鸟渊折的樱花。
在朦胧的月夜菊乃折下樱花,游佐当时觉得有些不祥,菊乃把樱花带回家了。
“前方五米,有一只拖鞋。”年长的警察叫道。
另一个警察记录下来。
游佐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眼前的菊乃打招呼。
“喂,是我啊……”
他觉得,如果现在在她耳边低语,菊乃就会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游佐抑制住这股冲动,一片樱花飘落在菊乃脸上。
抬起头来,乳白色的晨雾已经渐渐消失,晴朗的天空下满开的樱花已经开始飘落。
昨夜,菊乃曾经邀请游佐来看阳台边的樱花。这株樱花比普通的樱花颜色更深,菊乃说有些异常,却似乎并不讨厌。
相反,觉得有些不舒服的,是凉子。
现在,菊乃一动不动,长眠在满开的樱花树下。
“可以的话,想问问您一些情况。”
游佐点点头,再次转过头,对着菊乃被花瓣覆盖的脸合掌。
调查在客厅进行,警察现在还不知道游佐的身份。他似乎认为游佐是死去的菊乃身边的熟人,不然,怎么解释他一大早就跑过来呢?
游佐告诉警察,自己接到了凉子的电话才赶来的。他也告诉警察,自己以前和菊乃很亲密,昨晚还见了面。
“还有一件事想问您,她有什么无法开解的烦恼吗?”
游佐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恼……”
事实是,因为自己和凉子的事,菊乃苦恼不堪。
但是,这种事情他现在不想告诉警察。
“昨晚,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分手前,菊乃突然折了一枝樱花,露出微笑,但这并不像是自杀的征兆。
“她女儿也说,完全没有征兆。但要说是从阳台上失足掉下去的,有点……”
警察再次回头看看阳台。
“栏杆是有些旧了,但不是猛烈撞击,栏杆就不会倒下,人也不会掉下去……”
“大概是因为喝醉了吧。”
“这一点,解剖之后就会见分晓。好像是喝了不少酒,房间的茶几上也有白兰地酒瓶。”
“她以前也曾经喝醉后回来,在阳台上休息,我见过。”
“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醉得太厉害了,我把她送回来,她说在阳台上吹吹风会舒服些……”
警察做了记录,自言自语说:
“不过,就算醉了,一个女人……”
“……”
“工作上有问题吗?和其他人的关系怎么样?”
“我想,店里的事,应该是一切顺利的。”
“听她女儿说,最近她好像有些累。”
不知道凉子是怎么说的,应该没有吐露更多。
“她有爱着的人吗?”
游佐沉默了。这时,入口处的门铃响了,年轻一些的警察走向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
“但是,这么个美女为什么要寻死呢?”
游佐无法回答。
“女人的心,我们是搞不懂的。”
虽然是突发性死亡事件,但看起来不像是他杀,警察也无意追究,只是想搞清楚是自杀还是意外身亡。
“不过,这家的女儿也真是的。母亲好久才从京都来一次,自己早上五点多才慢悠悠回来。”
“……”
“要是女儿能早点回来,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警察似乎知道游佐不准备搭腔,站起身来。
“那就先这样,可能过后还有些问题要麻烦您……”
游佐致意后,警察向门口走去。
阳台下又传来一阵声音,游佐走过去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尸体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概是鉴定员来了,公寓的住户听说了,也都过来看热闹。游佐摸摸扭曲的阳台栏杆,走进卧室,低声对还躺在床上的凉子说:
“大家都下去了。”
凉子用哭肿的眼睛,像梦游者一样看着虚空,接着自言自语道:
“是我杀了她。”
“没有这回事……”
“是的。”凉子再次说道,口气不容置辩,盯着游佐,“妈妈是为了惩罚我自杀的。”
“怎么会……”
凉子再次抽泣起来,游佐手搭在她肩头,再次为自己所做的可怕事情战栗起来。
菊乃死后三天,东京的天气异常地温暖。
第三天的下午,游佐坐上新干线去京都。
菊乃的遗体,在死后的第二天就被凉子带回了京都。
第三天晚上,凉子在东山鹿谷附近的寺院里守夜。
游佐到达的时候,京都也热得让人出汗。
从东京到京都,东海道一带都是花季里的阴天,各处的樱花都开得绚烂至极。
游佐到达鸭川边的酒店,换上丧服,赶去守夜。
已经下午六点了,春夜的天空依然微明,东山樱花盛开的一带在微明中浮现出来。
守夜的那家寺院,是辰村家代代皈依的寺院,登上宽阔的石台阶,前面就是主殿,左右都盛开着樱花。
游佐到的时候,刚刚开始诵经。宽敞的主殿已经挤满了人。
接待处记下游佐的名字,游佐送上香奠,前面的年轻女人确认道:“是游佐先生吗……”然后让他跟着她走。
游佐跟在女人身后,从主殿侧边进去,被安排在第二排边上的位置。
游佐谢过女人后坐下,旁边都是辰村家和菊乃娘家的亲戚。
被安排到这么靠前的座位,游佐有些惶恐。不过年轻女人是确认了游佐的名字后带他过来的,应该是凉子事先安排的。
游佐坐正身体,手持念珠,望向祭坛。
菊乃的照片被许多花束簇拥着。
照片上,菊乃穿着和服,微微侧着头,正在微笑。那是她去年春天身体健康时拍的照片,脸颊丰润,表情柔和。
菊乃死前那夜和游佐见面时,下巴尖尖的,困扰不堪的表情,和照片上大相径庭。
游佐看着菊乃望向自己的脸,再次感到深深的怀念和悲伤。
如果菊乃现在能当场醒来,游佐会立即跪地向她道歉。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痛苦……这都是我的错。”
祭坛前,身着朱红法衣的高僧之下,还有五个僧人,他们口中不停地诵着经。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主殿到回廊下挤满了人。
听着诵经,游佐左右打量,却看不到凉子的身影。
僧人们继续念着经,烧香盆在亲属间传递。
一个和菊乃眉目相像的优雅老妇人,大概是菊乃的姐姐,低下头合起掌。之前烧香的一个男人白发有些醒目,大概是菊乃的丈夫。老妇人旁边,两个中年女人以手帕拭泪。
游佐这才意识到,菊乃和这些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交集。
菊乃的死,给这些人带来了难以忘怀的伤痛。
烧香盆传到游佐手上,游佐再次抬起头看看菊乃的遗照。
受过各种折磨之后,菊乃终于可以微笑了。不这样想,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烧香结束后,看看四周,凉子还是没有出现。
菊乃死后第二天,凉子回到了京都,再没有跟他联系过。
游佐给辰村打电话,又给她家里打电话,只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凉子不在。游佐本来准备说自己有急事,让对方把凉子找来,但他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菊乃的死,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真相还没搞清楚,大家都觉得奇怪,这怀疑还没有消失。
特别是这件事发生在菊乃在东京的时候,菊乃的亲戚对东京的人都怀着一种不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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