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夜里,也能知道,樱花开了。眼睛看不见,但花的精气暗暗在夜空中飘散。
在这温暖的春夜,游佐等待着菊乃。
游佐坐在麹町老街料亭的一个房间。房间只有八个铺席大,小巧玲珑,地板下陷,很适合两个人见面。
游佐点燃第二根烟的时候,女招待带来了菊乃。
约好晚上六点半见面,菊乃迟到了大约十分钟。菊乃见到游佐,手扶纸门道:
“好久不见,久未问候,真是太失礼了。”
菊乃客气得像是陌生人,游佐赶紧调整坐姿,低头致意。
“今天特意抽时间来,真是多谢您。”
菊乃本来就礼数周到,今天更是特别慎重周全。游佐觉得有点扫兴,请她坐在对面。
“昨天从京都来的吗?”
“对,偶尔出来一趟,都快迷路了……”
一月底,游佐和菊乃在东京最后一次见面。当时天气还很冷,过了两个半月,游佐看着菊乃,像是看着一个久违的故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
“您一向还好吧?”
“嗯,没什么变化……”
今天,菊乃穿了一件浅绿色和服,上面飘散着樱花图案。
之前,她送给凉子的和服上也飘散着樱花,但花瓣比这件要密,那件是珍珠粉色,更为华丽。菊乃喜欢有樱花图案的和服,她把华丽的那件送给了凉子,自己穿着朴素的这件。
“是瘦了些吗?”
游佐再次看看菊乃。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没什么变化呢。”
菊乃两手摸摸脸颊,轻轻笑了。她的脸一眼看上去很柔和,但似乎并不开心。
两人寒暄之后,前菜上来了,啤酒的瓶盖打开了。
“那就……”
游佐轻轻举起玻璃杯,和菊乃碰杯。
“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标志牌,写着‘擦袖坂’。”
“那大概是因为以前这里是一个很窄的坡道,来往的人都要擦袖而过。”
“名字真有趣。”
“这样的名字,应该保留下来才对。”
女招待端来了饭菜,菊乃双目放出光芒。
“真漂亮,这是樱花芝麻豆腐啊。”
不愧是料亭的老板娘,菊乃对每一样菜都兴致勃勃。
看着这样的菊乃,游佐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菊乃要求两人单独见面。
难道,是菊乃发现了女儿的异常,想跟他商量?
不过,现在菊乃的态度还是落落大方,似乎没什么阴影。比起以前,有些见外,有距离感,但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味道真不错啊。”
菊乃慢慢品尝着加蟹的鱼冻海鲜汤,还有丝背细鳞鲀生鱼片。游佐很中意这家料亭,菊乃满意,他也很高兴。
“我们店里要是也能端出这样的料理,那就好了。”
菊乃吃着鲷鱼和赤贝的生鱼片,自言自语道。
确实,京都料理并不差,只是有时候太过讲究,无法展现素材的新鲜可口。
“没有包间,料理也越来越普通……”
菊乃似乎现在还在后悔,没有在东京的店里设包间。不过,要是有了包间,生意是否还能如此兴隆,也是个问题。
“看来,还是要不时来东京啊。”
菊乃似乎无意间说出这句话,游佐不禁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菊乃是真的准备来东京,还是只是想牵制自己和凉子呢?
“身体再好一些再说吧。”
“我还以为你回京都后身体好多了呢。”
“到了换季的时候,还是不行。”
确实,春天树木发芽的时候,菊乃就常犯病。
“快到樱花季了,应该没事了吧?”
“是啊,樱花快点凋谢,我就能全好了。”
游佐觉得“樱花凋谢”多少有些扫兴,默默地喝着酒。
“京都已经樱花盛开了吧?”
“据说,这周末圆山公园的樱花最好。”
“那,东京开得有些早了。”
今晚,来料亭的路上,游佐看见千鸟渊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落了。
“这一带,也算是东京樱花最美的地方了。”
“真的,在东京看到这么多樱花,还是第一次。公寓阳台前的樱花也开了。”
菊乃来的前一天,游佐还在和凉子一起赏那棵樱花。
“您见过了吗?”
“没有,怎么会……”游佐慌忙反问道。
菊乃点点头。
“您来看看就知道了。真美,简直是有些反常。”
“……”
“比一般的樱花颜色深,花瓣重重叠叠,整棵树像发了疯一样。”
确实,和凉子一起看的时候,那棵樱花颜色很浓,游佐觉得有些不舒服。
“真是一棵奇妙的樱花。”
主菜是煮虾芋、百合根、海带和酸菜,接着上了竹筒饭。这种饭在煮的时候把米装在竹筒里,所以带着竹子的清香,酥软可口。
“这些料理,搭配精心,要是上菜再慢点就能细细品味了。”
吃东西的时候,菊乃也总是把自己当作料理店的人。
“饭菜很可口,多谢款待。”吃完饭,菊乃道了谢。
饭菜撤下后,菊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递给游佐一个白色的信封。
“在这种地方给您有些失礼,还请收下吧。”
游佐有些奇怪,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七千万日元的支票。
“这是我开店前借的钱。”
当时菊乃只是写了一个简单的借条,游佐并没有规定返还期限。当时,菊乃准备等手头稍微宽裕一些再还钱。
“店里也没有改装,钱就还给您吧。没算利息,不好意思。”
“但是,买公寓还要花钱吧?”
“那些钱,我会向银行借。”
游佐并不是手头有很多钱,不过现在菊乃忽然还钱,他觉得两人从此要一刀两断了。
“托您的福,东京的店一切顺利,情况不错。”
“……”
“以前就一直想还,却一直拖到现在,现在算是有个交代了。”
原来菊乃今天的目的就是还钱,游佐有些失望,但菊乃一脸坦然,又递过来一个丝带包扎的纸包。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是什么?”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就当作一点心意。”
游佐打开纸包,一个小盒子里装着一个领带别针。是黄金的,仔细看是花的形状。
“我叫人做成樱花的样子。”
游佐点点头,在胸前试试。
“这个真不错。”
“就在樱花季节里戴一戴吧。”
菊乃从头到尾,都像个陌生人。
吃完饭,走出料亭,外面是朦胧的月夜。
游佐坐上等候在旁的车,问菊乃:
“去看看樱花吧?”
菊乃看着窗外,反问道:
“有时间吗?”
游佐和凉子约好了等会儿见面。
之前让游佐和菊乃单独相处,凉子已经后悔了,这次,她提出今晚要和游佐见面。时间还没定,游佐十点半以前,要往凉子店里打电话。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菊乃的。
已经十点了,可以给店里打电话了,但就这样和菊乃分手,游佐心有不甘。
“就在附近,走着就能去。”
千鸟渊就是皇居西北面的田安门到北边的公园旁边的护城河一带,樱花树连绵不绝。虽然盛开在大都市中心地带,但樱花映着皇居的绿色,娇艳欲滴。
没几分钟,车就到了,在朦胧的月光下,是一片花海。
一瞬间,游佐想起“花明”这个词。虽是夜里,但走过花下的行人的脸都被照得明亮。
“真不知道,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因为在东京正中央,反而静悄悄的。”
皇居附近禁止宴会,所以这里只有散步的爱花人,过了十点,人烟稀少。
“今晚很暖和啊。”
“热得有点不舒服了。”
走在花下,游佐感觉自己已经微微出汗。
“这么暖和,花马上就会谢了。”
花丛的间隙中,可以看见皇居的茂密树林。
“稍微休息一下吧。”
走近护城河旁边的长椅,右边的花荫下有两个人影。大概是在接吻,朦胧月光下,人影一动不动。游佐移开眼睛,看着樱花。
“已经开始落了。”
菊乃向上看着,一两朵花瓣落在她肩头。
“就像那件和服。”
一瞬间,菊乃没有反应过来。
“就像你和服上的樱花……”
这次菊乃才反应过来,轻轻笑了。
“我送给凉子一件更华丽的,你看见过吗?”
“没有……”游佐嘀咕着。
菊乃继续说:
“托您的福,那孩子也长大了。”
“……”
“昨晚,她还对我说,东京的店没问题,让我放心……”
听着菊乃的话,游佐大气都不敢出。不知菊乃会说出什么话,切不可乱了阵脚。
然而,菊乃忽然面向游佐,深深低下头。
“真的,以后也请多多照顾。”
“……”
“那孩子,就靠您了。”
两人脚边似乎有白色的东西飞过。游佐一瞬间以为是落下的樱花,但比樱花大,还摇摇晃晃。
“但是……”
游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认识菊乃后不久,去大原的情景。
当时也是樱花季节,游览过三千院,吃完饭,走到外面,也是一个朦胧月夜。在月光下走在乡村小道上,白色的蝴蝶飞过脚边。
现在飞过脚边的,也许也是蝴蝶。
“真是多蒙您照顾。”
游佐从过去的回忆中惊醒,看着菊乃。
“我,很开心……”
菊乃的话似乎言不由衷,游佐很是困惑。菊乃站起身来。
“时间到了吧?”
“没有……”
从刚才起,游佐就想问菊乃:
“你知道,凉子怀孕了吗?”
他抑制住发问的冲动。菊乃站起身,忽然伸手拉过一枝樱花。
刹那间,菊乃的脸靠近樱花,白色的脖子在花的微明中浮现。
菊乃应该知道,樱花是不能折的。
但是,游佐还来不及提醒,菊乃已经折断一枝樱花,伸向空中。
“呵……”菊乃似乎笑了一声,声音被吸进春夜深处,月光下只留下她微笑的脸。
游佐觉得,菊乃在樱花树下发狂了,他打了个冷战。
透过云能看见月亮。一眼看上去,云遮蔽着月亮,但仔细看,水蒸气一样的薄云似乎包裹着月亮。
在这朦胧的月夜,游佐和菊乃告别,坐车驶向赤坂附近的酒店。
进了酒店一楼的酒吧,凉子已经在等着他。
“这么晚,你们去哪儿了?”
等了好久,凉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吃完饭后,太暖和了,就去千鸟渊看了樱花。”
“和妈妈两个人吗?”
“因为很近。”
见凉子正在喝金汤尼,游佐要了酒兑水。
“那,妈妈已经回去了?”
“本来想送她,她说路上还有事要办,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没去君代吗?”
君代是京都的艺伎几年前在赤坂开的酒吧。菊乃以前就认识这位艺伎,有时会去光顾。游佐也带她去过一次。
“妈妈喝醉了吗?”
“不,没喝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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