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立春

樱花树下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春日的阳光充溢着房间。轻柔的光的粒子似乎要包裹住眼球,在凉子的眼睑里乱舞。

春日的早晨,凉子在房间中间摊开和服。

昨天,京都的母亲寄来了这件和服。珍珠粉的底色上樱花散落。花瓣从左肩头经过胸口,斜铺向全身。

大约五年前,凉子曾经见母亲穿过这件和服。

一眼看上去并不奢华,穿上后站起身来,全身都是樱花。

凉子记得,母亲穿上后就像一株垂枝樱。

每年到了樱花季节,母亲都会穿一次这件和服,这几年倒没见她穿过。

为什么不穿呢?凉子觉得奇怪,但也不好意思问。大概是母亲觉得太过花哨了。

看了跟和服一起寄到的母亲的信,凉子知道了原委。

凉子:

听说你干得很努力。辛苦了。

春天快到了,寄给你一件和服。你可能还记得,这是我以前在樱花季节穿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件和服,不过太花哨了,你穿上肯定更好看。腰带可以配一同寄去的淡紫色腰带,樱红色的也合适。

四月初,我要来东京两三天,做店里的年度结算。正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想看看你穿这件和服的样子。

妈妈

以前,母亲也给过她几件和服,都是母亲年轻时穿的。虽然是穿过的,但其中有些价值不菲。

母亲一共送给她十件和服,这也只是母亲的收藏中的一小部分。

凉子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很高兴,但最近她都不爱穿母亲的衣服。倒不是因为质量或样式不好,而是穿上母亲的和服,总感觉被母亲束缚着,让她想逃开。

母亲也注意到了凉子微妙的情绪变化,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不送给她和服了。

所以凉子感到有些意外。

是因为母亲觉得不穿的东西就这么压箱底太可惜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呢?不管怎么说,这么漂亮的樱花图案的和服还是很珍贵的。

“这次我要穿给妈妈看。”

凉子对着和服自言自语。把它套在身上。

凉子和母亲的体型差不多,母亲稍微高一些,最近母亲瘦了,两人都身材苗条。

“怎么样?”

从侧面看镜子里的自己,从肩头散落向裙角的樱花更加醒目。

以前,看着身穿樱花和服的母亲,凉子会暗暗祈祷自己早日长大,穿上这样的和服。樱花图案看上去很华丽,其中暗藏着妖艳。

她本来以为,自己离穿樱花和服的年纪还远得很。

不过,现在穿在身上,并没有觉得不合适。不是自己夸自己,珍珠色底色上,华贵的粉红樱花和她的脸色相互辉映。

“很合适嘛。”

看来,自己也到了穿上樱花和服的年纪。

“到了四月,穿着这个去店里吧。”

想穿樱花和服,是前几年的事情。

“那以后,发生了好多事啊……”

看镜子里的自己,凉子看不出任何变化。身高和体重,这两三年都没什么变化。

但是,最近经常有人说她变了。前两天,一年没见的京都客人仔细端详着凉子,确认道:“你是京都辰村店里的姑娘吧?”然后说:“越来越漂亮了,真是出落得楚楚动人。”对方一直盯着凉子看,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店里来的客人,有些会大大咧咧地问她:“凉子变漂亮了,有心上人了吧?”如果说,凉子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才变漂亮的,那就是游佐的功劳了。

说实话,凉子从来没有想过,男人会让自己变漂亮。她一直觉得,这是男人们编造出来的谎话。

不过,现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无法再断言这是谎话。

确实,和游佐在一起后,凉子的身体起了变化。

当然,那是内部的变化,不是说眉目忽然变了样儿。

不知不觉中,自己体内妖艳的女性魅力渗透了出来,大概这就是吸引人的地方。

凉子在镜子前向后转了一圈儿。

有时,镜子会让女人陷入自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凉子脑中浮想联翩,觉得自己简直像正在花园里游玩。

“现在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客人们这样对她说。

对此,凉子稍稍有些不安。

大约十天前,凉子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

凉子一直身体健康,生理期每个月都如约而来。

然而,这一次,三月过半,已经到了三月末,她还没有来月经。

凉子再次回想自己和游佐相会的日子。

凉子来东京时是一月底,当时,她和母亲一起去拜访客人。

那时候,她就见过游佐。

不过,那天游佐和母亲两人去了横滨,母亲很晚才回来,她起了疑心,有一段时间没有见游佐。

凉子好不容易原谅了游佐,和他一起去了能登,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那之前,一月里面,凉子和游佐见过两次面,都是游佐来京都,两人在酒店见面。从日期上推算,不是那个时候的事。

那么,就只有去能登的那次了。

凉子再次试图回想准确的日期。

准确地说,这个月的月经应该是八号前后来,现在已经晚了两个星期了。

月经再不来,应该就是怀孕了。凉子还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难道,自己真的怀孕了吗?

说实话,这几天凉子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确实,和游佐频频交欢,不可能不怀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凉子总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怀孕对她来说是十分遥远的事。

原因之一,是她总是对游佐言听计从。

实际上,一开始游佐就告诉她:“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不是没想过可能会怀孕,但年长许多的男人这样告诉她,她就觉得应该没问题。

现在想起来,游佐也十分留心,不让凉子怀孕。

有时他会冷静地控制自己,在不破坏气氛的前提下,询问凉子的身体状况。

凉子一直以为,让游佐知道自己的生理期,然后全交给他判断,就没问题了。

事实上,这一年以来,他们也都平安无事地过来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在能登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担心。

确实是他们疏忽大意了,不过,在旅途中确认安全期,这样大煞风景的问题他们都不好意思谈及。

“但是,真的……”

凉子轻轻摸摸腹部周围,感觉不到变大了。

不过,书上也说,这个时间肚子还不会有任何变化。倒是脸颊周围,凉子觉得稍微瘦了些。

凉子本来就皮肤白,最近又没什么食欲,脸颊稍微瘦下去一些,也是无可奈何。

“没关系。”

她像是在安慰镜中的自己。实际上,她心里很没有底。

这些天,每当不安的时候,凉子都很想告诉游佐。就算真的怀孕了,告诉他也会稍微觉得安心。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一定能想到办法。

但如果现在就告诉他,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游佐也许会笑她:“你还真是个孩子。”

还是不要乱了阵脚,再在肚子里搁一阵子吧。

凉子会这样想,是因为她一边为怀孕感到不安,一边又多少怀有期待。如果真的怀孕了,无疑会很麻烦,现在还是暂时保持不确定的状态吧。

这件事,一旦告诉他人,就马上会变得现实起来,被钱呀、医院之类煞风景的细节问题所淹没。

凉子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在这不安中感到了某种神圣的东西。在自然规律下,可能已经有一种不知其本来面目的东西在自己体内生长。

在这种心情下,昨天游佐打来电话时,凉子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游佐说就算等到很晚也要见她,凉子以工作为借口拒绝了。

虽说凉子心中不安,很想见游佐,但她怕一见面,自己就会软弱起来,告诉游佐一切。

游佐还什么都不知道,电话里他谈着四月的旅行。他说这次要从四国开始跟着樱花开的路线走。

“旅途中不用想太多,你也能放下心享受。”

说话的时候,很明显游佐想到了能登那一夜。

确实,在那个晚上,凉子第一次品尝到了迷失自我、飘浮在宇宙中的滋味。

对这样的自己,凉子事后感到很害羞,游佐却感到很满意。

“是很舒服吗?”

最后,游佐甚至问出了这种话。

如果说是能登那夜发生的,那应该是在最后迷乱的时候怀上的。

凉子踌躇着不告诉游佐,也是出于这种羞耻感。

如果说是在愉悦的顶端怀的孕,那就怪不得别人。享受过快乐之后看见地狱,这恐怕是自然的规律。

“再等四天……”凉子看着墙上的挂历,对自己说。

如果再过四天,还是没有任何事发生,那就是月经整整迟到二十天了。

“到那时候,就要明明白白告诉他。”

但是,那时候就已经是三月底,再过不到两周,母亲就来了。

“如果那时候发现真的是怀孕,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凉子再次沮丧起来。

母亲也许会一眼就看出女儿身体的异样。就算不用看到女儿的裸体,母亲也有一种特殊的直觉。

这样下去,可能会发生大事。

凉子再次看着阳光下的樱花和服。

这么美的和服,偏偏就在自己为身体的异样烦恼的时候寄过来,真是一种讽刺。

真的要对母亲守口如瓶,穿上这件和服吗?对心怀鬼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儿,母亲会怎么看呢?

想着想着,摊放在春阳中的和服,凉子越看越像怪物。美丽的花纹,像是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眼睛,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些眼睛要疯狂地跳出来。

“想看看樱花盛开的季节,穿着这件和服的你……”

母亲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但在信中,她却似乎看透了一切。

细丝一般的雨下着。游佐的眼睛透过咖啡店的窗户,几乎看不清细细的雨脚。

但是,走在外面的人都撑着伞。不时有一两个经过的学生,没有带伞,举着一捆书遮雨。

雨很小,但还是需要撑伞的。

游佐望着细雨如烟的窗外景色,抽着香烟。

不到正午,涩谷私铁地铁站附近的这家咖啡店里,只有六个客人。

有两个主妇,大概是购物顺便来歇歇脚,还有三个学生,剩下的就是一个埋头读体育新闻的男人。

游佐慢悠悠地吸着烟,再次向窗外望去。

窗前是一小块绿地,接着是人行道,车道那边是对面的街道。

凉子看完医生回来的时候,就会从对面走上人行横道过来。

游佐手里拿着烟,望着对面的方向,还看不见凉子的红色花雨伞。

四天前,凉子告诉了游佐自己身体的变化。

不知怎么回事,当凉子告诉他有话要说的时候,他就想到可能是这种事。

在能登,和凉子结合的时候,听着远去的雷鸣,有一瞬间,他曾经想到:“会不会……”

看来,他的预感应验了。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

凉子还在半信半疑中,游佐几乎已经确信了。

“怎么办?”

“那,还是……”

只能去医院确诊,但他没法说出要马上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凉子像马上要哭出来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烦了。”

“……”

“喂,没问题吧?”

游佐安慰着吓坏的凉子,说服她去医院用了整整三天。

“不一定是怀孕了。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去确诊比较放心。”

游佐自己有认识的妇产科医生,但要去找他商量感觉很不便。想来想去,他选了路上看见过的妇产科医院。对于医院和医生的情况,他一无所知,但医院在大路拐进去后比较幽静的地方,不惹人注意,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简约建筑,看上去很干净。

凉子早就应当下定决心了,但到了今天早上,她还在犹豫不决。

万一怀孕了,凉子就会陷入不安和恐惧之中。

可能的话,凉子希望游佐能陪自己去。

然而,让一个大男人陪着跟自己女儿一样年纪的女孩去妇产科医院,确实令人望而生畏。

没办法,游佐只好把凉子送到医院门口,自己在附近的咖啡馆里等凉子看完医生。

今天早上,游佐开车去接凉子,见正在下雨,感到松了一口气。

虽然跟天气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是个大晴天,会不好意思进医院,做这种秘密的事,还是避开光天化日比较好。

凉子的红色花伞,消失在白色瓷砖的医院里,游佐目送了凉子的身影,来到等候的咖啡店。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游佐一边等,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

如果真如凉子所言……

虽说还心存侥幸,但游佐心中断定凉子已经怀孕了。做好最坏的打算,总不会错。

能登之夜,游佐尽情地拥抱着凉子。以前他都会询问她的身体状况,采取避孕方式,但那天夜里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到了雪夜的能登,再不想考虑身体这些琐事。一时间的大意,让他忘了做保护措施。

当然,游佐的大意,也是因为一年的欢爱,都平安无事,让他放松了警惕。他只是简单地想,一直都没事,今夜小小的放纵,也不会出事。

如果有人责备他,他也说不出辩解的理由。男人有时候会不顾一切求欢。只是正好撞上了危险期。

“会不会……”游佐脑中感到不安,已经是在获得满足之后的事了。凉子还迷失在愉悦的顶峰,发出轻轻的叹息。

抱着凉子柔嫩无力的身体,游佐就有一种预感,觉得凉子怀孕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及时处理,也还来得及。

但当时游佐根本不想离开凉子,凉子也不想两人分开。两人只是抱在一起,许久许久。

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明知道这样下去会掉进地狱,仍然放任自己沉浸在堕落感中。

谁知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怀着这种预感,游佐体味着和凉子一起坠向深渊的感觉。

细丝一样的雨下个不停。小雨已经下了两天。

游佐从雨伞中间看着对面的人行道。人行横道的信号灯需要手动按按钮才会变,现在它已经好久没有变绿了。一个上班族打扮的男子和一个牵着小孩的妇人在等绿灯。小孩大概是去上幼儿园,穿着黄色的雨衣。

一股车流过去以后,信号灯终于绿了,上班族和那对母子走上人行横道。

三人走到一半,信号灯边出现了红色花伞。

伞遮住了撑伞人的脸,她穿着驼色的短大衣,脚穿齐膝靴,看来是凉子无疑。

游佐把烟按灭,眼睛追随着红伞。

信号灯前的凉子到得有点晚,她似乎在估计剩下的时间还够不够穿过人行横道。她停下来,看看左右,才迈出脚步。

她脚步匆匆,似乎要逃离什么,上身前倾,伞遮住脸。

游佐转回视线,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不久,凉子就会过来,到时要跟她说什么呢?游佐正在想着,正面的玻璃门开了,凉子进来了。

一瞬间,游佐再次扭头望向窗外,装作没看见。

凉子走近了,他装作这才发现,抬起头来。凉子已经站在他面前。

凉子的头发束在脑后,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她看起来稚气而又苍白。

等凉子脱下大衣坐下,游佐问:

“怎么样?”

凉子紧绷着脸,摇了摇头。

女招待拿来了湿毛巾和冷水,问她要点什么。

“咖啡……”凉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女招待走后,游佐再次看向窗外。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又绿了,推着车的主妇和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过。游佐问道:

“那,还是……”

凉子静静地叹了口气。本来,这已是游佐意料之中的事,但当时还没有成为既成事实,只有十分之二三的概率,游佐也期望着结果会不同,但现在,只好相信医生的话。

“那……”

游佐刚开口,女招待来了,他马上闭嘴。女招待把咖啡放在凉子面前,撤去湿毛巾,游佐再次问:

“那,现在?”

“已经三个月了……”

凉子说着,拿起手提袋。

“出去吧。”

游佐已经在咖啡店待了一个多小时,早想出去了。

结完账,走到外面,游佐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三田的公寓,好吗?”

等凉子点头,游佐告诉司机目的地,游佐的目光转向烟雨迷蒙的街。

春雨绵绵,门把手也带着湿气。游佐推开把手,走进客厅。

菊乃在的时候,房间的一部分布置成和式,装上了暖炉,凉子住进来以后,全都改成了西式,沙发周围也宽敞了很多。

游佐在沙发前脱下外套,如意料之中,凉子扑过来抱住他。

她一言不发,头靠在游佐胸口,似乎不胜其烦地剧烈地摇着头。

游佐不知所措,调整姿势抱住凉子,凉子的肩头轻轻震动,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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