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里,一朵山茶花绽放在桌子上。不是讲究的日式插花,驼色的平口花器里,就这么斜斜地插上了一枝山茶花。
粉红的花朵,还有绿叶伴随的风情,都颇有趣味。
游佐看着山茶花,想起今天早上,自家庭院里的山茶花也开了。
山茶花开在万花沉寂的冬天,很是显眼,凋谢的时候却惨不忍睹。山茶花会整个从枝上坠落下来,就像人身首异处,所以武士都视之为不祥之花。
每次看到山茶花,游佐就会想起这个说法,产生不祥的预感。
不过,眼前这枝花,生机勃勃,跟游佐想到的情形相距甚远。
这枝花凛然而立,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不动了。
游佐更感到困惑的,是今天吃饭的事。
三天前,菊乃打来电话,约他今晚吃饭。游佐没有其他约定,就答应了。不过一打听有谁来吃饭,他就困惑不已。
是菊乃、凉子和游佐三人。
“我们围着你……”
菊乃是这么说的,游佐难以猜测她的真意。
“偶尔也三个人一起吃个饭吧。”
既然她这么说了,游佐没有拒绝的理由。知道此事之后,游佐再次思考菊乃的真意。
到底是就如菊乃所说,只是三个人吃个饭,还是包含着什么别的目的呢?
当天晚上,游佐往京都的店里打电话,询问凉子。凉子只是说,她明天要和母亲一起去东京,吃饭的事,母亲还没有告诉她。
“今后,我要管东京的店,要和妈妈一起到处去跟客人打招呼。”
也许菊乃只是这个打算,不过光是这样的话,也不用吃饭。而且,现在来跟自己打招呼,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样下去真的会演变成三人同席的局面。”
游佐正在思索,凉子反问道:
“这样不行吗?”
“那倒没有什么行不行……”
“明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去东京。”
比起吃饭,凉子更在乎的是要去东京的事。
挂断电话后,游佐还是对吃饭的事耿耿于怀。
如果菊乃和凉子两个人坐在他面前,他该说什么好呢?会不会变成大家各怀鬼胎,相对无言呢?
回想一下,这还是他们三人第一次一起吃饭。以前,三人似乎有几次吃饭,不过那都是在酒席上,或者宴会上,和很多人在一起。
菊乃如此郑重地提出三个人一起吃饭,游佐无法不在意。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两个女性,三人并肩一起吃饭,肯定不是一件乐事。当然,这是菊乃提出来的。不论结果如何,都不是自己心中所愿。
今天早上,游佐怀着沉重的心情出了家门。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山茶花落了一地,这番情景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倒不是觉得不祥,不过有些刺眼。现在,又是山茶花在他眼前绽放。
这家餐厅在麹町的老街上,休息室里静寂一片,只有游佐一个人。
本来这是间点心铺,是明治初期从京都搬来的老店。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菊乃才知道的。
以前,游佐曾经和菊乃一起来过这家店。当然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家店不太像做生意的,他们会为中意的客人奉上亲手烹调的料理。
正因为如此,入口处连招牌也没有,只挂着几串钥匙。客人每天最多四桌,而且店里还留意不让同行业的人碰上面。这里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一家餐厅,不如说是大宅子里一个幽静的房间。
这间休息室里有一朵山茶花,这只是个偶然。这朵山茶花娇艳欲滴,跟家里庭院里散落的,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游佐仍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十分钟后,菊乃母女现身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菊乃一面摘下围巾,一面道歉。
“没有,我也刚到。车不多,所以早到了。”
离下午六点还差五分钟,菊乃母女俩不算迟到。
“那就进去吧。”
女招待带他们进去,店里已经有两桌客人了。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安静的音乐中小声说着话。
游佐准备坐在背对入口的座位上,菊乃指指对面的座位:
“请坐在那边吧。”
今晚,菊乃一开始就把游佐当作客人,让他坐上座,自己和凉子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游佐很是疑惑,桌子上放着餐巾和餐具,他只好坐了过去。
“要喝点什么餐前酒吗?”
“来点雪利酒吧。”
游佐再次正面看看两人。菊乃的和服打扮,朴素中带着华贵之气,还有一丝不招人讨厌的兴奋难耐。她今天系了一条红色的腰带,点亮了全身的暗色。
凉子在灰色的法兰绒裙子上,套了一件胸前缀着珠子的白色马海毛毛衣,似乎在以青春对抗着穿和服的母亲。
红酒倒进了酒杯,轻轻碰杯之后,菊乃说:
“今天这么忙,还麻烦你出来,真是多谢了。”
言语如此郑重,游佐不由得正了正姿势。
“我考虑过好多地方,这里的饭菜口味比较淡,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在安静的地方,正好放松一下。”
一大盘前菜放在桌子中央。烟熏三文鱼、鸡肉牛肉什锦、红酒蒸鲍鱼等,每人一盘。拿小碟子取好自己的菜,菊乃说:
“事情有些突然,不过,今后东京的分店我打算交给凉子来管……”
菊乃说完,游佐慢慢点了点头。
“不知道能否胜任,还请多多关照。”
凉子和菊乃一起深深低下头。游佐赶紧还以注目礼,原来这是母亲把店传给女儿的正式通知。
“这样,我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担了。”
“不过,东京的店你也不是完全不过问了吧?”
“当然,都是‘辰村’的店,最后结算我还是会看的。不过,对外来讲,以后就全靠这孩子了。”
“真不容易啊。”
“多担些责任,才能更快长大。”
凉子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正在用刀切鲍鱼。
“东京分店设包房的事,也不再考虑了吗?”
“那件事,你讲得很有道理。”
说到“你”这个字,菊乃的脸上瞬间闪过亲切之情。
“今后还有不少请你出主意的地方,请多多关照。”
“只要能帮上忙,请随时……”
“游佐先生在东京,我就放心了。”
这次,菊乃称呼他的名字。
“那你们什么时候交班?”
“我本来准备明天回京都。可是还有很多交班和整理的工作,我还要在东京待两天。”
现在是一月底,也就是说,正式开始是二月。
“接下来,就看这孩子的了。”
听者有心,也许会觉得菊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讽刺。不,三个人这样面对面吃东西,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最大的讽刺。
不过,游佐和菊乃都不想戳破这一点。
“以后我基本上都会待在京都。心情好的时候,就过来玩吧。”
游佐刚准备喝红酒,又放下了。
如果菊乃知道他为了见凉子跑去京都,也会觉得是一个很大的讽刺吧。
“最近也疏于问候……”
凉子瞟了一眼游佐,女招待端来了汤,分给三人。游佐问:
“你也会不时来东京吧?”
“唉,这个嘛……”菊乃手拿汤匙,微微一笑,“到现在这个地步,再来也是打扰吧。”
游佐沉默了,菊乃又加了一句:
“店里就全都拜托凉子了……”
“不过,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吧。”
从刚才开始,游佐就想跟凉子说话,但不知怎么开口好。
凉子今天穿的衣服,让她显得更娇美,刚继承了东京分店,她责任重大。他想鼓励鼓励她,但在菊乃面前,却说不出口。
凉子也似乎有话想说,目光不时瞟向游佐,但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三田的公寓,也算了吗?”
“那个的话,我决定买了。东京既然有了分店,还是有个家比较好……”
对话变得有些艰难,这时,女招待端上了首尔面裹鱼。
游佐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两人以前关系亲密,但现在却都一本正经。若是为了介绍新老板娘,这顿饭时间又太长了。
“不过,还是很辛苦啊。”
游佐叹了口气,菊乃反问道:
“什么辛苦?”
“啊,阿凉还很年轻,责任重大。”
“凉子本来就喜欢东京。”
“我以前就想住在东京,我会努力的。”
在母亲面前,凉子的回答很干脆。
“果然,东京这么大,对年轻女孩来说充满魅力。”
“而且,不像京都那么狭隘。”
“说这种话,你是翅膀长硬了吧?坏人还是很多的。”
“没关系,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迟早会摔跟头,你现在还不知道呢。”
听着母女两人的对话,游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眼前并排而坐的两个女人,自己都很了解。而且,不光是知道她们的姓名,认识她们的脸和外表,他还深入碰触过她们的最深处。
例如,两人单独相处时,母亲菊乃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迷乱时的表情是怎样的。还有凉子那白瓷一般的肢体,刚刚萌芽的敏锐触感。
这是她们曾只泄露给游佐的秘密,只有游佐亲身体验过。
这些秘密,即使是亲密的母女俩,也不可能知晓。
看着正在说话的两个人,游佐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正在操纵着她们。
这倒不是说他在玩弄她们,而是说,自己把她们两人联结了起来。
一瞬间,游佐想起了“齐人之福”这个词。
如果真有这回事,那就是自己现在的状态。
“游佐先生……”
菊乃清晰的声音,把游佐从胡思乱想中拽回现实。
“我有一个请求,能听我说吗?”
“是什么?”
游佐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如我刚才所说,凉子今后会住在东京。她已经二十四岁了,还是一个人。她看上去很聪明,但还是个孩子。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东京,我真担心。”
菊乃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想请你做凉子的监护人。这倒不是要求你从早到晚看着她,而是希望你做她的后盾,有事可以找你商量。”
“……”
“我们这些京都人,还是觉得东京是个可怕的地方,人心不古……”
菊乃到底想说什么呢?因为担心女儿一个人在东京,希望他充当父亲的角色,还是希望他在工作上给些建议呢?还是说,要他断绝和凉子的关系呢?
“真的,有游佐先生这样值得信赖的人在,我就可以安心回京都了。”
“……”
“拜托了。”
菊乃郑重地低下头。游佐觉得这些都是对自己的辛辣挖苦,于是低下眼睛。
主菜是烤牛肉。
法国菜的肉一般酱汁味道浓得过头。菊乃想到了这一点,选择了口味清淡的烤牛肉。
本来,菊乃和凉子都是料理屋长大的,比起西洋菜式,她们更喜欢日本料理。
两人细嫩的皮肤,都是吃日本料理孕育出来的。现在,两人柔嫩的手指,正在运动着刀叉。菊乃的动作慢悠悠的,凉子的切法更为大胆。
话题中途转到了天气上。
马上就要到二月了,这是东京最寒冷的季节,是东京的雪季。比起一月,二月末到三月初更容易降雪。这时梅花已经开过,春天似乎已将来临,这时候下雪,很多人会觉得很讨厌。
“不过,说到寒冷,还是京都更甚。雪也比东京多吧。”
菊乃说得没错,因为京都是盆地,所以严寒更甚。
“不过,东京的雪更有风情吧。”
曾经有一次,游佐在辰村吃饭的时候,庭院的竹子上积满了雪,他隔着障子的玻璃门赏雪。竹叶上的积雪不厚,轻轻掉进下面的石制洗手盆里。
雪落下去,只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更显得黄昏里的庭院一片静谧。
“东京都是高楼,就算下雪,也只是引起交通堵塞罢了。”
“怎么会!东京也有幽静的庭院,庭院里的雪,也是风情万种啊。”
理应如此,不过游佐想不起自己曾经在东京安静看雪的场景。
“真想一边看雪,一边泡温泉啊。”游佐似不经意地说道。
菊乃和凉子似乎在猜测和他一起去的会是谁。
两人都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满腹怀疑。
“每次都这么想着想着,冬天就过去了。”游佐喝了口红酒补充道。
主菜撤下去后,点心和果冻端上来了。一个大盘子里,摆着牛奶、抹茶、薄荷、红酒等多种口味的点心。
游佐拿了抹茶蛋糕。凉子还在犹豫该挑哪一种。吃了一口果冻,她就两眼发光,真是个小女孩。
甜点用完后,他们喝了咖啡,离开店时已经是八点了。
“接下来去哪里?”游佐的车等在店门口,“可以的话,去哪里喝一杯吧。”游佐邀请道。
凉子抬起脸。
“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看着游佐和菊乃,似乎在对他们说“请便”。
“再去一家店,没关系吧?”
“九点在新宿约好了和朋友见面,我会搭出租车去。”
说完,她对驶近的空车扬起了手。不等他们挽留,凉子已经走了,只剩下游佐和菊乃两个人。
“那,去吧。”
“但是……”
“先坐上来吧。”
游佐催促着,菊乃坐在了里面的座位上。
“去银座好吗?”车开起来了,游佐才问。
菊乃歪着头说:
“我可以选吗?”
“当然。”
“可以带我去横滨吗?”
“横滨?”
“我想去看看。”
游佐点点头,对司机说:“去横滨。”
“不好意思,要求这么多。”
“我也好久没去横滨了。”
车驶向霞之关的高速公路入口。
游佐看着车灯交错的车队,想起了一个人离开的凉子。
凉子真的约了朋友吗?还是找借口让自己和菊乃单独相处?
“但是……”
游佐刚说出口,赶紧噤声。是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凉子想让自己和菊乃单独相处,还是试探自己呢?
和菊乃并肩坐在车座上,游佐靠着椅背思考着。
游佐对横滨不太熟悉。大学时代曾和朋友来玩过好几次,但现在横滨已经大变样了。
他只知道中华街、山下公园,还有本牧一带,这些地方并没有他常去的酒吧或是餐厅。
不过,菊乃似乎并不是为了喝酒要求来横滨的。看来,她是想离开喧闹的东京,来看看夜里的海。
“先去山下公园看看吧。”
过了八点,高速公路不再拥堵了,不过,游佐他们左右仍然排着车队。
“这条路整晚都有很多车。”
游佐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和菊乃正共赴旅程。
从东京到横滨,最多半小时的车程,产生这种错觉还是因为远离了东京吧。
“你是第一次来横滨吗?”
“十五六年前来过一次……”
“那,肯定大变样了吧?”
“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了。”
“怎么会,这么近,想来随时都可以。”
“以后应该不会想来了。”
今晚,菊乃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来横滨呢?
游佐想知道原因,但很难问出口。
游佐看着光彩流溢的前方,感受着身旁菊乃的气息。
以前,两人一起兜风的时候,他都会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握住她的手。
现在,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菊乃膝上的手。明知如此,他却没有伸出手去,是因为他在意对方的反应。
车出了横滨公园的出口,到达了山下公园。广播里说,冬季气压下,太平洋沿岸一片晴朗。不过这么冷的天,没有人会来看海。
虽然冷清,但这里空气清新,海岸上的灯和船上的灯,散布在夜空与海之间。
菊乃拉紧外套上的围巾,走向通向海边的路。
“有潮水的味道。”游佐说道。
菊乃停住脚步,脚边微微传来波浪声。两人沿海边走了一百多米,远眺了改装为旅馆的客船,再次回到车里。
“好冷啊,喝一杯吧。”
公园对面有一个酒店。到了酒店里的酒吧,游佐点了酒兑水,菊乃点了白兰地。
“已经有两年没去看海了。”
“怎么会,乘新干线来来往往,每次都能看见海。”
“都是远远地看,这么近地看,是好久没有的事了。”
“我也是一样。”
游佐将自己的酒杯轻轻碰向菊乃的酒杯。
“为了夜晚的海……”
游佐的话有些矫情,菊乃轻轻笑了。
“刚才,我以为会得感冒。”
“不过,船上的灯很美。”
游佐点点头,再次想起凉子。
现在,凉子是和东京的朋友在一起,还是已经回到三田的公寓了呢?
游佐正想着,菊乃说:
“今天,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
“喜欢的话随时候命。”
“以后,不会再这么任性了。”
菊乃说得很清楚,游佐反问道: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菊乃是在说,今夜这样的相会以后不会再有了吗?游佐忽然不安起来。
“下个月中旬,我会去京都。”
“是和大家一起吗?”
“宴会结束后,就自由了。”
“不见面行吗?”
“当然不是一定要……”
菊乃慢慢摇了摇头。看着菊乃冷冷的面孔,游佐的斗志反而更加旺盛。
“我真的不想见面。”
“以后都不再见面了吗?”
“能那样更好。”
“为什么……”游佐压下疑问,看着玻璃杯。
“但是……”
菊乃说了不再见面,游佐更想追问下去了。对方越是想逃,自己就越想追上去,这大概就是陷入恋爱的人的心理。
“别想太多。”
“……”
“只是,偶尔会想来京都放松一下。”
“再来一杯。”
菊乃并不回答,自己又要了一杯白兰地。
“别再胡思乱想了。”
“为什么是胡思乱想?”
本来,游佐就站不住脚,菊乃一问,他更回答不出了。
“好不容易见面……”
游佐的回答很是暧昧,心中还对菊乃恋恋不舍。
似乎要抑制这些念头似的,游佐继续喝酒。又要了一杯后,游佐站起来。
“还是让车先回去吧。”
“……”
“让司机一直等不太好。回去的时候我们叫出租车吧。”
游佐走到酒店门口,告诉正在等待的司机,让他先回去。
然后,他在前台旁边给三田的公寓打了个电话,没有人在。
游佐又打了一次,确认凉子还没有回去。回到酒吧,菊乃低垂着头,一手撑住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
“对不起,我有点醉了。”
菊乃抬起脸,抹了抹凌乱的刘海。
平常,喝醉了以后,她就会脸红,今天却只是脸色苍白,露出白晳美丽的额头。
游佐的脑海里,浮现出欢爱中菊乃的表情。
一旦燃烧起来,菊乃就会额头皱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一边拼命抓游佐的背。这样的菊乃,游佐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了。
数一数,已经有十个月了。
“是吗……”游佐自言自语道,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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