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中,有雪花在飞舞。晴朗的天空,雪花不知从何而来。
凉子惊讶地望向天空,蓝蓝的天空一角,挂着几片淡淡的云朵。
云朵稳稳不动,雪应该不是从那里来的。
雪花从哪里来的呢?风不知道,云也不知道。只有雪花在阳光下飘舞。
凉子想起了“风花儿”这个词。高中的时候,她学到这个词,晴天飘舞的雪,就叫作“风花儿”。
“今天,好冷啊。”母亲菊乃自言自语道。
凉子像是等待已久,答道:
“是风花儿。”
菊乃马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重复道:
“是风花吧。”
母亲说的时候,并不带尾音。
“不是风花儿吗?”
“风花,听起来更美吧。”
母亲这么一说,凉子也觉得确实如此。
在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凉子总觉得赶不上母亲。比如“风花”到底该怎么说。那些凉子用脑袋才记下来的东西,母亲似乎生来就知道。
“早上还是晴天啊。”
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天空一碧如洗。电视里也说:“这是一个平和安详的新年。”
“现在还晴着呢。”
“晴天下雪,才叫风花。”凉子解释道,像是对母亲纠正读音的回敬。
“所以呀,风花嘛。”
两人似乎在说同一件事,又似乎意见不同。
凉子放弃了,紧一紧和服围巾,走向南边的参道。
每年正月里,她们母女俩都会去八坂神社参拜。
今年,她们也避开人多的元旦,第二天才来参拜。神社到四条的石段下一带,人头攒动,东大路上也有很多警察在维持秩序。
“从这边走。”
到了四条,被拥挤的人群簇拥,精心挑选的和服都有些乱了。
菊乃穿着裙脚梅花飘散的淡绿底窄袖礼服。凉子穿着鹿斑染的阔袖礼服。去年也是穿着和服来参拜的,在路上,遇见店里的客人,客人夸赞她们“像一对姐妹花”,母亲心情大好。
今年,母亲也怀着同样的期待吧。在旁人眼中,她们是怎么样的呢?
这一年间,母亲和女儿都经受了不小的风浪。
特别是凉子,从少女变成了女人,知道了什么是男人,同时也知道了爱恋着一个人的恐怖。一个女人的成熟,很难不表现在脸和仪态上。
相比之下,母亲只是大了一岁。
单纯这样说来,凉子的变化比母亲菊乃要大得多。
这样一来,母女俩会越来越像姐妹。不过,这一年间,母亲疲惫不堪。
因为生病,她清瘦了一些,身体失去了弹性,变得弱不禁风。
加上在东京开了新店,十分辛苦,和游佐之间又进展不顺……凉子想到这里,赶紧摇摇头。
想到自己和游佐的事,凉子自己也觉得荒唐。她虽然同情母亲,但究其原因,病根在自己身上。
“今天就暂时别想了。”她对自己说。
两人走过鸟居,菊乃转过头来:
“阿凉,我们去喝点甜酒吧。”
还是下午三点,太阳已经被乌云遮蔽,风也冷了。
“要喝甜酒,前面有个安静的地方。”
这次,凉子走在前面。因为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有很多穿着和服的女人。不过在这些女人当中,母女俩还是格外引人注目吧,有人在小声赞叹:“好漂亮……”
这种时候,凉子就会忘掉一切,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自豪。她从小就觉得,在周围这么多朋友的母亲当中,自己的母亲最美丽。
“去哪里?”
“往石屏小路去,马上就到了。”
穿过大路,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周围马上安静了。
路边都是古老的石围墙,道路很窄,幽静别致。走进小路旁边的小店,外面热闹的世界像是被关在了门外。
“要两杯甜酒。”
凉子点了酒,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女招待向里面传话。
“人这么多,真累啊。”
菊乃坐下,轻轻用手帕按按被寒风吹过的脸。
“连签都没抽上,这还是头一回呢。”
凉子失去了分开人群挤进去的耐心,放弃了抽签。
“就算抽了,也不是中吉就是小吉。”
“总比抽到凶好。”
“来参拜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啊。”
正月里,来京都的神社参拜的不光是京都人。关西一带,甚至是东京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母亲问道。
凉子顿时倒吸了一口气。从大年夜到元旦,她都陪着母亲,从二日开始,她准备自由行动。
“不去北山吗?”
被说中了心思,凉子低下眼睛。和母亲分居的父亲就住在北山。两人已经分居十年多了。
这段时间,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见面,只有凉子不时去见父亲。
大多数时候,是父亲打电话来叫她出去吃饭,她并没有告诉母亲。
不过,母亲似乎知道凉子在私下见父亲。
一开始,母亲反对凉子和父亲见面,凉子进大学后,她就不太管了。同住在京都,就算父女俩要见面,菊乃也毫无办法。她觉得,这要靠本人自觉。
分居以后,父亲继承了家业,在山上砍杉木,户籍上父母两人还是夫妻。不知两人为什么会藕断丝连,也许还准备什么时候破镜重圆?不过,母亲似乎并无此意。
在这方面,比起男人,女人更加决绝。也许是母亲觉得,父亲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很靠不住,但对凉子来说,她只有这么一个父亲。这几年来,她正月里一定会去北山的父亲家。
“他在等着你呢,去吧。”
不等凉子支支吾吾,母亲早就看穿了她。
“妈妈你呢?”
“我回家去,看看电视。”
母亲说得轻巧,脸上却分明有一丝落寞。
“这酒一点也不甜。”
凉子赶紧换了个话题,喝了一杯甜酒。
“不甜才不会长胖嘛。”
菊乃身体冰冷,甜酒的热度正好暖身。她嘴巴呼呼地吹着甜酒。
“今年,你要不要去管东京的店?”
“东京的店?”
菊乃忽然这样说,凉子把盛着甜酒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已经半年多了,大体已经上了轨道,你去管也没问题。”
这对凉子来说,真是个惊人的消息。母亲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喜欢东京?”
“没有……”
凉子脑海里浮现出游佐的脸。如果她去管东京的店,就能毫无顾虑地每天和游佐见面了。能去东京,是这一年来凉子一直期望的事。
“那不是很好吗?”
“不过,妈妈怎么办?”
“东京的店就交给你了,我回京都。”
“……”
“京都的店里有包房,比较适合我。”
“东京分店的改装怎么办?”
“放弃了。”菊乃干脆地答道,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那个,还是没有用。”
菊乃前一阵子还对改装满腔热情,忽然决定放弃,真叫人搞不懂。
“你去吗?”
菊乃这么慎重,凉子反而担心起来。
“我还年轻,东京也不熟……”
“没关系,东京的店长很可靠,客人也大多是生客,不用太在意。你只要在店里坐镇就行了。”
确实如母亲所说,京都的店里熟客多,东京反而不用太过操心。
“可以的话,就从正月开始如何?”
“妈妈……”凉子不由抬高了声音,“干吗这么急?”
“妈妈有些累了。”
系着围裙的女招待又拿来了热茶水。菊乃两手捧着茶杯,慢慢喝着水。
“东京的店,我迟早是要让给你的。不如早点让你去试试。”
表面的理由确实如此。不过,凉子还有些无法接受。
“当然,说是拜托你,我也不会完全不管。我会一个月去一次东京,看看情况。就把它当成你自己的店吧,不努力可是不行的哦。”
“……”
“好吗?”菊乃再次追问。
凉子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菊乃按着和服的胸部:
“啊,太好了,我放心了。”
凉子还没反应过来,正在思索之间,菊乃弯腰往帘后的窗外看。
“风花停了吗?”
凉子也往窗边看,窄窄的小路上,看不见雪花的踪影。
“那,走吧。”
菊乃似乎准备结束对话,站起身来。
“多谢光顾。”
系围裙的女招待用开朗的声音送她们出门。打开普通人家样式的格子门,走到外面,还是没看见风花。
“已经停了吗?”
大概是参拜完下起的风花,她们进到店里后就停了。真是短暂如梦。
“不过,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雪吧。”
天空还晴朗依旧,室外也寒冷依旧。穿过石围墙小路,在快到大路的地方,菊乃停下脚步。
“我准备直接回家了,你去吧。”
“……”
“一路小心。”
“我会早点回来。”
“没关系,不用急。”
菊乃又露出笑容,转过身去,就这样往回走去。凉子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开始往东大路走去。
要去北山,在下面的十字路口搭出租车就可以。她已经告诉父亲下午三点左右去,他应该已经做好准备,在等她。
剩凉子一个人,她回味着刚才母亲的话。
没想到,母亲会让她大正月里就去东京。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呢?就算她真的打算把东京店交给自己,下这个决心是两三个月前还是最近的事呢?
也许,是今天参拜的时候她才想到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一边喝着甜酒,一边告诉她这个重要决定。
“不过……”
凉子歪着戴着蝴蝶结的头,思考着。母亲要远离东京,就是说要疏远游佐。这样一来自己就会和他更接近。已经知道这一点,母亲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
走在冷冷的石子路上,凉子还是摸不透母亲的真实想法。
比起东西走向的街道,京都南北走向的街道要大为逊色。
东西走向,三条、四条这样的大路有好几条,还有丸太町、今出川大道,南北走向就只有河原町、乌丸大道、堀川等几条屈指可数的大道,其他都是曲曲折折的小道。
因此,南北走向的主要街道,总是拥挤不堪。
其中,东大道因为路边有八坂神社,到了正月里,更是水泄不通。
凉子在道路西边等出租车,但空车一辆也没有。
没办法,她往上走去,发现前面有一个电话亭。
正好有个年轻男人走出来。
凉子犹豫了片刻,进了电话亭。关上门,电话亭里只剩她一人,她感到避开了众人的耳目,自由自在了。
她和游佐,在三十日通过电话,那之后,过了新年,还没有说过话。
从昨天到今天,凉子好几次想给他打电话,但不知正月里打到他家里是不是合适,所以一直克制着自己。而且,母亲一直都在身边,她也没有打电话的机会。
游佐正月里有三天休假,四日才上班,再等一天,就可以打电话去他公司。这么一想,她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母亲让她去东京,她忽然想跟游佐说说话。
总之,接手东京的店,对凉子来说是件大事。
凉子拿起听筒,从手包里拿出电话卡插进去。
正月二日的下午,游佐也许出去了,也许招待客人去了,不一定在自己的房间。
凉子怀着试一试的心情直接往他书房打电话,忽然听到了游佐的声音。
“啊……”凉子不禁叫出声来,“你在家啊。”
“你……现在在哪里?”
“在京都。我以为你不在呢,打来试试。”
“谢谢,现在楼下有客人,没有烟了,我上来拿,正好电话铃响。”
“那,以后再说吧。没什么急事。”
“不,没关系,我正想听听你的声音。”游佐说道。
凉子本来紧张的心情缓和下来。
“幸好我回房间来了。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今天天气真好,京都也是晴天吧。”
“京都也是晴天,不过,刚才飘了会儿雪花……”
“是风花。”
游佐说出了这个词,凉子很高兴。
“刚才我和母亲一起去祇园参拜了。人好多,光是参拜就累得够呛。”
“那,现在是和妈妈一起吗?”
“妈妈先回家了。”
游佐似乎想到了菊乃,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现在去哪儿?”
“我要去……”
好不容易等凉子说完,游佐在听筒里呢喃道:
“好想见你。”
一瞬间,仿佛一阵火热的叹息直扑脸面,凉子的耳根火辣辣的。
“我要过去。”
“真的吗?”
“今天不行了,明天也许可以。”
“不用勉强,没关系的。”
新年第三天酒店都是客满,回去的新干线也是异常拥挤。
“不过,我也许可以去东京。”
“来东京,什么时候?”
“今天,妈妈说的。”凉子看看周围,确定没有人等着打电话,才继续说,“现在可以跟你聊聊吗?”
“没关系,客人就是公司里的人,你说吧。”
“去祇园参拜完后,妈妈对我说,要不要接手东京的分店。”
“真的吗?你妈妈怎么办?”
“她说要回京都,和我交换。”
有两个年轻女孩走近电话亭,见凉子在打电话,又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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