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虽然平时屏息凝气,但有时会蠢蠢欲动,不受自己控制地冲出来。
虽然如此,但这不能成为自己任性的借口。这是菊乃本人的所作所为,不是说一句“我不知道”就能逃避责任的。
然而,有时她明明想这样做,结果却做出了相反的举动。
就像自己身体里面,住着两个分裂的人格。
生日这天的菊乃,正是如此。
本来,她打算今晚要心无芥蒂、开开心心度过,实际上,她却一再出言不逊,成功塑造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形象。
不过,在芦町的料理屋,旁边有女招待,老板娘也不时现身,倒还不至于说出太出格的话。
吃完饭后,去银座的俱乐部,那之后会怎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游佐带她去的那家高级俱乐部,菊乃也经常听说,因为妈妈桑是美人,所以很有名。菊乃想见识一下,曾拜托游佐带她去。确实名不虚传,妈妈桑不仅美丽动人,而且气度不凡,聪慧过人。
菊乃知道游佐是这家店的常客,不过,他和妈妈桑如此亲密,两人口中的名字菊乃听都没听说过,还是令她有些意外。他们两人热烈地谈论八卦消息,其间,菊乃变成了个隐形人。
当然,妈妈桑一见到菊乃,就奉承她说:“不愧是京都美女,穿和服最合适了。”她知道菊乃是京都辰村的老板娘,也知道她新近在东京开了分店。
如果只是这样,妈妈桑并没有什么失处,菊乃对她印象也不坏。
但是,一和游佐说上话,妈妈桑就大大方方地冷落了菊乃。而且,店里这么忙,她的屁股还粘在这里动不了。游佐能和妈妈桑尽情闲聊,似乎也很高兴。
菊乃感到焦躁不安,妈妈桑一走,她就发作了。
“聊得很开心啊。”
菊乃忽然发难,游佐不知道怎么回答。菊乃继续说:“处处留情,真是难为你了。”
“说什么呢……”
“那位,多大年纪?”
“三十五六吧。”
菊乃知道问对方的年龄是自取其辱,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果然,还是年轻的好。”
游佐似乎被戳中了痛处。
他慌慌张张说句“我们走吧……”就准备叫车。见这种情形,菊乃更想刺痛他。
这些,都是想诚实面对自己的菊乃和心中的恶魔交战的结果。
游佐带菊乃去了另一家酒吧,那是赤坂的一家酒吧。以银座这家酒吧为前车之鉴,这次游佐挑了一家只有吧台的店,妈妈桑五十上下,店里只有两个年轻女孩。
游佐本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抓到把柄,谁知这次年轻女孩主动过来搭讪。
两个女孩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来酒吧打工。菊乃听说两个女孩跟凉子差不多大,头脑更是一片混乱。
“这么受年轻女孩欢迎,真好。”
菊乃本来不想说,最后还是脱口而出。
“不就是说了几句话嘛。”
“和凉子一样大。”
“你想说什么?”
意外地,游佐露出恶狠狠的表情。
“没什么。”
菊乃更要假装平静。游佐不高兴地喝了兑水的酒。
菊乃觉得自己有点过头了。不过,这也证实了他和凉子的关系是真的,菊乃的心沉了下去。
像是要摆脱烦恼似的,菊乃一口气喝下一杯白兰地。
“再来一杯。”她冲着吧台里的女招待喊。
游佐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
菊乃心中的恶魔越加骚动。
“我从你那里借的钱,一定会还的。”话题忽然转变,游佐有些不知所措,菊乃接着说,“本想早点还你,一直拖到现在,真不好意思。不过,今年年终一定会全部返还,请稍等等。”
“我可没说过让你还钱啊。”
“虽然你没说,但我还是要还的。”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
“我想早点还给你,交割清楚。”
“但是,你要买公寓,又要装修店面,花钱的地方可多了。”
“都不要了,都停下来,把钱还给你。”菊乃斩钉截铁地说,上身开始摇摇晃晃。
“喂,喂,坚持住。”
游佐伸出手臂,抓住菊乃的肩头。一瞬间,菊乃感到一股亲切的熟悉感,嘴里却说着:
“讨厌,不要碰我。”
这也是菊乃体内的恶魔说出的话。
菊乃的记忆,到此为止。
游佐常常会有某种预感。
预感到将会变成现实的事,最后终于发生了,他还是会大吃一惊。
例如,第一次跟菊乃见面时,他预感到两人会陷入很深的关系。这倒不是说一见面他就喜欢上她甚至爱上她,而是一见面就有一种亲切感,觉得似曾相识。结果正如他的预料。当然,他的预感不是全都准确。一开始的若有所感,也可能是他事后的牵强附会。
不过,也不能说他所有的预感都是牵强附会。
菊乃生日这天晚上,游佐在去芦町的料理屋途中,预感到接下来会有麻烦。他感到,光是庆祝生日,菊乃肯定不会消停。
如他预料,一开始吃饭时还算平安无事,去了银座的店,菊乃就开始发起狂来。
两人的关系最近大不如以前,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菊乃的言行有些古怪,而且愈演愈烈,一直跟他唱反调。
在最后一家店里,她无缘无故发难,妈妈桑都看呆了。
当然,游佐并不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菊乃的讽刺、反抗背后,是对他和凉子关系的怀疑。
而且,这段时间两人没有在一起愉快地吃过饭,也没有一起开心地说过话。
就算见面,也是千篇一律的谈话,然后早早分手。菊乃心中,早就不满。
然而,游佐没想到她会这样发起疯来。
出了最后一家酒吧,菊乃几乎醉得迈不开步。
以前的菊乃,不管喝多少酒,都一丝不乱,现在这番景象,真是难以想象。
他把菊乃扶上车,送她去三田的公寓,想起了东京分店开业后第二天的事情。
菊乃那天也醉了,但没像今天这样烂醉如泥。那天晚上,游佐已经和菊乃肌肤相亲,最终没有进入,就回去了。
还会和上次一样吗?游佐不安地看着夜空,车已经到了三田的公寓。
“打起精神来。”
菊乃踉跄着下了车,不扶着她,她都不知道往哪边走。好不容易到了房间,一打开门,菊乃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游佐拉住她,把她扶到客厅,菊乃似乎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一角。
“对不起……”她喃喃道。似乎意识到自己喝醉了,给游佐添了麻烦。
她说想喝水。游佐拿玻璃杯倒满水,递给菊乃。菊乃艰难地喘着气,游佐抚摩着她的背。
“你喝得太不像样了。”
这次,菊乃顺从地点点头。
“在这里不行,去床上休息吧。”
伏在沙发上的菊乃的衣领处,在泛光灯下白得耀眼。
“来,去那边。”
一瞬间,菊乃像是被刺眼的灯光吓到了,别开头,合紧衣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还是早点休息吧。”
“啊,多谢……”菊乃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那就请你先回去吧。”
“但是……”
“没关系,别管我了。”
菊乃站起来,依然别着头。她走向阳台,脚底依然无力。她打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游佐有些担心,跟了过来。菊乃在阳台绿植旁边的圆凳上缩成一团。
“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很舒服。”
确实,对酒醉的躯体来说,冷冷的夜风更舒服。越过黑暗的洼地,能看见远方的红色霓虹灯。
游佐忽然想起,阳台下面就是墓地,左边有棵樱花树。
“还是去床上休息吧,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我真的没关系……”菊乃小声说,她的上身轻轻摇晃。
“快,回房间里去吧。”
游佐再次把手搭上菊乃的肩头,菊乃摇着头说:
“求你了,你回去吧。”
菊乃语气强硬,游佐只好拿开手。菊乃以手抵额,自言自语道:
“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
菊乃都这样说了,游佐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早点休息。”
“……”
“那,我回去了。”
“谢谢……”
菊乃微微点头。游佐回头看看蜷缩在昏暗的阳台上的菊乃,慢慢向门口走去。
冷风吹过街灯。白天还天气晴朗,到了深夜,寒意袭来。
出了菊乃的公寓,游佐左右看看,都没有空车。
游佐回头看看公寓,向伊皿子的十字路口迈开脚步。
落叶在道旁乱舞,风追逐着它们。
游佐弓起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想着刚刚分手的菊乃。
她准备就那样蜷缩在阳台上,等着酒醒吗……
他好几次让她进屋休息,菊乃都不听。最后还说,求他回去。
游佐无奈,只好出来。菊乃回床上休息去了吗?就算醉了,就那样待在阳台上,也会感冒的。
菊乃不是小孩,应该不会一直待在阳台上的。不过,她今天喝得真不少。
从菊乃的喝法看,她似乎一开始就准备喝个酩酊大醉。中途游佐几次想阻拦,她都充耳不闻,一口一口灌下白兰地。
菊乃一直跟他唱反调,也许还是因为凉子的事情,这就像一道阴影横亘在两人中间。
不过,说实话,今天晚上只要菊乃愿意,游佐准备跟她恢复以前的关系。
和菊乃不再保持身体上的关系,已经有半年多了。曾经频繁交欢的两个人,自从樱花季节过后,就戛然而止了。
这太不自然了。
但是,如果现在碰了菊乃,对已经关系匪浅的凉子来说,也是一种背叛。如果凉子知道了,也一定会苦不堪言。
虽然明知如此,游佐却还是存着一种侥幸心理:再次和菊乃恢复关系,也许并不算是背叛凉子。
这算不上是背叛,仅仅是和旧情人再续前缘罢了……
对只能钟情于一个人的女人来说,这种想法无法原谅。游佐这样说,一定会被骂作不知羞耻,招来猛烈攻击。
但是,在这一点上,男人本身就靠不住。男人心中,能同时容纳对两个以上女人的爱。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心里就只有他,在这一点上,男女大相径庭。
说真心话,游佐最爱凉子。凉子在他心中最重要,这点绝无虚假。
不过,同时他对旧日的恋人菊乃也满怀怜爱之情。
有了凉子之后,他疏远了菊乃。不过他们两人并没有争吵,也没有互相憎恨。如果菊乃有困难和烦恼,他准备随时当她的倾诉对象。
不过,现在菊乃最大的烦恼是凉子的事,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帮她了。
除此之外,如果是店里改装需要钱,或是要买公寓,他随时可以出手相助。
他对菊乃的照顾,可以看作是男人的温柔,也可以看作是敷衍搪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
今晚,如果菊乃愿意恢复以前的关系,他并不介意。这是游佐的柔情。他觉得,这样的话,也许菊乃阴郁的心情就会放晴。
当然,如果恢复以前的关系,菊乃也许会更加烦恼。
在这一点上,游佐难辞其咎。如果有人责备他的任性妄为,他也无从辩解。
不过,现在游佐并不讨厌菊乃。相反,他内心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出于补偿心理,如果菊乃要求,他会和她重拾旧情。上次虽然失败了,这次应该能顺利进行。
男人在没有强烈欲望的时候,也能和女人交欢。如果女人想要,男人也能勃起。这可以说是一种温柔,也可以说是敷衍塞责。
男人的肉体并不和心紧密相连,这听起来像是借口。他们可以贪恋一时之欢,也可以再次回到新的关系中。
男人的性,就是这样融通无碍。
所以,只要菊乃愿意,游佐也许会再次跟她上床。
然而,菊乃丝毫没有透露这种愿望。她虽然醉了,却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的温柔,要求他早早回去。
当然,游佐并没有更多的要求,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背叛凉子,太好了。
不过,菊乃真的回房间休息去了吗?
游佐看着落在脚边的落叶,再次想起蜷缩在阳台上的菊乃的背影。
风吹过夜空,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墓地。
一瞬间,游佐感到毛骨悚然,停住了脚步。
她不会就这样晕倒吧?
在寒风中,游佐再次回望公寓,夜晚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街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没问题……”
游佐对自己说着,向对面驶来的出租车扬起了手。
从三田到游佐住的高圆寺,就算是深夜,也要花上一个多小时。
深夜回家,游佐总会从后门进。
从大门进,不是不可以,不过沉重的大门,深夜会发出声响,打扰别人,所以他总是绕到后门。
他用钥匙打开门,门口放着三双女鞋,一双拖鞋,还堆着今天到的两个快递包裹。
他在包裹边脱下鞋,准备去二楼的书房。看看客厅,发现灯还亮着。游佐以为是晚上忘记关了,进去一看,女儿由纪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
女儿深夜两点还没睡觉,这很少见。而且,她身上的衣服还整整齐齐。
“妈妈,住院了。”
“什么?”
今天早上,游佐出门的时候,妻子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电视。之后,他在公司待到下午六点,家里也没有人联系他。
“她哮喘发作,情况很糟糕。医生马上就赶到了,不过妈妈咳嗽得很厉害,有那么一会儿,我都以为她要死了。”
本来,妻子就有严重的心脏神经症,这些年大半时间卧床不起,近几年,又有了哮喘的毛病。一年前,她有一次严重的发作,甚至住院了,这半年来情况还算稳定。
“是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十二点左右,我也去医院了,刚回到家。”
晚上十二点时,游佐正和烂醉如泥的菊乃在最后一间酒吧喝酒。
“不过,岛村太太在医院陪着她。”
岛村太太是家里的女佣,十年来一直都在他家帮着料理家务。
“怎么会……”
“想和你联系,但不知道你在哪儿。”
父亲不知道母亲哮喘发作,这么晚才回来,女儿似乎在兴师问罪。
“那现在病情怎么样?”
“医生给她注射了强效药,现在似乎病情稳定了。医生说,要在医院住一阵子。”
女儿拿出妻子住进的医院名片。是一所在中野的公立医院。以前妻子曾经在那里住过院。
“我去看看吧。”
“你喝酒了,现在去,太不像样了。”
游佐坐在沙发上,女儿从壶里倒出热水泡茶。她脸上好像在说,深更半夜才回家,真不像样。不过,因为是自己的父亲,她显得无可奈何。
“妈妈现在已经睡着了吗?”
“我回来的时候,妈妈迷迷糊糊的,我想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要不给岛村太太打个电话?”
游佐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让护士站的护士叫来病房里的岛村太太。
“您现在已经回家了吧……”
游佐回家一直很晚,她已经习惯了。
“医生怎么说?”
“哮喘到医院后就停止了,但心脏还很虚弱,医生说,要暂时住在医院里。”
岛村繁五十过半,离过一次婚,人生经验丰富,处事成熟大方,所以游佐才放心把妻子交给她。
“不过,为什么会发作呢?”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正好选在他去见菊乃的时候。不过现在追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跟自律神经有关系吧。”
以前,医生就对游佐说过,妻子的病,多半是精神上的原因。
原因之一,无疑就是游佐的婚外情。
然而,游佐听说之后,并没有悔改的意思。
当然,婚外情是不对的。不过,在那以前妻子就经常生病,几乎没有健康的时候。回到家里,看到病恹恹的妻子,这种不愉快的体验,让游佐的心越行越远。
妻子的性格太过死板,任何事都不容马虎,这种性格让她对自己的病情更加悲观,导致了病情进一步恶化。
“那么,新年前都会躺在医院了?”
“不一定,说不定会更长。”
游佐想象着没有妻子的家庭,不过,妻子就算在家里,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以说有没有她没什么不同。
“那,你什么时候……”
“早上我会回去一趟。”
对游佐来说,比起妻子,女佣对他的现实生活影响更大。
“明天我去医院。”
“您来了她一定会高兴的。”
对妻子,游佐已经没有爱情。不过,想到她一个人在病房里,游佐还是会觉得她可怜。
“辛苦了,拜托。”
道谢之后,游佐放下听筒,看看时钟,已经两点半了。
“休息吧?”游佐问道。
女儿在厨房洗茶杯。从她小时候起,母亲就体弱多病,她经常要自己做家务。
“我先去睡了。”游佐再次对由纪的背影说道。
他走上楼梯,进了二楼的书房。
和往常一样,游佐走进自己的房间,才感到轻松。虽然在同一屋檐下,有妻子和女佣在的客厅和其他房间,他总觉得那里不是自己的地盘。
书房里放着书桌,还有床。他横躺在床上,读起从楼下带上来的晚报。这时,电话响了。
已经两点多了,会是谁呢?游佐疑惑地拿起听筒,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啊,你在啊。”
听出是凉子的声音,游佐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之前打过电话吗?”
“嗯,打了两次,你都不在。”
“我早就回来了,在楼下待了一会儿。”
妻子因为哮喘发作进了医院,他很难说出口,只好保持沉默。凉子问:
“今晚,你和妈妈见面了吧?”
“嗯,吃了饭,还喝了点酒……”
“你送的礼物,她喜欢吗?”
“好像很喜欢。”
送能放在腰带里的表给菊乃当生日礼物,是凉子教游佐的。
“你们一直喝到现在?”
看来,凉子还是在意游佐和菊乃见面,所以才打来电话。
“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我正准备给你打……”
凉子没有回答,似乎沉默中潜藏着不满。
“刚才在楼下有点事。”
“这么晚?”
“在和女佣说话……”
游佐一面找着借口,一面意识到,最近凉子已经变成了女人,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注解:
带篷的游览木船,屋顶形画舫。据说始于日本庆长年间。
东京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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