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回家吗?”
本来菊乃想坚持挽留,但就算把游佐留下来,最后也不一定能两个人单独相处。接下来菊乃在东京还要一个人待两天,不如稍后碰面,更为从容。
“那,我就先走了……”
游佐向周围的人告辞,站起身来,菊乃和凉子也站起来。
“多谢百忙之中赏脸光临,我送你出去。”
菊乃再次致谢。
“不,还有别的客人在,你还是留下来好。”
“不用这么客气。”
“没关系。”
走到酒吧门口,菊乃忽然用命令的口吻说:
“阿凉,你送游佐先生吧。”
凉子措手不及,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她看看菊乃,再看看游佐。
“快点,别待在那儿,送游佐先生去坐车。”
“不用麻烦……”
游佐伸手制止。菊乃继续说:
“阿凉今天也累了,就这么回去吧,不过要麻烦游佐先生送她。”
凉子更吃惊了,游佐赶忙解围:
“阿凉今天住哪里?”
“我和妈妈一起住在三田的公寓。可以送我去吗?”
“当然,我要经过那里。”
“那,对不起,等我一下。”
凉子慌忙回去拿放在椅子上的手袋。
菊乃和游佐面对面站在酒吧门口。
明天怎么联系?现在菊乃很想问这个问题。但说出口的却是别的话。
“你觉得新店怎么样?”
“很不错,大方有品位,就像你一样。”
“多谢,不过,我倒并不大方。”
菊乃暗含讽刺,不知道游佐有没有察觉。
“明天还要来店里吗?”
“是啊……”
菊乃正要问:“会给我打电话吗?”凉子回来了。
“对不起,久等了。”
凉子向游佐低头致歉,看了看菊乃。
“那,妈妈,我先走了。”
菊乃点点头,补上一句:
“我今天会到很晚,大概要到十二点。”
“那就告辞了……”
游佐看看菊乃,马上转过身。
游佐和凉子就这么并肩而去。
身材挺拔的游佐走在前面,穿着和服的凉子跟在后面,两人虽然年龄悬殊如父女,背影却像一对恋人。
菊乃目送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进了化妆室。
十点已过,额头上的妆花掉了,露出疲倦的肌肤。
菊乃看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为什么自己忽然让凉子和游佐一起回去呢?她本来既不想让游佐回去,也不想让凉子回去。然而,自己却劝他们一起回去了。
而且,还说自己要十二点才回去。
看着两个人坐在一起,自己就心神不定,深夜一起回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本来没想这样的……”菊乃对化妆镜里的自己说,“骗子。”
她不想让他们一起回去。绝对不想。然而,自己却一手促成了这件事。
现在自己却在这里一个人哭泣。
“为什么?”
菊乃再次问化妆镜里的那张脸。
看见游佐和凉子并肩而立的瞬间,她忽然逞起强来。
游佐和凉子好上了也没关系。自己是大人了,不会有任何反应。她想展示自己的从容自若,才故意逞强。
这两个人了解自己的心情吗?撒谎逞强的心酸,他们懂吗?
菊乃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并肩走在走廊里的游佐和凉子的背影。
就算了解了自己的心情,他们两个确实正并肩走在夜色中。
想到这里,化妆镜里的女人眼中渗出泪水。
车从银座驶过新桥,驶向芝区。已经是晚上十点,夜晚才开始,左右车灯流溢。
游佐靠在车椅背上,被凉子的气息包围。
两人坐得很近,触手可及。游佐抱着双臂,凉子两手按住膝盖上的手袋。
右边出现了电视塔,凉子问:
“今天,你不觉得妈妈很奇怪吗?”
“怎么了?”游佐反问道。
凉子盯着前方,说:
“忽然说出,让你送我。”
“……”
“还说:‘你也累了,回去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最后还说要十二点才回去,为什么说这些话……”
这句话,表面看来是说自己今晚会晚归,但仔细想,也可以理解为:“在此之前,你们请随便。”
“你妈妈大概也是累了。”
“光是这个原因吗?”游佐不说话,凉子接着说,“你不觉得,妈妈想让我们在一起吗?”
车驶过红绿灯,准备向左转。对面的车灯照亮了眼前凉子的侧脸。
“这么想的话,也有可能……”
“看来,妈妈还是察觉到了我们的事。”
游佐在等待车再度疾驰。
“但是,她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我没有说。也许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吧。”
“……”
“我们毕竟住在同一屋檐下。”
这一点,游佐也能想象到。母女两人共处一室,就算语言上没有明说,也许从一举一动上就能明白。
“所以,今夜让我送你?”
“但我想这并不是妈妈的本意。妈妈今天是硬撑的。”不知何时,凉子的声音激动起来,“妈妈本来是想和叔叔你在一起的。”
“怎么会……”
“是真的。我知道。”前面还有两个红灯,夜色中红得刺目,“这是妈妈在逞强。”
车过了三田的十字路口,驶上圣坂,向伊皿子开去。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
游佐转移了话题。
“我明天回去,妈妈还要在东京待两三天。”
“但是,明天是周日吧?”
“说好了我和艺伎们一块儿回去。”
凉子只在东京待一天,恐怕也是菊乃的安排。游佐胡思乱想道。
“下次,什么时候来东京?”
“还不知道。”
“你要是能来管理东京的分店就好了。”
“东京的店,妈妈不会放手。”
车开始爬坡,左边出现高耸的公寓,前面一片漆黑,不见一个人影。这一带全是寺院,晚上静得可怕。
“就是前面的白色公寓。”凉子对司机说,然后问游佐,“你准备直接回家吗?”
游佐正在品味“直接”二字,车停了。
“要上来吗?”
游佐让司机稍候,下了车。
周六的晚上,公寓的大堂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入口左边的管理员室也拉上了窗帘。
游佐和凉子并肩走进电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吧。”
“定下租这间房的时候。”
正式签约前,菊乃叫游佐来过。
“妈妈说,让叔叔你看过了。”
凉子拿钥匙打开406室的门,自己先进去,然后转过头,像是说:“请进。”
“有点闷热啊。”
凉子打开灯,打开阳台的玻璃窗,留着纱窗。
“今天出发时很忙乱,家里乱糟糟的。”凉子收拾着桌上的书信和报纸,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车还在下面等。”
“给你来杯咖啡吧。啤酒也有。”
“那,就来一杯凉水吧。”
房间中央是客厅,左边通向厨房,餐桌放在一角。对面是餐柜和电视,正面是一间大小的阳台。
游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两个月前,和菊乃一起看房子的时候,能看见阳台前面洼地里的坟墓,现在只有无边的黑暗,六月的微风从这黑暗里迎面拂过。
“凉水来了。”
凉子还穿着和服。玻璃杯里装着水和冰块,游佐一口气喝光。
“好喝。”
“口渴了吧。”
“和服是你自己穿上去的吗?”
“妈妈帮我穿的,不过,我自己也会穿。”
自己一个人能穿上和服,让人感觉凉子是个大人了。
“好舒服的风。”
阳台吹来的风拂过微醉的脸颊,感觉很惬意。游佐和凉子一起并肩看夜景,稍稍感到紧张。就在一个月前,两人还在田泽湖并肩看过夜晚的湖景。
“这旁边有棵樱花树吧。”
“左边枝叶茂盛的就是樱花树。妈妈为什么要选这个房间呢?”
“为什么?”
“樱花树前面是墓地,樱花树下面埋着尸体,她听过这个故事。”
确实,游佐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故事。菊乃当时似乎并不太在意。
“樱花盛开的时候,花就像是在蚕食坟墓里的尸体,有些恶心……”
“墓地里只有骨头。”
“就算只有骨头,也是尸体。”
年轻的凉子比菊乃更在意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凉子说:
“还是来杯咖啡吧。”
“不,我这就告辞了。”
游佐转过头,凉子就站在他眼前,半边脸被房间里的灯光照亮,夜风轻拂的另外半边脸沉没在黑暗中。
看着黑暗与光明边界的这张脸,游佐感到一阵亲切的怀念。
他靠近来,凉子站着闭上了眼睛。
这是田泽湖后的第一次接吻,那时凉子全身像钢铁一样僵硬,现在,却好像等候已久。
先是嘴唇相触,接着游佐的手臂环绕上凉子的肩,紧紧抱住她。
感受着凉子柔软的身体,游佐感到自己渐渐兴奋起来。
他想一鼓作气,把凉子抱到床上,填补一个月来欲望的空洞。
但是,下一个瞬间,一个声音闪过游佐脑海:“不行!”
游佐慌忙离开凉子,帮她拂起乱发。
“谢谢……”
游佐忽然远离凉子,不是因为房间太亮,也不是因为阳台是开放的,更不是理性阻止了他。
接吻和拥抱时,游佐脑海一角总藏着菊乃的身影。幻觉中,菊乃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这边。她那直直的视线刺痛了游佐。
“今天就这么回去吧……”
游佐抚摩着凉子的黑发,喃喃道。凉子问:
“我是个坏孩子吗?”
“……”
“是个坏孩子。”
游佐无法回答凉子的问题。如果说凉子是个坏孩子,夺去凉子贞操的自己,更是个坏男人。
“我们……”凉子过了一会儿又说,“该怎么办呢?”
游佐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简单的做法,是停止对菊乃的背叛。不用旁人提醒,游佐也知道。
但脑子里虽然明白,却不一定能够照做。如果一切依从理性行事,就不会有烦恼。现实中,却有感情这道魔障,特别是男女之间的事,光靠头脑无法厘清。
说实话,游佐现在还不肯对凉子放手。
虽然是触犯禁忌,游佐却不肯把凉子让给任何人。这到底是爱,还是对青春的憧憬,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不愿放手。
“明天后天,你还要见妈妈吗?”
“不,不见了。”游佐说,然后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你想见她。”
“我并不想见她。”
“如果妈妈想见你,怎么办?”游佐正在想怎么回答,凉子稍稍转过脸,“见面也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
“本来,叔叔你就是妈妈的。”
凉子直直看着阳台,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眼角似乎有泪光。
游佐再次把手搭上凉子的肩头。
“你后悔了吧?”
“没有后悔,只是……”
“只是?”
“不想让妈妈痛苦。”凉子是在说自己,但所有的话语都像尖针刺进了游佐的胸膛,“妈妈到底还是妈妈。”
凉子清脆的声音被吸进黑暗的夜空。
游佐望着吞没声响的黑暗,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转过头。
“那,我走了。”
慢慢离开凉子的身体,游佐告诉自己,现在回去,至少不会良心不安。
注解:
日本面积单位,1间约为1.8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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