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浅夏

樱花树下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星期天安静的社长室里,游佐坐在椅子上,两脚搁在桌子上,欣赏着蔷薇花。

虽说是白蔷薇,但仔细看,一朵朵花瓣里潜藏着淡朱色。只有放着花的一角,在夜晚的光亮下如同另一个世界。

抽完一根烟,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现在去酒店,说不定还可以碰到菊乃。从这里到她等候的酒店,不到十分钟。虽然如此,但游佐还是把自己关在社长室里,一动不想动。

在电话里告诉过菊乃,自己牙齿疼,很疲倦,这些都是真话。为了明天着想,尽早休息对身体比较好。

然而,这只是他不想去见菊乃的部分理由,不是全部原因。

说实话,游佐很怕去见菊乃。

和凉子去角馆看樱花的时候,两人共度了一夜,这种事情带来的罪恶意识,让游佐胆怯。

和凉子的旅行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说好了不告诉任何人。当然更不可能透露给菊乃。尽管如此,游佐还是很不安。

即使凉子不说,敏感的菊乃也迟早会察觉。母女两人常年同住,又一起工作,一不留神就会暴露。

游佐和凉子发生了关系后,菊乃这是第二次来东京。

第一次是在秋田之旅一周后,游佐正好去九州岛出差,没能见面。当然,菊佐因为新店开张的事来东京,正好碰上自己不在东京,游佐很是松了一口气。

和凉子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这时要见菊乃,游佐做不到。

不过,这次本来是躲不过去的。菊乃预先就跟他确认过:“周日你在东京吗?”游佐想逃也逃不掉。

但是,直到今天早上,游佐还是准备见菊乃的。

虽然很怕菊乃知道自己和凉子的旅行,但也不能一直逃避。反正迟早要见面,早点横下心来见一面比较好。

然而,打高尔夫的时候,他渐渐动摇了。坐上回来的车的时候,完全失去了去见菊乃的勇气。

有没有不见对方,又不伤害对方的办法呢?

想来想去,最后他想到拿疲劳和牙疼做借口。

很明显,两人都在东京,除了身体不好,找不出其他理由。

不知道菊乃是不是接受了这个借口。游佐告诉她自己牙疼,她马上劝自己休息,但声音里明显有不满。

确实,白天打了一天高尔夫,到了晚上才喊牙疼,也太奇怪了。

但是,游佐很担心在晚上和菊乃见面,最后只会去菊乃家里,再次交欢。

说实话,游佐现在没有那个心情。就算菊乃提出要求,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爽快回应。

这与其说是身体上的问题,不如说是精神上的问题。

与其两人勉强见面,最后尴尬收场,还不如不见……

他甚至撒了谎,不肯去见菊乃,就是这个原因。

游佐把两脚搁在桌子上,抱着双臂,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又卑鄙又任性。靠撒谎脱身,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说到不负责任,最大的问题是和凉子一起去旅行。一面和菊乃陷入匪浅的关系,一面和她的女儿一起去旅行,还一起过夜,到底是不可原谅的吧。从一般常识上来说,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鲁莽。

旅行回来后,游佐为自己犯下的严重罪行震惊。都是自己干下的好事,他自己也诧异于自己的不知廉耻。

这样一来,自己就像一头野兽,没有良知和理智,只受欲望支配。就是个好色的猥琐男子。

在自责中,游佐渐渐开始嫌恶自己。自己对有失道义的事还能淡然处之,毫无节操,令人厌恶。

但是,就算现在再怎么责备自己,和凉子的结缘,已成为明明白白的既成事实。即使游佐把这件事忘掉,凉子也不会忘记,菊乃迟早也会知道。

“怎么会……”

游佐再一次问自己。

明显有悖道德的事,自己为什么要明知故犯呢?

“因为凉子说要去看樱花。”“一起去旅行,是之前就说好的。”“因为看了武家宅邸盛开的垂枝樱。”——各种理由浮现在脑海。

似乎都有些道理,但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游佐再三反问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单纯的理由。

“因为想了解凉子……”

就是这个原因,动机没有比这更多,也没有比这更少。

游佐意识到这一点,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样简单的解释,旁人可不会接受。

如果把这个理由告诉菊乃,菊乃会破口大骂,自己也许会被甩耳光。

“就因为这个原因,夺去了女儿的贞操,破坏了我们的关系吗?”菊乃也许会哭起来,也许会骂自己,“不要脸的卑鄙小人!”

不管别人会怎么说,当时游佐确实是想了解凉子更多些,这是确凿的事实。即使违背道德和伦理,他也想探寻凉子这个女人的全部。

不过,这样辩解的话,会有人说:“你就是想要年轻女人的身体。”

确实,表面看就是这样,他无从辩解。

不过,让他解释的话,他会说,追求凉子并非只是出于性欲。当然不能说没有包含性欲,同时,他对年轻女体的美丽和傲慢,也怀着探险的心理。

这种愿望不同于单纯的欲望,用一个范围更广的词——“憧憬”来形容也许更为恰当。

当然,自己做出的事,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解释就合乎道德了。特别是面对菊乃,无论怎样辩解都是没有用的。

然而,自己一面感到愧对菊乃,一面任由对凉子的无限憧憬膨胀,这也是事实。这毫无疑问是自说自话的任性行为,面对这样的责难,游佐也只有长跪谢罪。

就算要长跪,游佐心里仍然存在“对年轻女性的憧憬”,这是事实,这也是男人们共同的欲望。

当然,男人也是千人千样,有些人会露骨地表露这种欲望,有些人则会靠自制心自我压抑。

尽管有例外,但一般而言,只要是健康的男性,心中多少都存在这种欲望。只要条件允许,在某个时刻,他们会决然地依从欲望行动。

在这一点上,女人只要爱上一个男人,眼中就只有他,也许很难理解男性。这跟理智和教养不一定有关,而是周围是否宽容这一条件的影响更大。如果不会引起麻烦,对方也允许,很多男性都会做出这种事。

“确实……”

游佐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

有时,他会觉得,只要能得到她,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要下地狱也无所谓。

游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武家宅邸看见过的垂枝樱。

当晚,游佐向凉子求欢,在那之前,他们看了垂枝樱。脑海里满满怒放着樱花,他进入了凉子。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一瞬之间,魔性侵占了游佐全身。为常识统御的身体内部潜藏的本性,借樱花之力奔逃了出来。

“要怪就怪樱花吧……”

听起来像是不负责任。游佐向凉子求欢时,感觉坠入了地狱。一边想着,做这种事会身败名裂,名誉扫地,却又生出满足感。

也许是这个原因,游佐既感到自己没脸去见菊乃,心中又并无悔意。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既感到震惊,又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失态之事。他知道这是件大事,但他的后悔并不是“反省”。

虽然知道以后会面临无数的困难,但自己还是照自己的本性燃烧了一把,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原谅。

游佐像是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看时间。桌边的座钟显示着晚上九点十分。

现在去约好的赤坂的酒店,菊乃说不定还在吃饭。

在刚才的电话里,他说自己要回家,却绕回了公司,是想给自己的自由行动留下余地。在公司里,就算中途改了主意,也能自由来去。

而且,菊乃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自己一个人回家,感觉有些不忍。

也许,菊乃会给自己的公司打电话吧?

刚才已经告诉她自己要回家,今天公司又休息,菊乃不可能打电话来。但他内心似乎仍在等待。

“如果打来电话,我就去。”

游佐一边下着可能性为零的赌注,一边回味着和菊乃的肌肤之亲。

就算和凉子有了关系,自己对菊乃的爱也并未改变。尽管和凉子有了身体接触,自己对菊乃的感情和对凉子的感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对菊乃毫无疑问是爱,对凉子则近乎憧憬。和菊乃的关系深刻又沉重,和凉子的关系则轻快舒爽。在菊乃身体上方,吹着激烈的龙卷风,在凉子的身体上方,则是吹着初夏的一阵微风。

如果菊乃能宽宏大量,直接来质问自己,自己会这样解释。

并不是因为和凉子交欢,才意识到自己对菊乃的爱。

然而,这样解释,菊乃不可能理解。对于只能爱一个男人的女人,解释这种差异,无疑会被认定为无节操的堕落男。

“总之,这次还是不见为好。”

游佐对自己说,再次看看桌上的蔷薇。

夜深了,蔷薇花香气更浓,好像在夸耀自己的美丽。

在这白色的空间里,游佐脑里,浮现出旅行中所见的凉子稚嫩的裸体。

胸部和腰部都还未发育成熟,肌肤如同白瓷一样白。但仔细看,白中还带着淡淡的朱粉色。

“凉子……”

游佐不禁叫出声,向眼前的电话伸出手。

现在,凉子肯定一个人留在京都。现在打过去,两个人可以尽情通话。

刚才还在想着菊乃,现在已经开始想念凉子了。

“叫人受不了的家伙。”

游佐缩回伸向电话的手,对着白色蔷薇自言自语。

“两个人都太美了。”

倒不是要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但这是游佐现在困惑不觉最大的原因。

马路上时不时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像是时断时续的记忆。神田一带平素都是车水马龙,到了周日的晚上,还真是安静。

游佐让自己深陷在社长室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电话听筒。

“075……”

他嘴里念着,按下区号。

一阵短促的电话铃音后,有人接起了电话,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到耳边。

“喂喂。”

“啊……”

游佐这才发出吃惊般的声音。

“是哪位?”

声音的主人无疑是凉子。对夜里将近十点突然打过来电话的男声,她似乎满怀戒心。

“我是游佐……”

凉子似乎也吃了一惊,停顿了一会儿,忽然以盘问的口气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

从田泽湖回来,这是第三次和凉子通电话。每次都是打给辰村,总觉得慌张仓促。

“现在是一个人吗?”

“是……”

“我也是,白天去打了高尔夫,直接回公司了。”

“今天不是周日吗?”

“是啊,不过,我有点事……”游佐像是想起来似的补充道,“你妈妈到东京来了……”

“你没去见她吗?”

“没有时间。”

游佐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菊乃来了东京,但自己并没有去见她。以前不算,以后不会再瞒着凉子去见她母亲。无论如何,要先向凉子传达这个讯息。

仔细想想,这个想法,早在决定来公司的时候,就已经藏在游佐心里。

事实上,拒绝了和菊乃的约会后,他就一直想着凉子,好几次准备拿起电话听筒。

当时觉得,把来东京的菊乃晾在一边,给凉子打电话,很不应该,所以没有动手。

但是,如果因此让凉子怀疑自己正和菊乃约会,那就更难受了。

对初次以身相许的凉子,要显示男人的忠诚。要让她知道,田泽湖的那一夜,并不是逢场作戏。

无疑,正是这种心理,让他拿起了听筒。

“今天店里也休息吧?”游佐明知故问道。

要转移话题,避开跟菊乃相关的话题,只能这样。

“你今天干什么了?”

“上午收拾打扫,下午打了网球。”

游佐想起凉子舒展的四肢。半个月前,这纤长的四肢和柔软的胸部膨胀,还在游佐怀中颤抖。

“就剩下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

“晚饭和朋友一起去外面吃的。”

凉子有凉子的生活,不过十点前能回家,游佐感到很放心。

“我这里有白色的蔷薇,就像你。”

“白色蔷薇为什么像我?”

“干净又华丽,整个房间都显得光彩熠熠。”

白色的花瓣还潜藏着朱粉色,这一点游佐说不出口。

“你喝酒了吧?”

“没有……”

说着说着,游佐情绪高涨。

“我在想,你怎么样了。”

“我也是。”游佐迅速回答道。

凉子一时找不出话回答,问道:

“你不和妈妈见面了吗?”

“今晚不见了,明天白天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

“……”

“就是吃个饭。”

刚说出口,游佐马上察觉到像是在辩解。

“下次,什么时候来东京?”

“新店开张的时候应该能去。”

游佐点点头,当然,那时候菊乃也会在。

“你能来京都吗?”

“是啊……”

要是能和凉子两人单独见面,自己马上可以过去。不过,他不好意思这么说。

“你也给我打电话吧。”

游佐再次把自己房间的电话号码告诉凉子,这个电话号码晚上也能直通。

“你也给我打电话吧。”

“但是,你家里……”

“没关系,和妈妈在一起,电话也都是我去接,晚上会转到房间里。”

“下次打打看,能和你说上话,真好。”

“我也是。谢谢。”

“那,晚安。”

游佐挂了电话,大大吸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犹豫不决,但还是当机立断打了电话,这个决定是对的。

电话里澄清了自己没有和菊乃见面,也确认了凉子现在对自己仍抱有好感。

游佐并没有自作多情,把凉子的青睐当成是“爱”。把它称作对初次以身相许的男人的“偏爱”更合适。

这种偏爱,不久就会转移到年轻男人身上吧,但是想到现在还倾注在自己身上,游佐觉得并不坏。

确实,年龄的因果报应迟早会来。

不过,一夜之欢后,游佐了解到,凉子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倔强。

谈话之间,凉子言辞干脆,关于菊乃的事情,她也很敏锐。虽然没有马上抱怨,但从她的言辞之间可以听出,她很在意菊乃。

“不愧是母女,很像啊……”

游佐自言自语道,赶紧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轻松的时候,还有空去拿两人做比较。夹在两个性情激烈的女人中间,说实话让人感到呼吸困难。虽说这也是自作自受,不过,怎么才能钻出这张错综复杂的网呢?

在飘荡着蔷薇香的房间里,游佐再次意识到自己做出的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一早,游佐九点出了高圆寺的家。

和往常一样,妻子卧床休息,游佐说声:“我出去了。”她只答声:“慢走。”

最近妻子比较平静,但也没有起身来照顾家庭。要靠比妻子年老十岁的女佣来照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

游佐告诉女佣,今天不在家吃晚饭,然后坐上了来接他的车。

从家里到位于神田的公司,要花差不多一个小时。

因为是周一,到了公司马上要开例行的干部会议,之后,上午有三拨客人要来访。

游佐一边接待客人,一边等着菊乃的电话,但过了十一点,也没有任何电话。

第二拨客人走了,游佐往菊乃的公寓打电话,但没有人接。

游佐有些担心,继续工作,过了中午一点,菊乃打来了电话。

“你去哪儿了……不是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的吗?”

社长室只有游佐一个人,秘书在旁边的房间里,不用担心有人会听到。

“十一点时我给你的公寓打了电话,你不在。”

“我去供应商那边看了看,而且,你好像也很忙。”

“怎么会,我空出了时间,等着和你一起吃午饭。”

“多谢,这么为我费心。”菊乃的话很客气,但似乎暗含风暴,“说起来,你的牙齿怎么样了?昨晚马上回家休息了吗?”

“托你的福,好多了。昨晚很对不住。”

“没有这回事,身体最重要。请好好保重。”

话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你现在在哪里?”

“在银座,准备去东京站,直接回去。”

“喂,喂,等一等。”

游佐慌忙握紧了听筒。

“还有一个小时吧,我稍后要去千叶,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你来公司吧,或者是附近的地方。”

“你很忙吧,不用勉强。”

“不是说了嘛,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

“但是,我已经订好了新干线的票……”

“取消就行了,一个人的座位,什么时候都有。”

“我跟店里也说好了,要早点回去。”

“那我们就在八重洲口的k酒店大堂见面。我马上出来,不用二十分钟就到了。”

“虽然可惜,不过今天就这么回去吧。下次再……”

“你……”游佐不禁叫道。

游佐知道菊乃的话一旦说出口很难改,但也太倔强了,像是在钻牛角尖。

“你冷静一点,我现在就出发,你在酒店大堂等着。”最后,游佐只好命令道。

他马上着手准备出发。

出发时间比预定早,秘书有些不知所措。

秘书马上帮他安排好了车,游佐出发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他叫司机直接开去八重洲口,到k酒店已经是一点半了。

游佐从正门进去,扫视大堂,没有菊乃的身影。他走上楼梯,到二楼餐厅的咖啡馆,菊乃也不在。

从银座到酒店,五六分钟就能到,之前也和菊乃在这里碰过面,不会搞错。

他就这么站在大堂角落里等着,菊乃还是没有现身。

到了两点,游佐放弃了,回到车里。

“要直接去千叶吗?”司机问。

游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

看来菊乃坐订好的新干线回去了。

新干线十分钟一班,迟一两班也只是晚二三十分钟,这点时间她也不愿等。

游佐再次想起昨晚打的电话。

看来这是昨晚没有赴约的恶果。

电话里她好像是接受了,实际上心中大约抱着不满。

自己叮嘱再三,她还是走了,看来正在气头上。

不过,昨夜菊乃说让自己“保重”,今天又问“牙齿怎么样了”,从电话里听来,她并没有起疑心。

或者这只是她看透了他的谎言后演的戏……

游佐把头靠在椅背上想着。

菊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凉子的事情呢?凉子又是怎么看待自己和菊乃之间的事呢?菊乃和凉子每天怎么面对对方呢?三条线缠绕在一起,错综复杂,永远解不开。时间越长,越是一团乱麻。

“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这团乱麻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他把两个女人拉上了常识所不允许的邪道,出路在何方?

游佐不敢想象,在午后的阳光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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