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伴随着抱月的死去,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就是他的遗产该怎样处理。
以艺术剧团干事为中心的整理委员会打算重新调查抱月的遗产,但根本就搞清他的遗产到底有多少。艺术剧团的经营管理,自打艺术剧团创立那天起就由抱月一人掌管。从一般公演到地方巡演、与松竹签约乃至由剧团成员发放给手下助手的工资等,全都是根据抱月的想法做出决定。即便偶尔在干事会或全体会议上公布会计报告,也只是罗列出决算数字,背后都有哪些奥秘无人知晓。
剧团成员也不像现代人那样具有发达的经济头脑,他们给多少就拿多少,只要能满足生活需求就心满意足。创立艺术剧团并将剧团维系至今的是抱月本人,因此没有谁对抱月的做法表示不满。
据传,仅抱月的个人资产就应该有二三万日元之多,可一旦调查起来却出人意料地发现,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现金。
确凿无疑属于抱月个人名下资产的,只有艺术俱乐部的建筑物和电话使用权。从道理上讲,这些东西应该归还给岛村家。然而建筑物也好,电话使用权也好,它们都是艺术剧团今后继续运营的不可或缺之物。
整理委员会制定了下述方案:姑且将电话使用权的名义转到抱月的长子震也名下,然后再由须磨子将其买下。
但是,当某委员去电话局确认时却发现,电话使用权的所有人经过户在小林放藏名下。
当吃惊匪浅的整理委员会诘问放藏时,他坦白道在抱月死去当天,他就已经把使用权过户到自己名下了。
“在老师过世的当天早上就干出这种事,这也太放肆了!”
委员们义愤填膺。但是,当他们得知须磨子似乎早就知道此事时,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由于我等做事不慎,给大家添了麻烦,谨深表歉意!”
结果是须磨子写下了上述道歉信,之后又把电话使用权变更到震也名下。
而早就传言缠身的放藏,因为此事已无法继续在俱乐部里混下去,于是便以退职金之类的名义,让他领了五百日元后走人。之后他便回到了以前居住的横滨市。
这样一来,抱月遗留下来的正式遗产,就只有建筑物和电话使用权了。经过评估后,确认为当时的市价六千五百日元。
此外,还要加上办理抱月丧事时收到的奠仪金七百一十四日元。
整理委员会从上述合计七千二百十四日元的金额中,扣除掉艺术剧团垫付的葬礼费一千一百二十六日元后,将剩余的六千零八十八日元,作为抱月的全部遗产交付给了岛村家。而建筑物和电话使用权则过户到须磨子名下,于是此事宣告了结。
须磨子起初并不同意这种做法,她认为无论是建筑物还是电话使用权,都是她和抱月两个人的奋斗成果。现在反倒要她拿出一大笔钱款去购买它,她对这种做法难以接受。但后来在众人的劝导下,须磨子总算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然而六千日元这样一笔巨款很难立刻通融下来,于是便临时从松竹借了三千日元,余下部分则依靠须磨子的存款,将这笔钱交给了岛村家。
就上述处理方案,岛村家(市子)并未表示任何异议。
丈夫呕心沥血拼命工作的结果却只换来这点报酬,想到这市子便牢骚满腹。但这笔钱全都是丈夫离家出走以后挣来的,因此,站在妻子的立场上无论怎样固执己见,一个不被丈夫认可的妻子哪里还有资格发什么牢骚呢?
只是这笔遗产的详细内容令人疑窦顿生。艺术剧团人气那么旺盛,作为剧团领头羊的团长,一个独揽财权的人,个人储蓄居然为零,这未免令人不解。
抱月在这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梦想,那就是在首都中心地区建设一个大剧场,并到外国去进行公演。蓝图已经勾勒出来,想法也已经告诉过一些挚友。此外,还有为艺术剧团提供的原作、剧本、导演费等。倘若认真计算一下的话,金额着实不菲。抱月虽然并未就此一一要求艺术剧团支付给他,但毫无疑问这些全都属于抱月的个人收入。
此外,抱月并未每月固定给岛村家寄钱。只是每当女儿来时,抱月都会给她一些零花钱。综上所述,难以想象抱月根本就没有个人存款。
不过,这个谜很快就解开了。
就在抱月死去的当天早上,须磨子一大早就赶到银行和邮局,将抱月的存款全都转到自己名下。
具体金额虽然不明,但据推测大约为四万日元。如果将其换算成现在的金额,大约能有二三亿日元之多。因为须磨子手里掌握着抱月的印章和存折,所以办这种事并不难,但她下手也未免太快。
整理委员会根据须磨子平素的吝啬劲儿和在抱月去世的当天早上她便跑到电话局去的情况,已经隐约觉察出一些蛛丝马迹,但却难以开口说出“你把个人存折也拿给我们看看”之类的话。再者说,倘若是小林放藏那还好说,可现在是须磨子,即便她把抱月的存款据为己有,外人还真没有理由说三道四。
实际上或许抱月也是那么想的——自己死后,遗产全部留给须磨子。
可是,须磨子在以建筑物和电话使用权的名义向岛村家支付超过六千日元的款项时,为什么还要向松竹借钱呢?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啊!”须磨子曾如是慨叹。过后想来,那不过是她的故作姿态而已。可以说对于已经把抱月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的须磨子来说,她只能做出那么个假象来给大家看。
总之,抱月的遗产已经以这样一种方式处理完毕。须磨子成了艺术俱乐部建筑物的拥有者,同时也名副其实地成了俱乐部的掌门人。
排在遗产问题之后的难题,便是今后艺术剧团将如何经营下去。
抱月死后不久,艺术剧团的头面人物便聚集在一起,召开了继承抱月意志,团结一致誓将艺术剧团的事业发扬光大的誓师大会。
当时做出了如下决定:今后以须磨子为艺术剧团团长,再加上中村吉藏、楠山正雄、秋田雨雀、长田秀雄、本间久雄、川村花菱、小村光雄、山室贯一等八位脚本部成员,以这些人为中心,共同协商并经营管理艺术剧团。
但是,失去了强有力指导者以后的集体领导体制,时常会出现混乱,脚本部成员的意见也并不统一。
他们虽然在艺术剧团这个圈子内承认以须磨子为中心这一事实,但在抱月已死的现状下,他们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对须磨子绝对服从。
虽然发出了团结一致的誓言,但对须磨子以往恣意妄为的行为恼怒不已的记忆却依然留存在大家的脑海里。迄今为止是因为看在岛村老师的面子上,大家才忍辱负重至今。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须磨子虽然处在团长的位置上,但她已经失去了抱月这个后盾,就宛若一枚断了线的风筝。
在这些人当中,有的人一边对孑然一身的须磨子表示同情,一边以冷冰冰的目光看着须磨子,等着她拿出一手;有的人则认为艺术剧团的崩溃只是个时间问题。
总之,虽然没有说出口来,缄默中已经流露出这样一种态度——我们不会允许你像岛村老师在世时那样为所欲为!
比这更为麻烦的是,这些人对须磨子拥有一种微妙的好恶相间的感情。奇怪的是,他们在冷眼看待须磨子的同时,实际上又期待着须磨子能够倚重自己。
在八位脚本部成员当中,须磨子首先依赖上的是楠山正雄。
楠山是艺术剧团创立之初的老资格成员之一,因为与坪内逍遥关系密切,故而在抱月去世之际,成功地策划逍遥出席了抱月的葬礼。
须磨子佩服楠山的高超手段,打那以后一遇到什么事便去与他相商。楠山则有求必应,开诚布公地阐述己见。于是须磨子与他的关系便愈发亲密起来。须磨子在抱月死后到添过麻烦的人家致谢以及拜访逍遥宅邸时,均由楠山陪同前往。
楠山原本就与逍遥关系密切,因此陪同前往似乎理所当然。但原本陪同须磨子的仲木贞一,却因此被排除在外了。因此,从那时起,楠山与须磨子关系暧昧的流言便不胫而走。
不过两位当事人却并不理会这些,依旧一起访问了逍遥宅邸,又一起返回俱乐部,并在须磨子的房间里闲谈了片刻。当时,楠山向须磨子提出了“现在实施的脚本部八人会议制,因为大家都是领导,头头太多反而不利于议事,故而应该设立常任干事制,设干事主任一名、常任干事两名,将工作委托给他们”的建议。
“这当然可以。不过,得由你来当这个主任,行吗?”
“这应该由大家来决定,我说不好。”
“那怎么行?必须由你来当这个主任!我就依仗着你呢。”
如此面对面地被须磨子提出这类要求,楠山难以做出回答,不由得困惑地垂下双眸。他那双手揣怀低垂着狭长脸颊的样子,不知哪儿还真有点与抱月相似。对了,虽然他没有留胡须,但那总是若有所思的眼神也好,说话时谨小慎微的态度也好,还真与抱月不差分毫。
“肚子饿了吧?总是吃亲子盖浇饭都吃腻了,我这就要点寿司来!”
虽然时间已过八点,须磨子还是喊来楼下的女佣,吩咐她去要点寿司来。
那些嘴巴阴损的女人看到二人待在一起,不知道又要造出什么谣言来。虽然楠山有些担心,须磨子却毫不介意。
“给我订两份上等的‘松寿司’来!”
须磨子少见的大方劲儿令女佣大吃一惊。
“你一定会当选的!”
须磨子在幻想着她与楠山二人共同经营俱乐部的前景。
但是,在两天后的脚本部会议上,须磨子的想法却完全落了空。
楠山的建议虽然被采纳了,但选举的结果却是干事主任为中村吉藏,常任干事为秋田雨雀、川村久辅(花菱)。楠山甚至连干事都未被选上。
脚本部的人们已经觉察出须磨子和楠山的亲密关系,这是一种掺杂着嫉妒心理的反抗。
从长田那里听到这一结果后,须磨子怒不可遏。她立刻叫来人力车,赶到了楠山家。
当时,正是楠山结婚后的第三个年头。他住在四谷,家里有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须磨子当着楠山妻子的面就握住了楠山的手,说服道:
“我去跟他们说,你一定要成为干事!”
对于须磨子的突然造访,楠山虽然有些惶恐,但毕竟是楠山,他冷静地说道:
“这是大家决定了的事情,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了。”
“那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确实没有当上干事,但并没从艺术剧团辞职。即便不是干事,我也可以从侧面多方帮助你。就像以前一样,只要你遇到了困难,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可是,照这个样子,今后一切都会让中村他们为所欲为的。”
“怎么可能?他们不会无视松井老师意见的。”
听了楠山的安慰话后,须磨子暂且回到了俱乐部。然而她去了楠山家的事还是立刻传进脚本部人们的耳中。
“这二人的关系果然不正常!”
大家愈发怀疑起二人的关系来。
在这一点上,须磨子直来直去,但却考虑不周。可以说具有一种偏袒过度反害其人的倾向。
但对须磨子而言,正因为她的工作曾常年处于抱月这个保护伞下,因此,身边如果没个近人则难以生存下去。
在失去抱月的现在,心灵孤寂的须磨子想要依靠楠山可谓自然之举。
但是,脚本部的成员们现在只是把须磨子视为艺术剧团的骨干女优。在他们眼里,“须磨子的艺术剧团”已经转变为“艺术剧团的须磨子”。
大正七年(1918)十二月一日至八日,须磨子赴横滨剧场参加公演,接下来又于十二日至十五日,参加了横须贺荣剧场的公演。这两场公演都是抱月生前与松竹签下的演出合同。
抱月死后,对须磨子而言不愉快的事情接踵而至。但只要站到舞台上,她就会忘掉一切,精力充沛地投入角色。对须磨子而言,与其考虑剧团的规划,将精力投放到剧团的运营上,还是登台表演最符合她的本性。
其间,十二月五日是抱月的忌辰。须磨子从横滨的旅馆赶回东京,只是召集了几个亲近的人,为抱月在灵前焚香。
之后,脚本部召开了会议,就来年三月以后的演出剧目进行了协商。
议事以干事主任中村为中心进行,须磨子没有出席这次会议。
本来,抱月在世时须磨子就不怎么出席艺术剧团的脚本部会议,而是完全委托给了抱月。现在虽说抱月已经谢世,可即便出席会议,须磨子对翻译或脚本也是门外汉,说出外行话时只会被大家取笑。
在须磨子缺席的这次会议上,大家只是就上演的剧目做出了决定,为川村花菱改编的《卡门》、楠山正雄翻译的《厄勒克特拉》和中村吉藏创作的《肉店》。长田将决定向须磨子做了汇报。
“这样定没问题吧?”
长田的语气里包含着这样一种高压式的含义——这是我们定下来的,当然就应该这样实施!
须磨子沉吟了片刻,答道:
“让我考虑一个晚上。”
“楠山君也出席了脚本部会议,您就是和他相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长田留下一丝冷笑离去了。
近来,每当干事们前来和须磨子商量事情时,须磨子都会回答“让我考虑一个晚上”。这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之后她就会把楠山唤来,听取他的意见。翌日须磨子的回答内容,只不过是鹦鹉学舌照搬楠山的说辞而已。
长田方才的话就是在挖苦这一点。
“就那么办吧。”
是日夜晚,须磨子照例和楠山进行了相商,之后给出了上述回答。
四天后的十二月九日,举行了抱月的五七法事,之后再次召开了脚本部会议。
议题是讨论艺术剧团今后的方针大计,即怎样维持与松竹的关系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
出席者当中,有因为抱月死后松竹的态度略见冷漠,故而主张切断与松竹之间合作关系的强硬论者。而大多数意见则认为,即便做不到这一步,艺术剧团也应该恢复创立当时的初衷,以上演研究剧为主。
但是,比这更为严重的问题却是,须磨子无视脚本部的意见,单独与松竹方面进行着接触。会上对此进行了批判。
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做出了三点决定:第一,须磨子必须停止无视脚本部会议决定,私下擅自与松竹接触的行动;第二,今后将加大研究剧的力度;第三,与松竹的关系,将在不损害研究剧的前提下进行协调合作。
这些决定表面上看是继承了抱月提倡的“双管齐下”的策略,但实质上却有着微妙的差别。虽然提出了同时走研究剧和与松竹合作两条路这一双管齐下的说法,但显而易见,其中潜藏着研究剧优先的意向。
艺术剧团已经开始将抱月这位现实主义者的方针,转变为小山内薰等人主张的理想主义化的艺术至上主义方针。
此外,大家还一致决定,要求须磨子行为自律。倘若抱月在世,这种意见无人敢提。
在听说要召开这次会议时,须磨子就预感到会议将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决议,故而没有出席这次会议。
但是,由于她内心感到不安,遂离开自己的房间突然闯进会议室里。本以为她会说出“如果会议做出奇怪的决定,我可不答应”之类的话,却没想到她只是在会议中途把楠山叫出了会议室,打探了一下会议的内容。
这种做法自不必说有损于参加会议的脚本部成员等人对她的印象。虽然明知如此,须磨子仍然坐立不安。这件事也显示了须磨子容易感情用事的脾性以及她的实在。
会议的结论恰如须磨子所预想的,出现了不利于她的结果。但最后楠山以平静的语调向大家倾诉道:
“大家已经说了很多,但不管怎样,我认为正是因为有了须磨子,才有了艺术剧团。正如大家所知,她是个任性的人,但根儿上并不坏。
因为岛村老师的去世,她目前正处在情绪亢奋的状态下,我们大家应该温和地呵护她,让她随心所欲一些。我们应该站在顾问的立场上去协助她。难道不应该这样做吗?”
如果抱月还活着,或许早就说出了相同的话。然而这话从楠山口中说出,便失去了说服力,只会降低一个档次,起到煽起大家忌妒心的作用——这家伙受须磨子所托,居然拿出一副情夫的模样装腔作势呢!
二
抱月死后,实质上已经成为团长的须磨子在经济方面也掌握着实权。
须磨子原本就是一个吝啬的人,俱乐部的日常开销必须一一列出明细,她不同意就拿不到一分钱。不仅如此,即便是必不可少的开销她也迟迟不肯掏出钱来。
其间,便出现了这样的问题。须磨子迟迟不肯将从十二月一日开始的横滨公演和十二日开始的横须贺公演的演出费发给大家。
束手无策的经理只好去跟公演主办方松竹进行交涉,结果却是,松竹方面早在公演首日就已经将费用支付给须磨子了。而须磨子把钱拿到手后,却做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无法排解心中不满的团员们便拜托川村花菱出面调解。
“岛村老师在世的时候,从未出现过演出费延迟支付的现象。她的这种做法实在是太恣意妄为了。”
团员们义愤填膺。而川村也没能领到改编费。当时已经做出决定,川村的《活尸》改编费为每上演一天支付给他七日元。可在抱月去世以后,须磨子却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接受了大家委托的川村为了交涉此事来到团长室。所谓团长室就是以前抱月的那间书斋,抱月死后就变成须磨子专用的团长室了。
川村走进房间时,须磨子正身穿袒胸露怀的和服一边吃点心一边背诵着脚本。
“你手里好像有的是钱嘛!不过那里边也包含着团员们的演出费和我的改编费。如果剧团明天都有可能破产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可现在经济状况稳定,松竹的钱也已经给了你,你是不是应该马上支付给大家呢?”
听了川村的话后,须磨子将捏在手上的点心抛到一边说道:
“哎呀,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支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你说没说过不支付,这我不知道。但现实是你并未支付给大家。
这就和不支付没有什么区别。演出费之类如果不按时支付的话,你就会失去大家的信赖和威信。”
“哪那么多废话!你有什么理由来训诫我!”
“理由之类的无所谓,总之请你支付给大家。”
“我给你们钱就是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是个小气鬼!”
“到底谁小气?”
听了川村的反击话后,须磨子粗暴地站起身来,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房间里。片刻后,耳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到房间的须磨子将一捆票子扔到川村面前。
“拿走!这回没说的了吧。”
“拿走?有这么说话的吗?”
就算是剧团团长,为了支付滞付的演出费,就将一捆现金抛掷过来,还说什么“拿走”,这种做法未免失礼。
“你们这些人,只要拿到钱就没得说了吧?”
“请你不要小瞧人!”
“那么,我应该怎么说才好呢?”
“你拖延了支付时间,当然应该道歉!应该说‘钱给晚了对不起’!”
“开玩笑!我为什么要那么说?”
“你不说,我就不拿这笔钱!一直到你说了为止!”
“还真够难缠的啊!你这个人。”
须磨子略显烦躁地向上捋了捋头发,轻轻咂了咂嘴后说道:
“我说了就没事了,是吧?只是嘴头上说说也没有关系,是吧?”
“不管怎么说,礼仪还是要讲的!”
“那我说就是了。对不起了……”
须磨子宛若朗读课本似的说,接下来便望着川村说道:
“这回行了吧?你赶紧走!”
“你这样对待我们,后果会怎样,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川村扔下这句话后,便收拾起散乱在桌子上的钱,走出了房间。
就这样,在横滨、横须贺的演出费以及在内部工作的女佣们的工资终于付了出来。
拿到了工资的剧团成员们暂且放宽了心,但一想到今后或许总会如此,心境就未免忧郁起来。
随着此类小事的不断发生,大家对须磨子的信赖也在逐渐消失。
须磨子只要稍加注意或是动一下脑筋就可以圆满解决问题,而不必暴露自己的这些缺点。比如演出费未付一事,早晚都是要支付的,早个十天半月的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她从松竹收到钱后立刻就支付给大家的话,其声望势必上升,人们就会做出这样的评价——到底还是名伶团长啊!
但是须磨子却做不到这一点。她不仅生来吝啬,且原本就不具备笼络人心的本领。就如棒球名手未必可以做名教练一样,须磨子说到家只不过是名教练手下一员横冲直撞的玩命选手。硬是让这样一名选手去当教练,如果说这是剧团成员不幸的话,那么同时也是被捧上教练职位的须磨子的不幸。
召开楠山正雄的盘问会,是在这一纠纷过去三天以后的事。地点在江户川的清风亭。
六年前,抱月曾因被怀疑与须磨子之间的关系而被早稻田学派的成员们盘问了一场。此刻,楠山同样被怀疑和须磨子之间关系不清,处在了接受盘问的立场上。
当时聚集在清风亭的成员有中村吉藏、长田秀雄、本间久雄、川村花菱、小村光雄、秋田雨雀等艺术剧团脚本部的成员以及他们的盘问对象楠山正雄。
会议伊始,楠山便宣布自己“向上帝起誓,将诚实地说出一切”。
接着便就自己和须磨子的关系做了辩白。
首先他就受到怀疑的十一日那个雪夜的事做了如下解释——从横须贺回来后他确实单独和须磨子两人谈了一整夜,但并未做出任何超越谈话范畴、涉及男女关系的卑劣行为。他还明确指出,虽然世间传闻什么楠山有离婚的打算,什么已经和夫人分居云云,但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他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
楠山的说明条理清晰,且完全没有出现以前抱月所说的“现在没有,不过将来我不能保证”之类的微妙措辞。
据此,大家仅仅是断定出二人之间并未发生过肉体关系而已。
长田和小村则进一步追问起那天晚上须磨子的态度。
“你的想法我们明白了,不过松井有没有对你示爱呢?”
“松井老师对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她说希望我今后能够代替抱月老师帮她出谋划策,助她一臂之力。而且还说太冷了,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但我为了避免发生麻烦事,就和她针对今后艺术剧团的发展方向谈论了整整一夜。就这些,我发誓并未发生任何超越这些内容的事。”
接下来楠山斩钉截铁地表示,今后除了正式场合外,绝对不再和须磨子搭话。
他似乎有些软弱。他这么说是想要讨好脚本部成员。不过楠山自身也觉得背上须磨子这个包袱未免过于沉重,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个责任。他坚信只要自己现在远离须磨子,艺术剧团就可以安然无事。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对楠山的盘问结束后,大家基本上承认了他的清白。然而就在这时,小村光雄站起来说道:
“从今天起,我打算退出艺术剧团。”
小村是艺术剧团的经营顾问。正因为在营销方面一直在支援艺术剧团,故而他的退出将会对艺术剧团今后的独立公演产生巨大影响。
“为什么?”中村追问道。
小村回答说:
“只要看看松井迄今为止的做法,就会发现她无视艺术剧团,擅自和松竹合作,根本就不打算听取脚本部的意见。而且今后也会如此。她的这种作风看上去没有改善的可能。”
听了他的话后,长田秀雄也站起身来说道:
“自己也打算不再参与通俗话剧的演出活动了,我想重新回到书斋里,借此机会请允许我退团。”
一场针对楠山的盘问会,中途却发展为主要成员的退团风波。
一部分人觉得遗憾,既然楠山的清白已经得到证实,为什么还会掀起此种风波呢?然而他们提出退团,并非与楠山的发言毫无关联。
确实,通过对楠山的追究,证明他与须磨子之间是清白的。可相反须磨子对楠山怀有好感一事也大白于天下了。
这样一来,其他男性便坐不住板凳了。尤其是原本就对须磨子怀有好感的长田和小村。在抱月葬礼那天,长田等人曾扶住了就要倒下的须磨子。过后他甚至嗫嚅道:“真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啊,身体好丰满。”而小村也期盼着能有机会抱抱须磨子。
对这二人而言,知道须磨子已经对自己以外的男人情有独钟后,心情自然相当不悦。就算楠山已经发誓今后不再和须磨子有个人接触,他们也不认为须磨子因此就会对自己产生兴趣。而且就算产生了兴趣,他们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们去追曾经试图接近楠山的须磨子。
虽然二人表面上讲出了一些正当的理由,可背后却是中年男人内心翻腾的妒忌心在作祟。
而且不仅仅限于小村和长田,即便川村和殷勤耿直的秋田雨雀也都在心底对须磨子怀有一抹淡淡的恋情。
抱月在世时,须磨子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朵无法企及的山巅之花,男人们对既定事实心悦诚服。可随着抱月的离世,须磨子一下子就与他们近在咫尺,成为他们或许可以收入囊中的女人了。于是男人之间立即失去了平衡,并使事态发展到导致艺术剧团分崩离析的地步。
就这样,盘问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在大家提出各种意见后,中村吉藏最后总结道:
“楠山君尚须自重。小村君和长田君请姑且收回辞意。反正早晚都是要将须磨子妥善交给松竹的,脚本部还是要团结一致坚持到那一天。”
将须磨子交给松竹的提案,从抱月去世时起就已被考虑过多次。
本来脚本部的成员曾发过誓,要团结在须磨子周围,以使艺术剧团的事业发扬光大。可事实上,没有抱月的艺术剧团已经失去了魅力。且不说作为演员如何如何,作为一个人,须磨子的缺点实在太多。
要男人跟随这样一个须磨子,对男人而言只能是引以为耻。如果要自己去协助须磨子,除非自己成为她的情人或丈夫,除此以外为她效力。
但是他们刚在抱月的灵前发过誓,要维护艺术剧团的发展,因此不能随便就此匆匆一走了事。若要金盆洗手,也需要找出一个能够得到世人谅解的相应的理由。
所幸须磨子在松竹大受欢迎,故而松竹希望她能够归自己专属。
须磨子自己也希望与其受艺术剧团脚本部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管制,还不如加入松竹,一门儿心思专注于舞台表演。两者想法的一致与艺术剧团打算将须磨子交给松竹并借此使艺术剧团体面谢幕的想法不谋而合。
中村这一收拾残局的提案,以最终落幕的形式摆到了桌面上,意欲借此结束混乱的局面。
可是,理应绝密的盘问会内容却被捅给了报社,并传出各大报刊将要刊登报道,披露艺术剧团围绕须磨子引发的新的丑闻。
中村惊讶万分,马上调查了一下泄密源头。发现似乎是长田秀雄自觉被须磨子抛弃,为了泄愤而为。在这一点上,脚本部这些理应兼备理性与教养的男人,一旦被揭开面纱,男人丑陋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中村迅即奔走于各大报社之间,总算压住了报社意欲将其刊登在三版版面,即社会新闻版面上的打算。他同时提醒脚本部各位务必自重。
然而这一小小的应急举措已经无法使纪律一度涣散下来的组织恢复原状。
当时艺术剧团已经决定与松竹进行正月联合公演的剧目为《肉店》和《卡门》。
公演期间为一月一日至十日,演出地点为有乐剧场。须磨子在《肉店》中饰演阿吉,中井哲饰演三次,加藤精一饰演千太。而在《卡门》中,须磨子饰演卡门,森英治郎饰演唐・何塞,中井哲饰演鲁卡斯。
剧团从二十日起开始了舞台排练。须磨子一头扎进排练中,试图借此驱散心中的不快。
虽说须磨子拖延支付了演出费,还在会场上说了一些专横任性的话,可一旦站立在舞台上,她便会发了疯似的热情洋溢。可以说须磨子就是一块当演员的料。
而脚本部则在这段时间内又举行了多次会议,并终于在十二月三十日晚上的最后会议上决定解散脚本部。是日,脚本部的会议记录上只是记录了如下内容:
“由岛村抱月先生创立的脚本部,在历经百般曲折后,以松竹公司与艺术剧团签订新合同为契机,决定解散。即此。”
对于脚本部的解散,须磨子并未表示特别反对。当楠山盘问会后,中村将这一意向转达给她时,她也只是颔首说了句“这样也可以呀”而已。
脚本部的解散意味着艺术剧团将实质上合并于松竹旗下,从而失去自主公演的机会。然而对须磨子来说,只要她自己能以主角身份登上舞台便心满意足了。虽说艺术剧团被并入松竹旗下,可她的真心所想却是由此自己便再也不必和脚本部那些胡搅蛮缠的成员们钩心斗角了,心情反倒轻松愉快。
“总算以今天为限,一切都结束了。”
在中村感慨万千之际,须磨子也只是点头说了声“是啊”,甚至连一句“辛苦了”的问候话都没有。
可对于中村等人而言,他们只能感到万分遗憾。自艺术剧团创
立以来,脚本部以抱月为中心好不容易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却因为须磨子的恣意妄为和男人们的一腔妒火而夭折于此。
在一切都结束了的虚脱感笼罩下,他们相互握手说道:
“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就不要再遗憾了!”
“到头来还是这么回事,把须磨子贱卖给了松竹……”秋田一边握手,一边自嘲似的嘟哝着。
脚本部的所有成员都在脑子里想着这样一件事——此刻如果岛村老师还在的话……
他是会说“干的漂亮”呢,还是会说“到底还是倒闭了”呢?
最后的结论归结为一句话——老师不在到底还是不行啊。真不知如何向老师道歉才好。
但不争的事实是大家也因此卸下了肩头的重负。
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担心会见到那个歇斯底里为所欲为的女人了。只是想到这一点,似乎就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同时他们也抱有一种看热闹的冷淡心理——在我们大家全都洗手不干以后,看你须磨子一个人还能折腾多久?等着瞧吧!
事实则是,从今往后的须磨子,在不必听从令人心烦的脚本部成员说三道四的同时,也必须独自承担起全部责任。她再也不能以“那是脚本部擅自决定的”为由来转嫁责任,撒泼耍赖了。艺术剧团的全部责任以及俱乐部的经营管理,全都会落在须磨子一人的肩上。
“你是一定没问题喽?”中村不无讽刺地说。
“是啊,没问题吧。”须磨子并不服输。
不过那时须磨子认为,遇事只要去和楠山商量,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自打召开了盘问会以来,楠山顾忌脚本部干事们的目光,始终躲避着须磨子。可现在脚本部既已解散,也就没有必要再忌惮他们了。
须磨子自忖,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只要去叫回楠山,他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可是,大年三十的午后,须磨子虽然邀请楠山来一趟俱乐部,可楠山却并未现身。
本来讲好下午两点见面的,可是到了三点,即便到了四点,他也始终没有出现。于是焦虑不安的须磨子便让俱乐部的女佣拿着她的信赶往楠山家。
可女佣回来后却汇报说,楠山家漆黑一片,门也上了锁,里面一
片静谧。
和楠山约好来这里是两天前的事。是须磨子亲口对他说的,他当时也答应下来。看来似乎是楠山独自爽约了。
“孬种……”吐出这句话后,须磨子便将目光投向暮霭临近的黄昏街道。
男人为什么会如此软弱呢?只是遭到身边人一点点非议就立刻
举手投降了。只知道为自己辩白,之后便夹着尾巴逃回家里。怎么就
不对周围人的说三道四给予正面反击呢?
“果然还是那个人坚强……”
此时此刻,须磨子再度想起了抱月。在抱月活着的时候,须磨子觉得他是一个学者类型、窝窝囊囊、从不明确表明自己意见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抱月在根儿上有着一股坚如磐石难以撼动的倔强与刚强。
“老师……”
须磨子面朝夜晚的窗户轻轻呼唤着,心中再次回想起抱月的伟大和慈祥。
三
大正八年(1919)元旦,在东京有乐剧场举行了《肉店》和《卡门》的首场演出。
这是艺术剧团和松竹的第三次联合公演。须磨子在《肉店》中饰演阿吉,在《卡门》中饰演卡门。
包括元旦休假的因素在内,从首日公演到第三天,观众始终爆满。
可是,到了第四天,须磨子却通过松竹的池田藤兵卫,突然提出自己不再出演《肉店》中的角色了。身为作者的中村吉藏听到这一消息后,立刻赶到须磨子的后台演员休息室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上场了?”
“不想上就不上了呗。”
须磨子照旧在休息室的火盆上暖着手,头都没回地说。
“到了这种时候你说这样的话,这不是难为我们吗?你不上场这个戏还怎么演啊?”
“可以找个替角嘛!小泽美代子就不错啊。”
“这么急怎么可能?”
“没问题。我已经跟她说好了。”
“你说什么……”
向来稳重的中村表情僵硬了。主角无故罢演已经是为所欲为,自己指定替角更是随心所欲。这种行为表明她根本就没把作者放在眼里。
“就算你是松井老师,这种放肆的做法也让人无法原谅!说好了是你上场的你就必须上场!”
“可是,我不想上了呀。”
“不行,你必须上!”
“你真是一根筋啊!”
“你才是一根筋呢。你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如何?”
“啊,真是烦死了。老师要是活着的话,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岛村老师在会怎样我不知道。总之我请你出场!不!我要你出场!”
此时开幕的铃声响起,服装师和床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总之,今天无论如何不允许你罢演。你马上出场!”
扔下这句话后,中村便走出了演员休息室。须磨子虽然一直在怄气,但在周围人的劝慰下总算勉强化妆并登上了舞台。
然而舞台上的她毫无往日的活力,动作迟钝,而且台词也说得张皇失措。
本来须磨子在舞台上几乎可以说绝对不会说错台词或错过说台词的时间。即便她排练时任性专横,但却是反复排练,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在这一点上她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演员。
但在表演《卡门》时,其表演却一塌糊涂。要么说错了台词,要么错过了说台词的时间。并终于在第三幕表演纸牌占卜时,错使纸牌飞向观众席,打乱了何塞的出场时机。
无论谁看,都会觉得须磨子的表现有些反常。或许是因为表演失败的缘故,须磨子回到后台休息室后,立刻匆匆收拾东西准备早早离去。此时中村再次赶到休息室。将方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如果想得过多,就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失败。你听我说,别再任性了,从明天起好好演,拜托了!”
“我还是不想上场了。”
“你见好就收行吗!”中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你为什么不愿上场?我不允许!”
“你不允许又怎样?戏是我来演,艺术剧团是我负责,是演出还是休息,这是我的自由,难道不是吗?”
“即便艺术剧团是由你负责,可整个这出戏是松竹交给我负责的。这出戏的负责人是我。我不能允许出现破坏全体成员统一合作的事。”
“那么,如果我对你说,我无论如何都不再上场了,你又能怎样?”
“你不想上场也得上场!”
“我要是死了呢?岂不就上不了场了?”
“松井君!请你镇静点,你镇静下来冷静地思考一下!”
说着说着,简直就想揍她一顿。他勉强克制住自己,走出了休息室。
然而中村吉藏做梦都没想到,这就是他与须磨子的最后对话。
不!就连周围的人也都以为,即便闹得沸反盈天,第二天须磨子的心情也会出现变化,依旧会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站到舞台上的。
事实也是,当时争执的缘由也不过就是一件怄气的小事而已。
起初须磨子的确提出了不想出演《肉店》角色的想法,但当时她已经走进后台休息室并坐在梳妆台前。如果她真的不想登场,就不会坐在梳妆台前,而且压根儿就不会去后台休息室。
之所以说不想出演《肉店》了,也可以说不过是在须磨子身上屡见不鲜的心血来潮而已。
当时曾听到须磨子说出上述任性话语的池田藤兵卫抒发了自己的感想:
“对于演员们说出的话,不能全都那么当真……此外,平息事态的方法也数不胜数……”
池田本是关西歌舞伎鼎盛时期久松剧场(即后来的明治剧场)附设茶座的老板。可同时他又是一位风流雅士。作为一名票友,出于对歌舞伎的爱好,他已经把整个身家全都奉献给了歌舞伎。也正因此,他的见解才颇值吟味。
确也如此,如果抱月当时还活着,他或许就会默不作声地听凭须磨子任性耍泼,先让她把牢骚发够,之后再巧妙地取悦她,最终让她登上舞台。
从表面上看,抱月似乎已经被须磨子的专横跋扈打翻在地,但实际上他并未输给须磨子。即使须磨子一时专横胡闹,可用不了多久,只要让她把话说够了,到头来她还是会登台演出的。可以说抱月已经看透了须磨子的这个毛病并巧妙地操纵着她。
与抱月相比,中村是个坦率而又一根筋的人。虽然性格温和笃厚,可一旦发起火来就一步不让。也就是说,他缺乏平息须磨子歇斯底里的灵活性和圆滑劲儿。
是日须磨子的任性专横,正如须磨子自己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说来这与小孩子撒娇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时川村和饰演《卡门》中何塞一角的森英治郎正一起坐在回家的电车里,二人就那天须磨子的事互相议论道:
“今天的须磨子也太过分了!居然说出那种蛮横无理的要求,还和中村大吵大闹了一通,这么干怎么搞得好呢?”
“嗯,八成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老毛病?”
“每月一次,须磨子在那个时候总是这样。”
正因为长年与须磨子同台演出,森英治郎才能立刻察觉出须磨子身体状况的异常。在那种情况下,他便让自己的演技始终配合着对方。说来随着身体生理周期的变化,须磨子的情绪波动要比一般女性大出一倍以上。在月经期和非月经期,须磨子的脸色、肌肤乃至性格都会突然发生变化。
抱月对此当然了如指掌。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每逢那时他便会意识到,反常的波涛正在袭来,因此他总是忍耐着。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正因为抱月了解须磨子情绪的剧烈波动,因此才能够忍让她。
然而中村并不具备看透须磨子这一特点的直觉和经验。
此外,如果将那天须磨子的发飙完全归咎于其身体的变化则多少有些言过其实。她的身体状态不佳确实是主要原因,但另一个事实则是,发飙也缘于须磨子心底对中村的一种排斥——本来当时须磨子已经被“转让”给了松竹,但中村仍然接受松竹的委托担任了那次演出的总负责人。
这一点从须磨子那句“艺术剧团是我负责”的话中也可窥见端倪。
再有一点就是,在《肉店》和《卡门》这两部戏中,须磨子所饰角色的最终结局都是走向死亡。须磨子对此难以释怀。
虽说故事情节就是如此,没有办法加以改变,但抱月刚死不久,自己却要连续两次不得不在舞台上死去,这对须磨子来讲太过沉重。
就此可以说脚本部的思虑有失周全。
还有一点就是,抱月逝世两个月后,内心的孤寂终于逼真地向须磨子袭来。她曾一度哭得死去活来,之后试图再度振作起来,故而接近了楠山等男性。然而这些男人为了躲避责任,全都落荒而逃,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并力挺她。可以说那种无依无靠的失落感与身体的变化相辅相成后,就更加掀起了她内心不安的涟漪。
演出结束后须磨子再次与中村发生了争执,之后便独自一人走出后台休息室,坐上了人力车。
在当时,即便像须磨子这样的大牌女优也没有自己的随从人员,从家里到剧场,往返都是她一个人。
当时虽然服装师和床山也在休息室,但他们对与中村发生争执后情绪不佳的须磨子似乎有些畏惧,因此工作一结束便早早离去了。
须磨子被人力车摇晃着回到了艺术俱乐部。然而那里也没有可以使她获得温暖的人在等候她。
须磨子对用人说了声“我不吃饭”后,便走进屋内。她并未脱掉和服,只是一直待在那里。
时值一月四日,寒气逼人。须磨子就那样将身躯向火盆上倾斜着,一边取暖一边回想着这几天的事。
与中村争吵确实是出于自己的蛮横与任性,对此她心中一清二楚。今天的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的任性与胡来。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难道就不应该更为胸襟广阔些,让自己耍点小脾气吗?只是在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自己才希望有人能伸出温暖的大手扶持一把。
老师在的时候从未有过这种事情。无论自己多么任性,他都会原谅自己,并引导自己走向新的目标。一想到有老师在身边,自己就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根本就没有必要考虑自己所说的话会给周围其他人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等等。自己可以信口开河,为所欲为。
可如今身边已经没有能够劝解和保护自己的人了。
“烦死人了……”
在嗫嚅的同时,一阵倦意倏然向须磨子袭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和中村发生了争执。
作者“渡边淳一”的其他小说
《男人这东西》《孤舟》《樱花树下》《如此之爱》《我伤感的青春》《泪壶》《不分手的理由》《红花》《天上红莲》《众神的晚霞》《白色猎人》《浮岛》《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