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正七年(1918)秋,日本曾流行过一场所谓的“西班牙感冒”。
这种感冒就是现在所说的流感。因最初滥觞于西班牙,后来扩展至全世界,故俗称“西班牙感冒”。
是岁秋季十月,作为艺术剧团的第三次研究剧目,他们于牛込艺术俱乐部公演了有岛武郎的三幕话剧《死及其前后》。这次演出是艺术剧团通过与松竹之间的合作,在夯实了经济方面的基础后,回归其本身所希冀的按自我愿望进行表演这一原点后进行的首场演出。
在这部剧中,须磨子饰演了妻子,丈夫则由高山晃饰演。
此次公演不仅舞台小,道具布景也貌似普通人家的客厅般简单朴素。而且演员的表演也与日常生活的原本状态无异。可以说是一场自然的、效法写实主义的演出。
对于那些看惯了歌舞伎夸张手法、在演技上极富深沉表情的观众而言,突然看到这样的剧目未免觉得有些奇异。不过,与日常会话无异的台词通过他们扎实的演技表演出来以后,反倒令人觉得既新鲜又富有真实感,因此大获好评。
“如果可以将歌舞伎剧比喻成歌川流派木版画的话,那么这场演出就可以被比喻为一幅在众多写生基础上制作而成的油画。虽然歌舞伎剧也在渐次呈现出崇尚写实的倾向,不过要论这种写实的极致,还真非艺术剧团的这种演出方式莫属。”
以伊原青青园的剧评为首,其他报刊的评论也都充满了善意。
《死及其前后》上演一个月后,艺术剧团又开始向邓南遮的《绿晨》发起挑战。此次演出是与歌舞伎剧团进行的联袂公演,须磨子饰演伊莎贝拉,市川猿之助(后来的猿翁)饰演医师,市川寿美藏(后来的三世寿海)饰演吉尔杰尼亚。
演出地点在明治剧场,演出时间计划从十一月五日演到二十六日。
可是,就在排练的过程中,须磨子染上了西班牙感冒。
与往年相比,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中旬便刮起了西北风,河面上还结起了薄冰。
以前的冬季,从中国东北到海参崴,巡演时从不感冒的须磨子现在居然病倒了,这未免令大家惊诧不已。
“嘿,这个‘阿龟’居然也会和普通人一样患上感冒呢!”
须磨子休假那天,艺术剧团的成员们这样说着笑了起来。
不过,据说当时已经有一半日本人或轻或重地染上了这种西班牙感冒,剧团成员中也相继出现了休病假的人。
烧到三十八摄氏度以上后,被人起了“阿龟”绰号的须磨子,两颊看上去红扑扑的,就像是一轮红色的月亮。她的额上放着冷毛巾,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琢磨的,依然是舞台表演的事。
“明天无论如何我也得去参加排练了。”
“不行啊,至少也要等到热度降到三十七摄氏度才行。”
抱月制止住焦虑的须磨子。让她服了药后,又在其额上换了一块毛巾。
“可是,我总不能在舞台上对观众说,因为感冒了所以我没能参加排练呀。”
倘若只是艺术剧团的单独公演倒也罢了,可此次是和歌舞伎剧团一起进行的联合公演,因此她才更加焦急。与猿之助、涛海他们相比,如果被人评价说“果然还是话剧演员相形见绌啊”,那还了得?
“我休息时大家本来是可以停止排练的,可现在大家都在排练呢不是?你把那本书递给我!”
说罢,她便自己拿起了枕边的剧本。
“老师,你读这部分,我来回答。”
“这怎么成!你现在乱来,感冒反而会久治不愈的。你给我好好待着!”
“你就当作我睡着后在说胡话好了。还不一样?”
无奈之下,抱月只好念起了吉尔杰尼亚以及医师的台词,须磨子则躺在被窝里回应他。
本来得了感冒,可须磨子的声音却相当高亢并且富有穿透力。
然而坚持了两三分钟以后,她便咳嗽起来,脸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没了模样。她擦了一把脸后又继续练起来。可练着练着,抱月也打起喷嚏来。
“哎呀,老师也感冒了吗?”
“我没问题!”
“真是柔能克刚啊!”须磨子笑着说。然而这次已经不仅仅是玩笑即可了事了。
从翌日起,抱月也患上了感冒。一整天都和须磨子泡在一个房间里,不传染上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头一天抱月只是流鼻涕和咳嗽而已,可接下来便浑身发冷而且开始发烧。于是第二天就变成须磨子与抱月两人并排躺倒在那里卧床休息了。女佣和绰号叫“二傻”的宫坂时不时地来到房间照顾他们一下。
“老师和‘阿龟’并排睡着呢。”
“感冒也要一起患,真是休戚与共啊!”
剧团成员们开着这类玩笑。须磨子像是等着抱月被传染上似的,她自己居然开始康复了。
然而抱月的病情却不断加重,一直是三十八摄氏度以上的高烧,咳嗽也在加剧。
“请医生过来看看吧。”这次轮到须磨子担起心来。
“说什么呢!没关系的,老老实实地多躺几天就会好的。”
因为之前一直照看着须磨子,故而须磨子的好转导致抱月对自己也很乐观。他以为只要在被窝里暖暖和和地睡着,早晚会好起来的,心里有些“轻敌”。
但是,即便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四天,抱月仍然高烧不退。因为公演在即,排练在吃了夜宵以后也依然继续着,因此须磨子总是在夜里十点以后才能回来,有时甚至在零时以后。
在幽暗阴冷的房间一隅,躺着深深蜷卧在被子里的抱月。
即便如此,每当须磨子回来后,他也一定会睁开眼睛问一声:“怎么样?”
“啊,好冷!好冷!好像要下雪似的。”
说着须磨子便打开了房间的灯,没摘围巾就点起火炉来。
于是房间总算暖和起来。灯光下,抱月看上去有气无力。他原本就瘦弱,再加上现在没有食欲,双颊便愈发凹陷下去,看上去弱不禁风。
“还是应该叫医生过来看一下啊。”
“不过,顶多再挺上两三天就会好的。”
“听说大道具布景师小幕君的叔叔就是因为患了感冒后转成肺炎,结果死掉了呢。不当心可不行啊。明天我就去叫出诊医生过来给你瞧瞧。”
望着抱月憔悴不堪的脸,须磨子终于担起心来。
翌日,医生倒是来出诊了,可检查的结果依然是现在流行的西班牙感冒。说是不必过分担心。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退烧针,开了一些药后便回去了。
迄今为止,须磨子的任何舞台排练抱月都必定会在一旁观看。
抱月原本就寡言少语,即便自己做导演时也很少开口说话,故而在别人做导演时更是一言不发。即使有什么意见也是在排练结束后,只是对本人悄悄地说上一句:“那个地方你看这样演如何?”正因为他从不训人,也很少明确发表看法,因此意见相当起作用。
《绿晨》属于联合公演,所以抱月不会从旁插嘴。即便如此,排练时一次都未到场则未免鲜见。
“老师的病还没好吗?”
每当艺术剧团的人问到须磨子时,她便以爽快的语调回答道:
“还发烧,躺着呢。不过再过两三天就会好起来吧。”
但是,从三十日起开始彩排以后,抱月依然没有现身。人们不禁真的担起心来,遂再次问道:
“怎么样了呢?”
“好像有点恶化了……”须磨子只是如此作答。
大家觉得在排练时过于啰唆地询问病情未免有些失礼,于是不再追问下去。
可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抱月的感冒变成了肺炎。
十一月一日,须磨子再次叫来了出诊医师。说是因感冒拖延过久,引发了支气管炎,如果希望住院的话可以让他住院治疗。
俱乐部二楼的房间,在须磨子离开后就只剩下抱月一人,因而更是寒气袭人。
佣人和宫坂虽然时或出现,可也只是在吃饭的时候过来问问而已,不会有超越这些的更为细腻的关照。因此即便只是想要喝杯热水,抱月也不得不起身跑到走廊里去招呼他们二人。
“那就住院吧……”
抱月嗫嚅着,于是须磨子问医生道:
“可是,在这里老老实实地躺着,和住院还有什么区别吗?”
“按现在这种情况,也不需要打点滴或是隔一个小时就打一针什么的。如果能够睡得暖和一些,这里也可以。”
“那么白天就让宫坂过来照看着,晚上我会回来的,这样也就可以了吧!老师如果待在这里的话,我也可以每天都在身边看到他,也觉得安心。”
须磨子断然拒绝了住院的建议。抱月也并非就是想住进医院里。
然而当时须磨子心里还打着另外一个小九九。
确也如此,只要抱月待在俱乐部里,即便夜里回来得晚,须磨子也能立刻见到他,并询问他的病情,或者做点热乎乎的东西给他吃,给他换件睡衣什么的。可如果抱月住进医院的话,就等于是从自己独自霸占的手中把他放了出去。
如果住院的话,自不必说,势必要通知抱月的妻子。而市子听到消息后,或许就会利用这个机会赶到医院去照顾抱月。如果再带上孩子,寸步不离地围住抱月的话,可就没须磨子什么事儿了。
可是须磨子因为公演在即,每天的排练都会持续到夜里十一二点,等到她赶到医院时也已经是深更半夜了。时间那么晚医院不可能让她与病人见面。而即便允许她见面,有抱月的妻子在,她也没法和抱月好好说话。如果在那里,两个女人再吵起架来,就只能使抱月更加痛苦,医院方面无疑也会更为重视他的妻子市子。
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老师,倘若由于住院这点事再被他妻子给夺了回去,那还了得!
因此,即便抱月略有不便,也只能让他待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
而且只要他还待在俱乐部里,舞台表演方面有什么不明白的事,也可以随时请教。虽然抱月还在发烧,可只要是舞台上的事,他总是会和自己一起动脑筋想办法,帮自己出出主意的。
须磨子虽然有着这种打算,但最为重要的,还是她不愿意抱月被妻子抢回去。
“那就由我们自己在这里来照看他吧。”须磨子斩钉截铁地说。
十一月四日,《绿晨》就要迎来翌日的首场演出了。这一天须磨子心里很不踏实。
虽说台词大体上全都记住了,但是与猿之助或寿海之间的合作节拍似乎并没有完全合上。正因为在刚刚结束的上次剧目《死及其前后》的表演中须磨子自始至终都是竭力像平常那样发声,故而此次便跟不上歌舞伎演员特有的那种道白方式。而且他们的动作速度也比须磨子慢一拍。对于这一点,导演并未特别要求必须合拍。导演认为他们表演时的这种相互纠缠反倒更有意思,可须磨子却有些担心。
不过,令须磨子更为担忧挂念的,则是抱月的病情。
抱月不仅三十八点三摄氏度的高烧始终不退,而且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是痛苦。只要稍微开口说话,便会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并且痛苦地用手捂着胸口。
抱月本来只是发烧,但却脸色苍白,而且目光呆滞。就连外行的须磨子也看得出,他的病情相当严重。
“不吃点东西怎么行?要点寿司吧。”
中午过后,须磨子试着对抱月说。抱月只是说了一句“不用”。
从早晨开始他送入口中的,只是一个冰凉的橘子和一点茶水。
“再请医生过来瞧瞧吧。”
“嗯,算了吧!比这重要的是你在念台词的时候要注意停顿,速度最好比现在再慢上一拍。”
抱月一边痛苦地呼吸着,一边对须磨子的表演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说台词总是会拖个尾音,很难干净利落地结束台词。”
“那种时候你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是了。”
“懂了!不过,你真的没事吗?宫坂没有眼力见儿,我有点担心啊。”
“这一两天应该是病情的分水岭,再过两三天热应该就会退的。”
话音未落,抱月再次咳嗽起来。
“老师……”
须磨子慌忙掀开被子,为躬身的抱月揉着背部。
几分钟后,抱月的咳嗽虽然停止了,但却嘴唇苍白,鼻翼颤抖,并反复局促地呼吸着。
当须磨子搂着抱月让他坐起来时,她的手伸到了抱月的腋下,只觉得其周身火一般滚烫。由于担心,须磨子便守候在旁边没有离开。
于是抱月闭着眼睛说道:
“时间到了吧?你快走吧。”
“还来得及。”
排练是从下午四点开始,此时已经过了三点。
“我这儿你不用担心。”
若在以往,时间一到须磨子立刻就会走出家门。可是这一天她却不想起身离去。当她用放在枕边的凉水把手巾再次拔过并放到抱月的额上时,抱月再次催促道:
“可以了,你走吧。”
“多少晚一点没关系的。”
“舞台就是战场,你不用担心,去吧……”
在抱月的催促下,须磨子终于站了起来。
“那我就去啦。今晚会回来得很晚的,你好好休息吧。”
抱月点了点头,两个倦怠的眸子微然一笑。须磨子叫来了宫坂,要他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抱月身边。随后便走了出去。
可是到了明治剧场后,须磨子却发现不仅舞台大道具没有安置好,其他剧院兼职的演员也尚未到场。结果正式的舞台排练从晚上八点以后才开始。
在排练时间内须磨子焦急地往俱乐部打了两次电话,向宫坂询问了抱月的情况。
“老师说今天谁都不见,正睡着呢。”反应略显迟钝的宫坂答道。
回答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总之是在休息。
“如果老师出现什么异常的话,你可要立刻打电话联系我。”
再三叮嘱后,须磨子便去参加排练了。
从那时起,须磨子便开始埋头于舞台排练。夜里零时过后,宫坂打来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道具师。等到片刻后须磨子赶去听电话时,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方才他打来两次电话,说老师的情况不好。那个男人说的话让人着实摸不着头脑。”
如果可能,须磨子真想停止排练立刻赶回去,但明天就是首场演出,而且还是联合公演,因此她无法随心所欲。于是她只好继续参加排练。过了片刻,明治剧场的经理趁着换场的当口走近须磨子,对她耳语道:
“刚才有个叫宫坂的男人又打来了电话,说是老师的样子似乎很痛苦。我就让他赶紧去喊医生了。”
“都这么晚了,医生能来吗?”
须磨子看了看手表,子夜零时已过。
“拼命央求的话,我想会来的。”
须磨子点了点头,再次回到舞台上。就这样她自始至终参加了排练。及至排练结束时,已是凌晨两点。
“辛苦了!”
须磨子和大家打过招呼后立刻回到后台休息室。这时山室跑了进来。
“听说岛村老师病情危笃!”
“你说什么?”
“你就这样马上回去吧!正门外人力车已经叫好了。诸位干事老师已经先坐汽车赶去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接到‘病情危笃’的电话,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以前。那个男人好像说不大清‘病情危笃’的意思,讲了好半天我才听明白……”
“那可是我的老师呀!他要是死了你叫我怎么办呀?”
“总之你赶快换衣服,立刻乘车回去吧。”
须磨子把身上的戏服粗暴地扔到一边,只是在便装上套了一件短外罩就钻进人力车里。
从位于浜町的明治剧场到牛込再快也需要三十分钟。
在途中须磨子一边用毛巾擦去脸上的妆,一边不停地念叨着:
“上帝啊,请你救救老师吧!”
人力车抵达俱乐部时已经过了两点半。
须磨子下车后任凭身上的披肩拖在地上便立刻往楼上跑去。
当她打开里侧躺着抱月的那间和式榻榻米房间的门后,只见被子四周围坐着先前赶到的川村、秋田、加藤等干事。大家全都双手揣怀默默地坐在那里。
“老师……”
须磨子站在门槛上喊了一声,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覆盖在抱月脸上的那块白布,须磨子大声惨叫起来。
“哎呀……”须磨子就势倒在了榻榻米上,大家全都低垂着头。
“老师,老师……”
须磨子浑身瘫软着躬身爬到抱月身边。她揭开白布,晃动着抱月的肩膀。
“老师,你起来,你起来呀……”
“……”
“真的死了吗?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请你们帮着想想办法呀!”
接下来须磨子便将身躯扑到了抱月的身上。
“请给他注射!快点打针呀……”
“……”
“你不是说过了吗?死的时候要一起死。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死了呢……”
须磨子的哭叫声在暗夜的艺术俱乐部内回荡着。已经故去的抱月自不必说,干事们也全都低垂着眼帘,无人作答。
二
实际上看护着抱月一直到他死去的,只有俱乐部打杂的下人宫坂一人。
匆匆赶来的人自然都会向宫坂追问抱月临终时的情况。
“我倒是觉得情况很糟了,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不是?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啊!没有办法呀!”
与绰号“二傻”无异,宫坂是个笨脑瓜男人。但现在责备他已毫无意义。让这样一个男人独自照看抱月,本身就是个错误。
“那么,老师最后是怎样一种状况呢?”
“他哈哈地喘着气,看样子很痛苦。说‘给我水’,然后我就给他了。”
“后来呢?”
“他说‘你快给剧场那边打电话’。所以我就打喽。我打了好几次,可总是不顺利。要么打不通,要么就断线了。”
“后来呢?”
“就这些……”宫坂木然答道。接着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打最后一个电话时,老师死死地盯着我的脸说,‘宫坂,我病情危笃了’。我就问他‘危笃’是什么意思,可老师什么也没说就闭上了双眼。”
大约抱月是在呼吸困难的时候极力在向傻头傻脑的宫坂求救吧。
为什么谁都不来?哪怕只是须磨子一个人回来也好啊。抱月或许就是在如是思虑的过程中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想到这里,匆匆赶来的山室以及干事们就心酸得说不出话来。
俄顷,一位干事用带有怒气的口吻问道:
“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在干什么?”
“大家都睡觉了呀。”
包括管理人小林放藏和打杂的女性在内,平常住在艺术俱乐部里的人总共有五六个人。抱月如果病危的话,大家理应起来守护在他的枕边。就算是深夜,他们也没有理由安然熟睡。
“太过分了!”
干事明摆着是要谴责小林的疏漏。然而小林是须磨子的亲兄长,如果指名道姓加以责备则未免有些过分。而且迄今为止,小林对待抱月就像对待外人一般并未怎么亲近过。
“那么什么时候叫的医生?”
“我给剧场打完最后一遍电话回来后,看见老师软绵绵的,好像都没有呼吸了,所以就立刻给医院挂了电话。”
“等我赶到时,病人已经去世了。”枕边的护士歉疚地垂首代替宫坂回答。
“那就是说,连针都没打啦?”
“打是打了,但那时病人已经没有脉搏了。”
“那么老师是什么时间去世的?”
“我赶到这儿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我想大概是稍早一点的时候吧……”
“俺也没看表,说不清楚啊。”宫坂说。
于是准确的死亡时间便无从知晓了。
实际上收集了艺术剧团创立以来所有纪录的《艺术剧团脚本部纪录》中的记载时间是“十一月五日凌晨一时五十三分,岛村抱月老师逝世”;《早稻田文学》岛村抱月追悼号中的记录是“凌晨两点”;
《秋田雨雀自传》中记录的时间则是凌晨两点零七分。
“一个人走了,一定很孤单吧。”
听了山室经理的嘟哝声,须磨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大家也全都拿出手帕擦拭着眼睛。
但也不能总是这样悲伤下去,虽说是深夜,却也不得不向其家人、亲戚、报社、大学以及剧团相关人员等传达抱月的死讯。
抱月的遗体原本横卧在起居间中央。此刻头朝北,被移动到房间东侧一隅。枕边散落着的药品和水壶也被收拾干净,房间显得整洁了些许。须磨子搂着抱月的遗体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总算在山室等人的劝说下暂且退避到隔壁房间里。然而不到三十分钟,她又走进起居间搂着抱月的遗体摇晃不止。
“老师,你起来,你起来呀……”
当她意识到这样做无济于事时,便侧坐在旁边,扑在遗体上再次大哭起来。正因为刚从舞台排练场地赶回,故而领子和脖子上还依稀残留着斑驳的白粉,领边和衣服下摆也全都走了样。
“明天会很辛苦的,你最好还是稍微休息一下。”
听了经理的再度劝说后,须磨子睁着哭肿了的眼睛说道:
“老师可是一直都在等着我回来的呀!”说罢,再次扑到了抱月的身上。
山室又安慰了她一番,之后把她带到了隔壁的房间里。
如此这般反复折腾了三次以后,终于迎来了十一月五日的黎明。
那天一大早起就很冷,还下起了淅沥小雨。
接到讣告的干事和剧团成员们顶着雨接踵赶来。
须磨子已经洗掉脸上的妆,换上了一件淡紫色无花纹和服。她的双眼依然红肿,脸颊也肿胀苍白。
抱月的亲弟弟佐佐山雅一,在七点稍过时赶了过来。
佐佐山先是双手合十,然后看了看死者的脸,说道:
“在这之前为什么没联系我呢?”
听了这话后,须磨子立刻乜斜着佐佐山回敬道:
“连我都没能赶上给他送终啊,连我都……”
此间聚集而来的人已经开始分头安排各种后事了。有的人给相关人员打电话或发电报;有的人受理并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还有一些人则开始做遗体告别仪式以及葬礼的准备工作等。这些人以秋田雨雀、川村花菱为首,再加上中村吉藏、金子筑水、中岛半次郎、中桐确太郎等艺术剧团的干事们为中心,并以艺术俱乐部的会议室为据点,开始处理抱月的后事。
在另一个房间里,正宗白鸟、加能作次郎、中村星湖、生方敏郎、水谷竹紫等《早稻田文学》相关人员以及抱月的弟子们也聚集在一起协商着抱月的后事。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请坪内逍遥来做治丧委员会主席。
然而逍遥与抱月自吵翻分手后,始终没有见过面,因而此事恐怕有些困难。不过二人并非从心底里相互憎恨,因此,倘能借此机会让坪内博士至少前来吊唁一下或是参加葬礼的话,那么不仅已故的抱月会感到高兴,艺术剧团的未来也就有了希望。
干事们左思右想的结果,决定前去恳求坪内。但是就派谁去坪内宅邸一事又发生了争执。最终的结果是由楠山正雄负责此事。于是他便去了坪内宅邸。
逍遥大吃一惊,即刻答应前来吊唁。
此时须磨子由山室经理陪同已经走出了艺术俱乐部。她哭过的眼睛依然肿胀着,脸上施了淡妆,和服外披了一件雨披。
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便离开了俱乐部,并未告知大家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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