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抱月死后的这两个月里,须磨子一直都是鼓足勇气活着,其间积累下来的倦怠感,似乎一下子全都喷涌出来。
“我要是死了呢?岂不就上不了场了……”
今天和中村吵架时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干脆就死掉算了,这样一来就再也不必登上讨厌的舞台了,也不必再听任那些不明事理的男人们摆布了。只要自己死掉,就再也不会被他们说什么“任性”“自私”了,也就不再需要顾忌他人,不会再有人发自己的牢骚了。
即便自己继续活下去,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好事出现。今后再也不可能遇到像老师那样真正理解自己、支撑自己的男人了。
或许自己的一生在老师死去的那个时刻就已经结束了。老师死去以后,自己遇到的全是一些麻烦事,一些令自己心情沉重的事,自己从未快乐过哪怕一次。无论自己怎样发奋排练,在舞台上怎样尽力表演,都有一道坎跨不过去。一个人越是努力就越是觉得孤独,残存于心中的只是一片空虚。
“老师……”须磨子冲着祭坛上的抱月照片喊了一声。
那天要去后台时,须磨子觉得抱月一个人太过可怜,便对女佣说不要灭了屋里供奉于神像前的佛灯。可女佣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说万一引起火灾就太危险了。此时的灯光是须磨子回来后自己点燃的。
此刻抱月的脸,正在灯光中微微晃动。
照片上的抱月,大都是操着双臂,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只有这张照片,其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这张照片是他们去中国东北巡回公演时当地人为他拍下的。
一看到抱月那张略显寂寥的笑靥,须磨子就会再度回想起抱月那宽广无垠的胸怀与温柔。须磨子觉得无论自己怎样任性蛮横,怎样胡作非为都能够谅解自己的老师此刻正在照片里呼唤着自己:“你来呀。”
“老师……”
须磨子再次轻轻呼唤了一声后,便把照片拿在了手中。看着看着,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一旦哭泣起来以后,泪水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无法止住。须磨子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她一边哭一边轻声说道:
“我也要去老师那里。”
抱月那屡见不鲜略带羞涩而又貌似困惑的脸,似乎正在轻轻地向她点头。
望着这张笑脸,须磨子突然打定了主意。
“老师,你会等着我的,是吧?”
不知不觉中须磨子已陷入和抱月一起牵手漫步的错觉中——她觉得他们似乎正处于以前经常幽会的户山原野的春霞之中,又似乎正漫步于艺术协会通往排练场地的幽深小路上,甚至还像是在巡演途中所走过的广袤的原野。
须磨子追寻梦幻似的闭合上双眼。突然,她感觉到抱月正在呼唤自己。
“你来呀……”
须磨子好像是被这句话牵引着一般站起身来,取出了钢笔和纸。
之后她再次回到被炉前,嘘了口气。眼前放着的粗壮美国钢笔是抱月买给她的,纸则是印有纵向铅格的信笺纸。
此时的须磨子正处在一种貌似轻微酩酊的状态中。看着白色的纸张,须磨子一生中遇见的各类人物的面孔浮现出来又消逝而去。在这些面孔中,她首先给伊原青青园写下了一封遗书。
就在须磨子犹豫不决写到一半时,有人前来敲门。
她用手腕挡住遗书转过头去。住在俱乐部的女优小泽美代子从门边把脸探了进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您还没睡吗?”
“我还有工作。你去睡吧。”
“好的。”
“等等。”
须磨子叫住了就要折回的美代子,然后从放在旁边的钱包里取出一些钱来,用纸包好后递了过去。
“用这些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可是……”
“行了。晚安!”
须磨子少见地笑了,然而脸上却挂着泪痕。
小泽觉得有些蹊跷,可又觉得继续追问未免不妥,于是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想要睡时,她打开了纸包,发现里面装着十五日元。
深更半夜的干吗给这么多钱呢?小泽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她就想等明天再去道谢吧,于是倒头睡下。
打那时算起三十分钟后,女佣说要给须磨子铺被子。须磨子依旧坐在被炉前回头说道:
“我自己会铺的,你下去吧。”
女佣走后,须磨子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时辰已过凌晨三点,夜间销售荞麦面条的叫卖声已经消失,周遭万籁俱寂。
在这一片静谧中,须磨子再次写起遗书来。
第二封是写给姐夫米山益三的。第三封则是写给坪内逍遥的。
所有的遗书全都写完后,须磨子看了看表,已是凌晨四点。
须磨子走下楼梯来到女佣房内,向睡眼蒙眬的女佣询问装饭的木桶放在哪里。
“在厨房。”
听了女佣的回答后,须磨子又来到厨房。她打开木桶盖,将一些饭粒放在掌心上。
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用米粒将遗书封好。
所有的信封都是粉红色,上面写着几个收信人的姓名。
她只是拿起其中的两个信封再次走出房间,向正面二楼的勤杂工房间走去。
她敲了敲木板门,然而毫无声响,两个勤杂工睡得很死。无奈之下须磨子只好叫醒了睡在二楼右侧的侄子武昭。
“怎么了?”
看到眼前站着的须磨子,武昭很是惊讶。须磨子平静地说道:
“到六点的时候,你去把这个送给坪内先生和伊原先生。这是很急很要紧的信,记着千万不要忘了!”
虽然感到不解,武昭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于是须磨子说了声“晚安”后便关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到五点。
将剩下的那封信在桌上放好后,须磨子化起妆来。
她将头发梳成时下流行的女优发髻,在大岛制盛装和服外面又套上一件带有家徽的短外挂。之后系上了一条浅蓝色素花缎和服圆腰带,并戴上了抱月送给她的戒指和手表。最后她又拿起一条深红色绉绸细腰带和一条浅蓝色细腰带。深红色的那条腰带是以前抱月买给她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须磨子再次来到抱月灵前,双手合十,之后走出了房间。
一月的凌晨五点,天色依然昏暗。俱乐部内还没人起床。
穿着白色布袜的须磨子,将脚伸进草编拖鞋内走下了楼梯。她在走廊里兜了一圈后来到正面,又从那里穿过观众席来到舞台上。
须磨子在舞台上伫立了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夜深之际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过了片刻,她终于痛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舞台后面的杂物间内。
四
艺术俱乐部的女佣龟高伊濑于元月五日早上七点起床,洗过脸后便开始打扫房间。除伊濑外另外还有两个女佣,但她们都是通勤上班,而且正好赶上正月,因此那天都还未到。
七点半,伊濑忽然担起心来,于是就去望了望须磨子的房间。
须磨子无论晚上睡多晚,清晨都会早起。她天生睡眠质量好,钻进被窝立刻成眠,并且从不赖床。
伊濑来到二楼里侧须磨子房间的门前。平素总是整整齐齐摆放在门口、上面拴着红色木屐带的草编拖鞋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老师,老师……”
她叫了几声,没有回音。
伊濑觉得奇怪,便轻轻打开了拉门。然而里面根本就没有须磨子的影子。而且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被子也没有铺开过的迹象。
静谧的房间内唯有抱月祭坛上的佛灯仍然亮在那里,灯火正在微微摇曳。佛坛里侧,围绕着抱月的照片,一边摆着须磨子的照片,另一边摆着抱月买给须磨子的羽毛毽拍。
昨天打扫房间时并没有这些东西。
刹那间,伊濑产生了一抹不祥的预感。她立刻来到旁边的团长室,依然没有须磨子的影子。
“老师……”
伊濑一边喊一边在二楼转了一圈。接着又跑下楼去查看鞋箱,须磨子的木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她会去哪儿呢?伊濑一边继续喊,一边在院子里寻找,之后又转到了便门处,存放舞台大道具的杂物间的门敞开着。
难道她会……
伊濑一边推门,一边战战兢兢地朝里面望去。只见化了淡妆的须磨子,脸色雪白地垂吊在黑暗中。
“啊!”
伊濑一下子蹲了下去。接下来便爬着回到女佣房间里。
当时理应已被赶走的小林放藏,以正月休假为由回到了俱乐部。
此时正睡在女佣房间旁边的屋子里。
伊濑敲响了放藏的房门,颤抖着用手指指着杂物间方向。
放藏只是穿着一件睡衣就冲出房间往杂物间跑去。接下来俱乐部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须磨子似乎是先将一把椅子放在道具库房中央的桌子上,之后站了上去,接下来便将绳子穿过房梁,然后套住了自己脖子。而就在套住脖子的那一瞬间里她踢倒了椅子。此刻,被踢倒的椅子正横倒在桌子边上。
“叫医生!”
放藏大声吼叫着。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已经把他吓得浑身动弹不得。十分钟后,总算有人赶了过来——寄宿在附近的小林正典抱住了须磨子。辻野良一则爬到摆放在桌面的椅子上,用刀将挂在房梁上的绯红色绳子割断,这才终于将须磨子放了下来。
大约是须磨子为了防止自己的双脚乱踢乱蹬吧,在其膝盖下方绑着一条浅蓝色腰带。
因一时慌乱,他们叫来的居然是兽医。未过三十分钟,神乐坂警察局的警员便赶到了,之后法医也赶了过来。被安放在一个临时台子上的须磨子,身上依然残留着体温,但是呼吸已经停止了。法医就势进行了验尸。
当法医解开须磨子的腰带时,从她的怀中露出了写给米山益三的遗书。
已经毫无疑问属于自杀。警察只是确认了一下尸体,便允许对
尸体进行挪动。大家抱着须磨子的遗体,把遗体挪到二楼的起居间内,并盖上了被子。
以最初的发现者龟高伊濑为首,加上小林放藏、两个勤杂工、辻野良一、入室弟子小泽美代子、日本三弦琴师村冈、小林武昭等人,在八点过后才终于缓过神来,开始联系俱乐部的干事们以及其他头面人物。
八点多时,川村花菱被来告急的俱乐部男性服装师吵醒。
“什么!松井须磨子死了?!”
一声喊叫过后,川村便坐在被子上交叉着双臂,身子僵硬在那里。
实在是太突然了,他无法立刻相信。
“怎么会死了呢?”
“这个……”
作为服装师,他怎么可能知道原委呢。
“好,我马上过去。”
花菱匆匆准备了一下就离开了家门。
正月里,虽然寒风刺骨,天空却一碧如洗。隔着篱笆墙传来了打羽毛毽子的悠然声响。
须磨子死了!川村虽然在心中告诉自己,但脑子里却仍然半信半疑。
他在代代木车站坐上了电车。正月初五,车上依然有不少穿着美丽盛装的女性和喝了正月屠苏药酒后脸色绯红的乘客。大家看上去神清气爽,脸上飘逸着平和的节日气氛。看着眼前的情景,花菱突然冲动地想要大吼一声:
“须磨子死了!”
这些人当中还没有谁知道须磨子已经死了。他们以为今天也会像昨天一样,毫无变化地逝去。在如此思虑的过程中,花菱便觉得须磨子死了这件事就像是一句谎言。
这样一个大牌女优死了,日常生活怎么可能还是如此这般平静祥和……
不久,他在牛込站下了电车,登上了神乐坂坡道。街头与往常无异,还是那样静谧。街上的行人也好,店铺内准备开张营业的人也好,全都在默默地忙着自己的事。
过了毗沙门佛堂往左拐,再登上横寺町缓坡,便可以看到艺术俱乐部的正脸。可是,小小的正门周遭一片静谧,好像并未发生过什么。
“怎么可能……”
花菱自说自听似的嘟哝着,走进俱乐部内。
正面玄关处空无一人。于是他径直登上二楼,打开了须磨子房间起居间的拉门。刹那间一股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一瞬间里,花菱的身子退缩了一下,接下来便小心翼翼地向里面望去。只见须磨子仰卧在那里,头朝抱月的祭坛,脸上覆盖着白色纱布。四周围坐着四五个人。
“先生,出大事了!”
教授日本三弦琴的师傅率先回过头来。仿佛在等待这句话似的,周围的女性一齐大声哭了起来。
“到底还是真的呀!”
“已经死了。”
说过这句用不着说的话后,三弦琴师傅揭开了须磨子脸上的纱布。
须磨子的脸有些浮肿,看上去雪白圆润,双目静静地闭合着。如果只看这些,便会觉得她死时并未承受任何痛苦,然而在其颌下与喉结上方却深陷着一条鲜明的紫色血斑。
花菱慌忙错开视线,闭目合掌。
已经毋庸置疑,须磨子确实死了。
花菱多次说给自己听似的,数度点头后来到走廊里。
“先生,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要请您多照应啊。”三弦琴师傅追了过来。
“我当然会尽力而为的。不过还是太吃惊了。”
“我也一样,觉得怎么会……”
“通知大家了吗?”
“知道联系方式的人暂且都联系过了。”
“今后的事才不好办呢……”花菱心神不安地环顾着周遭说道,“听说是在杂物间……”
“是的,您去看看吧。”
花菱紧跟在先行一步的师傅后面走下了楼梯。他们从观众席一侧来到道具库房内。光线从敞开的门扉流泻出来,灯光下摆放着一张微微横斜的大桌子。
“她好像是将腰带悬挂在那里,然后登上了椅子,之后又把椅子踢走了。”
椅子好像完成了使命似的,静静地倒卧在桌子的斜后方。
花菱仰视着天花板上的房梁,随后又将视线收回到桌子上。桌子中间的一个红点映入他的眼帘。从远处看那痕迹就宛若红色的颜料,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那是一小块聚拢在一起尚未干透的血痕。
“还出血了?”话刚出口,又被花菱咽了回去。
昨天从有乐剧场回家时,与须磨子演对手戏的森英治郎曾在电车上说过这样的话“须磨子在那个时候总是这样”。
这血迹毫无疑问就是那时的血。或许是悬吊在那里时从其双腿之间滴落下来的。
“这里还有血呢。”
“啊,果然还是这么回事啊。”
三弦琴师傅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满脸通红,接着便从和服袖兜里取出纸巾擦掉了血迹。
“大约在几点左右?”
“听法医说大约是在今天凌晨五点左右吧。”
“就没有谁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倒是有一些蛛丝马迹,但也都是马后炮了……”
据师傅说,须磨子于前一天拿出十一日元给两个养女胜子和若子各买了一件相同款式的红色披风,还请她们吃了亲子盖浇饭;她还给了小泽美代子十五日元;再有,前一天晚上,喜欢她的戏迷给她送来了天麸罗大碗盖浇饭,可她碰都没碰,回来后什么都没吃。
须磨子平素总是下午两点来到剧院后台的演员休息室,可那天她却磨磨蹭蹭地一直拖到四点。最后出门时还特意关照说:“不要灭了祭坛上的佛灯”。还有,大半夜跑来问女佣盛饭的木桶放在哪儿了,傍天亮时又找人帮她送信等等。所有这一切现在想起来都很反常。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是马后炮,人们不可能未卜先知。
“辻野君曾听到有草编拖鞋往堆放道具的杂物间走去的脚步声,但那时他好像睡得迷迷糊糊的……”
“这把椅子如果是从桌子上掉下来的,当时应该发出很大的声响吧?”
“那倒是,可是大家都在睡梦中。”
师傅歉疚地低下了头。当时真就有人听到了椅子倒下的声响。
距堆放大道具的杂物间约十米处,隔着一片空地有一家名叫“官许浊酒屋”的店家。在那家店铺的内宅里住着一个名叫饭冢友一郎的东京大学寄宿生。
凌晨时分,就在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咕咚”
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声音就来自空地那个方向。当时他想,大概是狗之类的动物将什么箱子弄倒了吧。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后来,饭冢曾在一篇题为《松井须磨子的临终》的随笔中提到过此事。上述事实由此而为世人所知。
而这个饭冢友一郎后来竟成了一名话剧研究家,并和坪内逍遥的养女邦子结为伉俪。
更为奇妙的是,凌晨小林武昭受须磨子之托去坪内逍遥家递送遗书时,出来取信的正是这个邦子。
截至五日中午,须磨子的死讯几乎通知遍了其所有的亲戚、话剧界人士、报刊以及杂志社等的相关人员。
举办丧礼需要有一位丧主,可是须磨子并没有亲生子女,故而从理论上讲应该由她的养女胜子或若子担任。可是二人又全都过于年轻,而且对须磨子而言,与二人的关系也并非有多么亲近。虽说亲哥哥放藏就在身边,但他因与须磨子争吵而被逐出了俱乐部。
最后以俱乐部的干事们为中心经过协商后,决定由他们来主办丧礼。
正午过后,得到通知的吊唁客相继赶来。还有一些群众听到“须磨子死了”的传闻后也都赶来凑热闹,于是俱乐部四周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种情况下,川村或长田等干事们便各司其职,决定了通知相
关人员、守灵、遗体告别仪式日程以及葬礼程序等事宜。
遭遇到主演突然死亡事件的松竹,立刻召开了以大谷竹次郎为首,包括其手下池田藤兵卫、有乐剧场经理新免、艺术剧团经理山室等人参加的会议。经过协商,决定中止《肉店》和《卡门》的正月演出。
当时戏票已经售出不少,却也只好决定退票。此事对松竹而言损失惨重,他们必须寻找替角继续演出,因此须磨子的死可谓兹事体大。
一月六日的《大阪朝日新闻》以《松井须磨子缢死》为超大标题,并以“留下三封遗书后,于牛込艺术俱乐部”“于抱月氏的忌日”“自杀的原因为过度缅怀已故抱月氏”及记载了须磨子简历的《须磨子的一生》等为小标题,做了大幅报道,并刊登了《卡门》的巨幅舞台照片。
棺柩于五日黄昏被搬进艺术俱乐部。在此之前朝仓文夫带着两个助手用石膏套取了死者的面型。
此后便给须磨子穿上雪白的丧服,脸上施以淡妆。紧接着就应该将她放进棺柩中了。但由于须磨子在长野的母亲尚未赶到,故此遗体被暂时安放在二楼的起居间里。
不久,深夜十一点,须磨子的生母赶到了俱乐部,于是开始入殓。
须磨子的母亲接到女儿突如其来的死讯后,大约在赶来的车里恸哭不止,只见她双眼红肿,憔悴得几乎难以站立。
“为什么?为什么?”
望着女儿的遗体,母亲已经说不出其他话语,只是紧紧依偎着女儿的遗体。
干事们就棺柩中的放入物品曾经争执了片刻,结果决定和鲜花一起将羽毛毽拍、戒指、手表和钢笔等放了进去。每件物品都是抱月买给须磨子的,也都是她生前的爱不释手之物。
入殓结束后,原本预定一如抱月去世时那样,将棺柩搬到下面的舞台上,但由于还有不少与她关系密切的吊唁客要求见上须磨子最后一面,故而又在二楼起居间内放置了一段时间。
天亮后,即六日晨,过去曾尖刻地批评须磨子是一个“除了动作夸张以外一无是处的女优”的有岛武郎来访,并将一束鲜花放到棺柩
中须磨子的脸旁。
一夜过后,须磨子的脸看上去有些发黑。脖颈那道深沟上覆盖着一块白布。
不久就到了七日中午,棺柩与抱月的遗骸一样,从舞台上方靠里侧的楼梯被垂直抬了下来。
那楼梯本是抱月为了让须磨子表演舞蹈而特意制作的,结果演出时一次都没派上用场,却仅仅被用来搬运两人的遗体了。
舞台背景上挂着黑色幕布,正面安置了一个宽大的山形阶梯,最上端铺着一块四周带有布条镶边的崭新的草席,棺柩就放在席上。
遗书共有三封,分别写给米山益三、坪内逍遥和伊原青青园。几封遗书的内容如下。
写给米山益三的遗书:
姐夫:
我还是要去老师那里。身后之事已经托付给了坪内老师和伊原老师,一切尽管随意处置。只有一点,希望代我求他们将我的墓无论如何也要和老师的墓安置在一起。两个养女可在条件适宜时酌情让她们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
匆此。
须磨子
写给坪内博士的遗书:
坪内老师并夫人:
我等背弃了您的大恩大德,按理说已经没有颜面就此事求您。可早先岛村老师去世时,您曾迅即赶来吊唁,我就厚颜承受您这份情意,求您如下。
为了那个我所依靠的人,我甚至背叛了在舞台演出方面从零开始手把手教我的坪内老师。而今那个人已经先我而去,因此我无论如何都难以苟且偷生。虽然我已拜托伊原老师,但在此还是恳求您就我的身后之事多加关照。此事虽然难以出口,但还是拜托老师,务请设法将我的遗体埋到那个人的墓中。
言犹未尽。草草即此……
须磨子
写给伊原青青园的遗书:
伊原老师:
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给您添麻烦了。还没来得及上门道谢,而今却不得不再次有件麻烦事要求您。我还是要追随那人而去,去往那个世界。我身后之事还望您多多关照。
此外还有一件事求您,那就是请把我们的墓安置在同一个地方。此事务请多加关照,恳请您务必设法将我们安葬在一起。
草草即此。
须磨子
直面死亡的须磨子在遗书中并未提出特别的要求。遗书的中心内容,就是向坪内逍遥和伊原青青园表达了添过诸多麻烦后的谢意。
只是三封遗书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希望死后能和抱月合葬在一个墓穴里。
就像给青青园的遗书中反复提到的那样,须磨子只是怀着这一希望离开了人世。
恐怕早已死去的抱月,无疑也希望如此。
但是须磨子的这一愿望到头来却未能实现。
无论她怎样恳求姐夫、恳求青青园、恳求逍遥,抱月的遗骸也已然被安葬在岛村家的墓地里。怎么可能因为须磨子在遗书中提出了合葬的希望,就将抱月的遗骸从岛村家的墓地里挖出来呢?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的话,则必须将遗书拿给抱月的妻子看,取得她的认可。可这种事无法向市子夫人开口,即便开口说了,也不可能得到对方的同意。
结果是抱月的遗骨就此长眠于岛村家的墓地,须磨子的遗骸则被小林家带走并长眠于异域地下。
即便二人生前那般相爱,死后也只能天各一方。无论多么相爱,遗骨也不能厮守一处。
这便是正式结婚与否的差别,也显示了日本户籍制度的分量。
而且可以说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须磨子才在三封遗书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人们将他们的遗骨合葬在一起。
五
大正八年(1919)一月七日,在青山殡仪馆举行了须磨子的葬礼。
在举行葬礼之前,从下午一点半起,先在艺术剧团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之后棺柩被抬上灵柩马车,从牛込横寺町赶往青山。
听说须磨子的送葬行列要经过,道路四周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
午后三点,灵柩马车抵达青山殡仪馆。殡仪馆入口处两侧同样人头攒动,为了阻止从后面推涌上来的人群,甚至需要工作人员在现场维持秩序。
天空虽然晴朗,却依旧寒气袭人。从高出一截的殡仪馆可以眺望到远方草木枯萎的青山旷野。
殡仪馆周遭悬挂着的歌舞伎剧院、新富剧场、明治剧场、有乐剧场、常盘剧场等的挽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诸多来自文坛、剧团和早稻田大学的相关人员已经聚集于此等候着。
相继扛着须磨子棺柩的,是她生前曾经出演过的各剧场的接待人员以及艺术剧团的成员。他们穿过人群将棺柩扛到了最中心的祭坛上。
在白色木制棺柩的正上方,悬垂着写有偌大“已故松井须磨子之柩”字样的白布。宽阔的祭坛左右摆满了鲜花,十二盏法事蜡烛在四周熠熠生辉。
须磨子的法名为“安祥院实应须磨大姐”。
不久,规定的时刻到了。随着钲声响起,诵经开始了。僧侣为真言宗丰山派道长早川快亮大僧正及手下八名僧侣。
超度亡灵结束后,由川村花菱主持,开始逐个念诵悼词。
首先由长田秀雄代读小村欣一侯爵的悼词。小村深谙文艺之道,同时也是艺术剧团的幕后援助人。接下来念诵悼词的是中村吉藏以及艺术剧团技艺员代表中井泽、早稻田文学社代表本间久雄。松竹总经理大谷竹次郎的悼词则由松居松叶代读。在加藤精一代表舞台协会念诵悼词后,木村锦花代读了东京演员协会代表中村歌右卫门的悼词。
之所以代读较多,是因为时值正月初七,很多人尚未回到东京。
念诵悼词在继续着。其中有帝国剧场的女优森律子、新派代表中尾莺梦、小笠原伯爵、金子筑水、片上伸、谷崎润一郎、伊原青青园、市川猿之助、左团次、中车、上山草人等十余人。
当时,坂井久良岐曾做俳句如下:“恋人并绿晨,双双归厚土”。“绿晨”是抱月死时在明治剧场上演的舞台剧名。此俳句后来被篆刻在牛込弁天町多闻院内为须磨子建立的“艺术比翼冢”墓碑的背面。
上香从养女亦即须磨子的侄女胜子开始。接下来是另一个养女若子、须磨子的母亲、哥哥、姐姐和姐夫。之后抱月的女儿君子站了起来。
岛村家对须磨子的死并未做出特殊的吊唁之举。川村等人曾试探过对方的意向,结果只有君子说“我去参加”。于是她便赶了过来。
君子原本就是岛村家唯一对须磨子怀有好感的人,在须磨子生前曾见过须磨子几次。
我们无从得知须磨子死后,君子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出席告别仪式的。不过此时的她,或许已经超越了恩怨情仇,只是怀着一种代替父亲出席告别仪式的心情来到了现场。因为她的父亲曾经那么深沉地爱着须磨子。
接下来便是遗族、亲戚、朋友、知己等一般吊唁客,共达九百人之多。
正因为一月的太阳落山早,及至一般的吊唁结束时,周遭已经暮色苍茫。在烛光的映照下,祭坛的四周鲜艳灿烂,飘逸着幽深玄妙的氛围。
五点过后,长长的吊唁行列终于排到了末尾。灵柩被再次搬上灵柩马车,开始向幡之谷火葬场进发。
翌日八日那天进行拾骨。遗骨的三分之一被须磨子的母亲带回故乡松代,三分之二被埋在多闻院内。
告别仪式的程序与抱月的告别仪式并无大异。抱月告别仪式时的吊唁客以早稻田相关人员、文坛人士及记者居多。与之相比,须磨子的吊唁客则以歌舞伎、新派剧等舞台相关人员为最。
也正因此,须磨字的告别仪式才显得尤为华美,参加吊唁的一般人员及围观者也比抱月葬礼时多了许多。
须磨子死后,首先出现的便是遗产处理问题。
人们都认为迄今为止一向吝啬的须磨子应该很有钱,可在遗书中却对遗产处理问题只字未提。
在写给赤坂的姐夫的遗书中,也只是写了“身后之事已经托付给了坪内老师和伊原先生”。内容也不过就是希望能将自己与抱月合葬一处,并拜托姐夫让两个养女回到她们自己的家里而已。
遗书中既没有财产目录,也没有写明保险柜的下落及开箱密码。
要么就是决心去死以后,她已无暇考虑这类庸俗的琐事,要么就是她无意将自己历尽苦辛积攒下来的钱财施舍给任何人。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无从知晓。
但是,松本克平曾做出过如下推测:从须磨子死前曾给逍遥和伊原写下遗书的角度考虑,或许她有意用遗产支持逍遥的话剧运动或扶助岛村家的遗族。但为此却需要内容明白无误的遗书以及办理过相关法律程序的证明。
她希望将养女归还给她们的生身父母。亦即,如此便可以认为她没有将遗产分给两个养女的打算。这种判断应该是比较恰当的。
如此看来,最为自然的理解或许就是面临死亡的须磨子已经没有心情去考虑遗产问题,她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赶到抱月身边。
须磨子死后,记者们也对其遗产问题颇感兴趣。在同年二月的《女性世界》杂志中,就松井须磨子的遗产金额,公布了如下的计算结果:
东京银行定期存款、支票活期存款等的合计额:
一万八千六百日元
股票、国债、公债券概算额:一万零六百日元到一万两千六百日元
抱月葬礼时收取的奠仪金:七百一十四日元
艺术俱乐部建筑物价值:约五千日元
电话使用权:约两千日元
共计:约三万七千三百一十日元
从上述金额中减去下述支出。
岛村家遗属养育费(艺术俱乐部建筑和电话使用权):
七千日元
欠松竹的借款:四千一百二十日元
须磨子丧葬费:一千一百二十六日元
共计: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六日元
若依据这份清单,所余金额大约为二万五千日元
但是后来尾崎宏次则在《话剧》杂志102号和103号刊物中发表了《须磨子的家世》一文。文中记载了他走访须磨子故里时拜访她一个表兄七泽清助翁时的一段谈话记录。
“须磨子死时,据悉在赤坂她姐夫(益三)那里寄放着须磨子的生前遗物。于是大家便一起打开了她的保险柜。这时发现,里面有须磨子的储蓄存折和公债券。而且还有法国公债券。将这些全部加起来以后,其金额为时价七万日元。大家吃了一惊。这些钱到头来还是全被她哥哥放藏拿走了……”
针对上述谈话,尾崎说道:“须磨子一人就拥有七万日元,这未免太多了。但我还是想相信这七万日元一说是真的。”根据是这笔钱应该这样考虑才比较妥当。即,其中不仅有须磨子的存款,还包含了须磨子将抱月的存款改到自己名下的那部分金额。
事实也是如此,在抱月死后的当天早上,须磨子就即刻去了邮局。虽然搞不清当时抱月究竟有多少存款,但从他当时正计划去外国巡演,又准备在市中心建设新剧场等情况看,完全可以想象他手上应该已有将近四万日元的存款了。
在抱月去世时,可以自由支配抱月的储蓄存折和他个人印章的只有须磨子一人。因此尾崎的假想应该是比较准确的。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的话,七万日元在当时则是一笔莫大的钱款。
对于这笔遗产,艺术剧团的干事和成员们全都兴味盎然。
当然,他们没有资格奢望这笔钱,也没有资格对处理方式说三道四。从法律角度讲,这笔钱应该分别由两个养女、须磨子的母亲及哥哥们继承。
可是须磨子死后,若子只是拿着两件行李和一百日元旋即回到了木村家。关于这户人家前面已经提过,是此后出现的日本象棋界名人木村义雄的生身之家。若子的双亲均为草根出身,生性纯朴正直,故而并未提出分割财产的要求。
据木村氏后来披露,当时曾有人鼓动他父亲聘请律师提起诉讼,然而木村氏却对他们说:“须磨子曾养育了我妹妹两年,这一次可以说是因为对方的不幸才导致出现这种情况,你们就不要再往那方面想了。听了我的话后,父亲便默默地接回了若子。”
须磨子的遗族方面从未就遗产事宜向他父亲提起过想要相商的话头,就此木村氏如是说:
“当时我想,即使不依靠别人,日本象棋如果下得好,也是可以自食其力的。这也是自己发奋钻研日本象棋的一个动机。”
若子走后剩下的就只有胜子了,她是放藏的亲生女儿。
放藏主张遗产应该由自己独占。理由是胜子是和须磨子有着血缘关系的侄女,也是须磨子的第一养女,而自己则是艺术俱乐部的管理人,一直照顾着以须磨子为首的俱乐部所有成员。
放藏原本反对将胜子过继给须磨子当养女,而且多次试图将胜子领回家中。而他自己进入俱乐部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以寄宿的形式当了个管理人而已。
而且在抱月死时,他曾擅自将电话使用权过户到自己名下,因而被俱乐部开了出去。
须磨子死时也是一样,他试图立即将衣柜、桌子等多少像样一点的家具贴上封条。因而遭到人们的蔑视。
艺术剧团的干事们理所当然地对放藏没有好感。
他们无法同意这样一个男人来独占抱月和须磨子的财产。然而大家并非须磨子的亲戚,没有权利说三道四。
因此,艺术剧团的成员们只能以遗憾的心情旁观放藏拿走所有的遗产。
众人对当时放藏的贪欲,不知是源于痛恨还是羡慕,在此后创作的若干与须磨子和抱月恋情有关的应景剧本中,放藏总是以插入二人之间的邪恶兄长形象登场。
从这个意义上讲,放藏也是一个牺牲品。
而此后胜子则在亲属会的监护下,正式继承了须磨子的家业。
之后又成婚并收养了养子。
此外,小林一家在须磨子死后将艺术俱乐部改造成了住宅楼,关东大地震后迁居到樱上水去了。
而艺术剧团的成员,则在须磨子死后以中村吉藏为中心,由若干人组成了“新艺术剧团”。然而大多数人还是各奔东西了。新艺术剧团后来也被泽田正二郎经营的新国剧兼并,不久后便销声匿迹。
创造一样东西殊为不易,而毁坏它却极其简单。
即将死去的须磨子最后唯一的希望,就是死后与抱月合葬一处。
在三封遗书中须磨子一味陈述的只有这一件事。
但是,对于她的这个希望世说纷纭,甚至发展成了社会问题。
在须磨子自杀后翌月刊出的《早稻田文学》二月号追悼特刊中,刊登了宫田修写下的一篇题为《一段罗曼史》的文章。他在文中论述道:
即使将二人分葬两处,抱月与须磨子之间的风流韵事,作为一段罗曼史亦将长留史册。既然如此,就算不把他们埋在一起,只要人们将他们的关系视为一种邪恶,那么在伦理道德方面的弊害便永远不会消失……我以为这件事只有岛村家族和须磨子家族之间才有权论定其善恶,世人不该对其说三道四。总体来说须磨子那些遗书的写法本身就是个错误。如果真是那般期盼与抱月合葬的话,我觉得她首先就应该给岛村夫人写信求情才是。
此外,田中王堂也写道:
我认为他(抱月)应该选择一个能够承担所有责任的方式,使法律上的名义与实际事实达成一致。然而他未能做到这一点。就此我只能认为这是他的一大失策,抑或说是他的一大怠慢之举。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赞同市子夫人的行为。抱月离她而去,一直和须磨子同居。就此她为什么不自己主动跟抱月提出离婚呢?
根本就没有理由必须尊重故人的遗言。实现遗言的范围自然有限。遗言只有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才会受到尊重。如果根据这一见地的话,须磨子的遗言真就不知道应该受到怎样的批判了。毋庸赘言,只要安葬抱月的墓地属于岛村家,在处理须磨子遗骨问题上,抱月遗属的意愿便拥有极大的决定权。
此外,主张扩展女权运动的著名人士平冢雷鸟也评论道:
即便须磨子的祈求真切万分,岛村遗孀也应该依据法律行事,没有必要为同意二人合葬一处而做出侵犯社会权利之举。之所以引发出这一问题,根源无疑就在于抱月行为上的疏漏——他与妻子实际上已经断绝了夫妻关系,尽管如此,却没有办理法律上的相关手续……
三者所见略同,全都否定了须磨子的遗言,认为那种请求既不合情理又自私任性。同时也指责了抱月对家属抚养责任的不作为和办理户籍手续方面的疏漏。
从理论上讲,确如他们所言,就是那么回事。可在现实生活中,夹在妻子与情人之间的抱月,果真能够按照理论所述,妥善地安排好一切吗?
首先列举的宫田修的意见是“如果真是那般期盼与抱月合葬的话,我觉得她首先就应该给岛村夫人写信求情才是”。这种想法是第三者不负责任的说法,至少可以说是非现实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围绕着抱月这个男性,事到如今须磨子怎么可能去恳求与自己为敌的人呢?事情再清楚不过,如果去恳求的话,她必定会遭到对方的拒绝。
须磨子心里很清楚,从道理上讲自己应该去恳求抱月的妻子同意自己的想法。可现实情况却是,她无法前去恳求对方。那也是须磨子作为女人的最后一道尊严。
而田中王堂所说的“市子夫人为什么在明知丈夫与其他女人同居的情况下还不主动提出离婚”的说法,也只能被视为是一个对事实一无所知的人的想法。
如果她能那么做的话,男女之间原本就不会出现你争我夺了。
自不必说,市子夫人膝下有五个孩子,怎么可能说分手就分手呢?这其中既有她在社会上的面子问题,同时也存在着经济方面的不安。再进一步讲,市子拒不离婚一味忍耐,或许至少也是对离开自己的男人的一种报复、一种眷恋也未可知。
而平冢雷鸟则谴责了抱月的疏忽懈怠。可是抱月爱着须磨子,虽然已经离家出走,但心底又始终怀着对妻子和孩子的歉疚。
可以说正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自私,所以才无法做出离婚这一更为冷酷的举动。倘若市子夫人自己提出离婚,抱月也会在做出相当的补偿后才会离婚吧。我们应该看到,即使从侧面观察认为是抱月的疏忽与懈怠,但在背后却隐藏着一个男人的自责与温情。
上述三位人士均非恋爱当事人。他们自己没有受过伤,只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发表合乎道理的主张。
然而恋爱是不会按照这种正统的理论向前发展的。恋爱常常是单方面的、自私任性的。不按常识和道理行事,恰恰就是男女关系的难点。也正因为如此,人类才在以往几百年、几千年间为了同样的事情而欢喜、哭泣、悲伤,并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虽然看似愚蠢,却也是人的可爱之处和值得眷恋的地方。
在须磨子死后的断七之日,即第四十九天之前的二月十七日,有人为无法合葬一处的二人建立了一座刻有二人姓名的比翼冢。
地点在牛込弁天町的多闻院内。
建立此冢者为当时嗜酒成性、被视为怪人而远近闻名的坂本红莲洞和川柳作家坂井久良岐。
两者均为性情乖僻之人,为部分人敬而远之。借助这两个不大抛头露面之人的手,抱月与须磨子才获得了心灵相依之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命运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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