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立

女优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当天正是《绿晨》的首次公演日,大家都以为她是去参加舞台演出碰头会了。然而实际上她去的并非明治剧场而是邮局。

在那里,须磨子首先将存折上抱月的名字改到了自己名下。

自不必说,一般的人当时尚未知晓抱月的死讯,而储蓄存折和印章又全都掌握在须磨子手中。

接下来须磨子又顶着牛毛细雨赶到电话局。她的打算是将以抱月名义登记的艺术俱乐部的电话使用权转到自己名下。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当时的“番町5412”这个老式电话号码,已经被过户到她的哥哥小林放藏名下。而且就是在一个小时之前,由放藏本人亲自到电话局窗口办的手续。

“太过分了!居然随意处理老师的财产!”

须磨子恼怒不已。可是,据说电话局无权对刚刚改了户名的电话使用权在同一天内再次办理过户手续。

“那位小林先生说他是俱乐部的管理人。”

如此说来,从形式上讲,须磨子不过是抱月的姘妇而已,立场明显硬不起来。

“我一定要拿回电话使用权!”

被人占了先机的须磨子虽然有些委屈,但从道理上讲,岛村抱月名下的东西在他死后理应归还给岛村家。这才是正理。

然而须磨子却认为抱月的遗物都是抱月和她共同劳动后获得的果实,因此抱月的东西理应由自己继承。

其实,须磨子在紧紧拥抱着抱月的遗体哭过以后,便把山室叫到一个单间里,把抱月遗产的事告诉了他,并和他相商怎样才能将遗产转到自己名下。山室对她说,只要拿着抱月的印章去就应该没有问题。于是须磨子就在邮局开门后立刻赶了过去。

须磨子了得,放藏也不含糊。俗话说“有其夫必有其妇”,就他二人而言,则是“有其兄必有其妹”!

在现在看来,会觉得只是个电话使用权,可当时能够拥有电话的,仅限于极少数富裕阶层。单单电话使用权就值两千日元。而当时的两千日元可以轻松地购买一幢豪宅。

于是兄妹二人置抱月之死于不顾,为电话使用权的过户而拼命奔走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这件事就发生在须磨子刚刚失去最爱的人的节骨眼上。

若是普通女子,早就被悲哀摧垮了,脑子根本转不到那方面去。这件事也显示出须磨子脑子转得快以及其坚韧不拔的毅力。

结果是电话使用权过户一事无法当场获得解决,须磨子当时只好死心。但此后她却去警察局以侵吞罪告发了哥哥放藏。

神乐坂警察署立刻传唤了放藏,对情况进行了调查。可两人毕竟是兄妹,且一方为艺术剧团当家女优,另一方为艺术剧团管理人。

于是警察便建议他们不要闹上法庭,最好由当事人协商解决。警察并未插手此事。

然而相互对立的兄妹之间是不可能协商解决问题的。因此后来甚至不得不提交给艺术剧团整理委员会来寻求解决方案。最终的结果是电话使用权作为抱月的遗产,先是转让给抱月的长子震也,然后再由须磨子购买下来,问题就此尘埃落定。

不过十一月五日那天,为了过户须磨子曾去过邮局和电话局一事并没有让任何人知晓,作为一个秘密隐瞒了很长时间。从电话局回来以后,须磨子又在抱月的遗体前正襟危坐下来。当吊唁客抚慰她时,她时而泪眼婆娑,时而若有所思地哭倒在地。

在一般人眼里,会觉得她有些反常。可实际上这既非演技亦非遮羞掩饰,而是她看到遗体后悲从中来的感情的真切披露。而目光一旦离开遗体,她就会担心起自己的未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认真而且真实的。

五日临近中午时分,吊唁客越来越多。

首先是中山晋平在快到中午时分赶了过来。一踏进榻榻米房间,他便大声呼喊起来:“老师,老师……”随后便扑倒在榻榻米上紧紧地拽住了遗体。绝叫声过后,他便将紧握着的拳头挡在眼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对晋平而言,抱月既是其作为寄宿生入住抱月家以来的老师,也是给了他创作《喀秋莎之歌》的机会,让其扬名于世的恩人。而他对市子夫人和须磨子之间纠葛的始末也了如指掌。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在大滴泪珠洒落的同时,晋平用他那粗大的手抚摸着抱月的脸颊。

在此之后,小山内薰坐着人力车出现了。小山内薰始终批判抱月的双管齐下路线,一直将抱月诋毁为“堕落的艺术家”。可一旦人故去以后,想必其内心也会感到依恋。

“如果你能再活一段时间的话,你我之间本来是可以达到相互理解的。”他双手合十嘟哝着。毫无疑问,这本是抱月更想对小山内薰说的话。

小山内薰离去后,松竹的大谷竹次郎总经理坐着一辆黑色汽车赶来了。

正因为他最理解抱月,并在一定期间内将艺术剧团买断下来,确保了艺术剧团经济方面的稳定,故而须磨子相当郑重地接待了他。

致过哀后,大谷对须磨子提出了下述意见:

“今天虽然是公演初日,但出了这种情况,我看演出就推迟一下,从明天开始吧。”

须磨子从一大早起,就在担心演出该如何应对才好。听了大谷这句话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大谷总经理走后,从岛村家传来了抱月夫人和孩子马上就要过来的消息。

干事们慌忙商议应该怎样接待才好。

最大的难题就是该怎样让市子夫人和须磨子见面。即便干事们商量出个结果,但关键人物须磨子如果不按照安排行事,也还是会捅出娄子来。

结果是川村花菱和长田秀雄被推选出来负责接待夫人。二人首先把须磨子叫到另一个房间里仔细叮嘱了一番。

“我们和你是一个阵营的,所以希望你不要惹恼他们。为此,我们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要拿出谦虚的态度来,彬彬有礼地接待他们。”

“我们知道你一定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今天无论如何也请你默默地接待她们。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心情,也都是同情你的。”

听了二人相继说出的话后,须磨子冷漠地说道:

“我根本就没有任何话想对夫人说。”

“也许你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可对方会说些什么就不清楚了,对吧?总之不管对方说什么,毕竟你是这儿的东道主,就不要说狠话还嘴什么的了。希望你只对她说上一句‘让您担心了’就行了。”

“我让她担什么心了?!”

“你要克制自己,忍耐一下。事到如今即便和她争执也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你们是让我低头沉默啦?对吗?”

“你可要想到这一点啊——让自己的丈夫死在其他女人那里,她可是忍受着这一屈辱来到这里的。”

“明白了,我什么都不说。”

“正如俗话所说‘沉默是金’,沉默就是胜利啊。”

“不过,如果对方说了多余的话,我可就不能保持沉默了。我这儿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呢。如果你们想平安无事的话,最好告诉对方也闭嘴!”

须磨子依旧逞强好胜。照这个样子则无法保证中途不会生出什么乱子来。于是川村和长田再次推敲了一下作战计划,决定先让二人见面,待寒暄过后立即以须磨子今天必须去参加首日演出为由让须磨子离开见面现场。

“这能行吗?我总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份差事。”

对于长田的怯懦,川村以失望的表情说道:

“这种时候如果处理不善的话,老师会死不瞑目的。”

不久,黄昏降临了。就在短暂一天的日暮之际,抱月夫人与长子震也、长女春子以及次女君子四人赶到了俱乐部。

“岛村老师的夫人光临!”

随着门口接待人员的一声吆喝,榻榻米房间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长田立即前往走廊迎接,将抱月家人领进榻榻米房间内。

按事先安排好的那样,遗体旁只是坐着佐佐山雅一和人见元吉二人。

夫人向二人微微颔首行过注目礼后,便坐在抱月遗体前。似乎是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是闭目沉默了片刻。接着便静静地双手合十,三个孩子并未合掌,只是在夫人背后垂首而立。

听到夫人一干人等抵达的消息后,须磨子在隔壁房间里对着镜子梳理起头发来。她的双眼依旧因哭泣而肿胀着,头发也支棱着。而且在其胸前还垂挂着一个带有鲜艳花纹的小口袋,里面放着抱月的313

印章、存折以及二人相互交换的誓约书等。她打算在万一出现争执的情况下,可以拿出来给对方看看。

“没问题吧?就请你按照我们商量好的方式去做,好吗?”川村叮咛道。

须磨子走进榻榻米房间时,遗体旁横向靠近墙壁一侧坐着夫人和春子,后面坐着长子震也,君子则低头坐在遗体的双脚前。

须磨子从孩子们的身后走过,来到夫人面前,深深地低头施礼道:

“夫人,好久不见了。让您担了不少心,实在对不起!”

须磨子口齿清晰地说完这些后,便再次低头施礼。夫人低声回答道:

“哪里的话,你没有任何过错。自打他从岛村家出走那时起,我就已经不把他看作家里人了。所以无论他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须磨子虽然始终低垂着头,泪水却随即涌出。于是便用手帕去擦拭眼角。

然而夫人却低垂双目纹丝不动。长女和长子则扭过脸去。只有次女君子用忍不住颤抖的手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未几,仿佛无法忍受此时的窘迫气氛,长田开口说道:

“哎,闺女,到这儿来,好好看看你父亲的脸。”

“不用了,在这里可以。”

君子摇了摇头,紧接着便放声大哭扑倒在被子上。

宛如等候着这一时刻似的,川村捅了捅须磨子的肩。须磨子再次跪着向夫人施礼道:

“我上场演戏的时刻到了,恕我失陪。”说罢便起身离去。

抱月的正妻市子夫人和三个孩子在须磨子走后依旧留在房间里。

当时的市子夫人一身黑色丧服,手握念珠,面向前方,似乎正在凝视空中的某个点,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流露。

和须磨子自昨晚起数度突然想起似的抱住遗体反复哭喊“老师、老师……”的举动相比,市子夫人的态度看上去显得极为冷漠。

“就她这个样子,老师当初逃出来也情有可原啊!”

团员们忘记了抱月刚刚死去的事实,就此事相互议论纷纷。尚属首次见到夫人的川村花菱更是嘟哝道:

“一副让任何人都无法接近的险恶表情,简直就是个少见的恶妇!”

确也如此,当时的市子夫人瘦骨嶙峋,皱纹凸显,只有两个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

不过,丈夫与其他女人私奔导致她深受刺激,故而长期陷于忧郁状态中。此刻又接到了丈夫死在那个女人那里的讣告,如果能想到这些,其面部表情险恶也就不难理解了。

自己绝对不能输给须磨子!因为自己是正妻!她越是这样想就越会使自己的态度显得笨拙甚至冷漠。

尽管如此,一旦须磨子离开了房间,市子与须磨子直面相向的紧张心理也就松弛下来。于是她开始和抱月的弟弟佐佐山雅一小声说起话来。

不久,时钟过了五点。就在周遭一片薄暮之际,坪内逍遥坐着人力车赶到了。

“先生驾到!”

门口传来了通报声。聚集在二楼会议室的干事们一齐迎了出去。

逍遥一边向众人点头致意,一边在遗体旁坐定,认真地看了看抱月的遗容后双手合掌道:

“这怎么说,这怎么说……”

双手合十后逍遥最初说出的便是这句话。其实,对于逍遥而言,除了如此呢喃自语外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啊,夫人在这儿哪!”

此时他才注意到身后的市子,遂低头施礼。市子则郑重地回礼道:

“劳您大驾特意远道而来,谢谢您了!”

“真是令人吃惊的大事件啊!不过你也不要太沮丧了。这是孩子们吗?”

于是市子把孩子们一一介绍给逍遥。

“好!好!”逍遥逐个看着他们,不断颔首。

之后他便就势坐到抱月的枕边,听佐佐山及夫人讲述抱月临终前后的状况。未几,长田前来邀请逍遥道:

“先生,请您到这边来一下。”

长田把逍遥引领到另一个房间里,让他和须磨子见了面。

“老师……”

一看到逍遥,须磨子便突然叫了一声,并朝逍遥的胸口扑去。

一瞬间里,逍遥趔趄了一下,接着便扶住须磨子,啪啪地拍打着哽咽不止的须磨子的肩。

“你要振作起来!不能哭,不能哭……”

“可是,可是,我今后该怎么办啊……”

须磨子抽抽搭搭地哭泣着,忘记了对方是曾经与自己反目的师长。逍遥则慈父般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有什么困难的话,就找我商量好了。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力而为的。”

“拜托您了!老师,请您一定要帮我。”

须磨子哭泣着用力握住了逍遥那双苍老的手。

迄今为止,须磨子从未和逍遥有过推心置腹的交谈。两人单独见面只有过一次,那还是在文艺协会时代。当时逍遥与须磨子见面的目的,是为了训斥须磨子与抱月之间的丑闻,并告知须磨子她已经被文艺协会除名了。

可是,此刻的须磨子却撒起娇来,就仿佛见到了暌违已久的亲密恩师。

接下来,逍遥便来到二楼会议室,和干事们一起商量起葬礼以及遗体告别仪式的日程安排。

不久,夜幕降临了。七点过后,艺术剧团的舞台设计师冈本归一来了。他开始为抱月套取死者面型。他先是把橄榄油涂抹在抱月的整个脸上,将抽缩僵硬的部位轻轻揉开,然后再让死者的眼睑和嘴唇闭合起来。于是抱月先前那张略显苦闷表情的脸,就还原成了他生前那副柔和的面相。

由于死前一周时间内抱月几乎整天躺在被窝里,因此下颚四周长出了一些稀疏的胡须,故而套取的死者面型上也粘上了几根胡须。

九点,遗体开始入殓。虽已决定将棺柩放置在舞台中央,但由于楼梯太陡,棺木无法搬运下来。

没有办法,只好由剧团五六个成员架着遗体来到楼梯处,使遗体呈近乎垂直站立的姿势,这才将遗体徐徐搬了下来。由于死后已近二十个小时,遗体开始呈现出死后僵硬的状态。只是那双苍白的脚从白色丧服中裸露出来,看上去宛若悬浮在空中。

“老师的脚在动呢。”

在下面准备接住尸体的男子胆怯地嘟哝着。见此状态,川村再次合起了双掌。

这个从二楼通向舞台翼端的楼梯,本是抱月生前为了让须磨子表演舞蹈,不顾布景师的反对坚持让人做成的。

然而表演时却一次没有派上用场,一直被搁置在那里。

第一次利用这个楼梯,居然是为了搬运抱月的遗体,这一结果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

第二天,即十一月六日,从黎明时分起就下起了冬雨,寒气逼人。

那一天,遗体开始入殓,棺柩被安放在舞台中央。艺术剧团的干事和团员们守护着灵柩。

在此期间,大家在会议室里召开了各种碰头会。最后决定七日上午十点起,在艺术剧团俱乐部举行葬礼,接下来于下午四点起在青山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同时决定治丧委员会主席为金子筑水,丧主为长子震也(十七岁)。

在六日最后一个守灵之夜,早已回到新潟县的相马御风赶了过来。御风在艺术剧团时代曾与抱月一起志同道合地参加了话剧运动,但他立刻厌倦了内部纷争,于是离开了东京。

此外还有正宗白鸟、田山花袋、上司小剑、前田晁、中岛孤岛等文坛和舆论界众多知名人士参加了抱月的守灵。

舞台中央的祭坛上安放着用白布覆盖着的抱月寝棺,上面摆放着四周镶有黑框的抱月遗像和面型,还摆放着写有“安祥院实相抱月居士”字样的素木灵牌。寝棺四周摆满了白黄两色鲜菊花。在鲜花左右两侧,摆放着坪内逍遥、高田早苗(早稻田大学校长)等人赠送的花圈。后面则悬挂着绘有波浪花纹的深蓝底儿幕布。真是一座豪华盛大的祭坛。

前来守灵的客人们坐在舞台正面圈成正方形的观众席上,他们配合着诵经声双手合十。随着夜色的深邃,酒和食物被端了上来。于是场面开始混乱,甚至还有人大声谈论起抱月死后话剧运动应该如何展开的问题。

御风抵达时已是夜里十一点许。打开寝棺让他与抱月见面后,他似乎无法忍受周围的杂乱,立刻退入其他房间里。

大多数守灵客都在下半夜三点左右离去。一部分人则守候了整整一夜。疲惫者便去其他房间休息了。

然而那一天只有须磨子无暇悲伤,因为那一天是《绿晨》的首演日,她正站在明治剧场的舞台上。

大半观众都已得知抱月去世的消息,故而屏气止息地紧盯着舞台,想要看看须磨子究竟如何表演。然而须磨子在舞台上意气风发,丝毫不见悲伤的影子。尤其是剧中那个伊莎贝拉狂笑不止的场面,只见须磨子张大嘴巴哈哈大笑;而在演到下一个哭泣场景时,须磨子真的就泪流如注。其抽抽搭搭的哭泣状,从观众席上也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观众席上总会掀起叫好声或喝倒彩声,可只有那天,整个剧场始终鸦雀无声。

观看了那天首次公演的秋田雨雀低声说道:

“真令人心痛,不忍卒视啊!”

望着刚刚失去了最爱的人却依然能够镇定登台的须磨子,花菱不禁愕然,他不无钦佩地说:

“演员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首演日姑且不论,过了两三天后,须磨子的演技便渐渐黯然失色了。到了第三天,终于有观众起哄道:

“换人!”

“我是在忍受着悲痛拼命表演的。我想死!”

演出结束后,须磨子如是说。接着便哽咽着哭了起来。但演出水平低下,也是不争的事实。

伊原青青园在《都新闻》报中评价道:

“即便是须磨子,也同样提不起气势来。她失去了以往的那股子活跃劲儿。”

而《东京日日》也给出了不佳的剧评:

“单调而且乏味,不具有吸引观众的力量。”

六日夜,艺术剧团的干事、脚本部成员、事务员等全体成员集中在二楼会议室,就艺术剧团今后的经营问题召开了首次会议。

须磨子在结束明治剧场的演出后也赶来参加了会议。她首先向大家致意,并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我决意继承老师的遗志,一定要将这一事业进行到底。为达此目的,我必须更加依靠大家的力量。希望大家不要舍弃我,恳请大家今后继续多加关照!”

从守灵席上中途退出、身穿洁白丧服赶来的须磨子向大家恭恭

敬敬地鞠了一躬。

参加会议的人当中,以前就对须磨子的自私任性抱有反感的人不在少数。现在看到抱月死去,须磨子变得孑然一身,未免觉得人心大快。不过他们还是认可了须磨子此时的谦恭态度。更何况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责备须磨子的话,则未免显得自己过于卑微。

总之,大家觉得从须磨子的态度看,她确有悔改之意。于是全体一致同意今后继续为艺术剧团贡献力量,将事业发扬光大。

此外,当天还决定了如下事项:

1、由松井须磨子担任艺术剧团团长。

2、由中村吉藏担任脚本部主任,负责艺术剧团的事务性工作。

3、脚本部接受艺术剧团团长的委托,负责处理艺术及具体落实方面的相关业务。

同时,就艺术剧团业务处理的具体分工,决定成立四个系统,分

别为:

明治剧场系统(松井、中村、长田);

残留业务系统(松井、秋田、本间、楠山、中村);

图书整理兼财务系统(松井、楠山、仲木、川村、冈本、加藤);

演员系统(松井、中村、中井)。

最后又记录了下述内容:

“十一月六日晚,守候于老师棺柩旁,以观众席为座席彻夜守灵。

风雨飘飘,伤感之夜!”

上述三个决议事项,于次日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前,获得了艺术剧团全体成员的同意和理解。

十一月七日,从十点开始在艺术俱乐部举行了葬礼。在此处,抱月的寝棺被再次打开,与会者向遗体做最后的诀别。

套取面型时涂抹的橄榄油业已渗进抱月的脸部皮肤,此时发出了古铜色的光亮。

“老师……”须磨子再次将身躯探进棺内,久久抚摸着抱月的脸颊不肯离开。

“差不多该出发了。”

干事长田想要拉走须磨子,可是须磨子依然紧抱着抱月不放。

“我不!我不!”

最终须磨子还是被拖开了。每当棺木四周响起钉进钉子的声音,耳畔就会传来须磨子的凄惨叫声。

下午三时,为鲜花所簇拥的棺柩被移到马车上开始向青山殡仪馆进发。

从牛込到青山,步行大约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载着棺柩的马车后面是人力车,车上坐着须磨子、逍遥以及死者家属。再后面就是一长列徒步移动的人群。

不到四点,送葬队伍抵达殡仪馆。为了目睹须磨子,入口处熙熙攘攘地簇拥着两三百个看热闹的人。

不久,预定的时刻四点已过,遗体告别仪式开始。

在殡仪馆内殿正面灵柩上方,垂挂着五十岚力氏书写的“已故岛村泷太郎之柩”字样的幕布。四周摆放着三十多个花圈和供花。无数的烛光映照凸显出周遭的一切。

首先由真言宗丰山派道长早川快亮大师开始诵经。引导超度结束后,在长谷川天溪的主持下开始吊唁。首先被叫到名字的,是友人总代表金子马治(筑水)。

接下来是艺术剧团脚本部总代表中村吉藏、早稻田文学社同人总代表本间久雄、门生总代表相马御风、艺术剧团技艺员总代表中井哲、早稻田大学校友会会长平沼淑郎、文学界人士代表田山花袋、松竹总经理大谷竹次郎、帝国剧场专任董事山本久三郎、女优代表森律子等依次致了悼词。

此外还有唁电五十余封。告别仪式参加人员逾六百人。而殡仪馆四周隔着篱笆墙还簇拥着几百号人。他们都想目睹以须磨子为首的与会者。

作为当时在青山殡仪馆举办的葬礼,抱月葬礼的盛大程度可谓数一数二。正宗白鸟又以他特有的嘲讽口气评价道:

“这是一次并不般配的葬礼。”

确也如此,对于一个曾被视为“与丑闻一起堕落下去的艺术家”、一个始终被斥为“逃往双管齐下道路的通俗艺术家”的葬礼而言,这次葬礼的豪华程度是破天荒的。

但是,抱月不顾周围的批判依然凭借自己的力量勇往直前,并使话剧兴盛起来的事实,已经毫无疑问在人们的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无论白鸟怎么嘲讽,无论小山内薰怎样面露不悦之色,抱月依然拥有能让如此众多的人赶来参加其葬礼、为其双手合十送别的巨大影响力。

在代表们依次念诵悼词、与会者烧香的过程中,在离祭坛最近的家属席位上,伫立着与父亲颇为相像,同样身材瘦弱、双目低垂、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震也。他的身边并排站立着的,是市子夫人和女儿们。

须磨子则身穿丧服伫立在相反一侧艺术俱乐部及早稻田相关人员的最前列。此时此刻,两个女人之间的对立已经不复存在,看上去憎恨与嫉妒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但另一方面,隔着遗体的二人又好像正在互相怒目而视,依然处于三角关系的角力之中。

与会人员全都自然而然地先向位于左手的须磨子行注目礼,烧香结束后再向位于右手的市子夫人行注目礼,然后离开。

五点将近时,长田来到须磨子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

“差不多该去明治剧场了。”

在殡仪馆前车子已经备好。去明治剧场最快也需要十五六分钟。

“须磨子老师,快点!”

长田再次催促道。然而须磨子依旧垂首伫立一动不动。

无奈之下长田便去告知川村,两人将须磨子强行拉出了会场。

“再不快走就要迟到了。”

须磨子恋恋不舍,一边回首,一边穿过会场。一进休息室她就立刻大声喊叫起来:

“啊,讨厌死了!我讨厌演出!”

“喂,打起精神来!”

长田抚慰着她。在身边陪伴的女性将替换服装递了过去,却被须磨子一把推开。

“我从此就再也见不到老师了!为什么这种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必须去工作?”

“你可别这么说,大家想看你的戏都在那边等着呢。”

“少拿我当傻瓜!”

须磨子一边说一边就要仰天倒下。

“喂!喂!”

长田慌忙一下子抱住了须磨子,并支撑住她的身子。于是须磨子挠了挠脑袋喝了一杯水,这才放弃抵抗开始更衣。

殡仪馆内的诵经仍在继续着。须磨子听着诵经声,急匆匆地向停着人力车的方向赶去。

夜里下起的雨此刻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小雪。人力车篷顶上的积雪重重地掉落到地面上。只有这时须磨子才会抬起头来看上一眼,接着便继续低下头去。

乘车场周围也聚拢了一大群想要一睹须磨子风采的人。他们指指点点地说:“那人就是须磨子!”须磨子对这些似乎毫无兴趣。她再次回过头来,朝不断传出诵经声的殡仪馆方向看了一眼,接下来便死了心似的钻进人力车里。

那天夜晚,就在须磨子登台饰演一个疯狂女子之际,抱月的遗体被火化了。

翌日,即八日下午两点,一个装着抱月遗骨的小小骨灰盒,被埋葬在杂司之谷的新墓地里。

首先由长子震也在骨灰盒上撒了一把土,之后是两个女儿,其次是抱月的亲弟弟佐佐山,再次是须磨子,他们先后将土覆盖在骨灰盒上。

即便在这里,也有数十人为了一睹须磨子的风采,而将他们团团围住。

但是,须磨子对这些人不屑一顾。她用小铲轻轻地铲了一铲土盖了上去,然后便后退一步,一对眸子紧紧地盯住那个被埋在土里的小小的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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