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正三年(1914)三月在帝国剧场上演《复活》以后,艺术剧团又上演了下述新剧目。
首先是在同年七月十四日至十六日,作为研究剧的开山鼻祖,上演了岛村抱月创作的独幕话剧《复仇》。演出地点为文艺协会解散后依然原封不动保留在坪内宅邸内的小剧场。为了与“研究剧”名实相符,他们采取了观众人数较少,戏剧内容具有浓厚艺术倾向的方针。
结果虽然未获好评,但在《喀秋莎》备受盛赞之际,立即开始对研究剧展开脚踏实地的挑战这一举措还是受到了世人的瞩目。
通过《复活》之类的大众剧目,先是使剧团在经济上富裕起来,之后再着手进行“研究剧”的演出,这便是抱月提倡的“两条腿走路”策略。他认为只有走这样的道路才能使话剧生存下去。
此后,艺术剧团又于同年八月七日至十二日,打着夏季公演的旗号,上演了由岛村抱月翻译的苏德曼的四幕话剧《玛格达(故乡)》。
角色分配如下:须磨子饰演玛格达,武田正宪饰演施瓦策,胜见庸太郎饰演冯・凯勒,中井哲饰演赫夫塔尔丁。
此外,他们还上演了由施密特邦创作、森鸥外翻译的独幕话剧《第欧根尼的诱惑》。在这个剧目中须磨子饰演女儿伊诺。
这一时期的须磨子已经人气绝顶。只要有须磨子出场,预售票便旋即告罄,当日票也会加价出售。
“艺术剧团在此次公演中并不打算让大家观看‘玛格达’。更确切地说,玛格达已经无所谓了……须磨子的表演显得极为卖力。因此,对观众而言,她渐渐地变得亲切起来。现在已经不是观众去接近须磨子,而是须磨子主动去接近观众了。”
当时的戏剧杂志《演艺画报》对人气骤然上升的艺术剧团和须磨子进行了上述讥讽。
接下来艺术剧团又从大正三年(1914)十月二十六日至三十一日,再度于帝国剧场上演了中村吉藏创作的《剃刀》和岛村抱月改编的莎士比亚五幕剧作《克里奥佩特拉》。在前者中须磨子饰演阿鹿,在后者中须磨子饰演克里奥佩特拉。其他角色的安排如下:安东尼由田中介二饰演,恺撒由武田正宪饰演。
克里奥佩特拉是那种须磨子极为喜爱的华美艳丽型角色。实际上须磨子也对这一角色的饰演极为热衷。但就整体而言,她的表演过于缺乏品位。在表演过程中,时而因把握不准尺寸而伤感过度,时而又突然变得过于粗鲁。对此,有人甚至做出如下严厉批评:“那就是一个高级妓女……”
与之相比,《剃刀》中阿鹿一角虽说演技质朴,却获得了好评。此后,《剃刀》便位列《复活》之后,共计上演了三百余场,成为艺术剧团的拿手剧目之一。
嗣后,艺术剧团又于岁末渐近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本乡剧场上演了易卜生的三幕话剧《玩偶之家》和契诃夫的独幕话剧《求婚》以238
及《剃刀》。
翌年,即大正四年(1915)四月二十六日,作为艺术剧团的第五次公演,剧团上演了中村吉藏的独幕话剧《饭》、屠格涅夫的五幕话剧《前夜》和王尔德的独幕话剧《莎乐美》。
须磨子在第一部作品《饭》中饰演了幸作的妻子阿市;在第二部作品中饰演了叶莲娜;在第三部作品中饰演了莎乐美。在这三部作品中她饰演的全是主角。在其中第二部作品《前夜》中,须磨子演唱了《凤尾船之歌》,此曲由吉井勇作词,中山晋平作曲。
在话剧中穿插进歌曲,是模仿了《复活》的做法。然而剧评家们却并未给予好评。四月二十九日的《东京日日新闻》书评中出现了这样的评价:
“最后一幕或许正是尝到了《喀秋莎之歌》这一插曲甜头的艺术剧团所期待的一幕,然而须磨子不仅没有唱出她的本色声音,且音节也比《喀秋莎之歌》难了许多,因此难以流行下来。”
这首歌确实没有《喀秋莎之歌》那么流行,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流传开来,并成为大正时代具有代表性的抒情歌曲之一。
自大正四年(1915)五月十三日起一周时间,艺术剧团在大阪的浪花剧场进行了同样的公演。接下来便依次到京都、神户、名古屋、北陆、信州、东北、北海道进行巡回公演,最后返回东京。之后则于九月二十六日再度离开东京,开始了海外公演的漫长旅程。
巡演地从中国台湾到朝鲜,然后是中国东北,最后抵达海参崴。
那是一次持续了三个月的漫长之旅。
从大正三年(1914)到四年(1915)这段时间里,抱月和须磨子开始具体实施其视为毕生一大事业的艺术剧团研究所创立计划。
在此之前,艺术剧团曾于大正三年(1914)七月召开的大正博览会上,在演艺馆上演了《复活》。当时每天公演两场,以五十钱这一近乎义演的票价进行了演出。连日来观众爆满盛况空前。
这次公演的盛况给抱月带来了力量。博览会结束后,听说演艺馆要被拆除,抱月便前去交涉,希望能把演艺馆转让给他,交易很快谈妥。
起初预定的建设地点位于神乐坂一个公交车站附近的高冈上。
本来柱子都已立起,却被大正四年(1915)二月四日的一场暴风雨所摧毁,因此工程建设只好中途停止。一个月后,又在牛込横寺町九番地买下土地,重新开始了工程建设。就这样,在设计图完成后,于翌年十月,建筑物在抱月一行赴海外巡演期间落成了。
主楼是木质结构二层建筑,在正面的三角形封檐板下,浮雕着艺术剧团的象征物假面具,下方是写有“艺术俱乐部”几个嵌入文字的横匾。
据松本克平介绍,一楼正中有窗户房间的左侧是办公室和接待室,入口在那些房间的左侧。从入口处向前直走,即可径直进到试演场内。舞台宽约十三米,进深约七米。观众席位上铺着草席,面向舞台呈细长形,纵深近二十米。舞台后面是放置舞台大小道具的土地房间及铺有地板的房间。再往里走则是约十二铺席的排练室。
二楼从外面可以看到三个窗户,也就是说有三个房间。隔着一条走廊的对面是二楼观众席。排练室对面舞台左侧的一角,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上面是须磨子的房间,紧挨着的房间则是抱月的书斋。
正如《设立宗旨书》中所云,抱月把这里作为艺术剧团的总部,试图在稳扎稳打地开展现代戏剧研究的同时搞好演员培训,并期待着将来能使这里成为广大话剧人员休憩与交流的场所。
但是,作为一个剧团研究所的建筑物,这里未免建造得过于奢侈。由于建造过程中工程遇到挫折等原因,建筑费大幅攀升,最终的建设费用比预算的五千日元高出了两千日元。虽然当时的物价无法和现在做简单的对比,但当时骨干演员的月薪也不过就五六日元而已,因此七千日元差不多就相当于现在的五千万日元。
艺术剧团当然没有这样一大笔积蓄。虽说未雨绸缪在发表设立宗旨书的同时已经募集到一些捐款,但募集到手的钱款还不到两千日元。因此,不足部分就只有靠艺术剧团自己去努力赚取了。
不过,抱月当时也只是根据《复活》的演出盛况,做出了一个“大概没问题吧”的预测,并无切实的保证。
建筑工程飞快进展着,然而手头却捉襟见肘。到头来短缺的资金只能请求演出承包商或剧场方面进行预支。
研究所即将建成之际,艺术剧团于十月初出发,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海外公演。之所以进行此次海外公演,主要是因为债主的逼债使他们不得不到海外去挣上一笔。
此次海外公演起初部分的详细日程如下:
九月二十六日,东京出发。
十月三日,中国台湾台北。首日于朝日剧场,演出剧目为《剃刀》《复活》。
十月八日,中国台湾台北。剧场同上,演出剧目替换为《嘲笑》《饭》《莎乐美》。
十月十二日,中国台湾台北。剧场同上,演出剧目替换为《玛格达》《熊》。
十月十三日,结束中国台湾台北演出。
十月十五日,中国台湾台中。首日于台中剧场,演出剧目为《剃刀》《复活》。
十月十六日,结束中国台湾台中演出。
十月十八日,中国台湾嘉义。首日于嘉义剧场,演出剧目为《剃刀》《复活》。
十月十九日,结束中国台湾嘉义演出。
十月二十一日,中国台湾台南。首日于新泉剧场,演出剧目为《剃刀》《复活》。
十月二十二日,结束中国台湾台南演出。
十月二十三日,打狗(现中国台湾高雄),于打狗剧场,演出剧目为《剃刀》《复活》。
连日来一直以如此紧锣密鼓的演出计划从中国台湾一直演到朝鲜、中国东北和海参崴。
当时并不是坐飞机。他们的旅程是一趟和现在无法相比的、乘坐轮船和火车的悠然之旅。整个剧团就像是一只被演出承包商牵着东奔西走的“迁徙鸟”。
尽管如此,无论抱月还是须磨子,全都毫无怨言地挺了下来。剧团成员中虽然时或有人争吵斗嘴,但是,正因为地点是在国外,故而他们根本无法因为“没有意思”就拍拍屁股走人。远在异国他乡的团员们只能休戚与共。
他们这种异常的工作热情照例遭到了国内作家和批评家冷酷的批判。
比如,水守龟之助对上述期间的抱月嘲笑道:
“这是一个抱月停止了读书和写作的荒废时代。”
小山内薰也非难道:
“艺术与盈利的双管齐下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只顾赚钱的‘一条腿’方针。这个时期的话剧运动已经迷失了自我。”
然而,松本克平却做出了这样的评说:
“为了集体的利益而把自己置之度外的话剧人(指抱月)的自我牺牲,在个别艺术家眼中只会被看成自我荒废。无论是话剧人还是文人,都只是将他看成一名‘实践者’,并只顾一味地怜惜他的文才,却无人能够理解在其(抱月)行动深处燃烧着的梦幻和理想。”
接下来他又替抱月打抱不平道:
“小山内薰为话剧掏腰包,也只是在‘新剧场’亏损的时候。平素的他总是坐在特等席上,从未在泥里跌爬滚打过。(中略)小山内薰并未达到经济上的自立。这种软弱只能使话剧局限在知识分子的业余爱好范围内。他并未身体力行地进行开拓,以使话剧走向职业化道路。反倒是抱月,可以说是在平衡了通俗剧与研究剧关系的基础上,沿着话剧事业这条道路奋勇直前,突破了话剧职业化的艰难险阻。”
(《日本话剧史》)
然而在当时,能够如此善意理解抱月的人寥寥可数。与知识分子多少沾点边的人无一不受到西方艺术至上主义的影响。他们并不身体力行,只会袖手旁观。
只有抱月一人,虽然浑身沾满了泥巴,却在协调现实与理想关系的基础上,做出了向理想目标迈进的努力。通过下述《设立宗旨书》,其真挚、脚踏实地的行动便会得到更为深刻的理解。
我艺术剧团相关人员此次发起并设立了艺术俱乐部。艺术俱乐部以东京市牛込区横寺町九番地新建之一围建筑物为中心。其中包括艺术剧团的研究剧场,办公室和集会场所,并附设了新型咖啡屋和出租会场。我们的目的是在那里建立起一个雅致而又充满艺术氛围的娱乐场所、社交机构及休憩地点。在这一建筑物中,既会演出艺术剧团的研究剧,也会将其作为艺术学校的教学场所和话剧的排练场。不过,艺术剧团本身作为一个新剧团拥有自己独立的话剧事业,而艺术俱乐部的事业则要比艺术剧团更为广泛。主楼建筑物内有一个能容纳超过二百五十人的西式观众席和设备齐全、进深约七米、宽约十三米的正规舞台。我们将力求使之成为一个适合开展戏剧、各类表演、展览会、电影、讲演会、演奏会等活动的、整洁利落令人心旷神怡的设施。在艺术剧团的演出之外,俱乐部本身也将举办各种活动,并以低廉的租赁费将场地租借给需要举办同样活动的团体。总而言之,我们的宗旨是:期盼人们只要置身于这栋建筑物的氛围中,便会忘记工作带来的疲劳,让烦恼导致的疲惫身心得到放松和休憩,并从中获得崭新的生活刺激。因此,我们衷心希望各行各业的人士均能赞同这一宗旨,以使本艺术俱乐部得到发展。
只要读过这篇文章,我们就会发现,文章里完全没有知识分子所喜好的那种难解的文字或拐弯抹角的表现手法,自始至终都是口语体。如果不知道内情的话,还以为这是某新建大厅的出租广告呢。在那个连新闻报道都还在使用文言文的时代,这篇文章实在是一篇令人难以置信的谦逊而又浅显易懂的文章。
这篇文章充分体现了抱月力图在普通大众中传播话剧,让更多的人前来观赏话剧的心愿。
在大正四年(1915)岁暮将至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于海外公演了三个月后回到东京的剧团一行,举行了庆祝研究所落成的庆祝会。
然而,建筑物虽已落成,内部装修以及家具等具体细节却尚无眉目。
须磨子立刻从自己一直居住的大久保的家中将家具什物等搬运到研究所二楼最里侧那个大约十铺席大小的房间里。当然,说到家具也只不过就是一个西式柜橱和日式柜橱,外加一个矮脚餐桌而已,并没有写字台和书柜。正因为须磨子原本就是一个对身边用品不怎么上心的人,所以衣物甚少,基本上都是一些铭仙绸之类的便宜和服,再就是有几套连衣裙。
即便抱月有时给她一些零花钱让她去添置些衣物,她也舍不得花,总是把钱存到银行的账户里。
搬进新房时正值数九寒冬,室内需要火盆和被炉。然而须磨子却让剧团办公室一并购入,并把它们拿到自己住的房间里使用起来。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把从巡演地住宿旅馆或在购物商店得到的手巾也全都拿回家中,让实习生把它们缝成了靠垫,并以一个两钱的价格把靠垫出借给观众,最后从销售额中收取这笔钱款。
“现在从建筑物到土地,可就全都成了那个‘阿龟’的东西了!”
剧团成员之间议论纷纷,然而建筑物说到家毕竟是艺术剧团全体成员的共有财产。
剧场的租赁费定为每天八日元,这个在当时已是相当低廉的价格。于是立刻就吸引了话剧研究会、民众剧社、现代文艺社等一些不太知名的剧团和业余团体等前来租借。此外,法语讲习会和妇女问题研究会等团体也来租用。而每月定期租赁的则是早稻田大学文学社。他们租赁后用来举行讲演会等。艺术剧团追求的目标是租金虽然便宜,却可以依仗频繁出租的举措来减少闲置期的浪费。
在出租大厅的同时,戏剧学校的准备工作也在稳步展开。
学校的正式名称为“艺术剧团附属戏剧学校”。总共募集了几十名男女学生。学科分为通过正式考试进校的本科生和希望自由学习的选修生。本科生的学习年限暂定为两年,学时为每周十八课时,课245
程内容为文艺概论、剧本研究、演技研究、音乐、舞蹈等。学费为每月三日元。由岛村抱月任校长,中村吉藏、松井须磨子任主任,田中介二任干事。
讲师阵营中则有伊原青青园、相马御风、中井哲、秋田雨雀、井上正夫、小山内薰、中山晋平、山田耕作、泽田正二郎等人。
不过该校实际上并没有按校规进行授课。只要从这些讲师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端倪:有好几个人显然是抱月的反对派。他们并非是自己情愿来当讲师的。实际情况是受抱月所托,不过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字而已。此外,关键人物抱月、须磨子、中井哲等人,因债务所累整天奔波于外地公演,根本就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待在研究所里。
结果是,所谓学生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实际上他们也被带到各地参加巡演,在那里一边帮忙一边学习。说他们是在现场进行实地学习是为了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他们就是在学徒制度下帮着打打下手而已。
既要经营剧团又要管理学校,抱月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既然已经开始了实际运营,不拿出逍遥那股子严厉劲儿是行不通的。
在创办了这所学校的同时,他们还创办了《戏剧》这一定期刊物。
在创刊号上刊登了为艺术剧团捐款的捐款人名单、戏剧学校的开学通知以及艺术剧团的日程安排等。此外还刊登了戏曲或剧评之类。
然而,因为销路不佳,出了三期后便宣告停刊。
此外,作为艺术剧团的相关事业,抱月还策划并举办了艺术剧团音乐会。在上述剧场内就曾经举办过刚刚传入日本的西洋音乐演奏会、独唱音乐会以及日本音乐会。
这一切全都是抱月的主意。此时的抱月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学者,他俨然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而又颇具能力的策划人。
正如宗旨书中所云,抱月以艺术剧团为中心,试图创设一个集戏剧、音乐、舞蹈及文学等在内的、包罗万象的艺术沙龙,并果敢地向着这个目标迈进了。
然而,这些对外活动越是活跃,内部亟待解决的问题就变得越多。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搬到这里来呀?”
每当夜深人静二人独处的时候,须磨子便会这样询问抱月。在艺术剧团建筑物中特意配置的供二人使用的两个房间里,只有须磨子一人住了进来。抱月的房间依然空在那里。
须磨子是抱着与抱月同居于此的梦想努力工作坚持到今天的。
二
当时的抱月虽然还住在诹取町自己的家里,但那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实际上外地巡演颇多,他基本上就不住在家里。即便偶尔在东京,他也总是以排练或开碰头会为由离开自己的家,泡在须磨子那里。
因为丈夫的事,市子患上了神经官能症,曾一直住在医院里。后来虽说出院了,却依然为夜不归宿的丈夫和须磨子的传闻而烦恼不堪。
事到如今再怎么找理由辩解,市子也对两人之间有了肉体关系心如明镜。如果不是有了肉体关系,明白事理的四十岁的男人和三十岁的女人是不可能将关系长期维持下来的。如今的市子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计可施。
然而令她无法忍受的,是传入耳中的下述传闻——丈夫已经迷恋上了须磨子,对须磨子唯命是从,像个奴隶似的服侍着须磨子。
比如,在京都南剧场再次公演《复活》时,抱月和须磨子曾接受京都的长田干彦邀请在祇园玩了一个通宵。当时喝了不少酒,酒席上一片喧嚣。及至深夜,连艺伎也都混杂其中,胡乱挤在一个房间里睡下了。然而须磨子却立刻向抱月喊道:
“老师,你快来我这里呀。”
“已经太晚了,你赶紧睡吧。”
抱月当着众人的面规劝须磨子,然而须磨子充耳不闻,接着说道:
“有什么呀?我可没有和女人睡觉的习惯!”
因为须磨子的声音太大,躺在床铺上的艺伎们不禁哧哧地笑出了声。
“好不好啊?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嘛!”
被须磨子死乞白赖地央求不过,抱月只好起身,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着身躯,之后在须磨子身边躺了下来。同一个房间的艺伎们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得起身换到旁边的房间里。
“请吧,您二位好好歇着吧!”
“抱歉。”抱月赔礼道。
然而须磨子却完全无视艺伎们的存在。继续故意大声说道:
“到底还是和你两个人在一起好啊!”
这回应该安静下来了吧?可不久后,须磨子却似乎起身去了厕所。片刻后,便从走廊一隅传来须磨子尖锐的喊声。
“老师,快把手纸给我拿过来!”
“……”
“快点给我呀!”
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拽开拉门的声响和走廊上抱月的脚步声。
艺伎们听到这些后再次把嘴顶到被子上窃笑起来。
整个经过长田干彦听得一清二楚。他后来慨叹道:
“须磨子的过度霸道令我义愤填膺,真想过去揍她一顿。但同时我又觉得抱月像个仆人似的侍奉这么一个自私任性的女人,实在是傻到了招人可怜的份儿上。”
原大学教授一溜小跑地给一个蹲在厕所里的女人去送卫生纸。
这个消息立刻从京都传到了东京。
不知为何,还有这样一则雷同的传闻。是发生在京都公演时,两人到住在下鸭的安田德太郎的婶婶家去游玩的时候。当时年方十七的德太郎(医生、评论家)后来在《改造》这本杂志中以《文豪的弱点》为题披露了以下事实:
“院子里正好有个厕所,就在我刚巧路过那里时,但见厕所外面站着一位瘦弱的绅士。而厕所里面的那位,便是和舞台上所见到的那个胖乎乎的须磨子并无二致的女人。只听见她用尖锐的嗓门训斥似的吼道:‘老师,手帕!’吼声刚落,那位瘦弱的绅士便立刻应道:‘好!’
接着便从衣袋里取出手帕递了过去。我觉得那个瞬间真是荒谬至极!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居然为这么个女优神魂颠倒,还应了一声‘好’把手帕递了过去。如果被其抛弃了的夫人和孩子哭天喊地的话,那还侈谈什么艺术啊?当时一股奇妙的反抗心理涌上自己心头,遂一溜烟地跑回了家中。”(松本克平著《日本话剧史》)
但是,须磨子是知道上厕所理应带上卫生纸和手帕的。尤其是当时的厕所都是日式,很多地方并不备有卫生纸和毛巾。
自不必说,她并非忘记了带,而是想对抱月撒娇。她只是想让抱月为自己拿来而已。把一个有教养的原大学教授叫到厕所来,为的是满足她自己的虚荣心和施虐心理。而事实则是对抱月而言,给露出臀部蹲在厕所里的须磨子递上手纸,抑或给如厕完毕刚刚走出厕所的女人递上手帕之类的事,也令他感受到了一种淫靡的快感。
当然,在旁人眼里,须磨子是一个粗野、蛮横而又毫无廉耻心的女人。可对于相爱的人而言,上述行为只不过是小孩子气的游戏罢了,并不是什么含有恶意的行为。不过这一情景被别人看到后,对二人的评价便更是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是,须磨子的眼中原本就没有什么他人。她是一个为所欲为的女人。从世人的常识角度看,这叫放浪不羁。但也可以说艺术这东西恰恰正是从这种唯我独尊抑或天真烂漫中滋生出来的。
安田的那句“那还侈谈什么艺术啊……”的说法,恐怕正是一种出于年轻人洁癖的抗拒之声,不过事实上这也是一般人的想法。
不拘如何,这类传闻飞进市子的耳朵以后,便令她实在难以忍受。抱月在家时总是哭丧着脸,一副搜索枯肠的样子,可在外面居然会给如厕的女人递上卫生纸。知道这些以后,市子心中对抱月的爱情和尊敬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听到这些传闻后,市子再也沉不住气了,于是便去诘问回到家中
的丈夫。
“真有这种事吗?这成何体统啊?世人都在笑话你呢!”
然而抱月却一言不发,径直走上二楼进入了自己的书斋。
望着抱月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背影,市子哭得一塌糊涂。
以前责问抱月时,他好歹还会给出个否定的答复,抑或编个瞎话辩解一下。有时还会把书本抛掷出去,似乎又要大闹一场,可旋即就会向市子恳求道:“你就再稍微忍一忍吧。”
可现在的他却一言不发、满不在乎地甩手而去。简直就是不要脸皮、无羞无臊了。市子就仿佛是在对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倾诉衷肠。
从那时起,市子便不再公开诘问丈夫了。
他已经疯了!对一个发了疯的人说正经话无异于对牛弹琴。市子已经不把抱月当成丈夫看待,而是以审视病人的目光看待他。事实也是,当时的市子只能简单地给出这样一种结论,否则她便无法继续忍受下去。
自不必说,二人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一家团圆的气氛也已经消失殆尽。即便抱月偶尔回到家中,也只是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斋。片刻后,便会走出书斋再次离开家门。
虽然二人的关系冷若冰霜,但抱月每月都会把生活费按时交给市子。
从早稻田大学辞职后,抱月的收入便来源于艺术剧团的收益、稿费以及讲演费等。他将其中稿费和讲演费的大半都给了市子。这些钱是抱月的个人劳动所得,而艺术剧团的收益则是他与须磨子以及剧团其他成员的共同收益。为了养育妻小,将与须磨子有关的钱交给妻子,从道理上讲说不过去。在这一点上抱月的做法可谓泾渭分明。
对市子而言,只要待在这个家里,自己和孩子们的生活便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可是,如果必须以承认丈夫的外遇为交换条件的话,对市子而言又痛苦至极。而如果对丈夫撒手不管的话,毫无疑问他势必会离自己渐行渐远。事到如今,市子并不认为丈夫还能回心转意,可就这样不伦不类地维持现状,也令她心神不安。
自不必说,抱月的心情同样毫无二致。如果问他二人当中他爱哪一个,答案铁定是须磨子。可他又下不了决心抛弃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以及几个孩子。如果那样做,他就太过自私和薄情寡义了。
老实说,妻子市子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过错。二人是通过介绍结婚的,既谈不上特别喜欢也谈不上特别讨厌。既然是为自己出过学费之人亲戚家的女儿,他便觉得娶过门来未尝不可。事实上,结婚以后的市子多少也有点任性,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却并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龃龉。当然她也没有什么生病啦,或者背叛丈夫之类的问题。
如果抱月没有迷恋上须磨子这个女人的话,虽说生活有些枯燥,但毫无疑问他将会始终维持这种平凡的家庭生活。
无论从哪方面看,现在夫妻不和的原因都在抱月身上。抑或可以说在唤醒了抱月这头沉睡狮子的须磨子身上。
即便抱月陷入热恋之中,他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能够得到世人的谅解了然于心。世人没那么宽容,不会因为他喜欢上了须磨子就立刻承认他们的关系。
抱月虽然爱着须磨子,但又觉得妻子和孩子可怜。
倘若抱月能够像须磨子那样干脆利落且自私独断的话,他也就能够抛弃妻儿了。正因为他前怕狼后怕虎,故而才无法做出冷酷之举。抱月是个懂得事理的性情和善之人。可以说这一点反倒使他处事优柔寡断,把自己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极限。
把家什衣物等全都搬到艺术俱乐部的须磨子,每次见到抱月都要催问他的搬迁日期。
“锅碗瓢盆桌子椅子全都准备齐全了,老师只要空身一人过来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衣服之类的还是全都拿过来为好啊。一件一件添置的话又得花很多钱,再者,老师把衣服之类的东西放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不是?至于书嘛,就让搬家公司的车给搬过来吧。”
然而抱月考虑的并不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比这更为重要的,是自己应该怎样开口告知妻子自己将要离开这个家的想法并获得妻子的谅解。事实上抱月尚未就分居一事向妻子透露哪怕一个字。心里边虽然想着“现在就说吧,就说吧”,可却始终说不出口并一直拖延至今。
但是,这可是他与须磨子约定好了的事——艺术俱乐部建成后便搬过来和须磨子一起居住。为此他们还写下了誓约书,并且按上了血手印。
之所以从中国台湾一直巡演到中国东北,也是因为他一心想着俱乐部落成后,好与须磨子在里面过上同居的生活。
如今建筑物已经落成,须磨子也搬了进去,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拖延下去。抱月的态度令须磨子看着心焦也情有可原。
新年过后,须磨子的催促更为急迫。
“快点搬过来吧,我一个人怪害怕的,而且冷得要命。”
须磨子的房间窗户朝东,有十铺席大小。北侧设有壁龛和壁橱。
走廊对面是入室弟子的房间,楼下则住着两个女佣。她自己的亲哥哥小林放藏作为会计也住在里面。说寂寞害怕那不过是撒娇而已,其真实意图是想早点和抱月过上同居生活。
“刚过新年就说要离开家出去住,是不是有点难以说出口啊?”
“反正是要出来的,早说晚说还不都一样?”
须磨子倒是说得轻松,可拥有家室的抱月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那么好吧,过了正月初七后你可要马上搬过来哟。”
这几个月或许是市子察觉到了抱月的心思,她的态度照比以往温和了些许。抱月晚归之际她也会起身迎候。当抱月一人躲在书房里时,她便会蹑手蹑脚地把茶水端上去。即便抱月一大早就出门甚至不告诉市子去向,市子也并不追问,只是跪在那里寒暄道:“你走好啊!”并目送抱月离开家门。
市子一改以往生硬冷淡的态度,那股温顺的劲头令抱月无法想象。这似乎是一个女人为了挽留就要离开自己的丈夫所做出的可怜努力。
正因为抱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因此妻子的态度越是谦恭,他就越是觉得心里难受。还不如她索性大发雷霆,歇斯底里地连吵带骂,也就给了自己一个离家出走的理由。
然而须磨子是不会理解这一切的。
“你要是再不快点搬进来的话,我可就让其他男人进来住了!”
一月七日那天,听了须磨子的上述话语后,抱月有些张皇失措。
若在以往,他可以当作笑谈充耳不闻。但这种事须磨子却是做得出来的。以前在排练时她就曾经抓住一个演员并若无其事地对他说:“我旁边的房间还空着呢,你就搬过来住好了!”现在她这么说固然只是一种胁迫,但没人能够保证她将来不会动真格的——把男人放进自己的房间。
在一月节假日已经结束的十日晚上,抱月横下心来把妻子叫到书斋里。他坐在桌子上,眼睛望着正面的墙壁说道:
“可能很突然,我想要搬出去住。”
一瞬间里,抱月觉得伫立在自己身后的市子似乎惊讶得哆嗦了一下,但他不顾这些,继续说道:
“以前一直就是这么想的,我想分开过一段时间。”
“你说的分开的意思是……”
虽说看不到市子的脸,但抱月还是可以感受到她声音的颤抖。
“也就是分居的意思。”
按起初下定的决心,抱月本想一下子就说出离婚这个词语的,然而当他听到妻子颤抖的声音后,后边的话就实在说不出口了。
“这样下去只会给你增添苦恼,两个人都不幸福。”
“可是……”
“是我不好,这一点我很清楚。一直让你操劳受累,对此我真的感到非常对不起你。对孩子们我也感到自己有责任。可是我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的一生就会半途而废且一事无成。事到如今才这么说或许已经晚了。总之我现在就是想下定决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照现在的样子,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我将会遗恨终生的。”
“你的意思是说和我已经过不下去了,是吗?”
被妻子正面诘问后,抱月无言以对。虽然妻子认为丈夫说的“现在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指的就是话剧,可是抱月的想法却是话剧工作的前提就是必须与须磨子同居。他想向妻子说明这一点,可是话一开口反倒难以说清了。
“即使我离开家,也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在生活方面吃苦。”
“……”
“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抱月坐在椅子上,背对妻子低垂着头。市子强忍着就要流淌下来的泪水,保持着沉默。片刻后终于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依然还是要到那个女人那里去,是吗?”
“……”
“那个任性自私、狡猾傲慢、自以为只有自己才是个好女人的、愚蠢透顶的……”
“你别说了!”
在抱月大声吼叫的同时,市子的泪水已如决堤的河水一般喷涌而出。
“你就是个魔鬼呀!只是想着自己随心所欲,抛弃妻子儿女。魔鬼!魔鬼!魔鬼……”市子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大声哭喊着。
抱月耳听着妻子的怒吼,照旧背对着市子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市子哭喊着。然而她越是吼叫,抱月的心情就越是平静。越是被妻子歇斯底里地吼叫臭骂一顿就越好,越是被妻子藐视就越好,越是能被妻子彻底地憎恨和厌恶,他就越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个家。
这件事如果被市子理解为“事出无奈”,并无限惆怅地颔首应允的话,抱月反而会觉得心里难受,进而难以冷酷地抛弃如此顺从的妻子和孩子。
看着市子又哭又叫的狂乱样子,抱月总算下定了从家里出走的决心。
翌日清晨,抱月命学生于十点钟叫来了人力车,身穿便装,只是拎着装有两本书的包袱皮来到了一楼。
此时已是上午十时。不知为何,正在念中学的长子和在女子学校读书的长女都没上学全都留在了家里。妻子和孩子们默默地看着抱月从二楼走下楼来,在玄关门口处穿好外套。片刻后,就在他穿上木屐,把手放到玄关门把手上时,市子突然喊叫起来:
“孩子们,你们全都看好了,你们的父亲抛弃了我们,他就要逃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
三
抱月和须磨子公然过起夫妻般的生活,起始于大正五年(1916)一月。
两人的爱巢就在艺术俱乐部二楼左首的两个房间里,里侧拥有壁龛和壁橱的日式房间为餐厅兼须磨子的房间,外侧六铺席大的洋式房间为抱月的书斋,摆放着书桌和床。
他们并未登记结婚,亦即所谓的同居。须磨子几乎从不做饭也不打扫卫生,家务事全都让楼下的女佣帮着做。
正因为须磨子的性格原本就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故而居住在这里以后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向抱月撒娇,并且互相戏谑起来。晚上只有他们俩时,须磨子便俯身躺在那里,让抱月为她揉腰,并让抱月为她剪指甲。有时剪得太深,她便极为夸张地大声喊叫道:“疼死我啦!”
或是借口被抱月按摩按痒痒了进而大声狂笑。那狂笑声越过走廊传到对面住着弟子的房间里。然而须磨子并不介意弟子们会听到这些。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会睡在抱月的腿上,毫不忌讳地让人端茶上来。
到底还是抱月有些不好意思,届时就会扭过头去说一声:“辛苦了”。
即便如此,当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抱月有时也会把头放到须磨子的膝上,让须磨子给他掏掏耳朵什么的。虽说抱月还略有忌惮,怕被人看见下不来台,但在外人眼里二人已经是半斤对八两,至少和白天看到的那个艺术剧团总导演的严肃模样相去甚远。
不过抱月却也有些喜欢须磨子的这份轻薄,这种甚至应该说成不知廉耻的行为。
抱月原本是在一个朴素的家庭中长大。由于为人稳健、成绩优异而被看重,故而成了人家的赘婿。也正因此,他和妻子之间才从未有过这种相互调情戏谑之类的举动。正因为他只体验过一个学者家庭里的丈夫和妻子的古板生活,故而具有奔放、淫荡感觉的须磨子才令他感到新鲜异常。在旁人眼里属于散漫放肆的地方,对抱月而言则恰恰显示出了女人难得的魅力。
二人有时很是相亲相爱,但有时又会吵得一塌糊涂。就像那猫咪的眼睛似的,因日而异、变化无常。自不必说,大声吼叫开口训人的总是须磨子。每当大家听到争吵声时,弟子和女佣们便会耸耸肩膀,似乎在说:“难道又开始了不成?”其间,二人还会相互投掷物品。当耳畔传来茶碗被摔碎的声音时,吵架也就接近尾声了。接下来就会从房间里传来一句招呼声:“过来收拾一下!”。
起初,二人争吵的原因几乎都是因为抱月家里的事。
离开家门时,抱月净身出户一般,除了身上穿的以外什么都没带。搬过来以后便发现缺的东西太多。和服自不必说,和服里面的贴身内衣、腰带、书籍、笔记本、钢笔等不胜枚举。当然,如果买的话也未尝不可,但是吝啬的须磨子却让抱月尽可能地去家里取过来用。
“放在家里不是也没人能用吗?怪可惜的。”
话虽有理,但既已擅自离家出走,又怎能因为要使用腰带、内衣之类的而恬不知耻地回家去取呢。便宜货倒也罢了,然而抱月的某些和服相当高级,像烟濑绸黑底花纹和服以及特等绉绸和服,要说可惜还真是可惜。
不过最为不便的还是书籍。抱月在从事翻译和剧本写作时,即便想要查阅一些东西,也会因为资料不在身边导致工作无法继续下去。因为手头没有做过纪录的笔记本,他便无法归拢自己的想法。更令人棘手的则是邮件、各种通知和信件等全都被继续寄到家里了。
搬到艺术俱乐部以后,虽然给一些重要的人发去过搬家通知,但要想通知遍所有人则颇费时日。其中一些急件也会被寄到家里,因此抱月便会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惹得寄信人心里不快。
无奈之下,他只好给妻子写了一封信,求她将邮件转寄过来,但信却石沉大海了。照这个样子,妻子恐怕不会把邮件转寄过来的。
“那是你的东西,你就大大方方地去取就是了。”
须磨子倒是说得轻松,可对性格懦弱的抱月而言,那么做并非易事。
“你真是一点气概都没有呀!那么就由我去帮你取来吧。”
听了这话以后,无可奈何的抱月只好叫来了以前住在家里的寄宿生中山,把一张写有必需品的纸递给他,让他去把这些东西搬过来。
“夫人能给我吗?”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中山极不情愿地拉着一辆排子车离开了俱乐部。虽说到头来总算把要拿的东西全都拿了回来,可一见到抱月,他立刻就发起牢骚来。
“我可真是倒了大霉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好吗?夫人刚开始还是一种‘随你便’的态度,可后来就又是讽刺、又是挖苦的,最后竟大声哭了起来。”
抱月道歉似的说了句:“辛苦你了。”而须磨子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好像还相当舍不得呢!把住的房子和日用品全都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她,却连声‘谢谢’都不说!”
“您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中山规诫的话音刚落,须磨子立刻就翻了脸。
“你说什么!你不过就是个使唤人而已!”
“所以我在说,这种使唤人的差事我已经够了!”
“你不愿意干就直说!下次叫辆汽车过去取就是了。”
“那样做只能沦为世人的笑柄!”
“谁愿意笑就让他们笑去好了。外人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俩为了在一起吃了多少苦头!?”
中山知道对于情绪激越起来的须磨子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于是赶紧逃了出去。
抱月离开家后,虽说表面上看是利索多了,可内心深处却依然挂念着被自己抛弃在家中的孩子们。
抱月和妻子市子育有四男三女。抱月离开家时,长女春子二十岁、次女君子十八岁、长子震也十五岁、次子秋人十一岁、三子真弓和四子夏夫均已死去,三女阿聪六岁。孩子虽然不少,但在当时还算不上特别多。
为了养活妻子和一群儿女,当然需要一笔偌大的生活费。即便离家出走,抱月也并未打算放弃养妻育儿的义务。他依然打算承担起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
然而,两年前在鹿儿岛发生的一件事倏地掠过了抱月的脑海。
当时,抱月率领创立不久的艺术剧团去九州公演。当鹿儿岛的演出结束后,当地一位有名望的人士在一家日式餐厅里招待了他们。
宴会正酣酒过数巡之际,一个艺伎坐到抱月身边,脱下身上的短外褂,希望抱月在她的衣服里子上写点什么留作纪念。于是抱月兴致盎然地执笔写道:
“恋情胸中燃,不及此处樱岛山!烟霞袅袅清淡!”
艺伎高兴地说:“我要把它当作传家宝。”说罢,便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接过衣服。就在这时,身边的须磨子突然说道:“我要回去了。”
接着就站了起来。
不顾大家的慌忙劝阻,须磨子毅然朝着拉门方向走去。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站起来要走,这对大家不是很失礼吗?”
抱月看不下眼去,便责备了她一句。话音刚落,须磨子立刻折回来冲着抱月吼道:
“大色鬼!”接着就一脚踢翻了眼前的小饭桌。
艺伎们齐声惨叫起来。女招待们立刻拿着抹布跑了过来。须磨子乜斜着她们,匆匆向出口走去。
“是我太不检点了,还请先生题字。实在是对不住您!”
听了艺伎的道歉话后,抱月说道:
“并非是你的过错。”
此时的抱月已经面色苍白,酒席也由此败兴而散。然而,当抱月回到住地后,又发生了另外一场风波。
提前回到旅馆的须磨子正怄气地睡在那里。抱月训斥她道:
“你就不能稍微考虑一下场合吗?”
听了这话,睡在那里的须磨子立刻起身回敬道:
“还说我?老师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给那个乡下艺伎写什么破诗啊……”
她一边骂一边将东西朝抱月投掷过来,并用手朝着抱月的脸和肩膀抓去。抱月始终忍受着。可是,当他最后听到须磨子说“你个狡猾的老东西,利用我挣钱,却把我赚来的钱去送给那个干瘪老太婆”
时,便终于忍无可忍地打了须磨子一巴掌。
挨了耳光的须磨子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挺直身躯,咬牙切齿地冲过来朝着抱月的腕子一口咬了下去。
旅馆内一阵骚乱,大家全都赶了过来,最后总算把事态平息了。
然而抱月和须磨子却你一句我一句地相继说道:“解散艺术剧团!”
是日夜晚,两人分房而睡。
听了二人的话后,剧团成员们都在心理上做了准备,以为这一回剧团终于走到要解散的地步了。可是翌晨须磨子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洗漱时,却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几点开始排练?”
简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抑或宛如一股台风吹过,其态度变化之快令人咂舌。然而须磨子本来就是这种性情不定的人。还真是托了须磨子的福,艺术剧团的解散风波就此烟消云散。然而须磨子那句“利用我挣钱,却把我赚来的钱去送给那个干瘪老太婆”的话已经令抱月无法忘记。
须磨子的所指,或许一般人如坠五里雾中,然而抱月立刻就明白她指的是自己给市子寄钱的事。但更令抱月吃惊的是,须磨子居然知晓自己暗中给家里寄钱了。
即便如此,“利用我挣钱”这句话也未免太过偏颇。须磨子确实不辞辛苦始终活跃在舞台上,可是抱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给被自己抛弃了的妻子寄些生活费,也没有被她说三道四的道理。甚至还说自己的妻子是个“干瘪老太婆”。真是岂有此理!就算她曾经生过七个孩子,就算她比须磨子年龄大些,也确实瘦弱憔悴,但那种说法也还是未免太过分了。
不过那次风波过后,抱月便暂且停止给妻子寄钱了。
为了避免在某种缘由下再度引发须磨子闹事,抱月决定只将自己与艺术剧团无关的收入——稿费和讲演费等收入寄给家里。
可是抱月每天都在忙于艺术剧团的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写讲演稿或是出去讲演,因此实际上寄给家里的钱近乎零。
到头来抱月不得不重新跟须磨子相商,使须磨子同意给陬访町家里寄去必需的生活费用。在这件事上不知是否可以视为抱月的软弱,抑或他对须磨子的顾虑太多,但同时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看出,他深深地爱着须磨子。
虽说已经得到须磨子的谅解,但抱月顾虑犹存。尽管他给家里寄去了固定的费用,但他还是觉得太少,于是便在女儿来艺术俱乐部给他送邮件时,悄悄地把钱塞到女儿手中。
离开家门时,抱月的大女儿二十岁,已经明白事理,因此她和母亲同样怨恨着抱月。故而给抱月送来邮件的总是二女儿君子。
君子十八岁,一张瓜子脸,总是怯怯地出现在俱乐部里。来到俱乐部后先是惴惴不安地张望一下四周,然后在走廊里问道:
“请问,我父亲在吗?”
女仆和入室弟子们个个都对须磨子的蛮横心存反感,因而总是对她说:“小姐,快来,这边请!”他们爽快地把她带到抱月的房间里。
每当抱月回来晚时,他们便把她领进自己房间,拿出点心和柠檬汽水招待她。
可是君子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都不吃,只是专心致志地等候父亲归来。
对于十八岁的君子而言,与其说艺术俱乐部是排练话剧的地方,不如说是父亲被女人勾引并软禁的可怕场所,而后一种感觉尤为强烈。
对于女儿来讲,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一方面是源于女儿对父亲难以割舍的感情,同时也源于想目睹一下这个可怕之地的心理。
在家时母亲常对她们说:
“你们的父亲抛弃了我们,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他冷酷得就像个恶魔!”这句话她耳朵已经听出了茧子。
见到君子后,抱月总是这样说:
“辛苦你了,家里没什么变化吧?”
“没什么……”君子摇头答道。
当抱月问她“肚子饿了吗”时,君子总是回答说:“不饿。”然而抱月依然会叫来荞麦面条或者寿司什么的。接下来便会仔细瞅着君子,然后说道:“你又长大了一些呀。”并询问一些家里人的事。
两人见面时,抱月总是如此这般温柔慈祥。于是,君子便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真是那个抛弃了我们的冷酷之人吗?
片刻以后,当君子将要回去时,抱月就会递过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并说道:“把这个交给妈妈。”
“路上小心!再来啊。”
一般情况下,抱月说完这话后,便会站在走廊上一直目送着君子,直到君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对抱月而言,君子是自己与被抛弃在家里的妻子之间的唯一纽带。
可是对须磨子而言,她的看法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君子不过是以送邮件为借口,前来向父亲死乞白赖要钱的。当她们偶然在走廊等处相遇时,君子便会慌忙闪到墙边。即便君子向须磨子低头施礼,须磨子也大都只是“嗯”一声,点一下头,几乎从不跟她搭话。
可当她情绪好时,有时也会笑着说声:“哎呀,你来啦。”
有一次川村花菱曾在把君子带到抱月房间的途中遇到了须磨子,当时川村就心想:“这下可糟了!”
然而须磨子却满不在乎地对君子说:“好久不见了,你父亲在屋里呢。”
川村觉得这在平素妒心似火的须磨子来说委实难得,便在过后对须磨子说道:
“松井老师还真是了不起啊,见到抱月老师的女儿也能那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须磨子莞尔一笑答道:
“我这个人,对别人的事不怎么感兴趣。那孩子想来就来好了,无所谓!”
“可是,虽说是孩子,但她毕竟可以说是对方阵营里的人吧。对那样的人一般是很难说出欢迎之类的话的。”
“你也真是,居然会考虑这种无聊的事。那孩子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时不时地讨点钱罢了。”
本来已经佩服起须磨子的川村,听了她的这句话后不禁大失所望。
确实,每当女儿来时抱月或许总会给她点钱,然而对方还是一个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女啊。这样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要点钱而特意跑到这种与敌方阵营无异的艺术俱乐部里来呢?毫无疑问,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见到父亲,切实感受一下父爱,是出于一个青春期少女对父亲的依恋。可须磨子却给出了一个“是来讨点钱”的结论。这是一个多么没有同情心的粗俗女人啊。
认识须磨子的人几乎所见略同。
她会突然间任性霸道起来,并暴怒如狂,但转瞬间又会变得和颜悦色,宛若换了个人一般。一眨眼的工夫,之前的疯狂状态就会梦幻般踪迹皆无,并愉快地欢呼雀跃起来。
如果只是看到其开朗豁达一面的人,还以为须磨子是个女人味十足,情感细腻之人,可实际上她心里根本就没有别人。
无论是君子来这里,还是抱月给她钱,只要须磨子心情好,就一切都好说,而心情如果不好,就一切都很糟糕。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她的感情趋向。她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的这种感情。实际上即便想控制,她也做不到。从这个意义上讲,须磨子身上存在着一种狂躁抑郁的气质。
四
与抱月的同居成功后,须磨子下一步考虑的便是与抱月正式结婚的事。无论实际状态如何,形式上不完美,就无法使她感到安心。
但是,在这一点上任凭须磨子再怎么努力,只要正妻市子不“嗯”一声并点头应允,事情就无法取得进展。虽然须磨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抱月正式和妻子分手,可是市子被别的女人抢走了丈夫,心中正充满了怨恨,怎么可能轻易应允!虽然市子对抱月的爱情业已彻底冷却,但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答应离婚,那就等于被夺去了最后的抵抗手段。
“这么说,老师是想打破我们的约定喽?”
焦虑不安的须磨子笃定会拿出的就是两年前他们共同写下的誓约书。
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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