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签订合同如下:发誓此情终生不渝。岛村泷太郎誓曰:将于今年六月之前与现任妻子离婚,并在此后一年期间内与小林正子完婚。倘若违约,赔赠对方五千日元。小林正子誓曰:今后一切行动均与岛村泷太郎如影随形。
另,此证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保存。
此外,岛村与小林,倘若某方私下或未经对方同意便与其他异性交往,一方有义务向对方支付五千日元。
兹立此约为证。
岛村泷太郎
小林正子
大正三年四月三日
此誓约书乃抱月用墨笔在八裁日本白纸上写成。二人名字下方盖有各自的印章。在“证明”字样上还贴了印花税票,上盖骑缝章,显得相当用心。
不过,这一誓约书却是对两个月前二人曾经联名签署过的《誓约书》内容充实强化后的一个产物。
上次的誓约书内容如下:
“两人相爱一生,以诚相待,为早日结为夫妻而努力。双方携手互助,以求事业有成。”
可两个月后誓约书的内容却出现了变化——明确约好要结婚。
并增加了罚款内容:如果不能结婚,则要向对方赔赠五千日元。
这是因为抱月虽然嘴上说要离婚,可实际行动却犹豫不决。须磨子对此焦躁不安,遂逼迫他再次写下了誓约书。抱月也是,其目的是想通过写下这一纸誓约书,迫使自己那颗游移不定的心坚定起来。
但是,二人的现实生活却难以按照这一“证明”的内容向前发展。
一年半以后,二人才总算实现了同居生活。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面对执拗追问的须磨子,抱月无言以对。如果依据誓约书,似乎只要支付了罚款事情便可了结。可那自不必说只不过是个条件罢了,目的还是要结婚。就算万一做不到时,也可以通过支付须磨子五千日元罚款的方式了断此事。可当时的抱月哪里会有这么一大笔钱呢。
无奈,在须磨子的逼迫下,抱月给市子寄出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想要离婚的意思,但却泥牛入海。
抱月处在穷途末路的状态下。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去见市子做进一步的交涉,或者提出更为积极的离婚条件,借以推动离婚事宜向前发展。
说句大实话,抱月觉得自己抛弃家庭达到和须磨子同居的地步,就已经够意思了。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往前走,即和妻子离婚,从户籍上抹掉自己的名字。那样做太过分,市子和孩子们太可怜。正因为他内心有这种想法,所以即便被须磨子催促逼迫,他也总是以回上一句“对方不答应……”了事。
“那是因为你说话语气太弱。如果你对她说,再不离婚的话,生活费、孩子的养育费,所有的费用我都不会再给你,你看对方服不服软!”
须磨子虽然嘴上一如既往地说着毫无道理的话,但心里边同样一清二楚:按抱月的性格,要他那样做实际上有些勉为其难。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离不了婚的话,那我就去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了。”
这种心情使得须磨子变得贪得无厌。可以说这也是她采取虽然和抱月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金钱方面却分得一清二楚的原因之一。
在同居但却无法结婚的状态下,须磨子的下一个想法就是收养孩子。
在当初须磨子嫁到木更津时,因为染上了现在所谓的淋病而导致终身不孕。表面上的离婚理由是自己的家风与夫家的家风不合,其实淋病导致她得了忧郁症才是离婚的真正原因。
当然,她的这个病早已治愈,但却无法生儿育女了。事实上她与前夫前泽诚助以及抱月全都保持了长期的性生活,但却完全没有怀孕的迹象。
自不必说,如果当初须磨子真的怀孕并生下了孩子的话,又会出现其他问题。因为须磨子一旦热衷舞台表演后,则会罔顾其他。因此即便生了孩子,她也一定会把孩子委托给别人照看,自己理都不理。
作为养女,须磨子首先看中的,是嫁到七泽家的三姐的小女儿一子。
交涉起初迟迟没有进展,最后才终于以“绝对不能让女儿当女优”为条件谈妥。
然而须磨子立刻就给女孩儿起了个艺名叫“月子”,并以儿童角色让她登上了帝国剧场的舞台。这件事被七泽家知道后,曾引发起一场风波——月子的母亲在大为光火的情况下,打了一份“父亲病危”的假电报,把女儿叫回自己家里。
须磨子虽然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因为错在自己,是自己打破了不让孩子登上舞台的约定。于是她不得不让抱月陪同,回到信州老家,再次前去恳求。但是七泽家坚决不予接受,反倒把他们赶了出来。
第一次收养失败以后,须磨子这次又看中了自己的侄女胜子。
胜子的父亲小林放藏当时已经在艺术俱乐部做事务工作。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小林放藏便难以拒绝须磨子的要求。不过他提出了“不能将孩子带到外地巡演”的条件。
须磨子虽有不满,却也答应了这个条件。此后她又通过他人介绍,收养了一个叫木村若子的少女当养女。
这个若子是本所区一家木屐店店主的女儿,也是日后成为日本象棋名人的木村义雄的妹妹。若子并非亲戚,且并未提出什么特别的条件,因此在去外地巡演时,须磨子便带着她四处活动。
通过这些事情便可以看出,须磨子收养孩子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她们将来继承家业或财产,也不是为了向孩子们倾注感情。确切地说,她之所以收养孩子,不过是为了在演出需要时可以确保孩童角色的即时登场。
当时的歌舞伎界实行的是世袭制,因此不缺孩童角色。可是话剧界却没有固定的孩童角色,每次舞台演出都不得不四处寻找孩子。
然而物色到的孩子委实太没经验,根本就派不上用场。此外,当时还是一个将演员称为“戏子”的时代,一般的家庭没有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去演戏。因此几乎就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借出去登台表演。
剩下的一个方法,就是从贫困家庭购买孩子。然而监管越来越严,令其难以明目张胆地进行。在这种情况下,收养女孩或男孩并让他们入籍就成为一条捷径。
只要在法律上拥有了做父母的权利,那么不管孩子受到怎样的对待,任何人都无权说三道四。
也正是因此,作为亲戚,姐姐或哥哥们的担心也就不难理解了。
须磨子又是一个自私任性的人,因此他们担心须磨子只知道教孩子演戏而不让他们去念书。
起初,须磨子还说了不少甜言蜜语,什么一定会让孩子正儿八经地去上学,一定会给她们母爱,云云。可一旦排练开始后,她就会让孩子和剧团的其他成员一样成天参加排练。待到舞台演出临近时,更是连学校都不让去了。为此须磨子和哥哥放藏已经吵过多次。
“与其去学校学习那些无聊的东西,还不如登上舞台演出更能学到人生的大道理!”
虽然须磨子如是说,但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却断不应允。
对须磨子而言,没有多管闲事的父母在旁边盯着的木村若子,要容易使唤得多。事实也是,自大正六年(1917)起,若子作为孩童角色参加了所有的外地巡演。
木村氏自己也说,之所以将若子过继给须磨子当养女,是因为自己家庭贫困之故。
起初,须磨子给若子起了一个“若平”的艺名。由于容易被误认为男孩,故而后来又将艺名改为“若叶”。而胜子则被起了一个“松井小浪”的艺名。这两个养女和其他入室弟子一起,共同居住在二楼里侧铺着草席的房间里。
起初胜子称呼须磨子为“姑姑”,中途曾改称为“妈妈”。然而这些称呼似乎都显得须磨子老了。于是便在若子来了以后,全都改称须磨子为“老师”。
平时须磨子对两个养女看上去并不怎么关心。一旦排练开始后,就忘了她们还是孩子,对二人时而训斥时而怒吼。不过在情绪好的时候,也会给她们点心吃,从外边回来有时也会给她们买些绢花、头饰之类的物品。
孩子们对她随心所欲的态度落差感到困惑。在对待孩子的态度上,须磨子同样不知羞耻地表现出自己因时而异的善变性情。
抱月离开以后的家里,除了妻子市子以外,还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从最大的二十岁长女春子到最小的六岁幺女阿聪。
市子结婚时的明快性格早已不见了踪影。尽管并未住院,但歇斯底里的症状和内心的忧郁常常令她卧床不起。母亲经常沉默寡言,家里的气氛自然也就变得阴沉晦暗。
年纪稍长的春子和君子竭力装出开朗快活的样子,尽量避免谈到父亲,然而母亲却会突然想起似的动辄大骂一通须磨子。
“你们的父亲抛弃了我们,逃到那个黑心肝女人那里去了。春子不能买新浴衣,君子不能买新鞋,这一切都怨你们的父亲和那个女人!”
“妈妈,不要在弟妹们面前说这些了。”
“没有必要非得装糊涂!我还要清清楚楚地告诉秋人和阿聪,就是这个女人抢走了你们的父亲。”
说罢,市子便突然把印有须磨子照片的报纸撕得粉碎。
看到母亲的疯癫状,长子震也和次子秋人默默地将视线转向别处,幺女阿聪则吓得哭了起来。
须磨子和抱月的动向常常会被刊登在报纸上。市子虽然规劝自己不必介意,但却忍不住总是要看上几眼。当她看到报纸上须磨子的灿烂笑容,或是二人比肩而立的照片后,其歇斯底里的症状便越来越重。
“这种女人应该去死!”
“妈妈,松井老师未必那么坏呀。”君子劝解道。
“难道连你也被那个女人诓骗笼络了不成?”
看到母亲吊着双眉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样子,君子就再也不敢作声了。
常去艺术俱乐部的君子曾经看见过须磨子的笑靥,故而对须磨子有着与母亲不同的印象。只是面对处于兴奋状态下的母亲,君子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接下来母亲便会跑回自己的卧室大哭一场。男孩子们则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剩下的只有姐姐春子和君子。
“本来妈妈就很痛苦,你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呢?”
长女春子责备着君子。曾有一次,春子去艺术剧团为父亲送邮件,结果被须磨子损了一句“你少管闲事,赶紧回去吧”,并被赶了回来。打那以后她便彻底讨厌起须磨子来。
“确实是那个人抢走了父亲,但她喜欢父亲也应该是事实吧?”
“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让父亲喝酒,让他穿那种有失身份的浴衣呢?”
最近曾有早稻田大学的人来家里。据他们说,近来岛村老师也许是连日操劳的缘故,心脏很衰弱。可他还是不断地饮酒,像个艺人似的穿着大花纹真冈浴衣。
此外,还有这样一则传闻:凌晨之际,抱月身穿睡衣,腰系一条女人用的红色腰带,衣着华丽地在那里散步。
正因为在春子眼里父亲是一个对任何事都一丝不苟,喝酒不过一两杯,夏季也只是常常穿着白色碎花纹和服的人,因此每当她听到这些传闻后便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她觉得父亲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父亲已经不会回到我们这里来了。他已经不是父亲。我们是没有父亲的。这么想心里边才更痛快!”
虽然春子如是说,可君子每次与父亲见面时,抱月总是和颜悦色地问起家里的情况,于是君子便无法轻易从心底抛弃父亲了。
“那种人,早点死了才好!”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可是,我就是借了他这个老爹的光,才连对象都吹了的!”
自一年前的春季开始,春子曾和帝国大学一名文科学生谈恋爱。
在即将订婚之际,对方的父母得知了抱月离家出走并和须磨子同居的消息,于是婚事告吹。
“照这个样子下去,或许我们就只能独身一辈子了。”春子说。
也许是因为君子比春子小两岁的缘故,她并没有春子那么悲观。
她觉得独身就独身,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一想到一碰到什么事,自己就会被人在背地里比比画画地说“她就是那个为了女人而疯狂的抱月的女儿”时,心里边还是不太舒服。
“就像母亲说的,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就好了。”
“可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忘了对她的恨吗?读到那封信时心里的那股窝囊劲儿……”
春子所说的信,是指半年前须磨子从巡演地京都寄给她们的一封信。
君子大小姐:
如果想要什么大阪特产的话,就告诉我好了。不过太贵的东西可不行!现在正是建造研究所资金不足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十五日元以下的东西。这些礼品是送给阿春和你这个丫头蛋子的。我之所以称呼你为“你这个丫头蛋子”,是因为接受了你父亲的指示。再有,你们“这些丫头蛋子”称呼我时,叫我须磨子大人即可,一切都要像称呼你们父亲那样用敬语。还有,家里如果来了某人寄给你们父亲大人的信,就把它们封好寄到我这里来吧。
地址:京都三条桥万屋转松井须磨子大人
但,如果你们觉得在二十四日以后才能寄到的话,则要写如下地址:
大阪戎桥北诘岸泽屋转松井须磨子大人
你们这些丫头蛋子的来信当然也要如此寄出。市女士(指市子夫人)要她丈夫给她买点什么也由我看着选吗?不过由我来选,东西会很艳丽的,她看不中可就麻烦了。算了,我可不知道她的嗜好。好了,只要你们乖乖地听话,我就会奖赏你们。
须磨子
这封信是抱月叫须磨子代笔写成,为的是让寄到家里的信能够转给他。
面对着自己刚刚离开家门这个事实,抱月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给家里写信,于是便让须磨子代笔写了这封信。而须磨子则在信中转达了抱月意思的同时,又借着抱月的名义,将平时想对抱月妻子和儿女说的话也在信中和盘托出。
虽说是让她代笔,但却没有必要一一让须磨子代购巡演地的特产。而信中所云“称呼我时,叫我须磨子大人即可,一切都要像称呼你们父亲那样用敬语”的说法,又是何等傲慢无理!就算抱月再爱她,她也不应该如此狂妄傲慢!
市子读着这封信,读着读着眼泪便哗哗流淌下来。
“这个坏女人!这个坏女人!”
母亲委屈地抓住春子和君子的手,母女三人哭作一团。
须磨子的蛮横无理自不必说,可是这封信是否是在那位温柔的父亲看过并认可后才投函的呢?难道真是在他看过这封信并且点头认可后才寄出的吗?真希望这封信是须磨子自己一人写成,而父亲则对信的内容一无所知。
春子无法忘记那一天,母女三人因为这个可恶的女人和无情的父亲一直哭了一个通宵。
五
大正五年(1916),艺术剧团结束了外地巡演,终于专心致志地在东京开始了严谨的话剧活动。打那以后须磨子主演的舞台剧目如下:
首先是于同年一月二十六日至二月一日一周时间,她在大阪浪花剧场上演的《正经人》三幕话剧中饰演了阿品这一角色。这部戏是中村吉藏的作品,中井哲、田中介二和泽田正二郎共同参加了演出。
同时还公演了岛村抱月创作的二幕话剧《清盛与佛御前》。须磨子饰演剧中的佛御前,泽田正二郎饰演清盛。
曾一度脱离了艺术剧团的泽田正二郎和田中介二等人也再次参加了演出。冷眼看去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原来那年元旦过后,二人与抱月、须磨子之间达成和解,遂再次加入艺术剧团中。也正因此,此次公演是二人再度合作后共同参加的首次公演,故而令人瞩目。
《正经人》虽是现代剧,内容却朴素寡淡,并未获得多大好评。不过剧中须磨子和正二郎的演技却受到赞赏。
然而在《清盛与佛御前》中饰演佛御前的须磨子,由于沿袭了与现代剧无异的表演手法,且对剧情不够适应,故而被剧评家评价为知识欠缺。不仅此剧,一般说来须磨子不太适合表演日本历史剧。而现代剧,尤其是外国翻译剧的表演则常常能够获得好评。
此剧从导演开始,服装、大道具等准备得都不够充分,对作品的研究也缺乏深度。同时,作为外向型演员,须磨子本身无法将自己的想法深藏于心。再加上她看上去身材高大,长相丰满,这一切都导致她在演戏时呈现出一种现代剧倾向。
总而言之,须磨子最不擅长饰演沉稳娴静、性格内敛的角色。
在公演《正经人》一剧时,须磨子饰演的阿品是一个军人的遗孀。
由于剧中出现了慨叹悲悯自己境遇的愤愤不平的成分,故而引起了一场受到东京警察局警告的风波。
当时虽然尚未进入真正的思想弹压时代,但东京警察局已经从那时起对让刑满释放人员或娼妇等角色自由登场的话剧有了警觉。
其实无论是抱月还是中村,在思想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
只不过是想让一些新型人物登场罢了,但结果却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受到警告的中村,将军人遗孀改为偷猎者家的寡妇,对剧本做了部分修改,剧名也改成了《阿叶》,并于三月二十六日至三十一日在帝国剧场进行了公演。在这部剧中,须磨子饰演了一个叫阿叶的乡下妇女,不仅年龄要比剧中人物的实际年龄小很多,而且照例又是一个人在舞台上活跃过度,因此未能表现出乡下人的笃诚与质朴。
可以说此剧再次证实了须磨子不适合饰演朴素认真类型的角色。
翌月,四月八日至十七日,艺术剧团打着普及话剧的大旗,在浅草常盘剧场上演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和中村吉藏的《嘲笑》。
当时的常盘剧场因为浅草这一地区的地理位置关系,上演的都是一些历史剧或百姓风俗剧。因此在那里上演外国翻译剧便显得相当不合时宜。可一旦开演后,喀秋莎的人气一如既往,二十五钱和五十钱两种大众票价亦相当奏效。观众蜂拥而至,盛况空前。公演首日便挂出了票已售罄的牌子。
正面一等观众席上坐着的,都是贵族家的夫人和千金小姐,而楼座上来自浅草和向岛的艺伎们更是将座位挤得爆满,氛围与以往的常盘剧场迥异。
当时曾做了精心搭配,首先放映了莎士比亚原版的《冬夜物语》电影,之后才上演舞台剧《复活》。须磨子一出场,立刻从观众席上传来一片喊叫声:“须磨子……”
伴随着观众的喊声,饰演喀秋莎的须磨子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聂赫留朵夫,将初恋男友的照片抛掷在地板上。此时的须磨子向观众展示着自己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和丰满的胸部,看上去派头十足。须磨子在整个舞台上独领风骚。
可是剧评家中依然有人批判了《复活》的通俗性,冷嘲热讽地批评说:“如果将作品的档次降低到如此地步的话,在浅草招徕观众并非难事。”
此次公演毫不含糊地给艺术剧团带来了一万五千日元的收入,使他们在经济方面宽裕了很多。
但是,艺术剧团也好抱月也罢,并未将赚取到的钱毫无意义地全都投入到通俗路线上。
抱月首先将赚得的收入用来巩固剧团的经济基础,同时根据剩余钱款的金额,开展了实验剧的研究。
而同时,《复活》等剧目则引起了那些对话剧一无所知的观众的兴趣,并使他们得知话剧绝非那种自命不凡且难以理解的东西,所以由此扩大了剧迷的范围。从这个意义上讲,正是《复活》这部戏,打下了能够使话剧维持并发展至今的基石。
接下来又从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七日一周时间,在明治剧场上演了《复活》和独幕话剧《莎乐美》。在后者中须磨子饰演了莎乐美。
由于刚在浅草上演完《复活》,因此艺术剧团有些担心上座率,然而明治剧场照样爆满。
简直可以这样说了,只要演出《复活》,就无疑会取得成功。
明治剧场公演后不到一周时间,他们又于五月十二日和十三日,在牛込田町小笠原伯爵家的内院里,公演了露天剧《俄狄浦斯王》。
这是一次由东京儿童游园协会主办的慈善演出活动,入场券为一日元和二日元,票价格相当昂贵。不过观众几乎都是贵族院议员和企业家的夫人与千金,此外就是一些外国人。
在这个剧目中,须磨子饰演王后约卡斯塔,泽田正二郎饰演俄狄浦斯王。
两个月后,又从七月五日至九日,在牛込俱乐部公演了托尔斯泰创作,林久男翻译的五幕话剧《黑暗的势力》。须磨子饰演阿妮霞,田边若男饰演彼得,泽田正二郎饰演尼吉塔。
正因为有人批评艺术剧团的《复活》太过通俗,因此,为了推翻这种批判论调,艺术剧团才对这一研究剧进行了挑战。结果好评如潮。
比如,深田草平就对此剧赞不绝口,做出了如是评论:
“话剧滥觞以来,不,自打有了日本戏剧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妙趣横生的戏剧。”
本间久雄也在《早稻田文学》杂志上极力称赞道:
“此次演出实在无与伦比,无论给出多少赞词都不为过。”
甚至连小山内薰也称赞道:
“这是艺术剧团迄今为止所有演出剧目中首屈一指的杰作。”
通过这一作品的演出,艺术剧团真正实现了双管齐下的目标,在走出了一条赚钱道路的同时,也走上了一条追求艺术的道路,可谓一石二鸟。打那以后,评论《复活》不过是一个通俗剧目的非难之声也逐渐衰弱下去。
抱月一边承受着各种恶评和骂声,一边顽强努力,终于获得了胜利。
几乎没有时间休息,艺术剧团又从一个月后的八月十八日开始,共计三天,于国技馆上演了坪内逍遥翻译的《麦克白》。须磨子在剧中饰演麦克白夫人。
此次演出是名流荟萃一堂的大会演中的一环。此外还有谓之为“义太夫”的配乐说唱故事,谓之为“浪花调”的民间说唱故事以及琵琶演奏和舞蹈等各类表演。艺术剧团则作为话剧界的代表参加了这次活动。
可是,就在首次公演即将开始之际,须磨子却突然晕倒了。她虽然体态丰腴,却有些贫血,此前也曾在排练时头晕过一次。
大家立刻让须磨子到后台休息,并紧急商讨是否应该停止演出。
然而本以为已经睡着了的须磨子却突然仰起脸来说道:
“我没事!”
“你不能逞强!”
抱月试图劝阻她。可是须磨子却敲打了几下自己的头部,然后头一甩,斩钉截铁地说:
“观众是来看我的,我没有理由不登台!”
须磨子的自信满满和拼命三郎的劲头儿,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剧评家中内蝶二听到这件事后在《万朝报》中赞誉道:
“这种坚强的忍耐力、绝不服输的性格,确实就是须磨子的特点。
这也是她今日成功的原因所在。她那胜过男人的要强脾性,极其像此次饰演的麦克白夫人一角。不知是应该说须磨子饰演的麦克白夫人,还是说饰演麦克白夫人的须磨子,总之挑唆丈夫麦克白犯下弑君之罪的那个可怕场面,可谓真正表现出了文学上的意义,具有逼真的迫力。”
接下来他们又于九月二十六日至三十日,在帝国剧场公演了由松居松叶改编的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自不必说,安娜・卡列尼娜由须磨子饰演,亚历山大・卡列宁由泽田正二郎饰演,奥布朗斯基由中井哲饰演,渥伦斯基由森英治郎饰演,吉提由衣川孔雀饰演。其中森英治郎是由“舞台协会”派遣,衣川孔雀是由“现代剧协会”派遣。如此这般由其他剧团的演员饰演主角,这在艺术剧团来说尚属首次。正因为这次角色安排富有特色,故而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从公演头一天起便观众爆满。
在这部戏中,须磨子的演技同样获得好评。不过一部分剧评家则批评说,须磨子将自己的表演内容故意拖长,超出了实际所要时间。且举止动作过于夸张,因此具有一种破坏整体演出和谐氛围的倾向。
翌月,从十月八日至十七日,艺术剧团又于以前已经有过成功表演经历的常盘剧场,再次为普及话剧进行了公演。此次的剧目为《饭》和《莎乐美》。同时还有衣川孔雀和水谷八重子也参加了演出的《第欧根尼的诱惑》和《新归国者》。
但是,这次的演出结果却并未得到好评。演出到中间那一天时,前来看戏的观众已经开始逐渐递减。
就算有艺术剧团的须磨子出场,但如果不能像《复活》那样博得满堂彩的话,观众就不会买账。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说自己掏钱看戏的观众的眼光在某种程度上比剧评家更为犀利。
可是艺术剧团并不服输,从年底的三十一日到翌年一月十日,他们又在常盘剧场进行了第三次普及话剧的公演。这次上演的是《回忆》和《剃刀》。接着又从一月十一日至二十一日连续上演了中村吉
藏的《爆发》和《阿叶》。
艺术剧团从岁末最后一天一直公演到翌年一月七日以后。这种过了一月七日的节日后依然进行公演的做法,是话剧界开天辟地头一遭。专家们对此感到愕然。然而正是因为处在新年期间内,故而行情不错,确保了大约八成左右的票房。
抱月虽然看上去谨小慎微,却能坦然自若地实施这类计划。可见他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并且有着表面不易被察觉到的果敢。
自大正五年(1916)一月公演《正经人》以来,艺术剧团的主要公演次数达十次之多。那一年是艺术剧团最为活跃的一年,而其中的须磨子表现得最为突出。除了已经表演过的喀秋莎和莎乐美以外,她还向另外九部新作品展开挑战,并且全都取得了相应的成果。
自不必说,她的背后有着诸如泽田正二郎、中井哲、田边若男等年富力强男优阵营的支撑。对须磨子而言,这一年是她最为充实的一年。
借着这股势头的余威,须磨子又于大正六年(1917)三月,再次向希腊剧展开了挑战。
从三月九日至十六日,艺术剧团在筑地新富剧场上演了阿瑟・皮内罗创作,岛村抱月翻译的四幕话剧《波拉》,须磨子饰演波拉。嗣后她又参加了由谷崎润一郎创作,由谷崎精二、岛村抱月共同改编的《阿艳与新助》的公演。须磨子饰演阿艳,泽田正二郎饰演新助,中井哲饰演首领德卫兵。
须磨子饰演波拉时的演技还算可以。然而阿艳这个角色对于须磨子来说,却是她初次饰演艺伎角色。而且艺术剧团本身也从未有过
这种以江户时代的世态背景作为创作素材的经历。
剧团成员们热情满怀地参与了这一剧目的演出。但是从导演到演员,甚至舞台大、小道具布景师等,无一不是首次接触这类题材。因此大家有些不知所措,故而导致话剧看上去有些奇妙。比如,在表演堤坝上的厮杀场面时,就一般的武打知识而言,他们的表演看上去优哉游哉,逗得观众忍俊不禁;此外戴着发髻的男人旁边居然站着光头大汉;在金钱交易场面上,用的居然是现代纸币;在艺伎的房间里,居然还挂着现代时髦的蒲扇等。因此,对于看过歌舞伎或新派剧的观众而言,未免觉得他们对时代的考证过于粗糙。
就此,中内蝶二苦笑着在《万朝报》中写道:
“剧中须磨子饰演的阿艳真够可怜的,成为艺伎后难为她居然说出了‘你这家伙’一类的粗野词语;而在饰演骏河屋家大小姐时,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杂院出身、手捧刀锷形豆沙烧饼随意塞进嘴里的小丫头。”
此外,他还在《东京朝日》的评论中以同样惊诧的口吻评价道:
“《阿艳与新助》是最近一个时期的稀罕物。我可真佩服他们的勇气!深川的艺伎也好,侠客也好,船老大也好,还有游客,这些人方言味儿十足土里土气的泼辣台词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抱月和须磨子当初却是极为认真的。有位演艺圈记者看不下去了,在对须磨子的采访中问道:
“今后也还打算继续演出这一类型的戏剧吗?”
于是抱月代替须磨子答道:
“当然,我们打算以这次演出为起点,今后将继续大力尝试演出这类剧目。首先我觉得江户时期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的作品就不错。”
据说听了这话后,那位记者不由得目瞪口呆。(川村花菱著《松井须磨子》)
不过到头来,艺术剧团却再也没有选择过历史剧目。这里面有两层原因:其一是抱月本身受到批评后心有余悸不敢继续尝试了;其二是他们确信即便不选择那些需要费神考证史实的历史剧,西方戏剧中依然有很多剧目可以拿来上演。
不过,这次演出不仅证明了无论艺术剧团还是抱月或须磨子都不适合演出历史剧,同时也成为泽田正二郎等人再次退团的契机。因此,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这都是一次令他们难以忘怀的舞台经历。
上一次,泽田曾因须磨子的蛮横和抱月的懦弱,再也待不下去而退团。再次加入剧团后便极力采取自我克制的态度,力求避免和须磨子发生冲突。须磨子也在数次演出的过程中认识到了优秀男优的重要性,故而不再像以前那样胡说八道。再者,当时的须磨子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艺术剧团,她已经是整个话剧界的明星,故而没有必要再和泽田他们争什么。
但是,她毕竟原本就是个任性的女人,因此依旧会发生一些小冲突。每次都是抱月居间调解。然而,只是在《阿艳与新助》这部戏中,泽田却与抱月在导演问题上发生了龃龉。
泽田认为既然要演出历史剧,那就无论台词还是服装、大道具、小道具等,都必须做到准确无误。可是抱月却觉得,在上述领域他们无法与歌舞伎或新派剧抗衡,话剧就应该使用话剧自己的台词和说法。他对服装或小道具之类不怎么上心也正是基于这一想法。
这一点即便现在来看,也难辨孰是孰非,无法立下判断。泽田的主张确实是正道之说,然而抱月的想法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泽田有些不满,可自己是第二次加入艺术剧团的人,与抱月和须磨子争执绝无胜算的可能。其心存疑问的舞台演出果然受到猛烈抨击,泽田便由此获得了勇气,再次对抱月的做法吐露了不满和批评。
上次退团是因为对须磨子个人的蛮横无理不满,因此,只要她能有所改变,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可这次批评的对象却是导演抱月。
此次冲突的起因虽然是《阿艳与新助》的舞台表演,不过结果却表明他和抱月及须磨子的关系已经水火不相容,分道扬镳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你就请便吧。”抱月说。
泽田随即低头施礼道: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我想今后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对抱月而言这是一件遗憾的事,但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挽留想要辞职的人了。
此次与上次不同,相互间没有咒骂与憎恨。莫如说此次是一次平静的分手。也正因此,这次分手才是致命的。
退团后的泽田正二郎不久后即组织成立了新国剧剧团。
虽说与抱月及须磨子对立,然而泽田的目标却是创立一种“为老百姓上演的新国剧”。可以说在这一点上,他领会了抱月提倡的动员大众的必要性,并开始身体力行。
但是,此后的新国剧却一味地追求通俗性。作为话剧运动的一个分支,被视为对话剧运动的一种变相背离。
与之相比,抱月和须磨子虽然被视为通俗及追求拜金主义,但只有他们的艺术剧团还在高举话剧的灯火,专心致志地行走在话剧的道路上。
六
大正六年(1917)十月三十日,作为艺术剧团的第十次公演,他们在明治剧场上演了托尔斯泰创作,岛村抱月、川村花菱译写的五幕六场话剧《活尸》。上演时间至十一月五日为止,共一周时间。
在这部剧中,须磨子饰演了玛莎,中井哲饰演了卡列宁,武田正宪饰演了费佳。
对于艺术剧团而言这是一出大戏,所执行的路线与此前上演的《复活》无异,但是却存在着若干问题。
首先是剧本,名义上虽然是岛村抱月和川村花菱共同执笔,但实际上却是花菱一人译写而成。在花菱译写完毕并决定使用这个剧本时,抱月却突然提出:
“或许你会感到不满,这个剧本请用你我两个人的名字署名。”
花菱难以当面拒绝,便同意了抱月的请求,但内心却感到不满。
但是,在抱月看来,是自己首先确立了将这部作品剧本化的规划,虽说并未直接执笔,但在剧本的编写过程中,他曾给花菱提出过各种意见,因此署名二人共编未尝不可。
抱月原本就一直参与了艺术剧团主要剧目的导演或脚本的编写工作,他也一直有心参与其中。他觉得既然自己是剧团老板,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此次公演抱月的职务性质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冠以“制作人”或“出品人”的头衔。因此也可以这样说,他与川村之间的分裂,是因为当时没有这种头衔而导致的一种不幸的混乱。
正因为《活尸》是一个力图使源自《复活》的人气得到进一步巩固的规划,因此便在剧本编写阶段毅然决然地将其彻底大众化了。比如,《复活》是因为在剧中插入了《喀秋莎之歌》而大获成功。此次他们便模仿《复活》,也在剧中插入了一首《流浪之歌》,并由须磨子演唱这首歌曲。
多亏了这首歌,公演时观众蜂拥而至,几乎场场客满。而《流浪之歌》也成为大正浪漫时期的代表歌曲之一,在当时广为流传。
但是,自不必说对这种做法提出批判的人也不在少数。
和以往一样,那些只是信奉艺术至上主义的不负责任的批评家们,同样发出了非难之声。其中小山内薰便在《中央公论》杂志上激烈地批判此剧道:
“这是一部亵渎了托尔斯泰艺术性的剧目”。
对抱月和川村而言,他们最初的意图就是要实现戏剧的“大众化”,可事到如今却成了批判的众矢之的,这未免出乎他们的意料。在小山内薰等人话语的刺激下,一些文学青年甚至一直追到艺术剧团的巡演地对他们大肆谩骂。
在这种时候,抱月大都保持沉默,只是有时会若有所思地叹息一声。
但是,当这些人离开以后,他便苦笑道:
“这些人也不过就是因为看了《中央公论》后想来理论一番而已。”
为数寥寥的文学青年的评价暂且不提,《活尸》的公演再次给艺术剧团带来了经济上的丰厚回报。各地相继发出了公演邀请,他们的足迹从日本的关西到日本的中国、四国、九州,最后一直延伸到了中国东北。
在那以前,抱月总是穿着极为普通的和服。可打那以后,他也开始穿起一些质量上乘的萨摩麻布和服或是系上绞染和服腰带了。
此次巡演过后,松竹剧场提出了要与艺术剧团签订下述条件合同的申请:艺术剧团的演出费用为每天一百五十日元,每月买断两周时间。如果每月演出时间超过十五天,则超出部分按天另行计算补发。
这在当时可以说是破格的优厚条件。如果能够实现的话,艺术剧团每月就稳扎稳打地能把两千五百五十日元收入囊中。剩余的时间他们便可自由支配,要么休息,要么进行纯艺术研究,要么去外地巡演。
在与松竹签订这一合同时,抱月少见地喜形于色,握着这次谈判的中介人川尻清潭的手,再三致谢道:
“谢谢了!谢谢了!”
虽然被非难为“拜金主义”抑或“艺术的亵渎者”,然而可以说艺术剧团已经借此打下了自己的基础。
即便在话剧大众化已经如此发达的当今时代,也没有任何一个剧团能与大型演出公司签下这类合同。因此便可以想象签订上述合同对艺术剧团来说具有多么重要的划时代意义。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所谓十五天合同,并不是指十五天内全部由艺术剧团单独公演,其中也包含了艺术剧团的部分职员或演员参加与松竹有关的新派剧团的演出。
须磨子由此便获得了加入其他剧团并参加与其他流派展开竞演的机会。
在上述时期内,实际上全权负责艺术俱乐部日常事务的,是须磨子的哥哥小林放藏。
此人乃须磨子的长兄。据说起初是在横滨海关工作,后来周游了上海、旅顺、香港等地,之后再次回到横滨,并以外国船员为对象经营过一段时间礼品店。
须磨子提出了要将在艺术俱乐部一起生活的、放藏夫妇的女儿胜子收为自己养女的请求。
放藏的妻子叫登美,夫妇二人除了胜子以外还有两个孩子,分别叫小林武昭和小林禄。
由于放藏曾一度在中国到处流浪,故而令人觉得他的经历有些可疑,并导致一些人对其敬而远之。不过放藏本人乃乡下人出身,虽然粗野一些,却给人以生命力旺盛之感。
他与须磨子无异,同样具有强烈的唯利是图倾向。须磨子死后,在那些将须磨子与抱月之间的事写成丑闻的小说及应景剧中,放藏大都作为二人之间的绊脚石,以无赖汉的形象出现。这可着实冤枉了他。
须磨子对艺术和文学之类并无兴趣,与那些令人有些厌烦的文人、早稻田派人士合不来。与之相似,性格多少有些粗野的放藏也和他们不对付。
这不能不被视为此后文学作品中总是将放藏描写成一条恶棍的原因之一。
但在现实中,放藏作为俱乐部的管理者,不仅从事俱乐部的事务性工作,而且还一个人负责对居住在俱乐部里的人们进行监督乃至建筑物的关窗锁门等一应杂务。从这个意义上讲,对常去外地巡演的抱月和须磨子而言,在当时他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
此外,艺术剧团还另外办了一所戏剧学校,田中介二是实质上的校长。
然而田中其人原本就是一个贪图玩乐的男人。于是他便常常利用抱月和须磨子不在的机会,授课时偷懒耍滑,时而还和学生们一起打打花纸牌或赌博。
艺术剧团成立戏剧学校时,原本就没打算将学校办成像文艺协会那样正规而且严格的学校。其方针是让学生们跟着剧团巡演或参加排练,即在实践中学习。因而对田中来说,他也搞不清到底应该讲授哪些内容。
抱月在创办上述学校时激情满怀,希望能把学校办得比文艺协会更好。可在现实生活中,他整天为艺术剧团的自身经营和舞台演出忙得团团转,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打理学校。结果只好把学校委托给他人管理。
除了放藏一家以外,曾经一度被须磨子收为养女的木村若子、戏服管理员荣子、小道具管理员宫坂、弹奏日本三弦琴的女琴师,再加上打杂的少女和女性清洁工等,他们也常常和演员一起,时不时地在艺术俱乐部进进出出。
抱月和须磨子在二楼里侧的两间屋子里过着与夫妻无异的生活。
里间的客厅内摆放着须磨子的衣柜、梳妆台以及长形火盆。房间里飘溢着刚刚成立的新家那种纯真无邪的氛围。
但是,好不容易才布置妥当的整洁房间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
此后不久,房间就变得杂乱无章了——到处都是空碗、装寿司的木桶等。此外还四处散落着戏迷们送来的花束,喝了一半的啤酒瓶、报纸、杂志乃至衬衫和毛衣等物品。
偶尔得闲时,须磨子也会自己做点饭吃。但也只不过是做个烤竹荚鱼干,煮个豆腐酱汤什么的。因为总是烧不好米饭,所以一般都是去楼下放藏家要些米饭来吃。
虽说她只会做些简便而又粗糙的饭菜,抱月却能毫无怨言地默默吃下去。
说来须磨子原本就是在长野县的山沟沟里出生并长大成人的,因此粗茶淡饭无所谓,她并不挑食。
后来川村花菱曾说过这样的话:
“她很能吃,简直就像往肚子里投进煤炭一般狼吞虎咽。”
在忙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只是在茶泡饭上撒上点咸盐,同样照吃不误。在排练过程中,有时就站在那里吃个饭团凑合一顿。
与之相反,抱月用餐时总是细嚼慢咽,就像是在一粒一粒地数点着碗里的米粒。
与其让不擅长做饭的须磨子做饭还不如叫外卖,来得快味道又好。须磨子叫外卖只是认准了“川铁的亲子盖浇饭”,与傻子记住一件事后便一条道跑到黑无异,总是点这一样外卖吃。
即便来了客人,她也总是推荐道:
“这家店的亲子盖浇饭既便宜又好吃。”
于是便将就着凑合一顿。
说来与盖浇饭相比,抱月更是喜欢吃荞麦面条。只要能够吃上荞麦面,他就毫无怨言。
他吃面的样子是这样的:每次先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轻轻蘸一下调味汤汁,然后不出任何声响地静静地吞咽下去。
如果光看他们吃饭的样子,真就搞不清谁是男人谁是女人了。
对于须磨子的日常生活,抱月从未发过牢骚。无论须磨子用餐的样子多么粗俗,无论房间弄得多么脏乱,他的脸上从未明显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在舞台上投入全部精力劳心费神,故而在生活方面便难以求全责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正是基于这种想法,他才对须磨子的家务活不抱什么幻想。
不过偶尔晚上要在他们的房间里召开艺术剧团干事会时,抱月也会吩咐须磨子把房间收拾得干净一些。
“可是,今天不就七个人吗?就这点人还是坐得下的。”
须磨子以为只要能确保七个人坐下,其他就万事大吉了。
“可是不知道过后他们会说我们什么呢。”
“真是的,到人家家里来还要挑毛病,这些人真招人烦!”
无奈之下,须磨子只好将堆放在火炉边上的茶杯饭碗或外卖饭碗等收拾一下,但也只不过是把这些东西集中到水池子里堆放起来而已。她自己并不会亲自动手洗刷一下。抱月看不下眼去只好亲自动手。于是须磨子就会说:
“老师洗碗的背影看起来真是老练。看来读书人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啊!”
须磨子会满不在乎地提起抱月不愿被提起的过去。
大正七年(1918)九月五日,艺术剧团和“公众剧团”合作,在歌舞伎剧场公演了戈哈特・豪普特曼创作,楠山正雄翻译的《沉钟》和松居松叶创作的《神官的女儿》这两部戏。其中,在《神官的女儿》中,须磨子与新派男旦资深演员河合武雄展开竞演。对须磨子而言,这是她首次与其他流派的名星巨臂对垒竞演。
河合原本就轻视历史尚浅的话剧。虽说近来话剧的人气开始上升,可他对须磨子仍然不屑一顾。其态度似乎在说:一个只会模仿外国女人的须磨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须磨子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端出女王的派头了。在排练开始前她就已经将台词倒背如流,并让抱月帮她进行了预先排练。
但是,新派戏剧的排练方式却是演员首先要开个碰头会并对对台词。这时的对台词不过是用普通的语调念念台词而已,之后才能进入和正式演出相同的朗诵台词阶段。
须磨子并不知道这一点,一开始就直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起台词来,引得河合忍俊不禁。
“松井老师,你已经开始正式说台词了吗?”
“是啊,不行吗?”
“你想这么做倒也无妨,不过我可是要用普通的方式朗诵的。”
须磨子聚精会神地念着台词,河合则像念书似的用另一种语调回应着。如此一来,充满感情念台词的一方,看上去就貌似受到了对方的嘲弄。
每当听到须磨子独自一人抑扬顿挫的朗诵台词声后,周围的演员们就全都会露出一副嘲讽其“门外汉就是没办法”的表情。
可是,只会正式排练朗读法的须磨子始终无法改变自己的语调。
第一天排练结束后,须磨子以略显疲惫的表情对川村说:
“这种排练法还是头一次呢。”
“没事,他们有他们的练法而已,你没有必要介意他。再说了,无论对多少遍台词,最重要的还是要拿出真正上场演出的劲头来认真排练。”
“可不是,我们也有我们的练法嘛!”
须磨子皱了皱那双好胜的眉毛,看上去干劲十足。然而,到了开始排练站着对台词的阶段时,河合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诸位,请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当时的导演对于谁应该站在什么位置并采取什么姿势,并不会进行特别的指导。演员们只要根据各自的直觉,在隔开一定距离的地方摆出一个合适的姿势即可。
可是,须磨子却对自己应该站在什么地方犹豫不决。看到她环顾左右的样子后,河合不失时机地开口问道:
“松井老师,你站在那里吗?”
“不行吗?”
“只要你自己觉得行那就行,我可以摆出其他姿势。”
“那我改变一下吧。”
“没必要,无论你怎么站,我都能配合好你。”
平时对须磨子的自私任性瞠目结舌的川村,此刻看到须磨子在人家的地盘上受到欺负,不由得渐渐可怜起她来。
身为河合武雄的你,又何苦如此这般刁难人呢?虽然川村心里边这么想,却难于直面对方把话说出口来。
不过,须磨子虽然受到欺负,可她依然按照自己的套路表现出了自己的演技。面对资深老练的河合,须磨子一步不让。有时还压过了河合。起初嘲笑过须磨子的其他演员,中途也为她的排练热情和魅力所感染,渐渐称赞起她来。
“松井须磨子确实是一个闪光的大牌明星啊。”
身旁的一个演员极为钦佩地对川村嗫嚅道。
“来到别的地方排练,她并未发挥出以往的正常水平啊。”
“还没发挥出正常水平呀?在我们看来已经够耀眼的了。而且体态丰盈,真是个不错的女人。只是脸蛋儿不怎么样漂亮。”
确实,无论怎么看,单凭脸蛋须磨子都算不上美人。不过只要她一站到舞台上,就立刻能进入状态,显示出大牌女优的风度。她就是那种在舞台上极为抢眼的演员。
在这次公演中,须磨子饰演妹妹朝江,河合武雄饰演剧中的女主角樱木艳子。
中内蝶二在《万潮报》中提到他们两个的表演时评价说:
“须磨子饰演的朝江,怎么看都难以与河合饰演的大女儿达到和谐的程度。不过与河合饰演的女人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纰漏相比,须磨子的表演则显得真实得多。”
名仓生则在《东京日日》报上评论道:
“虽然须磨子有被河合小瞧的倾向,但其不像河合那样做作则是其长处之一。”
不管怎么说,此次演出,须磨子饰演的是女儿角色,而且又是和其他流派竞技合演,故而可能多少有所收敛。
然而她的这种收敛反而使她的表演显得更为清新,表现出了青春期少女的情感。与河合相比,须磨子的表演获得了好评。
及至此后上演《沉钟》,因为演出地点是在可以谓之为“娘家”的艺术剧团地盘内,故而轻松的环境使须磨子如鱼得水,演技重获青春,演出充满了激情与活力。
“须磨子出色地将林中女妖饰演成了一个天真烂漫、快乐而又活泼的少女。通过女妖与钟表匠接触进而羡慕人世这一序章开始,一直到鼓励那个钟表匠并与他同居,最后被钟表匠抛弃进而成为水中精灵的最后一幕为止,这一角色在剧中始终极为重要。须磨子将这一重要的角色诠释得恰到好处。”(伊园青青园《都新闻》)
合作演出结束后,须磨子斩钉截铁地对川村和长田秀雄说道:
“所谓新派,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戏剧表演嘛!”
“没错!无论什么表演,走的路都是殊途同归。”
“大家全都新派长新派短地瞎嚷嚷,我还以为有多么了不起呢。
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差别。”
与河合对等交过手后,须磨子切实地感受到,作为一名演员自己有了长足的进步。
她觉得无论对方历史有多么漫长,传统有多么悠久,只要是人做的事情,便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只要努力就不会输给别人。
须磨子获得的自信也就是整个艺术剧团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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