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生

女优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一

艺术剧团成立后的大阪首次公演,从十月十五日起在近松剧场上演了一周时间。

剧团一行在公演的两天前抵达大阪,住在戎桥北诘一家名叫“岸泽”的旅馆里。房间的分配如下:男优住在一楼靠海滨的房间,女优住在对面房间。水谷竹紫、川村花菱、小林等人则住在二楼。而最上面的三楼房间里,则由岛村抱月、中村吉藏以及须磨子三人共住一室。

两个男人围着一个须磨子同住一室未免有些奇妙。然而抱月所希望的,就是这样一种组合。

在房间分配上,抱月当然希望和须磨子两人住在一个房间里,然而两个并未登记结婚的人同居一室还是有些令其心生忌惮。即便当时,抱月也依然对外宣称“自己并未和须磨子发生肉体关系”。考虑到面子问题,这才将中村吉藏拉了进来。结果便形成了三人同居一室的局面。

在干部中性情温和的中村此次真是成了一个倒霉蛋,这样的房间分配委实令他感到难堪。

那是一个面积为十二铺席、铺着地板的房间。须磨子的铺位靠窗,中间是抱月,靠近走廊一侧则是中村的铺位。

为了准备傍晚开始的演出,中村从白昼起就几乎一直不在房间里。可是早晚呢,就算他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和那两个人同居一室。虽然中村竭尽全力不去倾听他们二人的谈话,但是躺到被窝里以后,他们的对话还是会钻进他的耳朵。

谈话的内容杂七杂八,不过基本上都是须磨子在倾吐她的不满。

“这个剧场的舞台也太小了,根本就没法尽兴表演。此外大道具也没有准备齐全呀!”

从针对舞台的怨言一直说到下述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琐事。比如:

“今天晚上吃的那叫什么生鱼片呀!那么不新鲜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负责看鞋的那个大叔也真是的,都告诉他木屐带松了,却根本就没帮我修好。老师去帮我训斥他一顿吧。”

此外,她还会命令抱月说:“我想吃糖炒栗子了,拐角处就有卖,你去帮我买点吧。”

有时她更会对抱月撒娇道:“我腰怪酸的,你过来帮我揉揉吧。”

这些话全都会传进同住一室的中村耳中,然而须磨子却对中村的存在毫不介意。

就上述牢骚,抱月安慰她道“你就再稍微忍忍吧”或是说上一句“我知道了”。不过到头来他还是会替须磨子跑到外面去购买栗子,或者从床铺上坐起身子帮她按摩腰部。

“怎么样啊,同居的感觉?”

水谷等人半是同情半是嘲讽地问。中村只好苦笑着答道:

“我这个人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他们俩真的什么事儿都没干吗?”

“我是一个一躺下就能进入梦乡的人,睡着以后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事实也是,中村对抱月和须磨子之间的私事并无兴趣。两人如果真有肉体关系的话,那也无所谓。即使知道他们有那种关系,中村也无意声张出去。在这一点上中村可谓老到成熟。

可是剧团其他成员的好奇心却越来越盛,他们半开玩笑地对中村说:

“偶尔你就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待一会儿如何?”

中村用笑靥岔开了话题。抱月和须磨子之间已经有过肉体关系,因此,剧团成员们做出淫秽的想象也情有可原。

夜深人静以后,抱月有时就会偷听并确认正在酣睡的中村的呼吸声,然后再凑到须磨子身边。舞台演出结束后,趁着中村外出饮酒的时候,两人一起钻进被窝的事也时而有之。而且有时他们还会一前一后地进入附近的船员旅馆去寻欢作乐。

不过,与在东京二人分居两处,只能偶尔幽会相比,大阪的生活自由多了。

然而二人的关系越是亲密,剧团成员对他们的抵触情绪就越是强烈。这种抵触原本出自对须磨子任性自私的不满。可是抱月不仅不加以训斥,反而更加宠着她。于是大家在对须磨子不满的前提下又增添了对抱月的不信任,故而抵触情绪逐步升级。

剧团成员的这种抵触情绪以明确的形式表现出来,是在大阪公演开始后的第四天早上。

须磨子那天起床后突然说道:“从今天起,我不再饰演《内部》中的母亲角色了!”

《内部》和《蒙娜・凡娜》一样,都是梅特林克的作品。作为早于《蒙娜・凡娜》公演的剧目,自东京公演以来一直延续至今。须磨子在剧中也一直都在饰演母亲的角色。这个角色只是坐在舞台上,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表演,也没有台词。虽说出现的场面不少,但只要拿出母亲的样子坐在舞台上即可,任谁都可以饰演。故而对演员来说是个没有意思的角色。

从东京公演时起,须磨子就对这个角色不满,但在抱月的劝说下总算挺了下来。但是来到大阪以后,由于近松剧场的宣传不够得力,故而前来看戏的观众不多,舞台人气也就一直不旺。于是须磨子便心生厌倦,突然提出不再饰演这个角色了。

可是,任你再怎么厌烦,中途罢演岂不让其他人难堪?

“这种角色如果我不演的话,随便拽个女人上来不是也可以演吗?”须磨子冷冷地说。

然而,就算没有台词,也总不能随随便便地找一个完全外行的人登场吧。再者,即便是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也还是因为有须磨子上场,这才得到了观众的认可。对水谷竹紫来说,也正是因为要扮演须磨子孩子的角色,这才让自己的妻妹八重子初次登上舞台的。

“节目单上也清清楚楚地印着你的名字,事到如今你却提出不了,这不是难为人嘛。”

以剧本改编秋田雨雀为首的男优们也一起过来恳求须磨子,可是她却充耳不闻。

“即使没有台词,你也得上台演出,否则舞台就不完整了。”

雨雀低头恳求道。然而须磨子却穿着那件常穿的铭仙绸和服,双膝随意岔开,扭脸望着一边。

“老师,这像话吗?演员在公演过程中罢演已经定好了的角色,这种行为岂能允许!?”

泽田正二郎愤懑地追问着抱月。抱月则操着双腕,只是偷偷瞥了须磨子一眼,一言不发。

“到底该怎么办呀?这样一来演出时就变得没有母亲这个角色了。”

“这么做观众是不会答应的。别的不说,首先对编剧秋田先生就很是失礼!”

在男优们的轮番逼问下,抱月终于抬起头来说道:

“还有其他闲着的女优吗?”

“您开什么玩笑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因为经费的原因,这次来大阪的人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会有什么闲着的女优呀?”

“那就只好从东京叫了?”

“如果现在叫的话,来到大阪就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赶得上今天的公演呢!”

“那就没办法了呀……”

抱月一声叹息,再次将双手插入怀中沉思起来。

“有什么没办法的?老师只要将眼前的这个女人训斥一顿,逼着她登台不就得了?”

大家压抑着想要倾吐同样话语的心情,死死地盯着抱月和须磨子。但是,抱月仍然一味思考着。与之相反,须磨子则坦然自若地吸着刚刚学会的烟草。

“在这里说得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中村先生,您跟我们来一下。”

泽田气愤地说,接下来便拽着中村吉藏往二楼走去。

在二楼,演员们再次将中村团团围住,向他倾诉不满。对他们来说,中村是剧团成员与抱月二人沟通的唯一渠道。

“那女的咱就不用说了,可老师也真够呛,任凭她那般为所欲为,却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还说什么要从东京叫女优来。这成何体统啊?就他那个样子也算是剧团团长吗?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老师已经既不是剧团团长,也不是导演了。他不过就是一个讨好女人的面首而已!”

“请你不要说这种无礼的话!”

虽然中村提醒大家说话要注意分寸,然而情绪激昂的男优们却无法保持沉默。

“如果认为这种话无礼的话,那么岛村老师倒是拿出剧团团长的样子来给大家看看呀!比起他这位老师,倒是我们这些人对舞台演出热心多了。”

“这我知道。”

“那么中村先生,您认为我们和松井须磨子哪方正确呢?”

“当然是你们说的话正确了。但是,无论在道理上有多么正确,松井已经说过不演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说句没办法就没事了?那还有没有正义了?”

“任你再怎么呼喊正义,世上有些事儿就是无法靠道理解决的。”

“怎么可能那么荒唐呢?”

“确实是荒唐!但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可以比蛮不讲理而且破罐子破摔的女人更强硬的了。”

对于了解起始于清晨的事情经过的中村而言,他觉得如果自己再去责备须磨子,就只能促使她更加冥顽不化。大家虽然可以责备抱月,但就算是抱月,对于已经拿定主意的须磨子也同样束手无策。

无论怎么看,须磨子都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对她讲正义、摆道理毫无意义。不过,虽说大道理劝不动她,可一旦她来了劲头,倒是会玩儿命似的拼搏下去。总之,这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她之所以成为反复无常的女人,抱月也有责任。不过现在除了放置一段时间外别无他择。

可是,话虽如此,事儿却不能就这样撂着不管。晌午时分已过,必须马上开始做舞台准备了。

就在大家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事态的进展时,或许是自觉羞愧之故,抱月竟独自外出散步去了。

既然如此,看来只好和须磨子再次直接谈谈了。泽田等人商议了半天,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在东京的女优到达之前,先由须磨子继续登台演出。这是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后让步。

泽田和仓桥,二人以代表的身份迅即来到须磨子所在的三楼房间里。只见须磨子正怄气似的钻在被窝里睡觉呢。

“松井老师,还是刚才的那件事……”

泽田打开拉门,开口说道。听了他的话后,须磨子依旧背对着他们说道:

“像话吗?跑到女人独自睡觉的房间里来!”

“去东京叫女优过来少说也得花上两天的时间。在她到达之前,您能不能继续登台演出呢?”

就在泽田的话音要落未落之际,须磨子已经吼了起来。

“我说过不干就是不干!马上给我出去……”

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得二人慌忙跳到走廊上。他们立刻跑到一楼把经过告诉了那些等在那里的伙伴们。

“把我们当傻瓜也得有个分寸吧。她到底把舞台看成什么了?”

“干脆随她去算了。最后头疼的还是团长岛村老师。到时候须磨子总会改变主意的吧。”

讨论过程中虽然出现了强硬论调,但现实中他们也是要站到舞台上去的。届时如果说没有须磨子演出就无法进行下去,对一名演员来讲岂不是太没骨气了?此外还会难为到毫不知情饰演孩子角色的小演员八重子。

“岛村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呀!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他跑到哪里玩去了?”

“不对,老师可不是在玩。最受折磨的还是老师啊。”

听了这话后,大家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抱月的性格而言,他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强硬的话来,因此反倒令人觉得可怜。

“干脆就让这家旅馆的女招待来演算了。”

仓桥的话音刚落,秋田雨雀突然将双膝向前伸出说道:

“这个角色,就让我来演吧。”

一瞬间里,大家全都睁大了眼睛紧盯着雨雀。泽田慌忙用手制止住他说道:

“你可不要开这种玩笑啊。现在需要的是一名能够饰演孩子母亲角色的女性。”

“所以呀,我男扮女装上台就是了。”

大家再次端详起雨雀来。

“所幸的是,作为男人我的身材比较矮小。自己这么说未免有点那个,说来我长得也还算俊俏吧?”

“可是您不是留着胡须吗?一个留着胡须的母亲上台岂不太奇怪了?”

听了泽田的话后,大家忍俊不禁一齐笑出了声。然而秋田却非常认真地说道:

“把胡须剃掉就是了嘛!”

“您要剃掉那撮胡须?”

雨雀确实是个身材修长的美男子,似乎为了弥补这一点似的,他故意在鼻子下方蓄了一撮三角形的所谓将军胡。

“可是,为了这件事就把特意留下的胡须剃掉,这能行吗?”

“如果这样做能够起作用的话,也就无所谓了。反正胡须还会长出来的。”

“我真是佩服先生的一片热心啊。您要是能出演母亲角色的话,我们一定能最大限度地演好自己的角色!”

泽田感慨万千地抓住了秋田的手。受其影响,仓桥和小林也一起向秋田伸出手去。

雨雀是《内部》的剧本改编,并非演员。其本人提出要将胡须剃掉出演这个角色,此举令年轻演员们感激涕零。

是日,雨雀践约。他剃去胡须,穿着须磨子的舞台服装站在了舞台上。

“这可要比松井须磨子漂亮多了,多有风采啊。”

演员们全都兴高采烈且极为认真地进行了表演。

然而,当抱月听说秋田要剃掉胡须扮成女优时,只不过是“哦”了一声而已。而且演出结束后也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这就算表达了谢意。

要说态度冷漠倒也并不为过,但就抱月而言,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再说须磨子,她只是在舞台的翼侧看了一眼秋田后便走开了,对此一直采取无视的态度。当然,她并未给出褒贬之类的评价。

观众中几乎就没有谁发现这是个替角,即便有人发现了也没有谁表示不满。《内部》一剧中母亲的角色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角色而已。而在接下来上演的《蒙娜・凡娜》一剧中,须磨子将始终活跃在舞台上。因此,对于想看须磨子的观众来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

完成角色的雨雀在他初次登台表演结束后,泽田、仓桥等男优为了犒劳雨雀,大家全都集中到了附近的一家茶座里。

他们在那里彻夜喧嚣,相互间讲了不少须磨子和抱月的坏话,心中的积愤得到了宣泄。

“这样一来抱月老师多少也应该反省一下了吧。”

“干脆就不要让须磨子上台了,这样一来舞台表演也顺畅多了!”

一些人扬眉吐气地说。还有一些人则拽住中村吉藏,说出了一些让人产生意淫之想的话。

“他们俩以为你今天一定会回去得很晚,两个人现在正在那边翻云覆雨呢!”

“须磨子之所以提出如此自私任性的要求,这也是一种歇斯底里的表现啊!大概是因为和你同住一个房间欲望得不到满足,这才越来越疯狂了吧?”

“岛村老师本来不必考虑那么多嘛,干脆就大大方方地和须磨子住在一个房间里。把她给伺候舒服了,岂不是救了我们的大驾!”

“可是,那么个任性女人,被男人搂在怀里时,她能发出那种娇滴滴的声音吗?”

“再怎么说她毕竟也还是个女人啊!不过要想满足这个欲望如此强烈的女人,也真够咱岛村老师受的。”

“不对不对,老师就是喜欢那个女人的那股子骚劲儿嘛。不管学问有多大,只有好色这一点是向来没有例外的。”

“话是那么说,老师毕竟也很累呀。你看他,不是经常一边看着舞台一边打瞌睡吗?”

“你小子,就偶尔代替老师去跟须磨子睡一觉怎么样?”

“那种傲慢至极且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我可没兴趣!就她那德行,大概做爱时也会发号施令的。什么‘快着点’‘这样做’‘那样做’,还不得把人烦死?”

杯中物下肚后,老爷们儿的信口开河便没完没了。而每当一口酒灌进肚里以后,他们对抱月的尊敬程度就会毫不含糊地降低一层。

雨雀受到大家的鼓励,此后又连续登台表演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从东京赶来的女优抵达大阪后这才让出了角色。

然而一度剃掉的胡须却不可能轻易生长出来了。每当剧团成员们看到雨雀那没了胡须、光光溜溜的脸蛋儿,便会想起须磨子的蛮横和抱月的窝囊。

关西地区的公演结束后,艺术剧团的成员们回到了阔别一月之久的东京。然而他们的心已经完全散了,再也难以将其视为四个月前为开展新的艺术运动志同道合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时的那个团体。

自不必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须磨子的蛮横。而抱月没有能力控制须磨子的那种软弱劲儿以及统帅能力的欠缺,则更是激起了大家的不满。

艺术剧团接下来决定公演的剧目为《莎乐美》。但是,就在公演即将开始之际,会计兼舞台监督川村花菱却辞职了。其辞职的理由是将艺术剧团的小道具偷偷借给了新剧社,故而引咎辞职。然而真正的原因还是出于对须磨子的强烈反感。

宛若多米诺骨牌一般,川村的辞职在排练《莎乐美》的剧团成员中掀起了一股退团骚动。

起因如下。

导演罗西是一位因执导严厉而闻名遐迩的外国人导演。在他前来进行执导的过程中,须磨子曾对着男优们开口谩骂道:

“就因为你们这些人傻里傻气地一点都不会演戏,所以才左一次右一次地练起来没完!简直没法和你们这些痴呆木偶们在一起排练了!”

从很早以前开始,须磨子就常常对那些男优们吹毛求疵。

可一旦男优们演技出色进而令人刮目相看时,她又会感到心情不爽。有时就故意将台词的道白时间拖长,或者改变动作令男优们不知所措。即便如此,男优们也一直以为那不过是须磨子在耍小性子而已,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可现在却被她骂作“痴呆”“木偶”,大家便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水谷竹紫理事觉得有些过分,遂提醒须磨子说:

“松井老师,你方才的说法有点过分了。让你这么一说,还有谁愿意跟你继续排练下去呢?你得道歉!”

然而须磨子岂是一个能够为这种事情道歉的人?

“我为什么要道歉?”

“什么时候讲话都要有个分寸。即便你有天大的不满,谩骂这些大男人也实在是失礼至极,无法原谅!”

“你讲话的口气还真不小啊!”

“什么口气大口气小的,我只是说出了理所当然的大实话而已。

你马上向大家道歉!”

原本只不过是想告诫一下须磨子的水谷,中途却亢奋起来。而须磨子的情绪则更为激越。

“牛气什么呀?就你这样的人,干不了什么像样的工作,只能去看个门而已。借了我的光你才有口饭吃!一个让人养着的主儿,有什么资格说大话!”

“你说什么!”

见水谷想要扑向须磨子,男优们慌忙制止住他。

“再怎么说你也不应该对水谷先生说出这种话呀!”

这次是轮到制止了水谷的男优们开始向须磨子发难了。然而,198

须磨子却回眸怒视着他们说道:

“怎么啦?你们也一样,是借了我的光才有口饭吃的!”

“你敢小瞧人!”

“你也太狂妄了!”

“你必须道歉!”

男优们一起吼了起来。须磨子毫不让步,将头扭向了一边。

“老师!老师您认为谁正确?”

一个忍无可忍的男优,向操着双腕、只是一味观望事态进展状态的抱月问道。抱月将手轻轻托住下巴答道:

“你让我怎么回答好呢,女人是动不动就会感情用事的……”

抱月只是声音含混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便垂下眼帘。

“你们放开我!今天我非把话说清楚不可!”

水谷挣脱了男优们的手,毫不客气地冲到抱月眼前。

“老师,就以今天为限,我要辞掉艺术剧团的工作!”

演员们想要制止水谷,然而水谷却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

“今天,我对艺术剧团,对老师你已经厌恶透顶了!我这就走!”

“喂……”

不顾抱月的呼叫制止,水谷撒手而去。

“水谷先生……”

就在几个男优想要追赶出去之际,耳畔传来了须磨子尖锐至极的吼声:“啊,这样一来就少了一个要养活的男人,真爽!”

由于这次争吵,《莎乐美》的排练中止了。男优们开始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

会上虽然出现了“应该全员立刻辞职”的强硬论调,但中村吉藏却从中调解道:

“现在双方都情绪亢奋,就先放上它一天吧,明天再去和岛村老师交涉,看是否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之后再做决定吧。”

可是,当男优们翌日来到排练场时,须磨子已经到了,正在一个人念台词。

不仅如此,当她看到同她演对手戏、饰演约翰一角的泽田正二郎后,立刻冲口说道:“来,你就站在那里,排练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场戏。”

并主动拉住了泽田的手。

须磨子大体上就是如此,一旦兴奋起来就会变得不可收拾,可一觉醒来又会把一切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就是这么一个既容易冲动又容易清醒的人,换言之也就是一个性格单纯的人。

抱月当时曾语调暧昧地说:“女人是动不动就会感情用事

的……”抱月貌似优柔寡断,其实他已经看透了须磨子的这一性格。

跟女人讲大道理是对牛弹琴。这也是抱月通过须磨子学会的驾驭女人的方法。

其他男优在观看须磨子和泽田排练情景的过程中,未免有些泄气,到头来追问抱月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总之,须磨子虽然可恨,但她还真是一块货真价实的当演员的料。

就这样,《莎乐美》于十二月二日至二十六日顺利完成了在帝国剧场的公演。

剧本《莎乐美》是奥斯卡・王尔德的作品,由中村吉藏翻译。王女莎乐美由须磨子扮演,约翰由泽田正二郎扮演,希律王由仓桥仙太郎扮演。

《莎乐美》是穿插在帝国剧场女优剧上演过程中的一场独幕话剧,属于临时加演,故而有时间限制。再加上是由帝国剧场的专职外

国人导演罗西担任导演,因此难以显示出艺术剧团本身的特色。尽管如此演出却出乎意外地获得好评。此后,这出戏便成为艺术剧团的保留剧目之一。

“与上次并未获得什么好评的《蒙娜・凡娜》相比,这一剧目中的角色则刚好适合须磨子扮演。她的表演既不乏王女之高雅傲慢,亦将王女为达到与先知者相恋目的的野性表演得淋漓尽致……”(伊原青青园《歌舞伎》大正三年一月)

“须磨子惟妙惟肖地饰演了那个自私自利、好胜而又任性的女性‘莎乐美’。须磨子原本就是眼下全国女优中扮演此类性格女性首屈一指的人物。我认为这便是其扮演蒙娜・凡娜失败,扮演玛格达成功的原因所在。(本间久雄《演艺画报》大正三年一月)

诚如上述剧评所述,莎乐美一角与须磨子的秉性相近。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对须磨子而言这是一个易于扮演的角色。

不过,剧评中也出现了闻知须磨子平时的自私任性后写下的充满辛辣讽刺意味的文章。

比如,冈鬼太郎在其刊登在《文艺俱乐部》的《演艺快讯》中便这样辛辣地写道:

“吹捧艺术剧团广告中有云:艺术剧团拥有松井须磨子并其他男优数十。连水谷理事都敢激怒的那位巾帼英雄独具屈人之力已毋庸赘言,然其他数十来日可期之男优为艺术而隐忍负重之坚韧耐力,亦非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可以比肩。诸君翘盼来日事业腾飞出人头地之姿态始终如一。此亦人生之‘艺’处世之‘术’也。虽为应景之举,却因时而生不可或缺。”

杉赝阿弥则在《虎啸录》中挖苦道:

“艺术剧团的公演剧目《莎乐美》暗示内容如下:须磨子女王声威显赫,权倾剧团登峰造极之际,先斩女优,再斩男优,及至最后,干201

事亦难幸免,花菱君横遭斩首,竹紫君亦遭削颅,‘斩首’现象不绝,景象惨烈。为暗示实情计,须磨子台上昂然有云:‘请赐我约翰之首级……’遂命人于井中执出约翰头颅,自由把玩如是。该瞬间岂非艺术剧团自身之写照乎?饰演约翰之泽田君,祈汝仅台上如是耳!”

然而这一挖苦不久后终于变成了现实。

大正三年(1914)来临了。

艺术剧团于一月十七日至三十一日在有乐剧场举行了第二次公演。

演出的剧目为易卜生的五幕剧作《海上夫人》。角色分配如下:

主角海上夫人艾莉达由须磨子扮演,房格尔由中井哲扮演,陌生人由泽田正二郎扮演。同时公演的还有契诃夫的作品《蠢货》。剧中老管家陆克由仓桥仙太郎扮演,史密诺夫由镰野诚一扮演,须磨子则只是在第一幕中出场,扮演波波娃。

对《海上夫人》中的须磨子,除了《万朝报》的评论以外,其他评论大都不佳。秋田雨雀在《读卖新闻》中写道:

“我认为须磨子扮演的艾莉达,完全不具备北欧那种带有神秘色彩的郁闷气质。因此在表演从现实转向另一个世界时,其舞台动作唐突至极……我以为对这位女优最为有用的,并不在于如何去表演,而在于如何去思考。”

此外,作家岩野泡鸣则毫不留情地批评道:

“在众多剧团中最为有名的演员须磨子,大约就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看看对她的这类评价就会发现她永远都是以娜拉为标杆。无论是玛格达还是艾莉达,她似乎都是以娜拉为尺子,之后再增添上一点色彩罢了。倘如此,则势必轻易落入以往旧剧所培养的演员也同样可以表演的缺乏品位的窠臼中。”

再有,冈田八千代也在《歌舞伎》杂志上戳痛了须磨子的短处:

“须磨子其人在总算达到让人觉得‘表演得还不错’之境地时,便会做出一副得意状,似乎在告诉大家‘瞧啊!我的表演够棒吧’……

希望她能在舞台上多一点艺德,摒弃那种只要自己受人追捧即可的心态,多考虑一下舞台的整体效果。总体来说,始终具有堂堂正正的表演风度当然值得称颂,但只会大胆表演则难以令人钦服。”

确也如此,须磨子的演技里过多地显现出突出自我的要素,似乎总是在向观众炫耀“瞧我的!瞧我的!”只要她自己能在舞台上夸张地登场并赢得观众的掌声,她就心满意足了。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考虑到与其他演员的协调合作。所有的表演都是由她强推给别人。也就是说是一种强加于人的演技。她几乎从不考虑如何先接受对方的表演,之后再展示自己的演技。

所有的表演都必须以她为中心,否则她就得不到满足。因此,演对手戏的男优,其表演哪怕只是比她精彩一点点,只是多赢得了一点点掌声,她都会心情不悦。排练时自不必说,即便是在公演的过程中,

她也会突然改变台词或动作,借以摧毁对方的表演。

此后,作为艺术剧团的第三次公演,他们计划演出托尔斯泰的《复活》。

可就在排练开始后的第三天,泽田正二郎却突然宣布退团。紧接着,仓桥仙太郎、田中介二、秋田雨雀等人也相继提出了退团申请。

此外还有几个干事也宣布辞职。男优中留下的只有稳健、中立的中井哲一人。

正因为《复活》的舞台排练刚刚开始,因此这一退团骚动对艺术剧团而言实可谓事态严峻。

是否能够按预定计划进行公演已经没了把握。尤其是泽田正二郎饰演的聂赫留朵夫这一角色是一个与喀秋莎相比不遑多让的主要角色,他的中途退团对艺术剧团而言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然而须磨子却对这场骚动同样无动于衷。听到对方退团的消息后,只不过是颔首说道:“哦,是吗?”自不必说,她对泽田既不挽留也不会说上一句“辛苦了”。就此,泽田愤懑地说道:

“这不简直就像野狗一样被赶了出去吗?”

须磨子对他人的漠不关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抱月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困惑。

“你就真的不能留下来吗?”他对泽田说。

“那你能发誓将来不再让须磨子任性胡来吗?”泽田再次追问道。

“这个嘛,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啊……”

“女人男人都一样!不能允许的事情就是不能允许!”

“可是,话是这么说……”

抱月又像以往那样将双手揣进怀里,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无论抱月如何想挽留那些男优,可只要须磨子没有那个意思,便一切都是枉然。只要须磨子不赞成,抱月便一事无成。这便是抱月的极限,也是艺术剧团的极限。

“我们这些人全都是因为景仰老师才参加艺术剧团的。可能我们有的地方做得不够到位,但我们认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然而现在我们已经精疲力竭。我们对艺术剧团感到失望,更重要的是我们对老师您感到失望!”

泽田最后的话语和水谷对抱月说的话完全相同。

随着泽田的退团,自艺术剧团创立以来始终为剧团奋斗至今的主要演员们几乎全部走光了。

再无他人了。环顾四周,留下的只有自称为“主体”的须磨子和抱月两个人。

“这才舒心呢!”须磨子一边在火盆边烤火,一边不慌不忙地说。

确也如此,泽田等人离开以后,留下的都是一些听任他们摆布的演员。虽然规模缩小了,可从相反的角度看,却变得容易管理了。然而负责人抱月绝不会因此感到欣喜,因为三月的《复活》公演已经迫在眉睫。

困惑的抱月首先以公开招募的方式募集起演员来。

艺术剧团在话剧界已经颇有名气,因此立刻就有数十人前来应聘。抱月和须磨子对他们一一进行了面试。最后作为艺术剧团的新成员聘用了七个人。

但是,仅仅如此并不能填补老资格男优们的空缺。尤其是原本预定由泽田正二郎扮演的聂赫留朵夫这一角色,门外汉难以胜任。

抱月开始向各类人求援,指望能招到具有一定表演能力的男优。

可是须磨子的蛮横已经出了名,多少有点演技的人都说:“被这么一个女团长颐指气使,我才不干呢!”于是一个个全都避而远之。

最后脱颖而出的是“新剧社”的负责人伊庭孝。此人乃一才子,因此也就有一个个性太大的缺点。照这个样子,即便他本人答应加入艺术剧团,显而易见,也势必会和须磨子发生冲突,进而使艺术剧团再度陷于混乱之中。

抱月踌躇再三,最终将一个“舞台协会”的成员选作了候补。暗中交涉的结果是那人对加入艺术剧团并无异议,只是要求月薪为八日元。在艺术剧团的男优中,月薪最高的是泽田正二郎,他也才八日元而已。与泽田相比,无论是演技、能力还是知名度,那位男优都要掉下一个档次。因此,艺术剧团只能出五日元。

“这可有点少了,能否再多一点?”

对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川村再次回到剧团进行居间斡旋,结果从五日元升到了六日元,又从六日元升到了七日元。对艺术剧团而言,因为公演在即,因此态度无法过于强硬。

可是对方依然寸步不让。最后,抱月与中村吉藏,再加上川村,三人一起与对方交涉,决定拿出七日元五十钱。

“这已经是极限了。出了这么大的价钱,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诚意。”

抱月本来就不擅长这类谈判事宜,因此即使他到场,实际上也是靠中村负责交涉。

“我没问题,可我的朋友不会答应。”

“那么再加上五钱,这回你就答应下来吧。”

“五钱?这可真是一个奇妙的数字啊!”

对方说罢,不禁忍俊不禁。交涉就此无果而终。

“说到家也不过就是个戏子而已,还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这种男人我们坚决不求他!”

就连中村都感到有些气不过了。可是演出没有男优也是件麻烦事。

三个人思忖半天,最后想起了武田正宪。

武田是文艺协会的一期学员,也是参加艺术剧团草创的成员之一。只是由于与二期学员对立,才早早退团了。

“武田君要是能来的话那可再好不过了。可是他现在不是在浅草工作吗?”

抱月问道。就此,川村回答说:

“就是要把他拉到我们这里来嘛!我们这儿和他发生争执的二期学员几乎全都走光了。如果老师您能亲自直接点名要他的话,或许能有希望。”

“那就去求求他吧。”

在最后关头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抱月,此刻的心情甚至都想要祈求神灵来保佑了。

川村立刻被派去和武田交涉。结果武田中途辞掉了浅草的工作。

月薪为七日元。虽说与浅草相比并不算多,可是艺术剧团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再加上是抱月亲自相求,因此武田怀着感激的心情转到了艺术剧团。

抱月很高兴,立刻将此事告诉了须磨子。

“噢,是武田君啊!武田君听我的话,以后可就好办多了。”须磨子若无其事地说。

“这次的事儿,川村君可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多亏了他呀!”

抱月在暗示须磨子对川村表示一下谢意。

“是吗?川村君可是最喜欢做这类事情了。”

说罢,须磨子便喊了起来:“我肚子饿了!大家去吃‘川铁’的‘亲子盖浇饭’吧。”说罢便拍了拍手,叫过一些年轻女孩子来。对于男人们付出的辛苦,须磨子似乎觉得与己无关。

从大正三年(1914)一月到春天,艺术剧团被渐渐逼进了困境。

前一年,随着剧团的成立,剧团公演了《蒙娜・凡娜》和《莎乐美》,总算取得了一定的成绩,然而经济方面却举步维艰。再加上须磨子的蛮横任性,有实力的男优和后援人员一个个相继离去。

当时的演员工资在现在看来相当低廉。要靠每月不到一周的公演以及帝国剧场演出空当时间的穿插演出来养活整个剧团的所有成员是相当困难的。

一月,抱月在《早稻田文学》杂志上刊登了这样一则启事:募集一般出资人,每人一百日元。其内容并非只是在资金上请求援助,而是打算将出资人集中起来,设立一个基金出借部。而艺术剧团则为借入部,并接受资金出借部的监督和管理。

抱月希望通过此次募捐可以筹集到的目标额是五千日元。可实际上愿意为刚刚冒出嫩芽的话剧出借资金的慈善家寥寥可数。更何况早稻田大学以及那些与戏剧有关的人员,他们平时动辄就会说三道四,可一旦到了要其出钱的时候却分文不舍。他们只愿动嘴却不肯出钱,评论家特有的随心所欲暴露无遗。

再加上去年以片上伸、水谷竹紫退团为契机,今年年初中村星湖、秋田雨雀、泽田正二郎、仓桥仙太郎、田中介二等人亦相继退团,最后连相马御风都解甲归田隐居起来。这样一来艺术剧团创立以来的主要人物大都已经辞职,且理由无一不是出于对须磨子的憎恨与反感,并掺杂着他们对意欲庇护须磨子的抱月的失望。

再有,第三次公演的《海上夫人》所遭受的恶评也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当时所有的戏剧杂志或报刊全都刊登了批评非难须磨子和抱月的文章。这些文章甚至超越了客观的视角,表达出一种对二人近乎个人中伤乃至怨恨的情感。

其中语言最为辛辣的是山本有三,他从一开始便做出了贬低挖苦的评价:

“岛村先生不仅完全不懂得舞台导演艺术,而且也不具备现场的实际执导能力。因此,建议他从舞台导演的位置退出。我以为这不仅仅是为了先生本人,对于我国戏剧界而言也是一大幸事。”

此外《读卖新闻》也刊登了有关《海上夫人》感想的文章。文中断言道:“舞台上充满了拙劣、愚钝、无能,毫无创造力。”

对须磨子则贬得一无是处:

“毫无才能的须磨子所扮演的艾莉达,在舞台上只会转动自己的眼球、一本正经地做出正面亮相的姿态,并把双手平直地向前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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