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感到不满,不过这个问题,只要你退出的话就一切全都迎刃而解了。”
“您说的退出,是让我对岛村老师死心吗?”
“我的意思是你能否放弃和岛村君的恋爱关系,而仅仅保持工作上的关系。”
“可是,那样做老师能同意吗?”
须磨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微笑。
“他就是带着这种想法去的关西,现在正在调整自己的心情。总之现在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不仅仅会波及文艺协会,甚至还会连累整个早稻田大学。”
“……”
“怎么样?你能放弃吗?”
“既然老师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按您说的去做。”
“是吗?谢谢你了。”
逍遥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布满皱纹的手。然而须磨子却无视逍遥伸出的手,说道:
“我可以放弃岛村老师,不过请让我再见老师一面。”
“见了又怎样呢?”
“想说一句道别的话。”
须磨子脸颊绯红,眼中闪烁着妖冶的光亮。见此光景,逍遥断然摇头说道:
“既然已经决定分手,再见一面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下定了决心的话,你最好现在就在此断了这份念想。”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吗?”
“从我的角度讲,这是不能被允许的。”
“明白了。”
须磨子施了一礼后便倏地站了起来,看上去她只是在口头上接受了逍遥的劝诫。从其急速返回玄关的背影上飘逸出一股自信与坚毅。她的内心世界似乎毫未动摇。
五
大正元年(1912)岁末,抱月回到了东京。翌年一月四日,在杂司谷鬼子母神寺院内的“菖蒲池”高级料理店举行了“抱月返京欢迎会”。出席人员除了相马、田中等人外,还有片上伸、本间久雄、楠山正雄、水谷竹紫等人。一干人等均为早稻田时代直接听过抱月的课程,即所谓抱月“粉丝团”小组成员,共计二十人左右。
相马首先对早稻田大学和坪内逍遥等人对抱月的冷淡态度进行了责难,接着便提议要将拥戴岛村老师的运动坚定不移地开展下去。
自不必说,这次聚会本来就是同门弟子的集会,因此不可能出现异议。于是通过这次聚会一个可以被称作“抱月派”的团体诞生了。
会上决定此后每月都要在江户川畔的清风亭举行一次聚会。
受到弟子们鼓励的抱月鼓起了勇气,开始再次和须磨子见面了。
经过两个月的别离后,抱月对须磨子的恋情愈发炙热起来。须磨子亦然,在这段时间里她充分品尝到了形单影只的滋味,因此再次见面后的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也自在情理之中。更何况此次的爱情烈焰可以说是在周围的压力刺激下点燃,因而便燃烧得格外旺盛。这一结局与逍遥和高田校长等人的意愿完全背道而驰。
从一月到二月这段时间内,抱月多次和须磨子见面,交往密切,根本就没去文艺协会露面。
抱月对策划了让他和须磨子分手的逍遥毫无低头服软的意思。
事实是走到这一地步后,抱月也没有脸面再去见逍遥,文艺协会也不可能再将工作交给不守信用的抱月。
二月初,作为文艺协会的第五次公演,上演了《回忆》这个剧目。
翻译和导演均由上次《二十世纪》的松居松叶担当。虽说松叶很早以前就和早稻田担任话剧工作的相关人员有过交往,但他并不是学府中人。与其说话剧莫如说他是戏曲出身,至少他不属于早稻田正统派。文艺协会连续两次将翻译和导演的重任交给了这样一个人物。
当初起用他是因为抱月不在故而用他临时补缺,可那些自称是早稻田正统派的人物却并不这么理解。
他们先是提出“不能把文艺协会委托给戏曲界出身的人”,可随后呼声却渐次朝着“协会已经把岛村老师视为绊脚石”这一方向发展了。
再加上《回忆》和《二十世纪》都是较为通俗的剧目,这一点也引起了打着艺术至上旗号的早稻田派的不满。
“协会的做法莫名其妙!”
在这一言辞的背后隐藏着对协会主要领导逍遥的不满。但逍遥毕竟是协会的创始人,因此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谴责他。
这些不满分子渐次聚集到抱月身边,形成了一个集团。
就这样,自打抱月返回东京以后,在江户川畔清风亭举行的抱月门生的聚会便出现了日益强烈的反协会色彩。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原本缺乏行动能力的抱月,是在得到血气方刚的早稻田派的追捧后,才被动地行动起来的。
逍遥虽然知道他们的活动,却表现出一副全然不知状。对逍遥而言,这类与话剧有关的运动和抱月与须磨子之间的丑闻完全是两码事。问题所在是,在神圣的舞台上交织了儿女私情就会扰乱风纪。
只要这个问题能够解决,他在任何时候都打算重新接纳抱月。
可当时他们之间缺乏相互沟通,于是便产生了许多误解,尤其还有一些人在周围煽风点火,故而误解的范围越来越大。
刚开始到清风亭聚会的人都是抱月教过的文科学生,可后来那些对逍遥和文艺协会心存不满的人也渐渐参加进来。他们自称“护宪派”,开始倡导文学和话剧的“艺术至上主义”。成员以相马御风、片上伸、本间久雄、楠山正雄等人为中心,又增加了人见东明、水谷竹紫等记者。
他们主张“脱离正在走向低俗倾向的文艺协会,掀起一场新的话剧运动”,并一致推举抱月为他们的盟主。
这类动向并非滥觞于此。早在前一年,协会一期学员中的加藤精一、森英治郎、山田隆也等人就曾经向协会的干部提出过请愿书,要求今后只上演纯艺术类剧目。他们甚至秘密协商,看有否可能在逍遥的直接指导下结成一个独立的剧团。
其目的之一就是排除任性放肆的须磨子,另一个目的就是将无论怎么看都谈不上具有艺术气质的土肥和东仪两个干部排斥在外。
在第二期学员中也存在着同样的不满。他们难以忍受总是被土肥、东仪安排跑龙套角色的状况,提出了改善现状的要求。不可否认的是,出现这种状况的背景是因为已属资深演员的土肥、东仪和那些对新的话剧运动充满炙热情怀的协会会员们之间存在着意识方面的
分歧。
对于他们的这些要求,逍遥以严厉的态度回答道:
“有意加入其他剧团的人员,此次必须明确自己的去留。对于去参加其他剧团的人员,即便只有一次,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今后也都不允许再次加入本会。”
当然,逍遥并不是不理解他们提出的意见。他也理解大家与通俗性相比,更应重视艺术性这一见解。但他认为,话剧运动在艺术性中也必须融入通俗成分。艺术性自不必说,舞台上土肥、东仪等人的明快演技和须磨子的华美同样不可或缺。只是强调艺术性则无法在经济上供养起已经发展壮大到如此地步的整个艺术协会。这也是独自一人承担着协会财政重负的逍遥毫无虚饰的真实感受。
但是他也不能因此就完全无视大家的意见。
二期学员暂且不提。首先,为了消除一期学员的不满,逍遥对协会组织进行了如下改组:他将一期学员吉田幸三郎、森英治郎、加藤精一三人新增为干事,将常任干事兼技艺员导演土肥和东仪降为普通干事。此外又将好友市岛春城推举为理事,并任命金子筑水为学艺主任、池田大伍为后台主任、关屋亲次为经营主任。同时不再邀请本来已是干事的抱月和须磨子参加干事会议,实质上等于排除了二人对干事会经营活动的实际参与。
如此一来似乎貌似暂时消除了协会成员的不满,可那些抱月的拥趸,即“护宪派”人士却并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调整。对人事的些微调整并不能使他们提倡的艺术至上主义得到确立。
尤为引发他们不满的,是在抱月本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就将抱月踢出干事会一事。须磨子可以另当别论,然而抱月从协会草创时期起就是协会的中心成员,这种单方面无视抱月存在的做法令他们觉得不可原谅。
年轻而又偏激的“护宪派”们认为“协会被一部分俗人搅乱了”,甚至有人认为“坪内博士不值得依托”,完全是一种即将分裂的氛围,然而抱月本人却相对冷静。
确实,抱月对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从干事会一脚踢出以及协会剧目的选定方法等感到不满。对逍遥听信东仪、酒井等人的话,认为自己和须磨子之间存在着不洁关系也同样不满。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协会的打算。即使他有不满,也不能脱离协会。因为脱离了协会他就无法施展拳脚。虽说与逍遥之间存在着各种误解,但将来总有见面的机会。届时只要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一定可以得到对方的理解。他相信现状并未达到令人绝望至极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逍遥与他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
抱月眼下正在狂热地爱恋着须磨子,扰乱了协会的统一管理,并招致学会成员们的嫌弃与蔑视。现在虽然当着其他会员的面让他退出了干事会,但他总有心情平静下来的那一天,届时还是要让他作为协会的骨干开展工作的。这一想法基于二人多年来师生关系的连带感。
但是,不管心里面怎么想,如果不当面进行彻底沟通的话,误解的鸿沟只会越来越深。
特别是抱月的身边汇集了一批自称“护宪派”的尚未成熟的主观唯心论者。抱月与他们一起讨论问题,在他们的热情感染下,其与协会对立的态度日益明显。给人的感觉是此时的抱月宛如即将固守城山的西乡隆盛,在身边众人的推动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反对派的首领。
然而抱月既没有明治维新时期日本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西乡隆盛的霸气,也没有西乡隆盛的坚强。表面上看他似乎与协会对立,可最害怕和协会对立的其实还是他自己。
那年五月,抱月给逍遥写了一封可以谓之为请愿书的书简。逍遥把它记载为“辩解书”。那是一封长信,每页四百字的竖排笔记本稿纸足足写了三十张。信的开头内容如下。
“坪内老师,我本以为老师和我之间的关系会有所好转,可现实却是越来越疏远。更何况事实上我已似乎并非协会之人。在我另行提出正式辞呈的同时,在此先就自己最想说明的事情陈述如下。
老师曾说过‘我绝不会做背叛你的事’,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也丝毫没有要背叛老师的意思。我在心底里真切地觉得‘对不起您,十分抱歉’。不过我相信您不会因此就对我说,‘既然如此,你就理应克制住你个人的感情!’在我无意背叛老师的同时,我个人的感情也在燃烧。因此针对老师对我个人私事所采取的处置我既心存疑虑,又感到不公。下面想向老师陈述的内容便是疑虑之一。”
最初所说的“似乎并非协会之人”是指自己被排除于干事会之外一事,“辞呈”是指和此信同时寄出的干事请辞书。在提出辞呈一事上抱月曾相当犹豫,可他最终还是听从了片上伸等人“老师实际上已经被从协会的管理层中排挤出来,那就不应该再对干事一职心存某种依恋”的意见。
而信中所说的“个人的感情”正是指对须磨子的恋情,“在我无意违背老师的同时,我个人的感情也在燃烧”这句话则述说了他既想留在协会里,但又离不开须磨子的这一内心苦衷。
“我首先想说明的是,近来社会上对于协会议论纷纷,就此我郑重声明,这和我绝无任何干系。这是他们自己的独立所为(和我的意志毫无关联)。”
这是抱月对“护宪派”等在清风亭集会并不断扩充势头的辩解。
此后,他便在信中就他和须磨子的关系进行了辩白。
我一直相信我的那种行为(与须磨子恋爱)不值得被如此这般夸大渲染。当然,因为自己是做这种工作的,背后或许难免有各种闲言碎语。在您介意这些流言蜚语的日子里,您却对协会撒手不管,即便现在也依然如此。我觉得这未免自相矛盾。我以为如果您对此类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充耳不闻任其自然发展的话,流言就会自生自灭且并不会引发什么弊害。事情的真相与程度也自会明了并得到解决。
可老师却不分青红皂白将此事看得过重,并事实上撤了我的职,还采取了一种不向外界公布,只是作为内部惩戒的方式。这就更易传入外人耳中,并埋下令人心生疑窦的种子。结果则是,对内只将我一人定为罪人。
接下来抱月便长篇大论地对他和须磨子的恋情做了辩解,并对社会舆论的偏颇表达了自己的愤懑。内容为几月几日东仪说了些什么,对其挑衅的言辞自己针锋相对地回答了什么,于是就产生了那样的误解等,都是一些不得要领的琐事。信中逐个提到了东仪、土肥,还有酒井,协会会员广田、池田、和泉、林等人的名字。比如:
前不久东仪曾使松井放松了戒备心理。后来因为就住在隔壁房间内,于是趁我和土肥不在的当口,把须磨子叫到他自己的房间里用餐,并每天笃定要去隔壁房间两三次,且随手关上门,或是让松井给他剪指甲,或是去借绳子之类。
最绝的一次就是某日清晨须磨子尚未起床时,他来到隔壁房间要和正在睡觉的须磨子接吻,却被须磨子的手给挡住了。他还在剧院的暗处抓住松井的手,有时则去她的化室特意献献殷勤。于是松井便不得不对在舞台上和她共演夫妻角色的土肥避而远之了……
我觉得为了公平起见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最初我给四位女演员全都画眉。可此后林(千岁)因为是那种类型的女人,所以不喜欢别人干涉她;和泉(房江)也是轻描淡抹很快就画好了;而都乡则是老师喜欢的类型中人,故此我心有避忌决定不为她画眉;只有松井,因为是主角,且其本人也期待着我为她画眉,总是等候在那里,所以我才为她修整眉毛的。她自己画得不错时,或者我忙不过来时,也就只好随她去了。其他如服装等,因为觉得重要,自己多帮她一把也无妨,于是就在大庭广众下帮了她一些忙……
在我去信州参加讲演会时,我妻子似乎对您说了我们那时已经有了肉体关系的话。绝对没有那种事!我对她没有任何肉体方面的想法。据说我妻子看了我写的一封信后,就开始散布流言蜚语,说我和松井在大森一带散步,这也并非事实……
是酒井君首先用家庭式的氛围来勾引松井的。为了达到目的他已经不择手段。协会方面也对松井灌输说,酒井是重量级人物。其他人的电话可以不予转接,但只要是酒井打来的电话,就一定会转接给松井。如果酒井来协会,他们还会特意把松井叫来和他见面。这种做法终于使事情水到渠成,在九月那次皇族葬礼的夜晚,松井脆弱地落入了酒井君之手。这一切如您所知,第一步是土肥、东仪和须磨子三人在接受住在赤坂的吉田(秀人)君的特殊秘密招待时,酒井君趁松井起身上厕所的当口,暗中抓住了她的手而未被拒绝;第二步则是酒井君招待她在中餐馆吃饭;第三步就是酒井君来到松井的新居,在他们隔着火炉交谈时,酒井突然不容分说地抱住松井,并强行和她接了吻……
如此这般洋洋洒洒,最后又写道:
我以为如果要追究的话,这五六个相关人员都应该受到同样的追究。不过我希望除了我和酒井君应该隐退外,其他人可以维持现状。同时我希望老师能够体恤松井,因为即便她的想法和行动是错误的,但毕竟也是为了协会。
除了上述情况以外我也还有其他话想说,但我不愿意将其与我的个人问题相混淆,因此予以保留。这一切以及我目前的境遇对于我自己而言恍若梦中,连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等过些时日事情明了后再做定夺。
正如他自己所说,写这封信时抱月的心情难以说还处在正常状态。他为自己写了那么多辩词,却仍然说“但我不愿意将其与我的个人问题相混淆,因此予以保留”。此语非比寻常。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真是了得,居然如此这般滔滔不绝地写出了对别人的中伤和对自己的辩解。内容真假姑且不论,对其能写下如此洋洋洒洒的信件,并意欲借此倾吐自己心曲的巨大能量只能是叹为观止。这一能量正是出自他对须磨子倾注的全部热情。
无论抱月怎么说,只要读了这封信,便明显可以看出他爱着须磨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到难以自拔的地步。越是辩解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寄出这封信时,抱月还相信逍遥看了这封信后就会原谅并再次接纳自己。事实也是,如果不是怀着这种愿望,他是不可能写出如此冗长的书信的。
但是逍遥却将这封信束之高阁。虽然收到了信却不做任何回复。
二十天后的大正二年(1913)五月三十一日,他单独叫来了须磨子,当着金子主任的面,对她宣布了“勒令退会”的处分。
一瞬间里,须磨子对视着逍遥,似乎未能理解逍遥的真意。
“是炒了我的鱿鱼吗?”
“今后你和本协会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因此,你可以自由行动了。”
听了逍遥这句话后,须磨子慢慢颔首,之后鞠了一躬,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逍遥按抱月所希望的那样,将写在笔记本上的请愿书退还给抱月,然而里面并没有逍遥的任何一句回答或说明。
抱月一声叹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信的侧面写道:
“可是,结果却是松井一人受到处分,我想代她受罚的恳求打了水漂儿。”
接下来他又在下一页用同一支钢笔写下了如下话语:
“我第一次,第一次领悟了人生!用我的血与泪写成的废弃书信啊,你唯一的归宿,就是被送到松井须磨子的手中!”
不知为何,眼下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中只有这行字是紫色的。
六
须磨子退会的消息以独家新闻的形式立刻刊登在翌日的《万朝报》上。这篇报道的撰写人是该报记者伊藤风草。伊藤风草的妻子是文艺协会的秋元千代子,故而他最先探知了事情的真相。伊藤立刻去见逍遥,请求逍遥同意他刊登这篇报道。然而逍遥却面呈难色。
“这次的事是一个剧团的内部人事问题,不应该拿到公共场合去说三道四。”
听了逍遥的话后,伊藤并不服输。
“老师,文艺协会现在已经是新话剧运动的中心,松井须磨子则是其中的明星。她的退团不仅仅与话剧相关人员有关,也是一般老百姓所关心的一件大事。再者说如果现在勉强压住不予报道的话,毫无疑问将来总归是要被哪家报刊披露出来的。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让对内幕多少知道一些的我把事实写出来为好。”
伊藤的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事实。
须磨子已经超越了一个剧团成员的范围,是一位社会明星了。
无奈,逍遥只好勉强答应了伊藤,但对他提出了“尽可能写得保守一点”的要求。
然而报道事件的记者是不会恪守口头君子协定的。在次日的《万朝报》社会版面上,以头条新闻的形式刊登了题为《松井须磨子退出协会》的报道。至于退出理由,则只是写了“是由于须磨子的蛮横以及她与协会的意见相左”。终究没有明确道出原因在于她和抱月的恋爱问题。
然而,随着这篇独家新闻的刊出,其他报刊也一起追究起文艺协会的内部纷争问题来。如此一来则无法希冀报刊“写得保守一些”了。
各类报刊争先恐后地报道了须磨子被“勒令退会”的背景中存在着与岛村抱月的恋爱问题,分析由此引发抱月退团的可能性有多大,甚至还涉及协会分裂后创立新剧团的动向等问题。一个女优的退团被放大为与有妇之夫的大学教授相恋的丑闻,这就更加勾引起世人的好奇心。于是退团问题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社会事件。
在决定开除须磨子时,逍遥已经预测到抱月早晚都会退团,或许和须磨子两人一起组建新剧团也未可知。倘果真如此,只是两个人的剧团则难以为继,他甚至打算根据具体情况给他们分去一些协会成员,并以协会分会的形式承认他们。
而另一方面,抱月则认为自己和逍遥之间的关系虽然陷入僵局,但如果自己希望再度回归协会的话,逍遥还是能够接纳自己的。他笃信现在是因为和须磨子的关系才使得他们的立场出现对立,自己与逍遥之间的师生之谊并不是轻易就可以斩断的。
但是,报刊却连日对事件进行了充满煽动性的报道,从逍遥和抱月之间的对立到协会分裂的可能性。当初仅仅表示“遗憾”的评论意见也发展为“真是岂有此理”云云。如此一来便刺激了对方,进一步引起了误解。
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抱月依旧每天都往须磨子大久保的家跑,且大都是趁着夜色,在可以避开众人视线时前往。
须磨子的房间有些煞风景,不像女人的居所。八铺席大的起居间里只是简单地摆放着一个西式橱柜和碗橱,中间放着一个可以折叠的矮脚餐桌。里侧六铺席大的寝室内,摆放着一个日式衣柜。且都是一些便宜的老式家具。
须磨子本来就属于那种不怎么愿意把钱花在家具和食物上的女性。因此同事们常说她“吝啬”。其实,与其说吝啬,莫如说她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更为准确。房间内唯一可以说有点女人味的,就是立在起居间墙边的那面大镜子。须磨子经常对着镜子确认脸部的表情或是摆出各种姿势。
虽然被协会开除了,但须磨子却出人意料地坦然。每当抱月走进她家时,她要么正靠着墙看书,要么正在缝补衣服,要么就是在起居间打盹儿什么的。
须磨子在做饭、洗衣等家务活方面并不在行。房间里总是一片
狼藉。即便恭维点儿说,她也不属于那种能干家务活的女人。然而只
有缝纫,因其刚来东京时曾在缝纫学校学习过,故而还算手巧。
即便如此,每当抱月去她那里时,她也会给抱月做他喜欢吃的鸡蛋乌冬面。其本人也会和抱月一起吃上一碗。
抱月生来胃口小,东西吃不多,更何况当时报刊上整天连篇累牍地大肆报道着他们的事情,因此喜欢吃的东西他也难以下咽。可是须磨子却食欲旺盛,不光是吃了自己那一碗,甚至连抱月剩下的也吃了个精光。
“报纸真是不可理喻呀!有的没的全都肆意大书特书一番。说来坪内老师压根儿就不应该允许依藤那样的三流记者写什么报道!”
抱月坐在矮脚餐桌前愤懑地说。听了抱月的话后,须磨子一边将餐具端到厨房的水池里一边说道:
“可是,那些愿意写的人就让他们尽情去写好了。这样更痛快!
工作起来也会更方便的。”
须磨子希望与抱月一起,两人另立门户,组建一个新剧团。虽然抱月本人也曾考虑过要重组一个新剧团,可报纸抢在前面把一切都写了出来,反倒使事情变得棘手了。
“可是写的方式也应该讲究点吧。他们那种写法会让人觉得我们好像跟协会对着干,和坪内老师闹翻了这才分手的呢。”
“事实也就是如此。那么写又有什么不好?”
抱月和须磨子二人的立场有着微妙的不同。抱月虽有独立的意愿,但同时又对协会心存依恋,要看逍遥的脸色行事;可是须磨子就不同,无论是对学会还是对逍遥她都毫无眷恋。岂止如此,她甚至坚信逍遥就是把自己逐出协会的可恨之人。
“不光是对学会,就连我们两个人的事,他们也毫无事实根据地胡写乱写一通。什么同居啦、在宾馆约会啦等,真是失礼至极!”
“我才不在乎呢!”
须磨子洗完碗,一边擦手,一边反而乐滋滋把茶杯摆放到矮脚餐桌上。
“让他们使劲儿写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呢。”
“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那样做大家才能理解不是?我们的关系也就可以得到公认了。”
“但是……”
“老师的‘但是’又开始了。老师到底是想和我走到一起啊,还是不想啊?”
“当然是想了。”
“那么,无论报纸怎么写,你就干脆堂堂正正地回答说‘对啊,就是那么回事’不就得了。喏,茶水!”
须磨子倒好茶后,抱月依旧在沉思。
“老师你这个人真是让人着急。就因为你这样,所以才总也走不出你那个家庭!人家娜拉都出走了呢。”
“女人和男人的立场不同啊。男人是一家之长,是负有责任的。”
“那你是说我们永远都得这样喽?我可不干!老师如果总是这么暧昧下去的话,我可就跟其他人了。”
“喂,喂,你别急嘛!”
“那你就郑重地向我承诺,就说从现在开始就在这里我们俩要在一起。”
须磨子站起身来,从柜橱里取出了砚台和毛笔。
“来吧,请你清清楚楚地写下‘在这里,我俩要在一起’。还要写下成立新剧团的事。别用假名字母,全用汉字写。你承诺吧!”
须磨子一旦兴奋起来脸色就会变得苍白,说话的节奏也会快起来,甚至还会敞开和服前襟。本以为只是会在房间里粗暴地来回走动几下而已,可她却会突然胡乱抛掷起东西来,最后则挠着自己的胸口喊道:“好难受啊!”
尤其是在例假期间,须磨子大都会吵闹一番。抱月为她每月一次台风般袭来的歇斯底里苦恼不堪已成常态。眼下也是,须磨子敞开了前胸,一边反复不断地急促呼吸着,一边一屁股坐到矮脚餐桌前。
从其苍白的侧脸上,就可以令抱月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但同时她的脸上也蕴含着一种美感。
抱月无奈只好拿起了笔。
我二人此次脱离文艺协会,在掀起话剧运动方面,只要是事业所需,二人即在精神上共同坚守恋爱关系,并约定最迟也要在两三年内做好正式结婚的准备。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某一方出现不守节操之行为,另一方则有权废除本誓约。为将来计,本誓约书一式两份,双方署名后各执一份保存。
大正二年六月四日
岛村泷太郎
小林正子
文章的开头写有“誓约书”几个字,结尾处二人的签名下还各自盖了章。
自诩拥有现代人自我意识的抱月和扮演了现代人角色的须磨子的这个做法相当陈腐。不过也说明二人当时所处的周边环境极为艰难,乃至如果不靠这一纸誓约书加以确认的话便很难令人感到安心。
尤其是须磨子,虽然表面上装出开朗的样子,可实际上在只有她一人被协会除名以后,心中便没了着落,只有抱月才是她唯一的依靠。做法陈腐也好,不过是一纸承诺也罢,须磨子意图通过让抱月写下一纸文书的方法来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而另一方面,在须磨子的强求下写了文字材料后,对于动辄摇摆不定具有墙头草性格的抱月也是一种鞭策。
此种誓约书在大正三年(1914)二月十二日及同年四月三日,总共反复改写过三次。
文章内容大体雷同,只有第三次是用日文片假名字母写成。
抱月离家出走,两人真正开始过上同居生活是在大正二年(1913)的夏天。因此第二、第三次誓约书是在二人同居期间内写成。
后两次也都是在二人发生小小争执后,在须磨子死乞白赖的要求下写成的。可见,即使是在同居期间内,须磨子也依然饱受抱月不知何时就会返回家中这一不安心理的折磨。
连日来报纸一直对须磨子的退会、文艺协会的内部纷争乃至早稻田大学内部的对立问题进行长篇大论的报道。因此,对于大学而言,已经没有理由视而不见。
对事态感到忧虑的高田校长把逍遥和抱月叫到家里,让他们二人见了面。
然而这次会谈实际上并非只有他们两人参加。以高田为首的早稻田大学的干部们也参加了会谈。
其中有些人对抱月和须磨子的关系明显感到不快,并认为抱月利用自己在弟子中的声望在煽动那些弟子。
而拥护抱月的那拨年轻人是日夜晚也在清风亭举行了集会。他们认为高田的会谈是一场针对抱月老师的盘问会。将处于弱势的老师叫去承受全体人员的苛责,这一卑鄙的手法不可原谅。当时会场的声势颇为浩大。
然而高田并没有那种打算。他只是单纯地期待着只要逍遥和抱月能直接见面并开诚布公倾心交谈一番的话,或许就会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让其他干部参加会面,也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这次内部纷争并不仅仅是由于两人之间缺乏交流,问题不仅仅局限于协会,与整个早稻田大学同样密切相关而已。
然而结果却完全事与愿违。正如清风亭那些人所担忧的那样,一些干部对抱月提出了带有质问性的问题,会谈显现出了盘问会的倾向。而逍遥本人则揪住抱月和须磨子的问题不放,声言只要两人不分手,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对抱月已经不抱希望。
在高田宅邸举行的会议经过,通过一位干部刻不容缓地传达给了聚集在清风亭的护宪派人士。
“首先是有人提出了‘你对文艺协会有什么看法’的问题。岛村老师对这一提问堂堂正正地回答说,‘协会与大学一样,都是我要为之奋斗一生的最为重要的工作场所。因此,我打算穷尽毕生精力去培育它。既然要培育它,那就必须排除通俗剧,始终坚持贯彻高雅艺术’。”
听了传话人安成贞雄这番话后,聚集在那里的五十多名与会人员一齐拍起手来。
“接下来便就学校和协会的内部情况做了各种各样的说明,之后话题终于转到抱月老师和松井须磨子的关系上。”
因为接触到了核心问题,会场上立时鸦雀无声。
“上村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现在也还是爱着松井须磨子吗?’就此,老师明确地回答道,‘我爱她’!”
“回答得好!”前排的年轻人突然叫了起来,与此同时全体成员再次一起拍手称好。
“男人爱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才是老师所主张的自然主义立场呢!”
座席中再次传出欢呼声。
不过是男人爱女人而已,却不得不冠以“自然主义”的名目,可见当时的环境令人窒息,同时也显示出学生们爱扣死理儿的倾向。
“对岛村老师的质询越来越充满恶意,甚至有人这样露骨地质问道‘你和须磨子发生过肉体关系吗’?对此老师也并未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断然回答道‘绝对没有’!”
“好样的!”
会场上再次欢声四起。一想到岛村老师被早稻田那帮祖师爷般的老教授们团团围住并遭受诘问的场景,大家便不由得同情地啧啧叹息起来。
“然而还是有人执拗地追问老师‘你们没有发生过肉体关系吗’?
老师双眸低垂,片刻后果敢地抬起头来毫无顾忌地回答道,‘我发誓,现在没有。不过将来我不能保证,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就这么说……”
欢声四起,掌声一片。
“‘现在没有,不过将来我不能保证’,这才是人嘛!老师体现了人的耿直秉性。”有人大声说。
于是有人高声呼喊起来:“老师万岁!”接下来便是大家接连不断的欢呼声:
“万岁!”
整个清风亭人声鼎沸,宛若沉醉于一种打了胜仗的喜庆气氛中。
俄顷,在一片吵闹声中,曾经出席了会议的盐泽教授也赶来汇报当时高田家会议的情况了。大学方面听到为了拥戴抱月已经有五十名以上的抱月弟子聚集在清风亭的消息后,便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
盐泽姑且对会议的过程做了大致的说明,内容与安成的说法大同小异。不同之处是安成只是一味地美化抱月,而盐泽则做了不掺杂感情的汇报。
“那么,结论如何呢?”
最后有人站起来提出了这个问题。盐泽垂首说道:
“很遗憾,并未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为什么呢?老师做了那么坦诚的回答,完美地阐述了自己的意见,为什么还无法解决呢?”
“还是卡在和须磨子的关系上了。”
“既然老师已经做出了‘将来无可奉告,目前和她没有发生关系’的回答,那么和她之间的问题不就已经解决了吗?”
“他只是在口头上姑且那么说说而已……”
“你是不相信岛村老师所说的话了?”
“不,那倒不是……”盐泽有些语塞,“我只不过就是来汇报一下会议的情况而已”。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拥护抱月的一派再次批判了学会和大学方面处理能力的不足。
大家意气风发,认为事到如今大家更应该以岛村老师为中心开展新的话剧运动。
然而出席高田家会议的那些人的想法却并非像“护宪派”人士想得那么单纯。要想解决此次事件,抱月和须磨子之间的关系问题是无法回避的。
抱月确实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果断说过“将来无可奉告,目前和她没有发生关系”的话,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这个道白。尤其是逍遥,他以极为不快的神情仰视着天花板。
抱月与须磨子之间存在着肉体关系,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无论抱月怎样支吾逃避,通过东仪或酒井以及其他众多剧团成员的证词,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
因此,事到如今逍遥已经不想追究二人之间是否有过肉体关系。
倘若有过,那也无所谓。他所希望的,是从今往后一定要斩断这种关系。唯有如此才能成为其他剧团成员的楷模。诚实地开口道歉,并表示从今往后和须磨子一刀两断是抱月复职的绝对条件。
然而抱月在高田家说的话却恰恰相反。他本来就偷偷摸摸地和须磨子保持着关系,却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现在没有”,并进一步说出了“不过将来我不能保证”之类的话。这就等于在暗中宣布他并不打算和须磨子分手。抱月如此这般的伪善令逍遥对他彻底死了心。
“如果岛村不和须磨子分手的话就开除他。协会不能因为只不过是一介小小进修生的须磨子而坏了规矩。”
这便是道德家逍遥认准了的死理儿。
可在抱月看来则不然,自己爱须磨子为什么就错了?就算是自己有妻小,但爱一个人并不是坏事。这才是人最为本真的面目呢!用纪律和道德的名义对此加以单方面的制裁才是错误的。在如此考虑问题的那一瞬间里,抱月就已经不再是大学教授,也不再是什么导演了,他变成了一个只是疯狂地爱恋着女人的男人。
七
抱月的请愿书遭到驳回,紧接着又对他召开了盘问会,而且须磨子被勒令退会,因此二人身边的状况急转直下。
被勒令退会后,须磨子对立刻赶来的抱月诉苦道:
“我到底怎么了?我只是一门儿心思拼命学习,充分发挥自己的演技,以便使舞台演出更加成功,难道不是吗?对于这一切不道一声‘辛苦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将我赶了出来!真是……”
虽然须磨子在逍遥面前神态毅然,可她一看到抱月便立刻撒起娇来。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披头散发、泪眼婆娑地向抱月倾诉着。
“因为有了我,协会才有了今天。大家都是拜我所赐才得以养家糊口的。可现在我却像一只贼猫似的被赶了出来……”
须磨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协会的公演之所以能并无多大赤字地维持到今天,是因为有须磨子这位明星在。虽说逍遥并不希望出现明星,但没有明星剧团就无法维持下去,这也是事实。
“这是阴谋啊!那个好管闲事的道德家老爷子上了东仪、秋元和林等人的当,现在已经疯了……”
“松井……”
抱月在规劝须磨子,因为须磨子直呼其名地把逍遥称作“老爷子”。可是须磨子却毫无住口的意思。
“他算老几呀?那老爷子光知道讲那些大道理。他自己从来就没有登台演出过,怎么可能理解做演员的人的心境?!”
说到这儿,须磨子抬起了涕泪横流脏兮兮的脸。
“我说老师,事已至此我们就自己组建一个新剧团吧。组建一个远比协会更好的剧团给那些人看看。老师以前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
“……”
“没问题。是吧?如果不马上组建的话,我就回老家去!”
“你又在胡说!”
“可是,我已经被协会扫地出门再也无法登上舞台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待在东京啊?如果你老是不明确表态的话,我明天就走人!”
“你等等好吗?松井!”
“不行!你必须现在就向大家宣布‘要组建新的剧团’。”
话已经被说到这个份儿上,抱月只好痛下决心了。
是日夜晚,抱月姑且离开了须磨子的住处返回自己家里。翌日再次见到须磨子后,他终于开始动手筹建新剧团了。
他首先于六月一日面会了他的知心朋友二期学员仓桥仙太郎,向对方和盘托出打算组建剧团的意向。之后便一起就具体方法进行了磋商。第二天即二日,他又面会了《早稻田文学》的相关人员,向他们说明了打算组建新剧团的想法,并得到了赞同。与此同时,仓桥则在抱月的授意下,开始了推举中村吉藏出马的交涉。四日,抱月又和正在计划建设小剧场的人见了面,就经济方面的问题进行了磋商。从五日开始,他又与《早稻田文学》的相关人员及学长们挨个见面,就善后之策进行了磋商。这在抱月来讲,是鲜见的积极主动。其背后则是须磨子的歇斯底里在作祟。
在抱月征求意见的人当中,也有人主张先静观一段时间再说,但大多数人都赞成组建新剧团。他们大都鼓励抱月说:“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就应该坚定地‘揭竿而起’,去实现自己的艺术目标!”
尤其是以早稻田文学系为中心的抱月护宪派们,竟宛若革命的前夜即将来临一般,一连数日斗志昂扬地聚集在清风亭内。他们批判了文艺协会的通俗性,力主只有新剧团才能使真正的艺术具体化,新剧团应该占据日本话剧运动的中心位置。
抱月从他们的意见中汲取了力量,但同时又觉得应该避免与逍遥产生对抗。即便独立出来,也不可形成剑拔弩张的局面。无论如何逍遥都是自己的恩师,文艺协会则是培育出自己热衷于戏剧表演热情的组织。再者说,无论气势多么高涨,与奠定了自己根基的协会对立,对自己都绝无好处。
此时的逍遥正在热海静养。抱月的想法是只要逍遥一回到东京,他便立刻直接去见逍遥,就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做一说明,希望逍遥能够同意自己独立门户。
然而逍遥却在六月八日发表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声明。通过早稻田相关人员宣布出来的声明内容是:坪内博士将于近期辞去文艺协会会长一职,并解散协会。
对这一决定,无论是协会会员还是早稻田相关人员都感到非常吃惊。
“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呢……”
人们全都一头雾水。一时间流言四起。甚至有传言说,会不会是有人别有用心地造了谣呢?
然而逍遥却是认真的。
在这之前,一期学员和二期学员之间发生了争执。再加上出现了东仪和土肥之间的内部纷争后,逍遥就已经对继续统率文艺协会心生厌倦了。
从他亲自制定的“约法三章”和“游于艺”等语言中便可看出,逍遥本来希望话剧运动在锤炼每个演员演技的同时,也能为大家提供一个提高精神修养的场所。但是实际上协会却成了大家自我欲望和私心杂念喧嚣泛滥的战场。其实话剧正是在这种充满活力的境况中才得以发展进步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逍遥的想法有些天真狭隘。
逍遥当时所采取的人事变动等举措,仅仅是在表面上暂时平息了一期学员的不满,然而内部争执并未消失。此外早稻田大学内部从侧面对协会的方针、演出剧目等指手画脚的人太多,甚至有人公然批评了逍遥的做法。尤其是《二十世纪》和《回忆》,逍遥起用了与早稻田毫无关系的松居松叶,这使他遭受到协会内外的强烈非难。此外又出现了抱月和须磨子的问题。有人批评逍遥对他们二人的恋情过于缺乏理解。在当时倡导自由恋爱和自然主义的一部分进步主义者眼里,逍遥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强烈印象:这是一位“度量狭小的老人”。
再就是改组后的一部分干部挪用了协会的费用。一期和二期学员每逢登台演出都会表达出不满。内部纠纷接踵而出。迄今为止的协会,精神方面暂且不论,经济上始终是由逍遥一人负担并主持运营。虽说在打入帝国剧场后情况略有好转,但依然处于赤字经营的状态。逍遥为协会投入了大量资金,结果却依然遭人诟病。那就不如干脆辞职算了,谁有能耐谁来干!
可以说貌似冷静实则意想不到急躁的逍遥,其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到头来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了。
对逍遥辞去会长一职最为茫然不安的便是协会会员们。逍遥的辞职即意味着协会的解散。
以前通过批评协会干部达到解恨目的的会员们现在失去了批判的目标,顿时显得狼狈不堪。不仅仅是会员,就连《早稻田文学》的有关人员以及拥戴抱月的清风亭派成员们也毫无例外。
他们是在协会处于绝对权威,且逍遥身为协会统帅这一前提下批评协会、指责逍遥的。可现在这个绝对的对象如果消失了,他们所有的意见也就全都失去了指向目标。
于是协会和早稻田的有关人员便一起前来劝阻逍遥,试图让他回心转意。以前曾批判过逍遥的人此时态度骤变,居然恳求逍遥道:
“如果现在老师辞职的话,那就等于是毁坏了话剧的萌芽。”
听到逍遥辞职的消息后,抱月感到惊诧不已。在刚听到这一消息的那一瞬间里,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正因为当时抱月正在琢磨组建新剧团的事,因此他便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行动给逍遥的决断带来了影响也未可知。
名义上虽是独立,但抱月的想法却是让新剧团作为协会的兄弟剧团问世。因此,相当于大本营一般存在于世的协会如果解散,情形可就截然不同了。
抱月向一期学员武田正宪打探了一下协会的内情后,便拜访了坪内宅邸。
当时开过盘问会还不到一周,然而逍遥当初开会时的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已经踪迹皆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释重负后的轻松面孔。
首先,抱月对自己暌违一周表达了歉意,接下来便从组建新剧团虽然是事实,但绝对没有对抗协会和逍遥的意思开始,打开了话匣子。
“我明白,你就按你想的放开了去做吧。”
逍遥态度沉稳,当初的严厉劲儿已经消失殆尽。
“可是,听说老师这次要辞去协会的工作,对我而言这就是晴天霹雳。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累了。”
“该不会是因为我要组建新剧团,惹您不快了吧?”
对于抱月的提问,逍遥只是莞尔一笑,随后答道:
“对你独立出去这件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我辞去协会的职务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任性所为而已,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但如果您现在宣布辞职,就只能让人往那方面去联想了。”
“有人要那么想就随他们便好了。社会上什么人都有。”
逍遥虽然语气和善,但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以往注视自己得意门生时的那抹子热情。
“总之,你对协会和我的事不必介意,一如既往按你所想放手去做就是了。”
逍遥的话表面上看是一种鼓励,可换成另一种解释的话,也可以被视为对抱月的辛辣讥讽。
抱月再次劝阻逍遥,希望其尽量避免做出辞职这种影响过大的决断,之后便离开了逍遥的家。
嗣后,又有许多人对逍遥进行了挽留,于是逍遥撤回了立刻辞职的决定。但择机辞职的想法并未改变。
说来,逍遥是一个很少发表意见的人。可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后,则难以令其改变初衷。这次之所以打消了辞职的念头,是因为协会已经决定从六月二十六日起开始上演《尤利乌斯・恺撒》。
这出戏也是由松居松叶担任导演,演出地点在帝国剧场,为时一周。若按原来的计划,须磨子也应该出演其中的角色。
逍遥觉得放弃已经定妥的演出,只有自己一人中途逃脱未免过于随心所欲,所以便决定在这次演出全部结束后再行辞职。
“坪内老师迟早是要从协会辞职了”,这一危机感反而使协会会员们更加团结,排练时的热情竟然高涨起来。
角色分配为东仪饰演安东尼,加藤饰演恺撒,土肥饰演布鲁图斯。秋元、林等女优阵容也参加了演出。对协会而言,这是首次没有须磨子参加的公演,因此,舞台阵容严整,连逍遥本人也参与了导演活动,演出气氛相当紧张。
也是沾了此次演出或许是协会的告别演出这一传闻的光,观众蜂拥而至,上座率颇佳,一连两天都是场场爆满的好成绩。
然而逍遥辞职的决心已定。这次公演刚一结束,《东京朝日新闻》就以“逍遥的隐退”为题发表了如下内容的社论。
据悉:坪内博士打算以本次上演的恺撒剧为留念剧目,从文艺协会会长的位子上退出,并中途抛弃自己视为毕生事业的话剧改良事业,归隐于原本一向是其副业的早稻田大学教授职位。博士之所以痛下这一决心,并非身躯老迈之故。当初博士为整肃协会的内部风纪问题,试图令岛村抱月等人退出文艺协会。而那些一直认为文艺协会的话剧方针并非阳春白雪的人,与对文艺协会怀有私人怨恨的早稻田大学文科出身的少壮派文人则抱成一团,展开了一场拥戴抱月的运动。由此文艺协会便与抱月的拥趸们各执一词,致使事态变得复杂起来。坪内博士对自己的无德深感羞愧,遂以牺牲自己的未竟事业——改良话剧之抱负为代价。这样一来,一是可以让抱月得以在开展新的话剧运动时卸下思想包袱,二是也可以收拾文艺协会的残局,而博士本人则可从剧坛全身而退。(以下省略)
不仅仅是上述社论,社会舆论也对逍遥充满了同情。由此便可进一步窥见逍遥在文学领域的丰功伟绩、在话剧领域表现出来的牺牲精神以及社会对逍遥辞职所发出的惋惜声浪之高。
上述社论以逍遥和抱月拥趸的对立为中心,根本就没有提及须磨子的问题。二人的事在当时已经相当出名,报刊评论员不可能对此并不知情。如此看来,或许评论员认为男女艳闻不过是区区小事而已,因此故意避开不谈。
在《尤利乌斯・恺撒》公演结束的同时,逍遥在协会的干部会上明确宣布:“自己将辞职,并打算解散协会,就此还望大家多多谅解。”
几乎所有的协会成员都表示反对,可是事到如今已经难以指望逍遥回心转意。更何况一般会员与逍遥之间并未达到可以畅所欲言的亲密程度。在他们眼里逍遥并不是一个和善的可以亲近的人。
然而土肥和东仪等老资格干部们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尤其是土肥,他愤然说道:
“老师只是单方面地提出‘解散’,我对其中的理由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非得现在突然解散协会不可呢?”
逍遥略显厌烦地答道:
“很明显,协会如果继续维持下去的话,必然会触礁搁浅。”
“这样的回答我们无法接受。请您简明扼要地说明一下理由。”
见土肥紧追不舍,逍遥的脸上少见地流露出愠色。
“理由就没有必要在这里说了。你们大家扪心自问一下,不会不明白的。”
就这一句话,顿时令土肥哑口无语。众人也低头缄默起来。
听了逍遥这句话后,会员中再也无人能够提出异议了。尤其是东仪那种在男女关系或演出方面问题接踵而出的人。他们只能一味低垂着自己的头颅。
但是,对于只知道埋头工作的稳健派,如土肥等人而言,仍然有无法接受的一面。
“我们知道老师确实相当辛苦。可是,即便如此,也不应该现在就甩手不干了呀。这不是太过随心所欲了吗?”土肥向同事们抱怨道。
确也如此,对于认真从事话剧事业的人而言,逍遥的辞职未免过于唐突。此外,他们在表达不满的同时,也在后悔当初没能及时看透逍遥的内心世界。
“我们不应该只是一味地追求理想,如果当初大家稍微具有一点分辨能力并宽容一些的话,也不至于使坪内老师陷入如此这般的困境中。无论什么时代,年轻人就只知道破坏的喜悦,却不晓得建设的辛苦。我们一直以为该毁灭的就让它毁灭,该崩溃的就让它崩溃好了。其实更应该认真审视一下即将崩溃的事物的本质。”
上述话语是当时一位自称横川唯治、后来成为“自治剧团”团长的山田隆也氏的肺腑之言。他的话也表述了大多数会员的心境。
然而箭已离弦。报纸上连日来从逍遥辞职到协会解散,乃至对将来剧坛的嬗变等,连篇累牍大书特书,已经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大正二年(1913)七月八日,逍遥正式辞去会长一职。在一周后的七月十五日,由市岛、金子等人组成了善后委员会。
委员会向土肥、东仪以及一、二期学员共计十八名会员赠予了若干钱财,将会费退还给会员和赞助会员,将捐款退还给捐款人,并向被辞退的会员递交了感谢信。
结果是出现了大约两万日元的赤字。逍遥变卖了自己的房产和土地,填补了这些亏空。当时的两万日元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两亿日元。
就这样,文艺协会自明治四十二年(1909)五月创立以来,仅仅四年的时间便走向了崩溃。与当初创立时的声势相比,结局竟如此的草率索然。
然而,嗣后却萌生了各种话剧运动的萌芽。亦即,以“艺术剧团”
为首,相继出现了“无名会”“舞台协会”“新国剧”等各类剧团。再加上对舞蹈界,乃至后来扩展到对剧作家、表演家、导演等的影响,当初的萌芽绝对不可小觑。
虽然壮志未酬,但可以这样讲,在明治这个新时代里,逍遥对话剧运动毅然决然倾注的热情,已经被下一代人不折不扣地继承下来了。
八
伴随着坪内逍遥会长的辞职和文艺协会的崩溃,以岛村抱月为中心的新剧团的组建愈发飞快地具体化了。
首先是于大正二年(1913)七月三日在清风亭举行了新剧团设立创始人大会。
与会者有相马御风、片上伸、秋田雨雀、安成贞雄、中村星湖等五十余位。成员主要以早稻田文科系志同道合者为中心,亦包括在话剧领域拥有丰富经验的中村吉藏、水谷竹紫等人。
会上首先提出的,就是剧团的构成和运营方式问题。
与会者都是一些对新剧团充满了理想和期待的人。虽然未必都是话剧知识渊博之人,但他们的热情不可忽视。
参加会议的人全部成为评议员。之后由抱月指名,其中的十数人被选为干事。最终岛村抱月被大家推举为干事长。
其次就是剧团的名称。起初抱月主张叫“新剧团”,仲田胜之助则主张叫“艺术俱乐部”,其中也有人主张就沿用文艺协会的名称好了。
然而安成贞雄却提出了以下意见:
“我觉得应该仿照‘莫斯科艺术剧团’,叫‘艺术剧团’为好。对于我们这个以艺术至上主义为宗旨的剧团而言,这个名称与剧团的目的最为匹配。”
根据这一意见,剧团的名称便被定为“艺术剧团”。
在大正二年九月号的《早稻田文学》杂志上,以《“艺术剧团”的成立》为题,刊登了如下公告:
吾等志同道合者相聚一堂,在此创建新剧团“艺术剧团”。宗旨如下:排除所有世俗弊端,战胜一切艰难险阻,为新兴剧团倾尽吾等毕生之力。据此倘能与天下有识之士共享些微之新生祝福,则幸莫大焉!吾等将始终如一,对新艺术笃志不移。死而后已乃吾等之夙愿。恳请认同此志之诸贤,以宽厚、自由、清新之心,广施援手是荷!
“艺术剧团”同人
此后,在抱月执笔的《“艺术剧团”创立备忘录》中,又对艺术剧团成立的经过进行了说明。继《艺术剧团规则》《艺术剧团会员申请规定》《会员招聘》之后,末尾对剧团的组织机构做了如下记载:
艺术剧团干事长:岛村泷太郎(抱月)
干事(按日文假名字母顺序排列):尾后家省一、片上伸、川村久辅、吉江乔松、相马御风、中村吉藏、中村将为、仲木贞一、楠山正雄、仓桥仙太郎、前田晃、松井须磨子、秋田雨雀、水谷竹紫、岛村民藏、人见圆吉。
此外还有评议员二十九名,其中可见石桥湛山的名字。而由干事委托的赞助员中则有严谷小波、岩野泡鸣、小山内薰等人。当时文坛和演艺界的精英人士均赫然在列。
此后便公布了首届会员二百三十二名成员的名单,会员资格为年付会费六日元(每月五十钱)。其中赞助五十日元以上者可以成为特别赞助员。
在这段时间里,抱月依然采取了组建新剧团并非其本意的态度。
自己只不过是受到了早稻田文科志同道合者以及对协会心存不满分子的拥戴而已。倘若可能,自己也想和坪内老师一起隐退。但这么做,协会迄今为止点燃并维系过来的话剧之火便会熄灭,进而产生违背坪内老师志向的结果。因此,眼下即便艰苦,自己也只能挺身而出。
抱月本来就不属于那种积极主动类型之人。每当出现什么争端时,他只会将双手揣在怀里做沉思状,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他的这一姿态和他那瘦长的身躯相辅相成,显得思虑幽深且谨小慎微。大家看到他这副样子后,便会同情地思忖:“可不能再让岛村老师为难苦恼了。”
抱月就是一个与沉思和苦闷形象极为相配的人。
此时亦然,大家深信岛村老师是在并不情愿的情况下,为了实现协会的所期目标,正在一条痛苦的道路上踟蹰而行。事实也是,创立一个新剧团并非易事。让谁成为新剧团成员,在哪里上演哪些剧目,靠什么获得经济方面的支撑等等,问题堆积如山。
但是,在这一切的背后,也存在着一份他得以和须磨子两人共同创立自己剧团的喜悦。
人员齐备了,资金的筹措也有了头绪。艺术剧团看起来似乎就要轰轰烈烈地扬帆起航了,然而新的征程并非一帆风顺。
第一个重大失算便是本以为老文艺协会的会员会转入新剧团,然而事实上这些老会员却分崩离析了。
文艺协会崩溃后,会员们对去留问题犹豫不决。意欲独立者有之,物色其他剧团者有之,还有一部分人想趁此机会退出话剧运动。
根据迄今为止的状况,抱月本以为一期学员和二期学员中的主要成员都会追随自己。
可是一期学员中的大半成员出于对同期学员须磨子的反感并不打算加入新剧团。他们加入了东仪、土肥等人新创立的“无名会”。
其他如加藤、森、佐佐木等人则另辟蹊径,自己创立了“舞台协会”。
在这早些时候,也是因为与须磨子不合而离开了协会的上山草人则与林和、林千岁、守田勒弥等人组建了“现代剧协会”。
结果是,加入艺术剧团的只是那些与一期学员对立的二期学员如泽田正二郎、仓桥仙太郎、中井哲等人。而一期学员中只有对抱月心存好感的武田正宪加入进来。
艺术剧团的办公地点就定在迄今为止多次举行过会议的清风亭。九月十五日在清风亭召开了演出人员碰头会。
以抱月为首,包括中村吉藏、武田正宪以及二期学员们,全都神情紧张地聚集在清风亭。唯有须磨子身穿浴衣,神态悠然且理所应当
似的坐在上首座位上。
首先由抱月起身致开幕词。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新剧团成立的经过,呼吁大家今后要团结一致。之后说道:
“希望在剧团内自己和松井须磨子被称为‘主体’,其他人则被称为‘客体’。”
刹那间,大家的脸上全都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本来抱月已经被任命为干事长,现在却又要被称作“主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如果只是抱月一人倒也罢了,还把须磨子也弄了进去,岂不有些过分?
然而当时无人站起来公然表示反对,会议就此终了。
艺术剧团决定最初的演出剧目为《内部》和《蒙娜・凡娜》。在决定角色分配时,抱月对饰演凡娜对手戏的普林齐瓦勒以下的角色采取了投票表决的方式。但主角凡娜却理所当然地指名由须磨子饰演。
终于进入到舞台排练阶段,须磨子的为所欲为也理所当然一般开始了。
首先是排练的时间,由须磨子自己定为“明天十点开始”,身为导演的抱月颔首默允。
大家如约到齐了,须磨子却迟到了一个小时。到场后她甚至没有一句道歉的话,便满不在乎地开始了排练,而且还专拣自己出场的部分反复排练。
吃午饭时也是,她只是在自己饿了的时候才让大家休息。如果其他人提出休息,她就会勃然大怒。排练结束的时间也要随她心意,说结束就结束。虽说在排练的热情方面须磨子无可挑剔,但一切必须唯我是从。
即便须磨子的任性引起了剧团成员的不满,抱月也佯装不见。
排练进行到第三天时,一位成员再也难以忍耐下去,遂抱怨道:
“老师,您想个办法吧。”然而抱月并不作答。
“老师根本就没考虑我们这些人,脑子里只有须磨子一个人!”
剧团成员的不满日益高涨,然而须磨子的态度并无丝毫改变的迹象。不仅如此,反倒对抱月加倍撒娇,反反复复地说什么蒙娜・凡娜的舞台服装不合自己心意。而她自己却不去对服装师讲,只是直接向抱月诉苦。
“老师,这成何体统嘛?这种便宜货!”
听了须磨子的申诉后,抱月立刻叫来服装师,亲自向服装师提出了要求:“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即便这套服装,也是好不容易才从‘薗部’和服店借来的,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了。”
听了服装师的话后,须磨子在一旁插嘴道:
“三越百货公司的话,一定会有吧。”
“如果到那种地方去买新品的话,可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喽!”
“主角的衣服怎么可以节省呢?是吧,老师?”
受到催促的抱月只得勉强颔首。
“好嘞好嘞,这么说花多少钱都可以了,是吗?”
服装师貌似不快地走开了。对于舞台服装,须磨子一概喜欢奢华艳丽的。即便在出演主人公消沉悲哀的场面时,她也满不在乎地想要穿着华丽扎眼的服装登场。而且有铭仙绸就不要棉布,有绉绸就不要铭仙绸,总之价格越贵越好。
而且她每演一场就想换一套服装。
抱月几乎每次都是按照须磨子的要求行事,有时被缠无奈,甚至还亲自跑到衣料店去选购。
在去四谷的和服店“布袋屋”时,须磨子选购了一块鲜红的花缎布料。回来后她把整块布料裹在身上,在排练场的镜子前照来照去。
“怎么样?诸位,和我匹配吗?”
须磨子问道,然而无人作答。
“我在问怎么样呢,怎么样?”
当她发现,即便自己歇斯底里似的询问也依然无人回答以后,便望着抱月说道:
“老师,老师觉得怎么样呢?”
“嗯,看上去倒是不错……”
抱月的话音刚落,成员中就有人喊道:
“不错呀!女不倒翁!”
众人立刻哄堂大笑起来。须磨子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呀?!刚才说话的是谁……”
适才喊叫的男子好像迅即逃走了。随着一声门响,在场的剧团成员们再次窃笑起来。
“竟敢这么说话!”
须磨子猛地甩掉披在身上的红色布料,原封不动地站在舞台上大声吼叫起来:
“混蛋!混蛋!讨厌……”
须磨子披头散发地哭了起来。排练无法进行下去了,结果只能中途停止排练。团员们露出厌烦的神色回到休息室里。
只有抱月一个人留下来安慰须磨子。
“你不要介意嘛,那不过是一句玩笑罢了。”
“讨厌!讨厌!我不能原谅那个男人!”
“那块红布料和你很配的呀!”
抱月搂着抽抽搭搭哭泣的须磨子的肩膀。到头来在这种场合下总是要由抱月来充当安抚人的角色。
艺术剧团选择的首次公演剧目是梅特林克所著、中村吉藏翻译并导演的《内部》和同为梅特林克所著,由抱月翻译并导演的《蒙娜・凡娜》。
敲定了演出剧目和演出期间后,演员们连日来专注于排练剧目。
外联和营销人员也开始为广告和出售戏票四处奔走。
关于艺术剧团的经济来源,起初抱月觉得可以指望他个人认识的一位银行家,但却突然指望不上了。因此资金的实际来源只能依靠会员的赞助和预售戏票获得。
当时的有乐剧场本身并没有自己的上演剧目,只不过是一个专供出租的小剧院而已。剧场的租赁费为每天一百日元,此外照明费每天也得支付十五日元。负责艺术剧团事务工作的水谷竹紫用十天一千日元的价格将剧场租借到手,照明费则全免。刚开始先支付了三百日元的定金。这笔钱款是在得到相马御风的同意后,从《早稻田文学》杂志的编辑费里挪用的。
艺术剧团本身并没有钱,完全依仗业务员四处奔波筹措资金。
单靠业务员找门路筹集捐款未免太过难为他们,于是便想出了一个迫不得已的法子——将筹集到手的资金的十分之一以辛苦费名义发放给业务员。
虽说艺术剧团和抱月身后有早稻田有志人士的支持,但他们只不过是在精神上给予了支持而已,并非拿出了真金白银。因此艺术剧团始终饱受着经济方面不安定因素的困扰。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戏票的预售颇为顺利。在演出临近的几天里,票价即便上涨一倍都能够卖出。
“松井须磨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我真想看上她一眼。”
这是人们先入为主的想法。与其说关心这次演出本身,莫如说对于性丑闻的兴趣占了上风——都想目睹一下那个将拥有妻室的教授揽入怀中的女优。
然而,就算是丑闻,艺术剧团完全仰仗须磨子的人气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这一点须磨子当然心中了然。正因为有了自己这才有了艺术剧团。因此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华丽耀眼。
各种牢骚倾吐一空以后,须磨子终于提出了她在《蒙娜・凡娜》中的所有舞台服装都必须在三越百货公司全新定制的要求。
可是,如果答应了她的要求,从预算情况看,其他演员的服装就必须全部借用或者由演员自掏腰包了。甚至因角色需要必须定制的服装也不得不因此而放弃。
演员也好,服装师也好,剧团全体成员无一例外,全都反对须磨子的要求。然而此次亦然,须磨子只是望着抱月说道:
“老师可是赞成的,对吧?”
抱月慌乱地眨了眨眼,眼帘低垂。
“没问题,是吗?”
须磨子以撒娇的语气,双眸向上望着抱月。抱月依然低垂着双眼,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师已经答应了,大家明白了吧。”
须磨子得意洋洋地说,接着便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须磨子的身影消失后,二期学员仓桥仙太郎和中井哲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老师,您打算对松井的专横默认到什么程度?照这个样子,是不是我们就该穿破烂不堪的服装登台了?”
中井说罢,仓桥又接着说道:
“老师认为我们全体成员和松井须磨子到底哪个更重要?”
“……”
“请您说清楚!”
受到追问的抱月怀揣双手答道:
“松井和你们都重要。”
“我们不要听这种暧昧的回答。松井和我们,如果要您二者择一的话,您选哪个?”
抱月慢慢抬起脸来,随后便是一声长叹。
“如果非要我二者择一的话,目前我就只能选择松井了。”
俄顷间,大家面面相觑,接下来便一言不发地一个接着一个地走掉了。
翌日起,全体二期学员举行了舞台排练罢工。
即便到了规定的十点钟,也没有任何人出现。第一个到来的是须磨子,接着出现的是抱月。此后就只有照明师和舞蹈设计师了。
“大家这是怎么了?”
听了须磨子诧异的问话后,舞蹈设计师答道:
“说是今天大家休息。”
“休息?他们有什么不满的?老师,怎么办?”
抱月在舞台一隅再次做出了一如既往双手揣怀的姿势,陷入沉思中。
“不过是些配角而已,还这么盛气凌人!一群傻瓜居然还敢说什么休息!不愿意的话不来也无所谓,我一个人练!”
须磨子一个人迅速穿好舞台服装,站到了舞台上。
“我说,你来扮演普林齐瓦勒这个角色,就站在这儿。”
照明师被须磨子推着肩膀来到了舞台中央。
“这怎么行?我又不是演员……”
“没关系,你就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心中要充满了爱慕哟!”
“您等等,我去找一个可以代替我的人来。”
“不用!我这就开始表演了,老师。”
抱月无奈,只好拿起了剧本。事务员、舞蹈设计师等均以万分错愕的表情注视着她。只见须磨子张开双臂,双膝跪下,旁若无人地念起了蒙娜的长长台词。
然而一个人委实难以表演出情绪来。是日她只是念了两个小时的台词便草草收场。
“老师,怎么能允许演员排练时撂挑子?应该坚决地开除他们。”
须磨子强硬的话语声刚落,随即又沮丧地说道,“大家都在戏弄我。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为什么只有我要被大家欺负呀?”
说罢,她便一屁股坐在舞台上,伸直双腿哭了起来。
片刻后,抱月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温柔地抱着须磨子的肩膀,安慰道:
“明天我一定让他们都来,别哭了。”
这场二期学员的“罢工”,只持续了两天便不了了之。剧团成员中虽然也有强硬派,但是抱月收回了曾经说过的“须磨子更重要”的话,并向大家道歉,于是便得到了大家的谅解。
他们憎恨的是须磨子而非抱月。看到抱月夹在其他成员和须磨子之间的苦恼样子,大家便再也无法强硬下去了。更何况首次公演再过几天就要开始,如果现在拒绝舞台排练,造成公演中止的话,结果便不仅仅是引起艺术剧团的崩溃,连他们自己也会失去表演的舞台。
“今后请您不要再放纵松井为所欲为了。”
作为妥协的条件,二期学员得到了抱月的口头承诺,但却难以保证让抱月实现自己的诺言。
九
大正二年(1913)九月十九日至二十八日,共计十天的时间,艺术剧团在面临各种难题的情况下迎来了第一次公演。演出地点为有乐剧场。
公演的剧目是《内部》和《蒙娜・凡娜》这两部戏。在《内部》这出戏中,水谷八重子虽然没有台词,却以须磨子孩子的身份踏上了她走向舞台的第一步。
《蒙娜・凡娜》中的主角凡娜毫无疑问由须磨子扮演,普林齐瓦勒由泽田正二郎扮演,图利布鲁奇奥由仓桥仙太郎扮演,贝迪奇奥由中井哲扮演。在第一幕中,须磨子扮演了一个勇于牺牲的贞淑女子,在第二幕中则扮演了灵魂觉醒的凡娜。
有剧评如下:
“第一幕中须磨子的表演无可非议,第二幕中直到主角觉醒的那段演技也相当成功。但对之后凡娜角色的表演,须磨子似乎尚须花费更大的工夫。”(若月紫兰《歌舞伎》)。
其他评论也从整体上对须磨子充满热情的表演给予了肯定性评价,但同时也提出了角色扮演尚须深化的要求。
不过观众席倒是盛况空前天天爆满。
当时有乐剧场的座席是从一楼到三楼,共有三层。一楼和二楼为对号入座的指定席,只有三楼是自由席。一楼和二楼的票价为一日元,三楼为五十钱。指定席戏票在预售阶段和公演当天就已经全部售罄。因此,没有买到指定席位的观众便全部挤到了三楼。三楼的定员是两百人,但因为座位是长板凳拼成,所以挤一挤居然坐下了将近三百人。此外还有站着看的观众,故而轻而易举地就比剧院所定人数超出一二百人。
在每天的演出即将结束前,会计川村花菱便会将当天所售戏票的进项放在一个黄色袋子里,提着它去见后台的抱月。此乃当时的惯例。
“老师,今天又是客满啊。您看,收了这么多!”
川村声音激越。然而抱月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便将袋子拿了过来。每天都有大把的钞票进账,高兴一下也并不为过,可是抱月从未喜形于色。
本以为抱月当了大学教授后,对金钱的感觉大约淡漠了,可是到了演出的第五天,抱月却询问起川村来。
“川村君,每天都是客满,收入理应是固定的。可是每天的收入为什么都不一样呢?”
“那是因为三楼自由席位的观众超过了座位规定的人数,有时会有一些观众站着看。”
川村自豪地回答,然而抱月却双眉颦蹙起来。
“这可不行,你得把收入固定下来!”
“老师,即便您这么说我也办不到啊。站着看的观众每天人数都不一样。进场观众多的话收入就多,这有什么不好呢?”
“不,每天收入不同会令人感到不快。从明天开始请你把收入固定下来。”
超过定员时,就往三楼多放一些观众,当然也包括站着看的观众。这一切都由川村视情酌定,因此收入才增多了。本以为会得到表扬的川村反而受到了训斥。对此川村无法理解抱月的本意。
“真不明白老师是怎么想的。眼看着财源滚滚,却非要减少观众让收入固定下来。”
川村对有乐剧场的经理说。经理苦笑着答道:
“或许大学教授的欲望也就到此为止吧。总之只要你把观众人数定死,他大概就会满足了。”
“可是总不能把那些想进来看戏的观众打发回去吧!”
“那就把三楼固定人数的收入交给老师,剩下的钱干脆作为大家的酒资好了。”
“如果可以那么办的话当然简单得很了。总之我就先把多余的钱保管起来吧。”
“对于金钱,坪内老师似乎也是如此啊。尽管他自己为了钱已经颇为辛苦,但却时有疏漏。嗯,他们和我们商人对金钱的看法不尽一致啊,总之是超脱得很!”
有乐剧场的经理似乎对大学教授们在金钱方面的大度早就习以为常。于是从翌日起,川村便拿着和剧场定员相符的收入来到抱月那里。在仔细清点了一遍金额后,抱月异常高兴地说:“这就对了。辛苦你了!”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最后一场演出。川村的手中多出了因三楼放进多余观众而获得的六百日元。按票价每人五十钱计算,等于多放进观众一千两百余名。川村拿着多余的六百日元来到抱月眼前说道:
“因为老师让我把收入固定下来,所以我每天只将和定员数相符的收入交给了老师。但又不能拒绝那些蜂拥而至赶来看戏的观众,所以后来我还是把他们放进了站着观看的席位上。这就是多放进观众后获得的多余的六百日元。”
川村递上这笔钱后,抱月数都不数,稍微沉思了片刻后说道:
“川村君,这笔钱以什么名目记账好呢?”
“就写戏票收入不行吗?”
“座位数本来是固定的,这就等于戏票多卖了不是?”
“那就记为他项收入如何?”
抱月钦佩地点了点头,之后说道:
“但是,总是出现这种情况可就不好办了。这是我们今后应该好好研究的一个课题啊。”
“老师,虽说是收入超出了预定,可这有什么可烦恼的呢?多余的款项就作为剧团的资金,高高兴兴地收下就是了。”
“可是,随便乱花不明不白的钱难道不是一个问题吗?”
看着依然陷于烦恼之中的抱月,川村在感到错愕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丝厌烦的情绪。
确也如此,将观众进来站着看戏获得的收入视为不合情理——这种态度或许正是岛村抱月,亦即艺术剧团的清廉、良心之所在。然而剧团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集团,缺了钱则难以为继。更何况艺术剧团刚刚成立不久,财政状况举步维艰。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为从站着观看戏剧的观众那儿得到的收入烦恼不堪,艺术剧团岂能维系下去?
川村在钦佩抱月较真的同时,也在为其对大千世界的天真感到不安。
虽然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有乐剧场的首次公演已经获得了成功。在其他独立出去的剧团都还在艰苦奋斗之际,艺术剧团已经出现了连续十天场场爆满的盛况。
公演结束后,艺术剧团及有关人士在目黑的“惠比寿啤酒园”召开了庆祝大会。这是一种一边畅饮啤酒一边开展游园活动的集会形式。会场中央还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祭神时表演奉献给神灵歌舞的台子。
须磨子在舞台上表演了歌舞伎舞蹈。其舞姿荒蛮粗野,即便恭维地说也难获褒奖之辞。现场的状况是剧团的所有成员均对其视而不见,只有少数接受款待的外来客人和抱月以欣赏的姿态观看了她的舞蹈。
此后又在清风亭举行了公演报告会。
抱月首先起身对公演的成果和今后的抱负做了讲演。接下来便由中村吉藏对演出做了总体评价。之后抱月再次站起,对会计情况做了汇报,然而结果却令人意外地出现了一千日元的赤字。
“连日来一直是超满员,居然还出现了赤字,这未免令人费解。
据我的粗略计算,至少预售票和当日售票中应该有一半是盈利的。您的计算根据是什么呢?”
听了负责会计工作的川村的问话后,抱月开始朗读起纸上所写的数字。
根据他的数字计算,公演本身是盈利的,但艺术剧团自打成立以来的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里,在清风亭聚会磋商事务时的场租费、外卖餐饮费、艺术剧团的事务、管理、经营费用等,将这一切全都包括进去以后,便出现了一千日元的赤字。
“这么算的话赤字倒是可以理解了。但我觉得靠公演的收入来维系艺术剧团所有的经费开支,这有点不合理。公演以外的费用应该另行计算,公演则应该单独进行收支结算。”
听了川村的反驳后,抱月说道:
“你说的话或许有理,但无论采取哪种计算方法,目前我们艺术剧团处于赤字状态的事实都是确凿无疑的。拜托各位今后更应多多节俭,不断努力。”
剧团成员们虽然点头称是,可面部表情却百无聊赖。
努力的结果是公演好歹成功了,可对此非但没有听到一句慰劳话,反而还要大家更加努力,这未免令人有些扫兴。再者说清风亭的餐饮费等和剧团成员们并无关联,那是早稻田“护宪派”们随意吃喝造成的。
“三个多月的经费全都要靠十天的舞台收入来平衡,这根本就没有可能。对这种计算方法难道会有人洗耳恭听吗?”
听了川村的牢骚话后,一侧的水谷竹紫面色怅惘地嗫嚅道:
“岛村老师毕竟是学校的教师啊!对学校的教师提出更高的要求是徒劳的。”
事业滥觞之际,大家是为了开展艺术运动这一共同目标走到了一起,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抱月的失望感开始增大。
剧团创立之前,大家可以靠着一腔热血拼搏过来,然而此后则并非单单依靠热情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按照目前的这种状态,将来是否能够过关闯隘呢?虽说岛村老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作为剧团的经营者和统率者他是否胜任呢?
这一疑问和对须磨子的反感交织在一起,在剧团成员中益发扩大蔓延开来。虽说令他们感到不快和憎恨的只是须磨子,然而批判的目光已经渐次转向无法驾驭须磨子的抱月身上。
须磨子的事可以暂且不论,想要让只是在做学问上有点能耐的大学教授来管理经营一个商业剧团,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分的要求。
有乐剧场的公演结束后,抱月一如当初文艺协会所为,打算到大阪等地进行公演。如果在大阪也能和东京一样获得成功的话,一千日元的借款立马就能还清。
但是,大阪方面并未提出任何关于公演的邀请。
一般而言,剧团内需要有负责“外联”的人员,也就是宣传促销员。在准备进行外地公演前,必须有一个所谓的先遣队。首先由他们对所演剧目进行宣传和推销,否则便难以找到“买主”。可是当时的艺术剧团里却没有负责这类工作的人员。所谓运筹委员,也只不过就是作为干事而列名的一些志同道合者。过后由个人出面活动一下而已。
抱月一直以为只要在家坐等,大阪方面的剧院就会前来提出演出的邀请。
到底还是中村吉藏戏剧界经验丰富,对这方面的事情略有所知。
他首先通过大阪一个名叫小林的好友的门路,成功地谈妥了在位于四桥一带的近松剧场进行公演的事宜。
演出期间为七天,五五分成。换句话说,就是演出收入由艺术剧团和近松剧场对半平分。
在近松剧场公演的事情敲定以后,接下来又和神户的聚洛馆谈妥了五天的公演事宜。此次并非分成方式,而是采取了日销售额方式。可是,艺术剧团的公演一天究竟能卖出多少钱无人知晓。他们只是粗略计算了一下剧团成员不可或缺的经费支出额,然后再乘上几成。然而就是这些不可或缺的经费也并未认真计算过。
川村花菱与水谷竹紫负责外联业务,但却不明所以地跑来和抱月相商。
“不知道是对方手法高超还是他们自己也心中无数,他们让我们先提要求,您看怎么办好呢?”
“反正不过是到大阪公演后的顺道演出,只要能保证住宿费我看就行了吧。”
“老师,那可不行!像道具啦、服装耗损费啦,此外还要给剧团成员发工资吧。”
“可最重要的,就是让外地人来看我们的公演啊,哪怕多出一个人也好嘛。”
“恕我们失礼,这件事就先交给我俩来处理吧。”
川村将抱月排除在外,再次和水谷两个人商议起来。
“不管卖多贵,对我们总不会不利吧。”
“那倒是,不过一开始就要价过高,反而会失败的。”
“到那时再降价好了。”
两人思忖再三,算出了“一天三百日元”的金额。虽说初次演出要价有点偏高,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聚洛馆居然轻易应允了。
无论是这家聚洛馆还是近松剧场,戏棚都是刚刚建好,且剧场的经理都是外行人,再加上观看话剧尚属首次,卖方与买方均为门外汉,于是就在双方都不怎么懂行的情况下签订了契约。放在今天简直就无法想象,实可谓一笔“轻松时代”的“轻松买卖”。
不仅仅局限于有乐剧场的公演,近来抱月几乎天天浸泡在须磨子的房间里。自不必说,须磨子大都享受团长级待遇,在后台总是占用最大的演员休息室。
抱月还时常为须磨子干这干那,有求必应地为须磨子往脖子上涂抹白粉,或是帮她系上和服腰带什么的,不一而足。
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抱月也总是待在须磨子的身边,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化妆,或是试穿和服什么的。还要回答须磨子提出的“这样化妆怎么样”“这套服装合适吗”等问题。然而回答大都是赞美之词。对须磨子而言,抱月的这些回答已经对她构成了一种心理依托。
自不必说,有些赞助人会经常往须磨子的房间里赠送各种礼物。
大都是点心盒或水果、花束类的物品,有时还会有寿司等。一般说来,团长级别的人物大都会将大半物品转送给下面的演员、大布景师、小布景师等工作人员。这已经是演艺界不成文的惯例。
然而须磨子却将赠品几乎全都拿回自己家里。即便偶尔拿出寿司类等生鲜食品招待他人,也只是让让刚好来到她房间的人而已。
须磨子本来就是一个相当小气的人,这与她出生并成长于长野这片朴素之地不无关联。再加上她生性自私自利,具有强烈的独占欲,于是便愈发小气吝啬。当时不仅仅是排练和公演,须磨子生活方面的所有开支,从服装费到交通费等一应费用均由抱月负担。此外,虽然金额不大,她每月还要从抱月那里领取艺术剧团的工资。
爱情姑且不论,尤其是在金钱方面,须磨子和抱月之间可谓一是一,二是二。
在有乐剧场公演时,有一次川村去了须磨子的房间,享用了须磨子的寿司。
那天抱月和须磨子全都心情不错,川村一来到其休息室,须磨子便立刻对他说道:“吃点再走吧。”然而却没有酱油。
须磨子立刻叫来隔壁的女优,命令道:
“没有酱油啊,没酱油怎么吃呢!快去把酱油拿来!”
“什么地方有酱油呢?”
“你到其他房间找找,总会有的。找到后拿来就是了。”
须磨子有时就会若无其事地提出这类要求。女优慌忙走了出去,却一去不返。
“这么慢!她在干什么呢?”
就在须磨子焦躁不安之际,服装师来了。川村向那男人问道:“酱油吗?”
对方答道:“我去找找吧。”片刻后他就拿来了一个装着酱油的小瓶。
“这瓶大小正合用啊,我就留下了。”
“您请便吧”。
服装师的话音刚落,刚才的那个女优拿着一升装的酱油瓶赶了回来。
“我买来酱油了。”
“哦,是吗?那这样吧,这瓶我就拿回家用了。”
说罢,须磨子当场就把酱油瓶塞进自己的包里。自不必说,并未付给那个女优酱油钱。
说吝啬须磨子确实吝啬,但远超吝啬的,是她那副泰然若素的厚脸皮模样。周围的人对此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须磨子确实是个毫无常识的人。其毫无顾忌的满不在乎劲儿甚至令人难以视其为同类。但是从反面讲,这种迟钝劲儿倒是催生了她的坚韧不拔和精神集中的能力,构成了其热衷舞台的原动力。而抱月虽然对她的神经迟钝颇为困惑,但因为相信其背后潜藏着的才能,故而才对她的自私任性未加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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