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二楼的书斋里,抱月与夫人相向而坐。
抱月背靠椅子,抱着胳膊,眼帘低垂。那样子既可以被看作后悔,也可以被理解为“你掂量着办吧,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市子腰板笔直,以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瞪着抱月。漫长的缄默过后,首先开口的是市子。
“我想听听你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用词虽然礼貌,语尾却因愤怒在颤抖。
“看来你还是和那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啊!你就拿出个男人样来承认了又能怎样?”
“你少说这种失礼的话!她和我只不过是女优和导演的关系罢了。”
“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哪有女优和导演在天黑时跑到杳无人迹的杂木林里去会面的?还撒谎说什么去见天野教授……”
伴随着亢奋,市子的眸子开始闪闪放光,不久脖颈也微微颤抖起来。歇斯底里开始了,然而此时抱月的态度也发生了骤变。
“并不是我想要说谎,是因为你太啰唆了!”
“我要是不啰唆,天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什么自己是大学教授,装扮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可实际上你好色,难道不是吗?对物集妹妹你也勾引,对女仆美和也不例外。只要是来到家里的女人,你都会挨个眉目传情诱惑她们,难道不是吗?”
“胡说八道!”
说自己对所有的女人挨个眉目传情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但自己觉得物集妹妹可爱倒是事实。虽说方才的话可以被视作太太恼羞成怒后的信口开河,可一想到市子居然能够看透这一点,就未免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不行!我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中山也好,早稻田的人也好,全都知道你和那个妖冶女人的不洁关系。人家都在笑话你呢,说一个大学教授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玩风情追女优!”
“我根本就没有追她。只不过是在舞台排练方面她需要我,跟我套套近乎而已。”
“如果只是那个女人主动跟你套近乎的话,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高田马场去与她约会呢?还是你受了那女人甜言蜜语的诱惑,发展到肮脏关系那一步了吧?”
“我们绝对没有那种关系!绝对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你还要装糊涂吗?男女出去旅行,住在同一家旅馆里,怎么可能不搞在一起?”
“我跟你说啊,那个女人的脑子里只有演戏。虽说是女优,却又好胜又任性,因此和自己的丈夫也搞不好关系。她曾经离过两次婚。
我怎么会和这种女人发生关系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地去会那种女人呢?你有必要特意去会这种自私任性的女人吗?”
“那个女人现在需要我。我在导演自己的戏剧时也需要她。在工作上我们彼此需要,这才和她交往的。只有这种关系而已,并非你想象的那种不洁关系。”
“虽然你想狡辩逃避,可你爱上了她则是千真万确的,难道不是吗?”
“要说爱慕那也只是在精神上,并非肉体上的爱。那是一种建立在工作关系上的精神爱慕。”
“什么精神上的工作上的,你觉得这种哄骗小孩似的理由能够说服我吗?”
“那你到底想怎样?算了,随你便吧!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突然,抱月站起身来,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稳健的抱月做出这种举动实属罕见,然而市子却不为所动。
“不可原谅!我无法原谅你!”
“那好,你想怎样吧?”
“你死了才好!我想杀了你!”
“哦,那你杀吧,我正想死呢!”
听到市子的吼叫后,抱月大声反击起来,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喊道:
“来,杀呀!总有一天我会死给你看的!”
抱月把身边的书,一本接着一本地抛掷到地板上。迄今为止一直压抑在心头的怨气似乎一下子爆发了。
“中山,中山……”
市子慌忙跑下楼去招呼学生中山晋平。
“再怎么跟他说也是白费口舌。我不想待在这种人身边,你去给我看着他!”
说罢,市子便飞快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无奈,晋平在稍等了片刻以后,这才走上了二楼。只见抱月在房间正中将身子摆出一个大字形,伸展着四肢躺卧在那里。室内没有点灯,一抹月光从只是敞开了一条缝隙的套窗倾泻进来。
“老师……”
“啰唆!我没事,你下楼待着去吧!”
与那些外表貌似温和的人往往会意外隐藏着一颗郁闷的心无异,抱月也是一样,他一直在用理性压抑着自己扭曲了的感情。可一旦制约被解除后,则会流露出意想不到的孩子气一面。是日夜里的抱月正是如此。
在被市子穷追不舍后,抱月已无法辩解。于是态度骤变,决定破罐子破摔。他又是敲桌子,又是扔书本,并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形。
其状与留洋归来、满腹经纶的教授形象大相径庭。
不过可以这样说,抱月当时只能如此并无其他选择。平时的他总是谨小慎微,从不会与人争吵或斗殴,因此他并不熟稔自己被击败
之后的反击之策。
晋平事后在日记中写道:
“看到老师嘴里喊着‘我想死,我想死’,自己很是失望。”
虽然抱月要晋平下楼去待着,可夫人是叫他来看着老师的,因此他难于走出老师的房间。只见抱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头往书架上撞,甚至还打开套窗做出想要自杀的样子来。此时此刻,情绪亢奋的反倒是抱月了。无奈之下,晋平只得将书斋的门敞开,自己蹲在门口监视着抱月。
突然,从房间里传来抱月的声音。
“喂,你到楼下去把酒给我拿来。不要烫,只把酒壶拿来就行,不要酒盅,把茶杯也一块拿来!”
“现在还是不喝为好吧?”
“没事!这种时候不让我喝酒,你是想让我就这么傻呵呵地待着吗?”
挨了训斥的晋平将酒壶和茶杯一并交给了抱月。
抱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并一饮而尽,接下来又命令道:
“再去给我拿一壶来!”
“您还是别喝了吧……”
抱月本来没有酒量,即使偶尔来了客人,也是喝上两三盅后就满面通红。
现在的他已经是满脸通红了,却气喘吁吁地还要接着喝。
“别废话!让你拿你就去拿好了!”
晋平只得再次走下楼去。不过,他毕竟有些忐忑,于是又专门去询问夫人,然而夫人一言不发。
“可以拿给他吗?”晋平再次确认。
夫人隔着隔扇答道:
“你就看着办吧。”
晋平无奈,只好端着酒壶再次向楼上走去。
抱月再次一饮而尽,之后突然膝行靠近晋平,抓住他的手说道:
“听我说呀,你……”
晋平的手被抱月捏着,感觉有些发瘆,于是便低下头去。
“我干了一件荒谬到家的事。我摊上大事儿了。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重大的事情呢。我恋爱了。”
晋平只是老老实实地倾听着。
“我以前的生活确实充满了虚伪,有过很多虚假的地方。可是人只要一恋爱,就会变得虚伪起来。不对!是因为爱情,人才不得不虚094
伪的。古往今来无一例外。是不是这样啊,你说……”
晋平对此无言以对。他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将酒壶和茶杯移到房间一隅。
“我以前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活了四十二年却不知爱为何物……在第四十二个年头上,我才终于醒悟了。即便如此,也还是岩野泡鸣了不起啊。他可是比我醒悟得早多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你记得今天是几月几日吗?”
“是八月二日……”
“对,是大正元年八月二日……对我来说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第一次做了一回我自己。是爱改变了我。”
说到这,抱月全身瘫软了似的倒在了地板上。
“老师,您不要紧吗?”
“跟你说呀,爱情真是了不起啊,爱就是生命呀……”
晋平慌忙从楼下端来了金属洗脸盆,里面装着水和毛巾。抱月依然躺在地板上唠叨着。晋平把用冷水拔过的毛巾放到抱月的额头上。
“老师,请您安静一下。您喝多了。最好稍微休息一下。”
“少废话!你听我说!我做了一件对不起大家的事……我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坪内老师,也对不起学校。妻子虽然跟我发火,但她很可爱,孩子也很可爱,可是那女人也可爱。大家都这么可爱,这可叫我如何是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啊,我已经活够了。你杀了我!我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抱月说出的话已经支离破碎,可内容却格外真实。可以说迄今为止他始终压抑着的情感此刻一下子全都迸发了出来。
“反正是要死了,我就把事情只告诉你一个人吧。我曾和其他女人睡过觉,只有那么一次。是在和现在的妻子结婚以后。对方是红叶馆的女佣。我那时刚刚走出校门,女方也只有十七八岁。要是有钱的话,我还想多去几次的。甚至想过要在多去几次以后娶她为妻……但是没能做到。因为没有钱只好死心了。当时虽然也悲伤,但还算轻松地熬过去了……可现在我真是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啊!”
在酒精的作用下,抱月宛若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起来没完没了。
“我走到这一步都怪东仪,因为这小子突然玷污了那个女人。这家伙很卑鄙!是个卑劣的男人……不过那个女人立刻就看穿了他。
看穿他以后就跑来求助于我。因为有了这个契机,她才振作起来了……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女优的,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女优。她是因为演了我的戏以后才获得成功的。那个女人的演技是我教给她的。
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不愿意离开我,我也不放她走。但是这样做对不起妻子,妻子她没有罪过……喂,我说,妻子和女人,两个都喜欢,这种事不稀奇吧?女人可能不理解这一点,可是男人总该理解的吧?难道不是吗?”
晋平一边恰到好处地敷衍着抱月,一边设法想要让他睡下。然而抱月的亢奋毫无平息的迹象。
“啊,为什么人生之路这么难走啊。这是为什么……我着魔了!
既然如此我就只有去死了。那女人肯定也死掉了……她对我的软弱感到失望,现在已经死了。我不能让女人单独去死,我也得死……不过死之前我必须去一趟户山原野。”
抱月踉踉跄跄地用手拄着地板站了起来。
“老师,不行!您这样子是不能走路的。”
“不要哇!你走开!临死前我一定要去看看户山原野。那是我和她散过步的地方!”
抱月甩开晋平的手意欲走下楼去。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叫他到外面让冷风吹一下,说不定酒还能醒得快些。
于是晋平便去告知夫人,说自己要陪老师出去走走,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晚上八点已过,户外几乎人迹杳然。抱月醉意蒙眬地甩着双臂,梦游人一般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因为看上去太危险,晋平便从旁搂住抱月的肩膀相伴而去。
当时的山手线,电车线路从户山原野的中央部位南北横穿而过。
西半部是一片被阔叶林环绕着的茂密原野。面对山手线的一片地域是近卫骑兵队的练兵场,乃闲人免进之地。不过西面倒是有一条散步道,是市民们的休憩场所。自不必说与现在的公园不同,那里即便白昼也同样人影稀疏,更不用说晚上,真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在那里行走。晋平本以为抱月会继续对他滔滔不绝地说上什么“自己如何如何爱着须磨子啦”“她如何如何可爱啦”,等等。可抱月却突然停住脚步说“就让我在这里死吧”,说罢就要往密林深处跑。
“老师,您不能这样!”
晋平慌忙拽住了抱月的手。
“那女人一定死在这林子深处了。她在呼唤我呢!快,你放手!”
“没事儿,松井小姐还活着呢。老师您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啊。”
“不对,她死了。她说得清清楚楚,说是要去死的。她要是死了,我就没有脸面再去见坪内老师,没有脸面面对学校了。”
抱月依然要往林子里跑,然而他身材瘦弱,且醉意蒙眬,晋平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他,令他无法挣脱。抱月再次喋喋不休地絮叨起来,说他如何如何地爱着须磨子。
接下来他又说须磨子肯定就在林子里,说罢便又要往林子里闯。
晋平不知所措地叹息一声。于是抱月喊叫道:“反正我是个累赘,你放手!”
“松井小姐还活着呢。明天一早我就去她大久保的家确认一下,今晚儿您就回家休息吧。”
如此这般彷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发狂的抱月似乎总算闹累了,竟突然缄口不言起来。适才的狂暴令人难以置信地倏然逝去,抱月满脸沮丧状。晋平几乎是用双臂搂着抱月回到了家中。此时凌晨三点已过。
晋平立刻在里侧八铺席大的房间里铺上褥子让抱月睡下,并挂上了蚊帐。这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翌晨,晋平睁开眼时,时辰已经过了七点。他本想早起,故而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下了。大约是昨夜过于劳累之故,结果睡得太死。
抱月的起居室内,护窗板依然紧紧闭合着,抱月似乎还在梦中。
晋平顾不上洗脸就急匆匆地向大久保赶去。
具体方位昨晚临睡前已经向抱月的长女春子打听清楚,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须磨子当时住在牛込(新宿区)余下町十九番地外山豆腐店的一幢附属独栋住宅的二楼。
豆腐店已经早起开张了,并无任何异样。如果须磨子已经死了的话,一定会有警察进进出出,周围也应该有不少围观者。因为并无异样,晋平便折回了抱月家。此时夫人已经起床。
“没事儿,须磨子小姐没死。”
听了晋平的话后,夫人恼怒似的点了点头,接着就去了抱月睡觉的房间。
“他爹,那个女人没死哦!”
听到有人在耳边大声说话,抱月似乎清醒过来。也许是宿醉犹存之故,他一边敲打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边走进了餐厅。
“我怎么还活着呢?”他极为不可思议似的环顾着四周。
夫人佯装没听见,扭过脸去并不作答。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抱月又走上二楼来到书斋里。
此时能够在二人之间进行斡旋的只有晋平。无奈,他只好沏茶
端了上去。只见抱月正站在窗边向户山原野方向眺望着。
“您喝茶吗?”
“喂,我说,我昨天应该是死了的呀……”
“您酒喝得太多。喝醉了。”
“我可不该喝酒。如果不喝酒的话,就一定已经死掉了。”
“请您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因为松井小姐也没死。”
“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还活着?”
抱月身穿睡衣回过头来。
“今天我一大早就去了一趟大久保,房东豆腐店也好,她家周围也好,全都没有任何异常。”
“仅凭这些你就说她还活着?”
晋平不想和抱月继续纠缠下去,遂来到楼下。夫人和孩子们正在用早餐。突然,从二楼传来吧嗒吧嗒的声响。
晋平惊骇地跑到楼上一瞧,只见抱月正在书斋前的走廊上来回踱步,用脚踩得地板发出声响。
“怎么了?老师”
“讨厌!讨厌!活着讨厌!”
“请您别这样了,声音都传到下面去了。”
然而抱月就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更加用力地踹着地板说道:
“我想死!我想死!”
此时的晋平只觉得手足无措。这还是那位被人誉为温和厚道而又极为聪慧的岛村教授吗?晋平看不下去了,只好再次来到楼下。只见夫人正在若无其事地品尝香茗。
“老师还在说自己想死呢……”
“别理他!”
夫人冷漠地说。无奈,晋平只好作罢。俄顷,也许是闹累了,声音戛然而止。
于是晋平开始用餐。吃完早餐后,依然不见抱月下来。
“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夫人并不作答。晋平站了起来。就在他打开隔扇走到玄关前的换鞋处准备登上二楼时,他突然看到玄关的玻璃门外有个人影。
会是谁呢?就在晋平观望的工夫,人影已经径直朝这边走来,并把手伸向了玄关门。
透过玻璃门晋平看到的正是松井须磨子。
刹那间,晋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昨晚吵着闹着要去寻死的女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还是堂堂正正地跑到抱月和夫人的家里来了。
“请问,您……”
看着晋平狼狈不堪的样子,须磨子耸了耸肩说道:
“我是来向老师和夫人道歉的。”
“嗯……您等一下。”
晋平慌张地回了一句后,立刻跑回屋里。
“不得了啦!松井须磨子来了,就在玄关门外面。”
“你说什么……”
用过餐后正在喝茶的市子一头雾水地向玄关处望去。
“她说想向老师和夫人道歉……”
市子慌乱地只是整理了一下前额的刘海便来到玄关处。昨晚刚刚大吵一通后各奔东西的须磨子此刻就站在那里。只见她身上穿着一件花纹图样连衣裙,腰间束着黑色腰带,简直就像是一大朵盛开的鲜花。
“昨晚实在是太失礼了!”
须磨子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市子的脸,低头施了一礼。
“此后我考虑了再三,也算是得出了一个结论吧。我想还是跟老师及夫人讲清楚为好,所以就赶来了。老师在家吧?”
“是的……”
须磨子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进到屋内的。无奈,市子只好把她引到玄关右边的客厅里。
因为昨晚的吵闹房间甚至都没来得及打扫。市子顾不上这些,先是拽开了拉门,又将桌前的坐垫摆放整齐。
须磨子当然是首次来到抱月家,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环顾着四周,一边在夫人递过来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送给昨天和您在一起的孩子吧。请您收下!”
也不知是出于嘲讽还是出于好意,须磨子将点心盒递了过来。
“谢谢!那我这就去把他爹喊过来。”
“夫人最好也一起过来。”
“啊,好……”
本来是在别人家里,然而须磨子却显得相当沉着冷静。张皇失措的反倒是市子。昨晚她还一口一个“那种女人”“轻浮女优”地骂个不停,可一旦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后,却又不敢和对方进行较量了。
在这一点上或许家庭主妇与站惯了舞台的女优大相径庭。
市子暂且离开了客厅,去通知窝在书斋里的抱月,告诉他须磨子来了。
“什么!须磨子来了?”
抱月同样大吃一惊,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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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有话要对你和我说。”
“她在哪儿?”
“我把她让进了客厅。”
听完市子的话后,抱月一边朝客厅张望一边走下楼去,接着便剃起胡子来。
市子命晋平把茶水端到客厅里,自己则再次坐到镜前重新化了化妆。
今天刚照面时,采取了偷袭手段的须磨子似乎占得了先机。不过从现在开始,才是正妻展示强大力量的时候。
片刻后,剃完胡须的抱月和脸上扑了白粉、唇上抹着淡淡口红的市子与须磨子正面相向地坐了下来。
“啊……”
抱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佯装镇静有点怪异地点了点头。
然而须磨子并不回应他,只是分别看了看抱月和市子,接着便突然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低头说道:
“此次由于自己的任性,给二位带来了麻烦,真是抱歉得很!”
如果只是听着须磨子那口齿清晰的发音,就会以为她正在练习舞台表演什么的。
“我昨夜想了整整一个通宵,反省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松井小姐,怎么能怨你一个人……”
然而须磨子并不理会抱月的阻拦。
“不!老师是位了不起的人,家里的太太又这么漂亮。我明明知道这些,却仍然对老师撒娇,这可能就是女人的贪心吧。所以是我不好。”
“哪有的事……”
话刚出口,抱月突然意识到身边还坐着妻子,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发自肺腑地向夫人表示歉意!”
须磨子再次向市子深深地低下头去。昨天还那么强势,甚至露骨地表现出敌意的女人,此时此刻却谦恭得令人无法想象。这到底是她的真心呢,还是在演戏?市子难以置信。
“因此我想好了,我打算回到信州去。”
“回老家?你,是想要离开东京吗?”
“是的,我已经很久没回乡下老家了。”
“那么女优的工作怎么办?”
“当然是要辞掉了。即便待在东京,发生了这件事,今后也只能是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我想一个人单独过上一段安静的日子。”
“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要是走了,文艺协会怎么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昨夜我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打心眼儿里讨厌自己,居然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要是回到老家能多少悠闲一点的话,我想自己或许还有可能重新鼓起生活下去的勇气。”
“你等等!你要是走了,文艺协会也就垮台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就全都前功尽弃了呀。”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失去了和老师一起工作下去的信心。”
“松井小姐,你冷静一点!”
本来是在劝慰对方,然而狼狈不堪的却是抱月自己。
“你不要这么说,重新振作起来!”
事态的意外展开令市子也慌了手脚。
“昨天我也是一时火冒三丈,这才说了失礼的话。”
“不,夫人并没有做过任何需要道歉的错事。是我不对,做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的话里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困惑,因为在你和我丈夫之间传出了难听的绯闻,我是在气头上才那么说的。”
“虽然我们绝对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丑事……”
须磨子的话音未落,抱月就借劲儿在一旁帮腔道:
“这还用说吗?总而言之,我决不允许你回到老家去。坪内老师也不可能答应你的。如果那样的话,连我都无法在文艺协会继续待下去了。”
“你和我丈夫是通过演戏才关系密切起来的,我就此向来没有什么想法。请你就不要再提回去之类的事了,打起精神来好吗?”
在二人对话的诱导下,市子也开始挽留起须磨子来。然而须磨子却愈发显示出一种值得称道的样子说道:
“我确实是一个没有任何才能的差劲女人。能在舞台上表演到今天,也全都是仰仗老师指导有方。我个人是做不成什么事情的。一想到我居然给对我有过大恩大德的老师和夫人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就寝食难安,所以今天才这么早就出门赶到这里来了。”
“我们已经不怎么介意了。你就放宽心,轻松一些吧。”
说罢,市子便退出客厅去准备点心。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后,抱月再次以依恋的目光端详起须磨子来。
“我还真以为昨晚你死了呢,所以跑到户山原野到处乱转,后半夜才回来。”
“请您不要再说这些了。”
“不,我要多说几遍。我昨天的表现实在是太愚蠢了。如果伤了你的心,还请你多多原谅!”
“过了一个晚上后,我对老师您也好,对夫人也好,已经没有丝毫的怨恨了。反倒是觉得通过这次发生的事自己能和夫人促膝谈心,这真是太好了!”
“总之,你不要再提回老家的话茬了。你要是走了,我就无法工作了。”
抱月握住了须磨子的手,他似乎忘记了这是在自己的家里。
“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总而言之,你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强。如果你死了,我真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一开始我真的想过要去死。可要是现在死了的话,吃亏的岂不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会呢!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活在世上的。”
“不,老师有如此幸福的家庭,有夫人有孩子……”
“好吗?真的不要再提什么回老家之类的事了。”
这时客厅的拉门被打开了,抱月慌忙松开了拉着须磨子的手。
市子端着盛有蛋糕和红茶的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那是快七岁的次子秋人。
“哎呀,多可爱!你好!”
须磨子莞尔一笑。
“到阿姨这儿来。”
“还不跟阿姨打招呼?”
听了市子的话后,秋人慢慢地低头行了个礼。
“哇,好乖呀!”
须磨子摸着孩子的头,问了问名字,然后又把他抱起来,在额头上亲吻着。
看着须磨子这过分虚假的举动,抱月和夫人的脸上全都显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
“真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啊!”
说罢,须磨子又向市子询问了一些孩子和家务等方面的事情。
有问不能无答,不觉间两个女人的交谈渐渐融洽起来,后来甚至喜笑颜开了。
怎么看都是一副奇妙的光景。抱月在一旁操着双臂,满脸怅然。
就这样一个小时的时光逝去了,须磨子终于站起身来。
“那么,去叫辆人力车吧。”
抱月打发晋平去叫附近的人力车,然而不巧车子全都出去了。
“没关系的,我可以走着回去。”
“可是,太阳的光线太强了呀!”
其实,与其说抱月在意的是太阳光线,不如说东仪铁笛的家就在附近。
如果此时须磨子走在路上的情景被他看见的话,鬼知道他会造出什么谣言来。再者说,这件事刚刚发生过,难保须磨子不会移情东仪。
“再等等如何?你是去大久保吧?”
“我想顺便去一下赤坂的姐姐家。”
“你真的不会再想回老家了吧?”
“这个嘛,我还要和姐姐商量一下。”
须磨子故弄玄虚地说,接着便站了起来。抱月按捺住自己想要送她的想法,伫立在门口说道:
“再去叫一次人力车怎么样?”
“真的没事,我会在路上叫的。”
说罢,须磨子便把头转向了市子。
“打搅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对不住!不过能够得到夫人的谅解,我这心里边也就轻松了许多。”
“我也是,见到你也就放心了。今后就不要在外面偷偷摸摸地见面了,请随便到家里来玩吧。”
“下次来附近时,我再顺便过来拜访。”
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故作姿态,两个女人像老朋友似的交谈着。
“那么,请多保重!”
最后,须磨子对依旧操着双手伫立在那里的抱月送了一个秋波,随后便倏然转身打开了玄关门。
走出门后的须磨子再次轻轻颔首示意,接着便疾步消失在正面的大马路上。
须磨子回去后,夫妻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地叹起气来。
两个人似乎全都成了须磨子的手下败将。
抱月缓缓地回到客厅后,市子也跟了过来。二人相向无语。俄顷,市子开口说道:
“孩子他爹,你和那个女人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
刚才还在互相说对方“漂亮”啦、“了不起”啦,云云,可一旦人家走了以后却又再次称呼起“那个女人”来。
“不是跟你说过没有吗?”
“对这个女人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别看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她其实是来摸我们底的。先来试探一下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或者家里的情况,如果发现有机可乘,她就还会偷汉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她可不是那种人。”
“你还在庇护那个女人啊。你说这种话看来还是喜欢她呀!”
“啰唆,随你好了。”
“什么意思?你是承认和那个女人有关系了?”
“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看来你们之间还是有事儿了!”
“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对市子的执拗,抱月已经忍无可忍,不禁勃然变色。正如成语“欺软怕硬”所云,市子的态度竟变得谦恭起来。
“总之,请你发誓,今后再也不和她见面了。”
“我不会和她有不正常的见面。但是如果她走掉的话,戏剧工作便无法开展下去。如果因为这件事她回了老家,我就没有脸面再去见坪内老师了。”
“这样一来也就不会再有奇怪的传闻出现了。坪内老师应该感到放心才是。”
“那个女的要是走了,索性我也从大学辞职。”
“那你之后打算干什么?”
“躲到老家或是什么地方去。”
“你这样做恰恰只会成为坪内老师和大家的笑柄。”
“我不在乎!谁想笑就去笑好了!反正我对大学之类没什么留恋的。”
“你脑子进水了是吗?”
再这样穷追不舍,易于亢奋的抱月再做出什么举动也未可知。
市子觉得即便只是和抱月相向而坐都会感到心情不悦,于是便站了起来。
是日一整天,抱月都没有迈出诹访町的家门半步。一想起须磨子说过的要回老家的话,他就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追赶过去。可是他又不能追到须磨子赤坂的姐姐家里。更重要的是市子死死地盯着他令他无法走出家门。如果出门的话,难免市子不会像昨天那样紧紧地跟在身后并重蹈昨晚的覆辙。
不过翌日的八月四日,就是以前拖延再三要出发去信州举办讲演会的日子了。
同行者是同一所大学的天野教授。如果没有发生这次事件,抱月本打算带上须磨子的。他计划瞒着市子先到高田马场坐上电车,然后在上野与须磨子会合。可如今却不得不放弃这一初衷。
须磨子能够等到我一个星期讲演结束后回来的那一天吗?如果这期间她跑到别的地方去,那可如何是好?是日夜晚,抱月在闷闷不乐的心情下,给须磨子写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写了二十张便笺纸的长信。信的开头,他先是为这次事件道歉,接着便打算写一些希望须磨子不要回老家之类的挽留话,可是写着写着抱月内心的恋情居然沸腾起来,结果便写下了一封长信。
信写得实在太长。重读时内容着实令人脸红。于是他便决定推迟寄出的日期,把信暂且放在了书斋桌子抽屉的深处。
翌日也就是四日,抱月和天野教授从上野站出发了。妻子市子也到车站相送,当然,那里看不到须磨子的身影。
“早去早回!”
市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心满意足地低头施礼。抱月则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
可是,在这之后却发生了另一个事件。
在抱月走后,市子再次搜寻了抱月的书斋,结果在抽屉深处发现了那封抱月前一天夜里写给须磨子的情书。
信拿在手里以后感觉沉甸甸的,而且整个信件中处处罗列着对须磨子的爱恋词语。读着读着市子便全身颤抖起来,随后将手中的信一下子抛了出去。而抱月则对此事一无所知,正以他那副忧郁的面孔赶往信州方向。
二
抱月和须磨子幽会的场所被妻子跟踪发现,此后他又在须磨子和妻子之间引发了一场骚动。正因为这封信写在事件发生之后,所以抱月情绪亢奋,信中的某些语言未免有些夸张。对于一位知识型的充满理性的大学教授而言,内容或许有失体面。
事实是发现了这封信并将其公之于众的河竹繁俊曾写下过如下的纪录:
“……在此转载全文,于我而言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是为了了解抱月当时的苦闷心境,也为了了解此后他和须磨子的关系,我不得不忍受这份痛苦……”
然而,正因为是大学教授,所以就应该理性些并保持冷静。然而这种看法只不过是看到了表象而已。无论是教授还是学者,当他爱上了一个女人时,就会为爱而癫狂、而苦闷。这才是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人!
一直保持思索状且形象忧郁的抱月,一旦进入疯狂状态,其心中的恋火便会熊熊燃烧起来。他,也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人。这封信恰恰是了解这一点的绝佳资料。
公开这封信是一种痛苦,这种想法并未彻底泯除。但我又觉得读者一旦读了这封信后,或许就会因此滋生出对抱月的好感也未可知。”
下述内容引自河竹繁俊所著《逍遥、抱月、须磨子的悲剧》。
今天,打那以后半天的时间,我都一直待在那里(大概抱月顺便去了须磨子处,接过须磨子给他的信后,便到文艺协会或早稻田大学的研究室阅读了那封信),反复阅读着这封信。我拿着信对它又是拥抱又是亲吻,神情恍惚地沉思良久。这是一封令我感到万分高兴的信,一封令我眷恋不已的信,同时也是一封令我心生悲楚的信。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让这封信紧紧地依偎在自己的肌肤上永不撒手。可是你我以往的那个二人世界已经被恐怖撕裂开来。当时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似乎就要扑过去殴打你,一种针扎一般令人难以忍受的悲哀猛地涌上我的心头。
你说说,我甚至必须立刻撕碎这样一封倾诉了如此郁闷心绪的信,难道你不觉得我可怜至极吗?
想想便觉得无聊,真是荒唐可笑。被视为生命的爱情是神圣的,反正也无法隐瞒下去,那就不如索性公之于众好了。
如果我必须将这份思慕之心如此这般长期保持下去的话,我想我的身体会垮掉的。这可如何是好?我为什么会如此这般深深地为情所困呢?现在也是如此,我的脑海里除了你以外已经别无他物。
一想起你,我就只是感到高兴。什么世人,什么面子统统见鬼去吧!我恨不能立刻飞奔到你那里紧紧地拥抱住你。
你是一个可爱的人!一个令我快乐的人!一个让我恋慕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大坏蛋!是你让我如此这般茫然若失。
除了想方设法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妻子以外,我已经无法寻觅到让心灵安静下来的途径。我会竭尽全力创造机会的,请你务必等到那一天。
你再也不要说今天信中所写的“你没有这种奢望”之类的话了。我希望你能对我说“我要成为你的妻子!”根据具体情况,只要我的身心能够统一起来一并交给你,姓氏不变又有何妨?你说呢!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居住在世界的某个尽头吗?本来还有很多很多的心里话打算写出来告诉你,否则我就寝食难安。可我又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够稳妥地送到你的手中。万一被别人看见了,那该如何是好?于是心中便生出一丝怯意,故而只好收敛一下笔触。如你所说,我这个人从表面上看,似乎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实际上那不过是因为担心世人对自己的评价而显露出来的烦闷表情而已。现在的女人(妻)对我来说已经根本就无所谓了。就她那副样子,即便命令我心里有她我也做不到。
我觉得这世上还没有谁体验过我如此这般的不幸。
但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一个有家室的人,所以你那么想也无可非议。我将想方设法尽快从这个家里逃离出去。
哪怕在家中多待一天都会让我感到厌烦,所以我才每天都想待在学校里。我甚至还想过索性就像行脚僧一样去云游四方好了。可是,你是那么可爱,那么令我难以忘怀。我思念着你,思念着你,即便在写这封信的过程中,我也恨不得停下笔来和你拥抱在一起不停地亲吻你。
我还真切地记得六月十二日在名古屋的那个夜晚,之后七月二十五日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还有在名古屋时你住在我旅店和式房间里的那个夜晚,而在大阪,当我穿上自己的和服裤裙时我是多么高兴啊!因为你曾把它当作褥子铺在了身下。还有在名古屋演到第三幕拉幕换场时,你我在椅子旁边一动不动紧紧相拥时的怦然心动!啊,我怎样做才能忘记这一切呢!可爱!可爱!你永远属于我!你说好不好?而让我伤心的则是名古屋演出最后一晚发生在后台的事。等到后来你送酒印去车站时,我这心里边便空空荡荡,毫无底气,简直都没个男人样了。
提到心里没底,首先是因为那个叫酒印的人早就说过,他可以把你当作小妾养起来,并且他现在依然还有那个意思。而你呢,又是那样一种暧昧的态度。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那个东印现在又跳出来挑拨我和酒印之间的关系,企图把你给抢回去。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因此便觉得你们的关系同样很可疑。可是如果每天都对这些事担心不已的话,那就没有止境了。按你现在的身份来讲也是出于无奈,所以你即便投入他们的怀抱也无所谓。我只是祈祷并等待着你与他们交往的那个夜晚,你的心能够顺利地回到我身边。
我自己就是和妻子住在一起的,故而无法要求你不要去其他男人那里。当然,迄今为止是你让我不得不产生你与那个人曾多次见过面的想法。某些迹象让我做出了这类猜想。虽然我搞不清你们是以怎样的方式见面,但你们毕竟是见面了,对吧?请告诉我你是在什么时候和他见的面,又是怎样和他见的面。从名古屋回来后你不可能没和他见过面吧?比如有一次他给你打来了电话。只有他的事你一直都在瞒着我,这很可疑。啊,打住吧!一想到这些我就心如刀绞,我就坐立不安。这一切全都是谎话!是谎话!都是我出自偏见的胡思乱想。请你原谅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啊?以愉悦的心境提笔书写的这封信,到最后却搞成了这个样子……过后我会给你寄去照片的,请你收好。我会寄一张好照片给你,否则你会不喜欢的。我可不愿意那样。
而且我会尽量拍一张小的送给你。但是,如果是挂在脖子上,那种照片大概不太合适吧?如果你想要那种照片,以后我可以找一张送给你。怎么样?
你的照片就像前不久讲的那样,只要拍到脖子以上就可以了。我会把照片和我的头发一起放在自己的怀中。没问题的。只要能看到你的脸就行。你问送我手帕怎么样,要是手帕的话就没有问题。下次我们再商量送给我的方法吧。然后你再送给我。如果感到不安,我就把它放在学校里专用。在送给我之前你自己要先用一下,把你的气息留在上面。至于短外褂,只凭你有这份心思,我就已经高兴得快要落泪了。东西就放在你的柜子里好了。反过来我倒要问你啊,你现在不缺什么衣服吧?你在信中再三提到短外褂,仅凭你这份心意就已经令我高兴得快要流出泪来。短外褂你就留下来自己穿如何?如果一定要送我衣服的话,还不如给我置办一件和服内衣呢。最好是夏天穿的,不过今年恐怕来不及了。
你就做出是从旅行目的地买回来的样子好了,这样就不会再有谁说三道四。过些日子你过来一趟吧,刚好可以上身。此外我也正想着给你置办一件衣物呢。你喜欢什么?大体上告诉我一下你需要什么衣服。穿上它以后就把它当作我好了。如此想来,天天都可以穿在身上的东西或许更好一些。
关于研究室你一个字都没提。只要是与我有关的,好像都会令你感到心酸。看来还是在研究所交往,对你更方便是吧?我再动动脑筋。
你去户山原野一带散步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我好想见你啊。过了这个月的十五日以后,我可能会在路上时不时地碰上你的。我只想看到你的脸。对于我家里的那个寄宿生你不必担心,他什么都不知道。话虽如此,让你对别人心生畏惧的人毕竟是我啊。是我让你体验到了如此痛苦的恋情,望你忍耐并宽恕我。你就把它看作是一种宿命吧。我觉得这真是一份不可思议的恋情。至少对我而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心底如此深深地、深深地思念着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这份爱,我的生命也就终止了。
我也是,自打和你恋爱以来,这才开始下功夫在人前装起门面的。爱情真是可以教给人很多东西啊。不过你我二人的关系一定要公之于众!一定!无论是死还是活,我们都要好好商量一下。真正的夫妻嘛,是必须身心合二为一的!你的身边聚集着很多男人,我呢,除了妻子以外,就只认识研究室的女性和一两个女性文学家了。这几个人对你来说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的,更何况我的爱已经百分百地奉献给了你,所以请你不要以为我对你只是一时的偷欢而已。我是绝对不会变心的。男女之间的事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相信我的,对吗?反之,如果你变心的话,出于老实人的一念之差,我真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这一点请你牢记!
今后你再给我写信的时候,不管是在字的上面,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每封信都务必在末尾紧紧地压上你湿润的吻痕,然后再送给我。这样,收到信的我就可以在那个地方好好地亲吻一下啦!再就是每天十二点的相互思念,包括现在一定要把它坚持下去。
下次你给我的回信,就请于星期一夹在一本无用的杂志里(比如这个月送给你的《青鞜》七月号如何),做出还给我的样子交给我好吗?把信夹在里面,这样一来我就会加小心,绝对不会把它弄丢了。怎么样?就这样做好吗?我给你的信就通过邮局寄,没问题吧?如此畏首畏尾的也不是个事。今晚写这封信已经快写到一点了。接下来我要睡觉了,我想做一个梦到你的梦。不是像星期六晚上那样,而是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梦。然后我要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你。亲吻你!亲吻你!我真想和你一直亲吻下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献给我的阿磨,亲吻你!亲吻你!
读了这封信后,也许会有人双眉颦蹙地想一个大学教授居然写出了这种东西!也许有人会愕然慨叹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窝囊到这种地步?
然而这里却恰恰显示出了一个舍弃了地位和名誉,完全坠入情网的赤裸裸的男人形象。
责备抱月软弱自私,这很简单。可是,现如今难道还有哪个男人能写出如此真诚并充满了激情的情书吗?难道还有哪个女人能让男人为她写出如此这般的情书吗?
抱月写过很多的评论和小说,但其中的最高杰作恐怕非此情书莫属。也许有人会以为这是我的一句笑谈。非也!这是我的心里话。
这封信里找不到其评论文章或小说中的那种华丽辞藻,也没有令人费解的语言。莫如说为了让仅仅念过缝纫学校的平凡女子须磨子能够读懂这封信,很多地方都写得浅显易懂。信中的语言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转弯抹角。
不过,可以说正是因此,他对须磨子专注的爱才表现得淋漓尽致。
更为重要的是这封信为了解当时二人的状态提供了相当重要的线索。
让我们再仔细读读这封信吧。开头语部分是这样写的:
“今天,打那以后半天的时间,我都一直待在那里反复阅读着这封信……”
这里的“信”,指的是须磨子离开抱月家返回住处后写下的一封信。她委托文艺协会的勤杂人员将信交给了抱月。
须磨子信中的内容梗概如下:“今天三人以那般尴尬的方式见了面,但我依然深深地爱着老师。可是以那种形式见到您夫人后,我们如今则不得不分手了。这令我感到痛苦悲伤。”
当着市子的面,须磨子明确地表示“要彻底分手,自己和老师之间并没有那种男女关系”。其实,那只不过是她对抱月妻子的一种辩解而已。当然,她说“要回老家”也不过是灵机一动信口开河罢了。
莫如说她讲那句话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她只是表面上佯装乖顺,其实根本就没有和抱月分手的打算。
甚至可以说见到市子以后反而激发了她的敌对情绪。从这个意义上讲,市子那句“对这个女人可不能掉以轻心啊”一语中的。
在发生那个事件之前,毫无疑问抱月和须磨子已经发生了肉体关系。
这一点在信中已经写得一清二楚:
“我也真切地记得六月十二日在名古屋的那个夜晚,之后的七月二十五日那个夜晚也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还有在名古屋时你住在我旅店和式房间里的那个夜晚……”
两个人是在大阪、名古屋巡回公演期间好上的。可知那时他们就已经相互到对方房间过夜了。
从信中还可以得知须磨子曾将抱月的和服裤裙拿回自己的房间,并把它垫在被子下就寝。
岂止如此,他们还利用演出的拉幕换场时间,在椅子旁相拥、接吻。行为相当大胆。
做下这等事情以后,却还要说“反正也无法隐瞒下去,那就不如索性公之于众好了”。真是当事者迷。其实根本无须抱月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因为当时他们的事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酒印则是指名古屋的那位医生,亦即协会的强势赞助人酒井谷平。作为赞助人他当时正在威逼须磨子。
而所谓的东印自不必说就是指东仪铁笛。
“当然,迄今为止是你让我不得不产生你与那个人曾多次见过面的想法。某些迹象让我做出了这类猜想。”抱月怀疑地说。
大阪事件以来,须磨子虽然迅速向抱月靠拢,但她和东仪并未完全断交。回到东京以后她也会接受东仪的邀请和他见面并一起用餐。
须磨子原本就是一个多情的女人。可以说正是她这种难以把握的性格益发煽起了抱月的恋情之火。
不过,对女人欠缺经验的抱月还是看出了须磨子依然和东仪保持着往来这一事实,可谓一箭中的。应该说爱情使他的第六感变得敏锐了。
至于“对于我家里的那个寄宿生你不必担心,他什么都不知道”中提到的寄宿生,自不必说指的就是中山晋平。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亦如前文所述,恰恰表现出了当事人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全文随处可见的“亲吻”一词现在读来似乎略有陈腐之感,可在当时却是一个新鲜的词汇。作为一个时髦词语,非常适合英文学者抱月使用。在表现“爱”的词汇较为贫乏的日语中,这个词汇要比“亲嘴”显得更为轻妙而且恰到好处。
即便如此,这封情书在现在看来,整篇文章也还是显得有些令人窒息。虽说是个有妻室的男子,但在与须磨子的交往上似乎应该能够118
更为轻松随意些。不过在道德观念受到强烈束缚的那个年代,他的行动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在那个时代,身为人妻者如果与其他男人有染,则会被定为“通奸罪”,男女即便只是在街上并肩行走也立时就会流言四起。如此看来抱月已经相当大胆。
市子佯装不知地将情书抄好后,又把它再次放回丈夫的抽屉里。
从信州讲演旅行归来的抱月对此一无所知。他把信封好后就寄给了须磨子。
倘若事情到此为止的话,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然而抱月却在信中对市子做出了如是评说:
现在的女人(妻)对我来说已经根本就无所谓了,就她那副样子即便命令我心里有她我也做不到。我觉得这世上还没有谁体验过我如此这般的不幸。
接下来他又津津乐道地写道:
你的照片就像前不久讲的,只要拍到脖子以上就可以了。我会把照片和我的头发一起放在自己的怀中,没问题的。
不过你我二人的关系一定要公之于众!一定!无论是死还是活,我们都要好好商量一下。真正的夫妻嘛,是必须身心合二为一的!
看到这些以后市子怎能保持沉默?
她一边默默地抄录着这些内容,一边憎恨着抱月和须磨子,并在心中诅咒:我一定要伺机报复!岂能让你们俩堂堂正正地结合在一起!市子的怨恨在抱月返回东京时起就已经逐渐演变为一种阴险的形式。
不过那时的市子尚未考虑与抱月分手。只是当时她对抱月已经完全失去了当初的那种爱与尊敬。莫如说错愕之余,悲戚的感觉占了上风。不过一想到五个孩子,她还是下不了离婚的决心。
市子对看过信的事只字不提,却开始一步一步地严词诘问抱月。
而抱月则一如既往含糊其词地为自己辩解。
但是市子心里很清楚,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过是他当时的搪塞之词而已。
即便丈夫和服的衣领脏了,市子也只是随手一扔,并冷淡地说:
“让那个女人给你洗吧”,并且不再给他洗濯内衣。于是,受到冷遇后的抱月便更加倾心于须磨子。
两人的夫妻关系日渐冷漠,无奈之下市子便去找逍遥商量对策。
这种做法使抱月的处境更加窘困,夫妻关系也就因此更为雪上加霜。
那年秋季,两人的关系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三
说是“要回老家”去的须磨子并没有回去。
她对从信州讲演归来的抱月以恩人自居,并以让人领情似的口气说:“我反复考虑过了,如果老师您无论如何都想让我留下来的话,那我就留下来。”
抱月当然非常欢迎。
“是吗?你能为我留下来?”
说罢他便抓过须磨子的手,连声说道:“谢谢!谢谢!”还多次低头施礼致谢。
表面上看是须磨子接受了抱月的要求进而放弃了要回老家的念头,可事实却是她压根儿就没有返回老家的打算。虽说看到被妻子痛骂后的抱月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其心中相当不悦,并一时顺口说出要回老家的话来,但那并不是她的本意。莫如说她是想通过这一爆炸性言辞来为难抱月,并借此确认一下他的反应。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就这点而言,市子说的“别看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倒可谓看穿了须磨子的真正意图。
然而抱月已经一头扎入对须磨子的熊熊恋火中,他不可能看清这种女人的内心世界。
以此为契机,抱月的心更加强烈地倾向于须磨子。而且不同于以往的是,他已经无须瞒着妻子偷偷地出去幽会,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妻子知道的情况下走出家门了。
幽会的地点被妻子跟踪到并受到妻子的彻底追究后反倒使抱月平添了勇气。再加上他发现在自己外出讲演期间妻子似乎偷看了自己写给须磨子的情书,并以此步步为营地责难自己。他无法原谅采用了如此卑鄙手段的人。可以说正是因为受到妻子的逼迫,并引发出一场骚乱后,抱月反而变得破罐子破摔了。
一旦事情为世人知晓后,便反而无所畏惧。嗣后,抱月和须磨子的关系在剧团内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须磨子所到之处,常常可以看到抱月的身影,而有抱月的地方同样常常可以看到须磨子。
须磨子在后台化妆时,一旦发现抱月待在自己身后,立马就会公然撒娇地说:“老师,帮我往脖子上涂点白粉好吗?”
此时抱月也会不知所措,于是须磨子便会将上身倚过去说道:
“喂,没问题吧?快涂呀。”
抱月则会羞赧地环视一下四周,之后拿起梳妆台上的粉刷往须磨子的脖颈上涂抹白粉。一旁的东仪和加藤当时虽佯装不知,可一旦二人离开后便立时说起坏话来。
“须磨子说话也那么娘们儿腔呢!”
“求人的和被人求的,都是一副德行啊!”
“那股子殷勤劲儿,简直都不像岛村老师了!”
两人一声叹息,然而抱月却依然故我。
忍无可忍的加藤时而就会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师近来也变得相当好色了呢!”
于是抱月便一本正经地答曰:“现代人都是通过表现自己的好色,才得以从过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的。”
去大阪公演时,须磨子的撒娇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甚至在旅馆的卫生间里对抱月喊道:“老师,手纸没有了,帮我拿过来!”
话音在长长的走廊里飘荡着。就在大家错愕不已之际,抱月已经兴冲冲地在怀里揣着一束手纸向厕所跑去。
“最近岛村老师有点怪!”
须磨子旁若无人的行为并非始于今日,可是连抱月都变得一反常态,这可就并非与己无关了。至少抱月是监督整个剧团人员的领导,如果连这个人都失去了公允,剧团便难以为继。
与须磨子属于同期学员的林千岁,在名古屋公演的第一天突然提出了退出演出的请求。
她对东仪申述的理由是:“我不愿意在被须磨子刁难作弄的状态下参加演出。”
东仪早就对须磨子的任性十分恼火,于是他立即唤来须磨子对她提出了警告:
“舞台不是你一个人的,如果你一个人过于显摆自己就会令别人感到不快。”
“你在说什么呀?我可是主角呀!只有主角把戏演活了,配角才有存在的价值不是?”
“不对!舞台演出是由主角和配角构成的,大家协调一致才能成功。”
“不过主角毕竟是主角吧?”
就在二人争论之际,抱月走了过来。东仪立刻就情况做了说明。
听了东仪的话后,抱月以少见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如果有什么话要对松井小姐说的话,应该由我来说,我是导演!”
对于抱月这种粗暴的说法,东仪满脸怒气地答道:
“既然是导演,就应该拿出导演的样子来,办事公正一点如何?
如果你像以前那样继续偏袒须磨子的话,我也要罢演走人了。”
“我并未偏袒她。”
“你偏袒了。大家都说‘你现在的做法着实令人讨厌……’”
“你少说这种失礼的话!我不屑与那些不听我话的演员打交道!
如果大家对我那么不满的话,我就先走掉好了。”
“说什么蠢话!你就和松井小姐两个人演好了!”
“蠢的是你……”
正因为迄今为止双方都始终压抑着针对对方的满腹怨气,故而一旦爆发后便难以控制。此时出来调停的人便是土肥。虽然他也有话要说,可在那种场合却不能参与争执。他只能是拼命地加以调解,当时好歹算是风平浪静了。
然而打那以后,抱月与东仪、须磨子与千岁便成了永远的冤家对头。
虽说抱月和须磨子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种地步,可须磨子却未必对抱月忠心耿耿。她在一口一个“老师、老师”对抱月撒娇、依赖的同时,也和其他男人保持着密切往来。
名古屋公演散场后,须磨子曾接受酒井谷平的邀请,并和他一起共进晚餐。
用过晚餐后,须磨子说道:“先生,你是可以和我接吻的呀”。见酒井面呈羞赧之色,须磨子便自己把嘴唇凑了过去。如此一来酒井再也禁不住诱惑,遂将嘴唇缓缓地压在须磨子的唇上,于是须磨子又轻声说道:
“你可以把舌头再伸进一些啊。”
听了这话后酒井一下子就搂紧了须磨子,并玩弄起她的胸脯来。
打那以后,酒井和须磨子便频频幽会,并最终发生了肉体关系。
公演《回忆》一剧时,甚至出现了这样一幕场景——在后台身穿戏服的须磨子和酒井拥抱在一起的情景恰好被抱月撞见,当场就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
“照这个样子下去,岛村老师对她再怎么热乎也是无济于事了。”
很多人如是评说,并断言须磨子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须磨子在允许酒井和自己接吻时,心里自有她自己的小算盘。
自不必说,酒井是个资本家,又是协会的主要赞助人。每次公演他都会买走数百张戏票。尤其是名古屋公演时,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罩着剧团。既然主动要求和酒井接吻,就说明须磨子并不讨厌他。同时须磨子心里确实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她觉得把这个男人拉拢在身边自己不会有亏吃。
然而两人的亲热场面曾被抱月多次目睹,这便令抱月忍无可忍。
虽然身不由己勃然大怒,可对方是财神爷酒井,他难以当面责骂他。
须磨子选择的男人,以抱月为首,东仪也好酒井也罢,大都是协会的主要干部。给了一方面子,另一方就会失去面子,于是几个人便形成了一种相互牵制的态势。而须磨子也乐见于此,她幸灾乐祸地欣赏着三个男人为了自己而逐鹿中原的样子。
此后抱月以极为悔恨的语气给酒井寄去了一封足以视为挑战书的信。
(
前略)而今我刚刚发现了一个新大陆,那就是你还真够天真的!其实你来这里的事,本人(须磨子)每次都会向我直接做出详细汇报。简言之,几乎与强暴无异地被夺走了贞操的女人实在是软弱至极。不过我还是有意去拯救她。因为值得庆幸的是,她毕竟只是把心还留给了我。你以“为了协会”这一借口来欺骗她,进而每月都要玩弄她那可怜的身体两至三次,并以此沾沾自喜。你的这点“气度”在她给我的信中已经做过颇为有趣的描述。找机会给你看看也未尝不可……
你说过要毁掉协会!然而能够毁掉协会的只有协会本身。自不必说,你也是协会的负责人,但,倘若协会因此便暗中帮助你,并煞有介事地说上一些貌似合理的话,将被你从我手中夺走的东西以诱饵的形式转交与你的话——倘若协会如此蹂躏我的感情并置我于不顾,那么我的眼中哪里还会有那个协会?正如古语所云“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
就看怎么出招了。无论是我还是她,只要一开口说不定就能把协会毁掉。然而应该担负责任的并非仅我一人,结果将会是三四个人的同归于尽。既然如此,我将随时奉陪战斗到底。倘若战败,死不足惜!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随时都可以将一切公之于众。你甚至还为我担心过是吧?如果让我写剧本的话,下次我将会写一部名为《滑稽》的戏。我将描述一个“表情苦楚的道德家”主角和一个“大傻瓜”老好人配角被两个“肉欲先生”的计谋钻了空子后的呆然若失状。再见!
将这封信公之于众的河竹繁俊推测说,最后部分所写的“表情苦楚的道德家”是指逍遥,而“老好人配角”则是指土肥,那“两个肉欲先生”则是对酒井和东仪的嘲讽称谓。确也如此,按照这一解释,信的内容就更加容易理解了。
虽然这个戏名为《滑稽》的剧本最终并未写成,但是在一月的《早稻田文学》上,抱月却发表了一部名为《复仇》的剧本。剧中描写了与酒井及东仪酷似的人物追逐一个女人的故事。在十月号刊出的剧本《竞争》中同样对二人进行了恶评。
对于那些应该读读这些作品的人而言,读了以后立刻就会明白剧中所指。更何况抱月本人还为剧本打出了“缩影剧”的旗号,因此即便说剧本就是写给酒井和东仪读的也并不为过。
两个剧本均因内容恶劣而未能上演,但《早稻田文学》却刊登了此类记载着个人恩怨的劣作。由此可见当时的抱月是何等理智尽失。
事实也是,当时的协会内部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身为协会编外人员的酒井也似乎以威胁的语气说过“要摧毁协会”之类的话。
即便如此,须磨子也还是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酒井,可同时却又将所有的事实对抱月和盘托出。
往好听了说,她这样做是为了煽起抱月对自己的恋情,然而不能否认的是私下里还有一种施虐癖在她的身上作祟。她希望看到并欣赏抱月听了她的话后所表现出来的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不拘如何,被须磨子这样的女人任意摆布的抱月应该说是个真正的悲剧人物。可抱月本人却乐此不疲。
实际上,既然已深陷其中,要想脱身又谈何容易?
大正元年(1912)九月,抱月将自己创作的短歌发表在《早稻田文学》上。
余心多变幻,二十岁或四十载,常令吾疯癫。
时存固执心,而今四十又二载,心碎似微尘。
何人撩我心?热如烈焰冷似水,舍汝无他人!
一纸誓约书,愿结秦晋到永远,安适若宫銮。
既往三十载,恰似漫漫沙漠行,何曾见绿洲?
此外,同为早稻田大学教授的中桐确太郎亦写过一篇题为《忆海拾贝》的文章,刊登在大正七年(1918)十二月《早稻田文学》岛村抱月追悼号上。
世上都说四十二岁乃厄运之年。这不仅仅是指生理上的一个危险期,在精神方面也是一个充满危机的时期。迄今为止我一直胸怀鸿鹄之志,为建树丰功伟业而努力学习,克己自律,奋斗至今。但如今追溯以往,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成。人生倘若五十载,残年已屈指可数。在这所剩无几的岁月里,自己的志向究竟能够达成几许?如此想来,便发现以往的生活毫无意义。我要对自己的人生实施一次大变革,今后将随心所欲而为之!
以上是抱月生前与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中桐谈话时所倾诉的衷肠。中桐是个逻辑学家,与当时的文坛、剧坛并无关联,或许因此抱月才开诚布公地对他敞开了心扉。
总之,自打发生了夏季那件事以后,抱月便将自己的爱情堂堂正正地在学校的杂志上表白出来。
恋情之火一旦燃烧起来便无法熄灭。此时的抱月已将世俗、家庭、艺术全部抛在脑后,一心一意朝着对须磨子一个人的爱的方向挺进。
但是,作为一个有社会地位、有妻室的男人,在迷恋其他女性时,并非只靠单纯的热情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途中充满了无数的起伏波浪和狂飞乱舞的暴风雨。然而在爱情领域,抱月的心只有二十岁,因此在处理日常琐事时的能力也没能超越二十岁的范围。
四
从大正元年(1912)秋天至岁末,抱月一直陷于烦恼和迷茫之中。
虽说对妻子市子已经完全没了感觉,可他又下不了离婚的决断。
事实是即使他想要离婚,市子也未必轻易应允。
在那段时间里,抱月即便待在家中也几乎从不对妻子开口说话,市子也采取了一种漠视抱月的态度,在日常生活方面不怎么照顾他。
虽说抱月曾一度道过歉,可他不仅没有改过,反而更加倾心于须磨子。在焦躁不安中,市子失去了冷静,歇斯底里的症状再度发作。
九月,市子去了坪内家,向对方倾吐了自己心中的苦水。此后她便常常去逍遥那里汇报丈夫的近况,每次都要拜托逍遥对丈夫提出忠告。
不过,虽说抱月为爱情几乎达到了疯癫的程度,但他毕竟是大学教授,是个年过四十具有判断能力的男人,因此即便逍遥也无法像教训小孩子似的训斥他。
束手无策的逍遥只好去找早稻田大学校长高田半峰商量此事。
逍遥和高田早在东京大学时代就是好友,两人均十分赏识抱月的才华。
他们都觉得首先有必要让抱月和须磨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让他们有个冷却期。于是便决定,在实施高田早就计划好了的于十一月初进行的关西旅行时邀请抱月一同前往,然后就势让他在京都多待上一段时间。
接到高田的邀请后,抱月考虑了整整一天,之后答道:“那就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他虽然有些担心和须磨子的别离,但这次邀请是校长亲自发出的,更何况校长还说了“你稍微疗养一段时间如何”的话。话语虽然温和,但实际上却相当于对他提出了停职的要求。抱月当时的生活状态本来就混乱到了无法拒绝校长相邀的地步,而他本人也多次有过离开东京一段时间,调整一下自己生活状态的想法。
十一月五日,抱月和高田校长一行抵达奈良。逗留了大约一周时间后,又于十一月中旬去了京都。
高田预约了“柊屋”旅馆,抱月则住在三条大桥附近的“信乐”旅馆。
至于逗留时间,并未做出特别约定。高田只是说“两个月也好三个月也罢,待到你情绪稳定之后再说”。
抱月还以为旅费是校长为了犒劳自己进而从大学里拨出的款项,殊不知这笔钱款全都出自逍遥个人的腰包。在文艺协会时也是如此,每当会员或早稻田相关人员中有谁遇到了困难,逍遥便会像这次这样拿出钱财来资助对方。
话虽如此,此次从奈良转到京都,两个多月的逗留费用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仅此便可以看出逍遥对抱月的期待有多大,同时他又是多么希望抱月能够斩断和须磨子的恋爱关系。
是否可以用“可怜天下父母心”来形容呢?奈何抱月对须磨子的眷恋有增无减,加之见不到她,于是待在晚秋京都城里的抱月就愈发变得萎靡不振。
畝傍、耳成和天香具山都是小巧可爱的山峦,而且它们都是各自孤独地矗立在原野上。这一点使它们更加容易让人们与之亲近。同时这些山的存在意义也绝不在于其是否庄严或雄伟等,而是表现在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可爱、单纯明快。因此这三座山才被编入神话故事里,留下了“畝傍”同“耳成”争夺女人的传说。在所有的神话中大都存在着许多超越人类力量的要素。而这个“女人之争”的形象比喻莫如说充满了人性,是一个相当单纯明快而又可爱的神话故事,同时也是一个美丽并且富有特色的神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一说到源于三山的争夺女人的故事,立时就会使人联想到近世的文学世界。现代社会悲剧的绝佳主题就是所谓的三角关系……
这是最近抱月寄给《读卖新闻》游记稿中的一个段落,里面折射出了抱月的心旌摇曳。
而在京都时他更是寂寞难耐,于是便写下了一篇题名为《片段》的短篇小说。
这篇作品讲述了一个女性来到山中温泉后给她所爱的男子邮寄情书的故事,刊登在翌年二月的《早稻田文学》上。
如果要我写信的话,我每天可以写上两三次。人们常说“昼夜疾书”,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自打分别以来,我的这份思念之情如果仅靠日书一信便可排解的话,我来到这寂寥山谷中也就不会品味到这种相思之苦了……这是小说的开头部分。如果将男女主人公调换一下的话,可谓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抱月当时的心境。
然而只是将自己的心情寄托于游记或小说中是无法平息抱月内心思恋之情的。抱月远眺淹没在秋雨之中的东山,耳闻鸭川河上鸟群的鸣啭,心境不仅得不到安歇,反而愈发心神不宁。
如果可能的话,此时的他恨不能立刻就回到东京去面见须磨子。
可是在出发来关西时,高田曾规劝过抱月要他斩断对须磨子的情丝。只不过不是那么直言不讳,他并未说出须磨子的名字,只是绕着圈子说道:
“你也应该从现在乱糟糟的心境中解脱出来了。为了专心致志地干好工作,你先把自己身边的事情处理利索,如何?”
然而校长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他了断与须磨子之间的关系。
听了校长亲口提出的忠告后,抱月当时就打算终结这段恋情。
他觉得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或许就可以痛下决心斩断这份情缘。
“校长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当着校长的面刚刚如此作答的抱月,如今怎能因为思念须磨子就厚着脸皮返回东京呢?
苦恼不堪的抱月给曾是其文学系学弟的相马御风写了一封信。
当时的御风已经是《早稻田文学》杂志的实质主编。不过他和话剧并无关联,因此对抱月和须磨子的事知之不多。
相马君台鉴:
这两日我出了一趟远门。贵简昨日拜阅。本来期待着能够通过这次旅行在精神上来一次真正的革命,可是我委实做不到。或许是在我本人都不清楚的状态下,自己的脑子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也未可知。我觉得自己现在很没用,至少还需要半年的时间。我是个可悲的人,自己的生活远远无法从身边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倘若不发生更为激烈的矛盾冲突,自己就无法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生活革命。我这个人动辄就会受到某些事物的影响,时而又会被自己的本能所左右。懒散的生活依然在不断地延续着。自己虽然在心底焦虑地自语“该结束了,该结束了”,但却无法从现实中挣脱出来。我讨厌自己的软弱,甚至想过,干脆就此从现实生活中消失掉,彻底避开尘世抑或销声匿迹好了。可我时而又感到自己在卑躬屈膝中度过的四十个年头是那样毫无意义并且滑稽可笑。然而身边那些俨然一副君子相的人,他们的生活又何尝有过意义呢?我很想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去过自己真正自由的、有价值的生活。这些日子,这类想法总是萦回在脑际。我觉得自己今后的生活不发生天翻地覆的崩溃怕是不行的。
总而言之,自己这百八十斤已经豁出去了。但不知为何,却对别人的事莫名其妙地容易动感情了,动不动就泪眼婆娑的。就自己现在的这种心境,是否还能为《早稻田文学》一月号撰稿,心中已经没底。即便写了也只能是滥竽充数。至于何时回家也完全是个未知数。于是我想,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待在这里过自己那份陶醉于感情世界的生活好了。可是身边的诸多牵累依然存在令我难以沉迷下去。自出发之日起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自己实在是束手无策……杂志的事就拜托你费心尽力了。并请代向中村、田中等人问好。十二月八日自黎明时分起便或阴或晴。此时此刻,小冰雹裹挟着落叶正在敲打冰冷的拉窗。
顿首
这封信的内容有点不可思议。表面上抱月表示自己的生活革命还不够充分,何时返京也说不清楚,可同时又倾诉道:“甚至想过,干脆就此从现实生活中消失掉,彻底避开尘世抑或销声匿迹好了。”
正因为抱月平时就是个凡事都好往深处想的人,所以他的话令相马感到不安。
抱月老师该不会自杀吧?即使不会自杀,他会不会是想要彻底离开大学和话剧事业,然后隐居到深山老林中去呢?
内心惴惴不安的相马立刻去和中村星湖及田中介二商量,他们决定恳请抱月返回东京。
就这样,在大正元年(1912)岁末将近之际,抱月以响应门下弟子热切呼唤的方式,为自己找到了返回东京的借口。
就此事,应该说抱月实现了自己的意图。他嘴上说要避开尘世抑或销声匿迹,可实际上却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返回东京的契机。既已和高田校长有约在先,他就无法轻而易举地返回东京。这件事实际上就等于是抱月向心有灵犀的门生们撒娇,请他们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在抱月去关西的那段期间里,须磨子每天也过着魂不守舍的日子。
抱月就像是被校长“拐走”了一样去了关西。须磨子第一次品尝到了没有抱月的生活的空白滋味。
在离开东京之前,抱月来到须磨子家里向她表白道:
“现在周围议论纷纷的,我暂且去一趟关西。虽说不得不分开一段时间,不过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变心!”
听了抱月的话后,须磨子还真就相信抱月是由于家庭或大学里烦心事太多,所以才暂时去关西待一段时间呢。
然而抱月走了以后,周围的一些流言蜚语便开始闯进须磨子的耳畔,她这才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抱月所言。抱月去关西与其说是为了和妻子分手,倒不如说是为了和自己分手。此事坪内博士也好文艺协会的干部们也好,大家全都心知肚明。据说在抱月下定决心之前他是不会返回东京的。
早稻田大学一些自诩抱月粉丝的人甚至威胁须磨子道:
“岛村老师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照这个样子下去,他的才能会被毁掉的。如果你真的爱老师,就应该主动退出!”
须磨子惊讶地求证于抱月,抱月回话说:
“就像我在东京时对你讲的那样,我最爱的人是你。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变心的。你可能很孤独,就再多少忍耐一下吧。”
本来抱月就有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暧昧性格。他虽然不得不听从校长和坪内博士的意见,却又难于下定决心与须磨子分道扬镳,同时也没有与妻子断然离婚的勇气。他想要八方讨好,却反而使自己陷入烦恼与苦闷的恶性循环中。
然而须磨子并未醉心于抱月的甜言蜜语。
不可争辩的事实是就算是权宜之行,抱月也是因为惹得坪内博士等人对其不满才前往关西的。名义上虽是疗养,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让他和自己一刀两断。而且抱月也是在对此心知肚明的前提下离开东京的。既然如此,须磨子便觉得自己也应该有自己的活法。
于是须磨子立刻寻觅起可以替代抱月的新恋人来。首先进入其视野的是太田盛男和武田正宪。此二人与须磨子相同,都是文艺协会的第一期学员。太田是资本家的儿子,在资金方面是协会的有力赞助人,武田则是实力派男优。
当然,须磨子并非对他们立刻就产生了情愫,只不过是以前就对他们有好感,而今抱月离去他们的存在便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而已。说来须磨子只是为了消除抱月不在的寂寞与不便,找他们做做“替身”罢了。
仗着与二人是同期学员的关系,须磨子相当露骨地向他们展开了攻势。她诱惑太田说:“一起去宾馆怎么样?”又在自己的家里款待武田,并为他做了抱月喜欢吃的鸡蛋乌冬面。
可是不久后武田却有意避开了须磨子的引诱。太田则带她去新桥一处自己常去的艺伎那里,将对方介绍给须磨子说:“这位就是我所喜欢的人。”就此也抽身而退。
无论是太田还是武田,受到身为明星的须磨子色诱,内心并非不悦。可对方是恩师岛村老师的女人,而且抱月虽然眼下还在关西,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返回东京。在这种状况下他们无意和须磨子接近也自在常理之中。
被抱月走掉了不说,这两个男人也巧妙地逃离了她。此时的须磨子,心境相当消沉。
如此看来抱月的存在意义便极为重大。亲密之余,说话已经不必客气,有时还会让对方为自己揉肩。对须磨子而言,抱月既是恩师也是导演,更是自己的生活支柱。
大正元年(1912)十一月,协会在有乐剧场上演了《二十世纪》。
当时抱月不在,便由松居松叶担任导演。须磨子饰演主角格兰顿夫人,这是一个古朴的老妪角色。
如果抱月还在,她本可撒娇地说“我讨厌这个角色”,并让抱月改选其他剧目。但是对于并不熟识的松居,她便无法那么随心所欲。再加上抱月不在以后,以前对她表面客气的演员们此时也一概对她冷眼相对。
格兰顿夫人一角的演出总算结束了,然而须磨子却始终打不起精神来,舞台人气也并不旺盛。
须磨子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抱月不在身边的孤单与无助。以前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正因为有了抱月,她才得以恣意妄为。因为有抱月在,她做事才不知有多么得心应手。为了更好地完成舞台表演,身边必须有一个像抱月那样的人。
以前她曾和酒井谷平或东仪铁笛玩,现在又去接近太田和武田,说到底都是为了能使自己随心所欲,为了使舞台演出更为顺利。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说须磨子是一个一心只是为了舞台演出的利己主义者。
《二十世纪》公演结束后的十二月七日,须磨子被坪内逍遥亲自叫到了他的宅邸。
须磨子去了以后,逍遥先是简单地阐述了一下自己对这次公演的印象,随后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对岛村君怎么看?”
“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优秀的老师。”
听了须磨子的回答后,逍遥颔首说道:
“如你所知,岛村君是一位优秀的学者和导演。我作为他的老师也祝愿他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可是他最近的生活,无论是公是私都过于混乱。虽然我不能说一切都怨你,但我觉得大部分原因还是在你身上。”
须磨子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逍遥。
“我想这点你是知道的,岛村君年轻时曾有人为他提供过学费,后来岛村君就做了那个恩人家的上门女婿。虽说现在他和妻子的关系不怎么融洽,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切断的。他们还有五个孩子,说是因为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就要离婚,这未免过于自私自利,也是悖逆人道的。”
因为有恩于自己,所以就必须和自己讨厌的人维系夫妻关系。
难道这就是为人之道吗?那样做反而是妻子的悲剧,也是孩子的不幸。须磨子本想立刻反驳几句,但对方是坪内博士,须磨子委实难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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