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贤门院璋子的出家意味着退出现世的俗事,同时也意味着完全失去社会影响力。而在私生活方面,则意味着不再与鸟羽法皇同寝,也即是放弃作为第一皇后的地位。
然而,并非因此女院与法皇之间完全恩断义绝。虽说出了家,但女院是崇德上皇以及诸皇子皇女的生母这一事实,是无法抹去的。作为法皇,虽然以往那样浓情蜜意的夫妻情爱已然冷却,却不能无视白河法皇在世时,从女院那里获得的莫大鼓励与爱情。
康治元年(1142)七月三日,法皇与上皇一同御幸法金刚院,出席始于此日的女院举行的“百日御念诵”。
此时,已削发为尼的女院,心念圣尊,通过口诵真言的百日修法,祈求解脱现世烦恼。
此修法一结束,女院便于十二月,独自踏上了朝拜熊野之途。
迄今为止,女院已经赴熊野朝拜过十二回了,大多是和白河法皇、鸟羽上皇同行的,单独去熊野祭拜,这是第二次,也是她此生最后一次。
已有了“真如法”法号的女院,日日念佛精进,踏上此朝拜熊野之漫漫旅途,也是为了追忆白河法皇。
自从最初在法皇陪同下赴熊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七个春秋,但往返路途上的情形与当时几乎没有多少改变。
在途中宿营时,女院也尽可能挑选还保留着过去状态的地方。
在旅途上,睡在一如从前的房子里,女院会自然回想起法皇,常常不知不觉地产生躺在法皇怀抱里的错觉而醒来。
自己为了摆脱红尘中的种种不如意而出家,怎会这般清晰地回忆起法皇来呢?女院为自己的淫欲而惶惑、羞耻,同时又一次怨恨起把自己调教成这样,却抛下自己先走一步的法皇。
曾经和白河法皇、鸟羽上皇一同朝拜熊野时,随行者超过二百人,而现在自己只带了十分之一的二十来个随从。
作为已入佛门的女院的孤独旅途,也势在必然,但回顾往昔荣宠,女院备感落寞,实乃万般无奈之事。
这一时期,鸟羽法皇与崇德上皇的关系并非那么不和谐。
法皇虽然一直将上皇看作“叔父子”,但上皇之后圣子皇太后,尽管是形式上的,却是鸟羽法皇和得子生下的近卫天皇的养母。
由于这层关联,两人之间表面上一直相安无事。
例如,康治元年十月,近卫天皇与皇太后圣子同车,行幸贺茂河原,的御褉。与之同时,鸟羽法皇驾临二条室町府邸,与崇德上皇、睿子内亲王、前斋院统子内亲王、皇后得子等一起观览天皇之行幸。
法皇还经常和上皇一起出席法会,参拜各处的御寺。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康治二年(1143)闰二月,两人相伴朝拜熊野。
同年五月,京都流行天花,上皇患病时,法皇曾亲临上皇御所探望。
天养元年(1144)十月,在皇后得子的白河押小路殿里,举行崇德上皇的第一皇子重仁亲王的着袴仪式时,法皇也曾和上皇一起临席。
人们目睹二位上皇的和睦之态,不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多么紧张,但崇德上皇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说穿了,法皇和得子皇后是使崇德上皇最敬爱的母后待贤门院陷入痛苦的人。
每每念及此事,崇德上皇便怒火中烧,但考虑到自己微妙的立场,只好极力保持平静的姿态。
为了慰藉自己思念母后之情,上皇有时会悄悄去探望母后,共度一段时光。
康治二年(1143)三月,鸟羽法皇在鸟羽的成菩提院举行了法华经讲经会,为白河法皇做法事祈冥福之际,上皇也见到了女院,讲经会后,母子二人聊以相互抚慰思念之情。
这段时期,女院几乎都居住在法金刚院,终日虔诚向佛。
但这年五月,女院也罹患了天花。
时值天花肆虐之际,雅仁亲王之妃藤原懿子也因此而送命。
万幸的是,女院病愈了,但此后仍感身体不适。七月,女院移居成为女儿前斋院统子内亲王御所的三条西殿。
一是因为女院曾经在这里住过,二是因为随着自己身体日渐衰弱,女院想要和最贴心的女儿一起居住。
然而,由于这三条西殿两个月后失了火,于是,女院和统子内亲王一起移居到了崇德上皇居住的三条西洞院。
虽属偶然,但女院居住在这里的两年间,对她来说,是和最爱的儿子、女儿生活在一起的,此生最后的安宁时期。
这一年,由于夏季罹患天花,女院的身体已急剧衰弱,而且,自秋天开始,君仁亲王也健康状况不佳,更使女院劳心伤神。
女院生下的第三皇子君仁亲王,绰号“痿宫”,是个起居不能自理的残疾人。用现代的医学名词,大概就是脊髓灰质炎导致的小儿麻痹,并存在语言障碍。
因此,康治二年,君仁亲王虽然十九岁了,也未举行元服之礼,便出了家。
女院移居三条西洞院后,君仁亲王的身体日趋衰弱,同年十月十八日,他终于在六条殿走完了其不幸的一生。
君仁亲王之死使女院受到了沉重的一击,身体愈加虚弱而憔悴了。
这段时期,鸟羽法皇虽然非常宠爱皇后得子,但对其他女性的好奇心也很旺盛。其中之一是女院的兄长权大纳言藤原实能之女,是很早就以“春日”之名侍奉女御得子的女房。法皇自康治元年(1142)时起,就对这女人倾注爱情,并使她诞下一女,起名颂子。其后,法皇又染指检非违使左卫门尉源光保之女土佐局,交往密切。
与此同时,曾为鸟羽法皇近臣的藤原显赖开始接近皇后得子,以她为后盾,保持着隐然的势力。显赖还与关白藤原忠通沆瀣一气,谋划增强与女院和崇德上皇对峙的势力。
对于女院而言,这是无法容忍的背叛行为,但女院对这些无耻之徒的动向不曾显示出任何关注。
到了天养元年(1144),女院精进佛道收到成效,对于世俗已趋达观,过着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的日子。
西行法师与侍奉女院的兵卫局和帅局等女房交往更加密切也是在这一时期,并在离法金刚院不远的小仓山山麓结了庵。
此处位于前往京都的途中,西行法师时时遥望坐落于寂光环绕之中的法金刚院,愈加思念静静度过余生的女院。
待贤门院璋子结束了其绚丽奢华而又命蹇运乖的一生是在久安元年(1145)八月二十二日。
夺取女院性命的直接病因是什么呢?史上没有明确记载,但从四个月之前的四月开始,女院便卧床不起了。
在那之前,女院曾因罹患京都流行的天花,连日高烧四十度不退,经受了长达十天的病苦折磨,终于死里逃生,但身体消耗巨大。近来身边不断发生的种种繁杂之事,也使她心力交瘁,再加上孤独寂寞等等,从而夺去了女院的活力。
其实,这一年璋子才四十五岁。若是现在,正值女人的锦瑟韶华,但当时的女人五十岁前后死亡并不罕见。
四月初,崇德上皇曾来看望过母后,却不见一点好转,病体日渐衰微。虽有当时的名医丹波重康等人竭力救治,却毫无起色。
六月十九日,举行了由名僧祈祷延寿的。其结愿的曼荼罗供养于八月九日举行。法皇也驾临三条高仓府邸,祈祷女院平安。
到了此时,女院已知大限将至,留下了有关遗产处置的遗嘱,宣布将法金刚院留给仁和寺的。
此后,八月十日,即忏悔女院罪障的御忏法结愿日时,法皇特意驾临,并看望了女院。
女院仍不见好转,至八月二十二日,已病势垂危。
接到此报,法皇即刻赶往女院的病榻前守候,,女院临终之际,法皇一边敲磬,一边落泪,侍臣及女房们皆号哭啜泣。
死因虽然不明,但天花的后遗症导致的衰弱死,恐怕是比较合理的解释吧。
此时此刻,女院的灵魂已被召唤到天上去了。
平静瞑目的女院的脸上已看不到一丝痛苦的表情了。遗体于二十二日装殓入棺,二十三日由三条高仓府邸,以生前同等规格移送至法金刚院的三昧堂,收纳于建在其北侧的五位山陵寝的石穴之中。
女院留下遗嘱,死后不火葬,土葬于法金刚院后山。
接到女院薨毙的讣告,上皇以及诸皇子都为女院服丧,法皇也着黑色法衣服了丧。
此间,法皇脑海里闪过的是与女院结为夫妻之缘以来,二十七年来的种种酸甜苦辣。
在权倾一时的法皇的控制下,苟且于天皇之位的日子;对不可预测的将来忧惧重重时,得到璋子的支撑抚慰的时候;以及作为“叔父子”之父的难堪处境等等,这万般思绪犹如决堤之水般滚滚涌上心头。
虽然自己也怨恨过璋子,但感受更深更多的还是璋子对自己的支持和爱。
和法皇一样,失去了母后女院的崇德上皇及诸亲王们也都悲戚不已。
其中一人,女院最喜爱的信法法亲王吟咏的一首和歌,与其词书“待贤门院驾崩之后,却听闻法金刚院里杜鹃声声”一起收入了《千载和歌集》:
今若不曾归故里,杜鹃声声向谁啼。
如果今天我没有来到母后居住的法金刚院,啼叫的杜鹃,到底在和谁一起回忆母后的呢?
此外,失去母后的也亲笔撰文,痛悼母后。
久安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待贤门院仙逝。犹如熄灭灯火后,独对暗夜一般,悲痛不能自已。五十天过后,崇德院称新院时,命吾“搬来与朕同住”,虽恐相距太近,多有不便,所幸爱好相同,夜夜一同吟唱。
上文表达了母后驾崩后,自己仿佛被抛入暗夜之中,不胜哀伤之感。当时,雅仁亲王居住在三条高仓府邸,但兄长崇德上皇在母后四十九日法会时,察觉此处是女院居住的地方,雅仁亲王会睹物思母,终日以泪洗面,便劝他移居三条西洞院。雅仁亲王接受了兄长的建议,移居了过去。虽担心与上皇住得过近,多有不便,但在三条西洞院,与兄长一同吟唱度日,真实记录了失去慈母的兄弟之爱。
另一方面,鸟羽法皇也追思女院,为她祈求来世冥福。
不用说,女院晚年的孤独和失意,与法皇一味宠爱皇后得子和其他女性有很大关系,但法皇心底还存留着对女院的爱情,并非特别憎恶、疏远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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