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佳人残影

天上红莲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例如,久安元年九月十八日,于三条高仓府邸举行百万遍念佛时,法皇曾出席。九月二十四日,为女院做法事,奉献阿弥陀佛三尊、金泥五部《大乘经》《法华经》二十部,同时,供养女院在世时亲笔抄写于背上的金泥《阿弥陀经》一卷。此外,十月一日,崇德上皇在三条高仓府邸供奉弥勒菩萨图像、《法华经》、的《弥勒经》时,法皇也亲临了。

十一月一日,女院四十九天法会,在女院御愿的圆胜寺盛大举行。

这一天,法皇、上皇、雅仁亲王以及也亲赴圆胜寺。

此后,每月二十二日,女院月忌时,法皇都和上皇、前斋院一同御幸三条高仓府邸。

女院身边的女房们对女院的思念更是非同一般,久安二年(1146)六月,去法金刚院祭奠的堀河尼追忆鼎盛时的女院,不禁汍澜涕下。

“待贤门院仙逝后,六月十日去法金刚院祭奠时,庭园内枝繁叶茂,却不见人踪。回想女院居住此院内时的情景,犹历历如在眼前,不觉悲从中来,唯有茅蜩之声不绝于耳。”

山庄思君独啜涕,唯有蝉蜩伴泣声。

缅怀故主,怅然若失。在这让人一步一思念的幽静山庄里,却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人和我一起哭泣,只有蝉蜩和着我的哭声鸣叫。

堀河尼等女房们,一直居住在三条高仓府邸为女院服丧,直到女院周年。当时,西行法师也曾与堀河尼唱和,追思女院。

“待贤门院仙逝后,女房们仍留在故人居所,守孝一年。南面的樱花凋落时节,寄语堀河女房,聊以慰藉。”

君去一如花坠落,不问风信觅芳踪。

像樱花一样飘零坠落的你的行踪,无论怎样寻找,也不会去问风信的吧。

唱和:

如得风信觅芳踪,吾愿似花随君去。

如果风可以告诉我你的行踪的话,我宁愿像樱花散落那样,追随你而去。

久安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崇德上皇和雅仁亲王一同御幸法金刚院,乘舟渡池前往阿弥陀堂。鸟羽法皇也御幸此御堂,以法务权大僧都宽信为证诚,终日举行为女院祈祷冥福的御八讲。

不久,临近女院周年的六月二十八日,崇德上皇御幸三条高仓府邸,商议安排女院周年的法事。

七月三十日,首先法皇、上皇、前斋院统子内亲王出席了在圆胜寺举行的周年法会严修。接着,于八月五日,法皇、上皇供奉了《涅槃经》。

到了八月二十二日,女院周年这一天,在三条高仓府邸举行了曼荼罗法事。除了两院外,雅仁亲王、信法法亲王、统子内亲王等亦出席。许多与女院交情深厚的上卿、殿上人也前来参加。

法皇、上皇以及诸亲王,虽想法各不相同,但事关追念女院的法事,大家都来参加,一起怀念女院,表达哀思。

但周年法事一结束,女院的女房们便离散了。

当时,崇德上皇和女院的女房兵卫之间,有如下唱和:

待贤门院仙逝后,御忌之后各奔东西之日。

御忌之后各东西,唯愿此泪寄哀思。

——崇德院御作

服丧有期限,到了期限人们各回各处,至少能让伤悲之泪留在此处。

应和:

今日惜别何时见,无尽伤悲泪涟涟。

——上西门院兵卫

今日将各奔东西,悲伤不已,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平安朝末期,十二世纪前叶,待贤门院璋子走完了她那享尽人间荣宠的生涯,可谓名副其实的“风光无限的一生”。

她的前半生被包裹在当时的最高权力者法皇的狂热爱情之中,攀升到了女人所能抵达的荣耀阶梯之顶点。

在璋子十多岁至二十九岁的大约十五年间,法皇即是她的恋人、情人,也是父亲和监护人。

璋子能够遇到这样集权力于一身,并对她奉献了全部情爱的男人,作为女人,不能不说是无比的幸运。

在她的晚年,法皇驾崩后,虽说不无凄凉失意,却是风光无限的前半生导致的孤高和寂寥。

不过,璋子在中宫时代,怀上了法皇之子,将此子作为鸟羽天皇之子生下了后来的崇德天皇,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对此,璋子怀有多少负罪感,不得而知。有关这些,璋子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或口述等。

这一切都是她最爱的男人白河法皇为了她而做出来的。对此,璋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

白河法皇驾崩之后,璋子的丈夫鸟羽上皇称此子是“叔父子”,并不断地偷香窃玉,周旋于许多女人之间,致使璋子痛苦万分。

璋子一直最深爱的、最信任的人始终只有法皇一人。

最心爱的男人白河法皇驾崩后,他的身影仍然深深烙印在璋子的身心里,因此,位居第二的男人的去留就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周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璋子也是白河法皇的恋人,是国母,高居于其他女性无法攀比的地位,受到众人景仰。

此外,众所周知,璋子身边聚集了众多富于睿智的女房,构成了后宫的核心。出家后,她还热衷于建造佛像和写经,通过建造法金刚院,对于建筑、庭园、雕刻等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璋子生活在统治平安朝多年的摄关政治崩溃之前的时代,这一点有着巨大的意义。

璋子的存在可称得上是平安朝最后的辉煌。虽然她辞世稍早了一些,但是,没有目睹非常爱慕母后的之间对决的和,以及武士社会来临的现实,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吧。

此后,久寿二年(1155)七月,后白河上皇将母后的忌日八月二十二日定为国忌,该日要在法金刚院举行为女院祈祷冥福的御八讲。

建久三年(1192),后白河上皇驾崩后,此国忌被废除,到了此时,曾经侍奉过女院,目睹过她的荣耀的人们大多已谢世,女院完全隐没于历史的长河中。

而且,毕生把女院视为“永远的女性”,抱有无限憧憬的西行法师也于建久元年二月 圆寂。

待贤门院辞世后,已流逝了八百六十五年的岁月,今天仍然能够鲜明地回忆起璋子。

其场所当然非璋子建立的法金刚院莫属了。

该寺院如今仍留存于京都以西,距离jr嵯峨线的花园站不远的地方。

应仁之乱时,寺院被烧毁了一部分,天正、庆长的震灾时,殿堂也曾被烧毁。元和三年(1617),照珍和尚重建了主殿堂、藏经楼等,却未能恢复旧貌。

但殿内的本尊阿弥陀如来、僧形文殊菩萨等五个重要文化遗产保存完好。

而现在被指定为特殊名胜的庭园,不用说,即是待贤门院作为极乐净土而建造的。

虽然无论是寺院还是庭园都大大缩小了,不过是当时的规模的四分之一,但现在仍占据着京都西边的五位山山麓,是屈指可数的保存着平安时代旧貌的庭园之一。

伫立于此处,恍惚觉得待贤门院仍然居住在这御堂里面。实际上,在这里依然可以感受到璋子的气息。

现在,法金刚院里架藏了一幅待贤门院璋子的画像。

这是一幅绢本着色的画像,长,宽。

该画像画的是落饰后头发剪短的“削发尼”,即带发尼僧模样的女院。

女院的容貌与平安朝时代的女性不同,脸庞稍长,两手捻着佛珠。因日久经年,画面的色泽已变得浅淡,但看得出她披着白色的头巾,身着白色打衣,外套淡墨色罩衣,下着红色的袴。

一看便知是女院晚年的姿容,面部隐隐显露出忧郁,但表情柔美,依稀可见当年平和婉约的佳人倩影。

虽然画像的年代不能确定,但据角田文卫考证,推测是女院驾崩后不久画的。曾经挂在法金刚院的三昧堂里,或女院陵寝上建立的法金刚律院里。

我初次造访这里,是在十一月末的红叶时节。

虽说与昔日规模相比,庙宇已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庭园四周仍可见平安朝时的沧桑古石和蓊郁植物,透过池边繁茂的绿荫,可以窥见灿若晚霞的鲜艳红叶。

一踏进这里,都市的喧嚣便悄然远去。如今,这古都以及这幽静的庭园,给后人呈现着平安朝时代的古韵风貌,任时光静静流淌。

我沉浸在冥想之中,眺望那火红的枫叶时,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恍惚看见璋子和法皇携手从茂密的树丛中走出来。

他们牵着手,偶尔停下来,隐身绿荫倾情热吻。虽已是无人不知的恋爱,却躲到树荫里,让人无法看清楚。正入迷观瞧时,夕阳已经落入双冈的山间,残照染红了大地。

我不由得被这血色残阳所吸引,屏住了呼吸。宛如在等待这个瞬间似的,他们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落日余晖之中。

距今八百九十一年前,他们正是伫立在此地,在这万籁俱寂中发出爱的盟誓,一次又一次为爱而疯狂。

而现在,再一次从云间探出头来的晚秋夕照,仿佛在追忆当年他们的真情挚爱一般,闪耀着火辣辣的光芒。

只要大自然亘古不变的生命律动依然存在,就算是香消玉殒、命尽魂归,男人和女人至死不渝的狂热爱恋,亦将代代演绎、永世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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